国语卷十三
▯曰:宥罪戾是也】宥闲罪,荐积徳【闲罪,刑罚之疑者,宥赦也;荐,进也;积德之士,进用之】逮鳏寡【逮,及也;惠及之也】振废淹【振,起也;淹,久也;谓本贤人以小罪久见废起用之】养老幼【养有常饩】恤孤疾【无父曰孤疾废疾也】年过七十者公亲见之【谓贤知事者】称曰王父。王父不敢不承【称曰王父尊而亲之所以尽其心也故王父不敢不承命】二月乙酉公即位【先馆于外至此乃就宫朝也。▯曰馆于伯子同氏是也】使吕宣子佐下军【宣子吕锜之子吕相也】曰邲之役吕锜佐知庄子于上军【上当为下字之误也。吕锜厨武子也。知庄子荀首也。时为下军大夫事在鲁宣十二年唐尚书云荀首时将上军误矣】获楚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以免子羽【连尹楚官名。子羽知庄子之子防之字也。邲之战楚人囚知防庄子以其族反之厨武子御庄子射襄老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谷臣囚之以二者归鲁成三年晋人归楚谷臣与襄老之尸以求知防楚人许之故曰以免子羽】鄢之役亲射楚王而败楚师【鲁成公十六年晋楚战于鄢陵吕锜射楚恭王中目楚师败楚养由基射吕锜中项而死】以定晋国而无后【无后子孙无在显位者】其子孙不可不崇也【崇髙也】使彘恭子将新军。曰武子之季文子之母弟也【季少子也。武子士防文子士燮也。母弟同母弟也】武子宣法以定晋国至于今是用【宣明也法执秩之法】文子勤身以定诸侯至于今是赖【定诸侯谓为军帅能使诸侯事晋也赖防也】夫二子之德其可忘乎故以彘季屛其宗【屏藩也】使令狐文子佐之【文子魏犨之孙魏颗之子魏颉也。令狐邑名】曰昔克潞之役秦来图败晋功魏颗以其身却退秦师于辅氏亲止杜囘其勲铭于景钟【克胜也。鲁宣十五年六月癸夘晋荀林父将灭赤翟潞氏七月秦桓公伐晋次于辅氏欲败晋功壬午晋景公治兵以畧翟土及雒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辅氏,晋地。杜回,秦力士也。勲功也。景钟,景公之钟】至于今不育,其子不可不兴也【育,遂也】君知士贞子之帅志,博闻而宣惠于教也,使为太傅【贞子,晋卿,士穆子之子,士渥浊也。帅,循也。宣,徧也。惠,顺也】知右行辛之能以数宣物定功也,使为司空【右行辛,晋大夫,贾辛也。数,计也。宣,明也。物,事也。能以计数明事定功,故使为司空。司空,掌邦事,谓建都邑,起宫室,经封洫之属】知栾纠之能御以和于政也,使为戎御【栾纠,晋大夫,卞纠也。政,军政。戎御,御公戎车也】知荀賔之有力而不暴也,使为戎右【荀賔,晋大夫,戎右,公戎车之右。有力而不暴,故可亲近之】栾伯请公族大夫【栾伯,栾武子,公族大夫,掌公族与卿之子弟】公曰:荀家惇惠【荀家,晋大夫】荀襘文敏【荀襘,荀家之族】黡也果敢【黡,栾书之子,桓子也】无忌镇靖【无忌,韩厥之子,公族穆子也。
译有德行的人(闲罪,是对刑罚有疑问的罪,予以宽赦;荐,是进用;把积有德行的人荐举任用),恩惠及于鳏夫寡妇,救济废弃和被长期搁置的人(逮,是及,即恩惠施及他们;振,是振起;淹,是久,指原本贤能的人因小罪长期被废弃,如今起用),赡养老人,抚养幼儿(供给他们固定的粮食),体恤孤儿和残疾人(没有父亲的叫孤,残废的人叫疾),对年过七十岁的人,国君亲自接见(指那些贤能而懂得办事的人),称他们为“王父”。被称作“王父”的人不敢不接受命令(称他们为“王父”,是尊敬而亲近他们,以此竭尽心意,所以王父不敢不承受命令)。二月乙酉日,景公即位(先前住在宫外,到这时才进入宫中朝见。《传》说“住在伯子同氏那里”,就是这件事)。任命吕宣子辅佐下军,说:“邲之战中,吕锜在上军辅佐知庄子。”(“上”应是“下”字的错误。吕锜是厨武子,知庄子是荀首。当时荀首任下军大夫,事见鲁宣公十二年;唐代尚书说荀首当时统率上军,是错误的。)他俘获楚国公子谷臣和连尹襄老,凭此使子羽获免(连尹,是楚国官名;子羽,是知庄子的儿子知罃的字。邲之战时,楚人囚禁知罃,知庄子便用自己的族人交换他。厨武子抵御楚军,知庄子射杀襄老并俘获公子谷臣,把这两人带回晋国。鲁成公三年,晋人归还谷臣和襄老的尸体,以此要求楚国归还知罃,楚人答应了,所以说“使子羽获免”)。鄢陵之战时亲自射中楚王,击败楚军(鲁成公十六年,晋楚在鄢陵交战,吕锜射中楚共王的眼睛,楚军失败;楚国的养由基射中吕锜的颈部,吕锜因此死去)。他安定晋国,却没有后代处在显要职位上(无后,是说子孙没有人在显位),他的子孙不可不加以尊崇(崇,是尊高)。于是任命彘恭子统率新军。又说:“武子是季文子的幼弟(季,是幼子;武子是士匄,文子是士燮;母弟,是同母弟)。武子彰明法度,使晋国安定,直到今天仍因此受用(宣,是彰明;法,是掌握官职秩序的法令)。文子勤勉自身,使诸侯安定,直到今天仍依赖他的功劳(安定诸侯,是说他担任军队统帅,能使诸侯侍奉晋国;赖,是依赖)。这两个人的德行,难道可以忘记吗?所以任用彘季来辅卫他的宗族(屏,是藩篱)。让令狐文子辅佐他(文子是魏犨的孙子、魏颗的儿子魏颉;令狐是邑名)。又说:‘从前在攻克潞国的战役中,秦国来谋求破坏晋国的功业,魏颗凭一己之力在辅氏击退秦军,亲自阻止杜回,他的功劳铭刻在景钟上(克,是战胜;鲁宣公十五年六月癸卯,晋国荀林父统率军队,准备消灭赤狄潞氏;七月,秦桓公攻打晋国,驻军辅氏,想破坏晋国的功业;壬午日,晋景公整治军队,夺取狄人的土地,魏颗在辅氏击败秦军,俘获杜回。辅氏,是晋地;杜回,是秦国的大力士;勋,是功劳;景钟,是景公铸造的钟)直到今天仍未得到发展,他的儿子不可不让他兴盛起来(育,是成就)。”国君知道士贞子统率军队有志向、见闻广博,而且能把教令广泛施行,便让他担任太傅(贞子,是晋国卿士,士穆子的儿子士渥浊)。统率,是循行;宣,是遍及;惠,是顺从。又知道右行辛能够用谋略阐明事理、建立功业,便让他担任司空(右行辛,是晋国大夫贾辛;数,是计算;宣,是说明;物,是事情。他能用计谋明察事务、建立功劳,所以任命他为司空。司空掌管国家事务,包括营建都邑、修建宫室、治理疆界沟渠等)。知道栾纠能够驾驭车辆,并使军政协调,便让他担任戎御(栾纠,是晋国大夫卞纠;政,是军政;戎御,是驾驭国君的兵车)。知道荀宾有力而不暴躁,便让他担任戎右(荀宾,是晋国大夫;戎右,是国君兵车右边的车士。他有力而不暴躁,所以可以亲近任用)。栾伯请求任命公族大夫(栾伯,是栾武子;公族大夫,掌管公族以及卿大夫子弟)。国君说:“荀家敦厚仁惠(荀家,是晋国大夫);荀襘文雅敏捷(荀襘,是荀家的族人);黡果断勇敢(黡,是栾书的儿子,称桓子);无忌稳重安静(无忌,是韩厥的儿子,称公族穆子;镇,是
镇,重也。靖,安也】使兹四人者为之【兹,此也】夫膏粱之性难正也【膏,肉之肥者。粱,食之精者。
译稳重;靖,是安静)。”于是让这四个人担任公族大夫(兹,是此)。那些享用肥肉精粮的人,性情难以矫正(膏,是肥美的肉;粱,是精细的粮食)。
言食肥美者,率多骄放,其性难正也】故使惇惠者教之【教之道蓺】使文敏者道之【道其志也】使果敢者谂之【谂,告也。告得失也】使镇靖者修之【修,治其气性】惇惠者教之则徧而不倦【倦,懈也】文敏者道之则婉而入【婉,顺也】果敢者谂之则过不隠,镇靖者修之则壹【壹,均一也】使兹四人者为公族大夫。公知祁奚之果而不淫也,使为元尉【祁奚,晋大夫,髙梁伯之子也。元尉,中军尉也】知羊舌职之聪敏肃给也,使佐之【羊舌职,晋羊舌大夫之子。敏,达也。肃,敬也。给,足也】知魏绛之勇而不乱也,使为元司马【魏绛,魏犨之子,庄子也。元司马,中军司马也】知张老之知而不诈也,使为元▯【张老,晋大夫,张孟也。元▯,中军▯奄也】知铎遏宼之恭敬而信彊也,使为舆尉【遏宼,晋大夫,舆尉上军尉也】知借偃之惇率旧职而共给也,使为舆司马【借偃,晋大夫,借季之子,借游也,舆司马上军司马也】知程郑端而不淫,且好谏而不隠也,使为赞仆【程郑,晋大夫,荀驩之曽孙,程季之子,端正也,淫邪也,赞仆乘马御也,六驺属焉】始合诸侯于虚朾以救宋【虚朾,宋地,宋鱼石叛宋而之楚,楚伐宋取彭城以封之,故悼公合诸侯以救宋,在鲁成十八年】使张老延君誉于四方,且观道逆者【延,陈也,陈君之称誉于四方,且观察诸侯之有道德与逆乱者】吕宣子卒【宣子,吕相】公以赵文子为文也【文子,赵武也,文有文德】而能恤大事,使佐新军【说云新军中军也,昭谓时但言新军,新军无中】三年,公始合诸侯【悼公三年,鲁襄之二年也,悼公元年始合诸侯于虚朾,此复言始合者,谓四年将防于鸡丘,于此始命之】四年,诸侯防于鸡丘【鸡丘,鸡泽,在鲁襄三年】于是乎布令结援修好申盟而还【令谓朝聘之数,同好恶救灾患之属,申寻也】令狐文子卒【文子,魏颉】公乃以魏绛为不犯【不犯,不可犯以非法也】使佐新军【▯曰魏绛多功,以赵武为贤而为之佐,然则让武使为将而绛佐之】使张老为司马【代魏绛也】使范献子为▯奄【代张老,▯奄元▯也,献子,范文子之族昆弟士富也】公誉达于戎【戎,诸戎无终子之属】五年,诸戎来请服,使魏庄子盟之,于是乎始复伯【庄子,魏绛也,继文公后,故曰复伯】四年防诸侯于鸡丘【述上防时】魏绛为中军司马,公子▯干乱行于曲梁【扬干,悼公之弟,行行列也,曲梁,晋地】魏绛斩其仆【仆,御也】公谓羊舌赤【赤,羊舌职之子,铜鞮伯华也】曰:“寡人属诸侯【属,防也】魏绛戮寡人之弟,为我勿失【戮,辱也,为我执之勿失也】赤对曰:“臣闻绛之志,有事不避难,有罪不避刑,其将来辞【辞,陈其辞状也】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而伏劒【仆人,掌▯命,闻公怒欲自杀】士鲂、张老交止之【交,夹也】仆人授公,公读书曰:“臣诛于▯干,不忘其死【诛,责也】日君乏使,使臣狃中军之司马【日前日也,狃,正也】臣闻师众以顺为武【顺,顺令也】军事有死无犯为敬【有死其事,无犯其今,是为敬命】君合诸侯,臣敢不敬【敢不敬,奉其职】君不说,请死之【请就死】公跣而出【跣,徒跣也】曰:“寡人之言,兄弟之礼也;子之诛,军旅之事也。请无重寡人之过,反役与之礼食【反役,自役反也,礼食,公食大夫之礼】令之佐新军【上章曰以魏绛为不犯,使佐新军是也】祁奚辞于军尉【辞请老也】公问焉曰:「孰可【谁可自代】对曰:「臣之子午可。」人有言曰:「择臣莫若君,择子莫若父。」午之少也,婉以从令【少穉也,婉顺也】游有乡,处有所好,学而不戏【不戏弄也】其壮也,彊志而用命【此壮谓未二十时,志识也,命父命也】守业而不淫【业所学事业也】其冠也,和安而好敬【冠二十也】柔惠小物【柔仁也,惠爱也】而镇定大事【镇安也,言知思能安定也】有直质而无流心【流放也】非义不变【言从义也】非上不举【举动也,放上而动】若临大事,其可以贤于【臣】也【大事军事】臣请荐所能择,而君比义焉【荐进也,所能择父能择子也,比比方也,义宜也】公使祁午为军尉,没平公军无秕政【没终也,平公悼公之子彪也,秕以谷谕也】五年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龢诸戎【悼公五年,鲁襄四年,无终山戎之国,今为县在北平,子爵也,嘉父名孟乐,嘉父之臣庄子魏绛也,龢诸戎诸戎欲服从于晋也】公曰:「戎翟无亲而好得,不若伐之【无亲无恩亲,好得贪货财】魏绛曰:「劳师于戎而失诸华【诸华华夏也,用师于戎不得存恤诸侯,诸侯必叛故失之】虽有功,犹得兽而失人也,安用之?
译这是说,吃肥美精细食物的人,大多骄纵放肆,性情难以矫正。所以让敦厚仁惠的人教导他们(教导他们道德技艺),让文雅敏捷的人引导他们(引导他们的志向),让果断勇敢的人告诫他们(谂,是告诉,即告诉他们得失),让稳重安静的人修治他们(修,是治理他们的气性)。敦厚仁惠的人教导他们,他们就能周遍而不懈怠(倦,是懈怠);文雅敏捷的人引导他们,他们就会柔顺而容易接受;果断勇敢的人告诫他们,他们的过错就不会隐瞒;稳重安静的人修治他们,他们就会均一(壹,是均一)。于是让这四个人担任公族大夫。国君知道祁奚果断而不过分,便让他担任元尉(祁奚,是晋国大夫,高梁伯的儿子;元尉,是中军尉)。知道羊舌职聪明敏捷、恭敬而能干,便让他辅佐祁奚(羊舌职,是晋国羊舌大夫的儿子;敏,是通达;肃,是恭敬;给,是充足、能干)。知道魏绛勇敢而不混乱,便让他担任元司马(魏绛,是魏犨的儿子,称庄子;元司马,是中军司马)。知道张老有智慧而不奸诈,便让他担任元戎奄(张老,是晋国大夫张孟)。元戎奄,是中军戎奄。知道铎遏寇恭敬守信而且强健,便让他担任舆尉(遏寇,是晋国大夫;舆尉,是上军尉)。知道籍偃敦厚,能恪守旧职而恭敬勤勉,便让他担任舆司马(籍偃,是晋国大夫,籍季的儿子籍游;舆司马,是上军司马)。知道程郑端正而不邪僻,又喜欢进谏而不隐瞒,便让他担任赞仆(程郑,是晋国大夫,荀驩的曾孙、程季的儿子;端,是端正;淫,是邪僻;赞仆,是辅佐驾车的官,属下有六驺)。开始在虚朾会合诸侯以救援宋国(虚朾,是宋地。宋国的鱼石叛宋投楚,楚国攻打宋国,夺取彭城封给鱼石,所以悼公会合诸侯救宋,事在鲁成公十八年)。让张老把国君的声誉传扬到四方,并观察那些有道和悖乱的诸侯(延,是陈列,即把国君的声誉陈说于四方,同时观察诸侯中有道德和悖乱的人)。吕宣子去世(宣子,是吕相)。国君认为赵文子有文德(文子,是赵武;文,是有文德),而且能够忧恤大事,便让他辅佐新军(有说新军就是中军,昭公认为当时只说“新军”,新军并不是中军)。悼公三年,国君开始会合诸侯(悼公三年是鲁襄公二年;悼公元年已经在虚朾会合诸侯,这里又说“开始会合”,是说第四年将要在鸡丘会盟,到此时才开始下令准备)。四年,诸侯在鸡丘会盟(鸡丘,就是鸡泽,在鲁襄公三年)。于是发布命令,结交援助,修好关系,重申盟约,然后返回(令,是指朝见聘问的次数、共同的好恶以及救济灾患等;申,是重申)。令狐文子去世(文子,是魏颉)。国君于是认为魏绛不可用非法侵犯(不犯,是不可用非法侵害),便让他辅佐新军(《传》说魏绛功劳很多,认为赵武贤能,所以让赵武担任主将而魏绛辅佐;这样看来,是让赵武任将而魏绛辅佐)。让张老担任司马(代替魏绛)。让范献子担任戎奄(代替张老;戎奄就是元戎奄;献子,是范文子的族兄弟士富)。国君的声誉传达到了戎人那里(戎,是各部戎人,如无终子一类)。悼公五年,各部戎人前来请求归服,便让魏庄子同他们结盟,从此才重新成为伯主(庄子,是魏绛;他继承文公以来的霸业,所以说“重新成为伯主”)。悼公四年,在鸡丘会合诸侯(叙述上文会盟之事)。魏绛任中军司马,公子扬干在曲梁扰乱行列(扬干,是悼公的弟弟;行,是行列;曲梁,是晋地)。魏绛斩杀了他的车夫(仆,是驾车的人)。国君对羊舌赤说:“寡人召集诸侯会盟(属,是会合),魏绛杀了寡人的弟弟,你替我把他抓住,不要让他逃掉(戮,是辱,即替我把他捉住,不要放失)。”羊舌赤回答说:“我听说魏绛的志向是,有事情不躲避艰难,有罪过不躲避刑罚,他将来会来申辩。”话刚说完,魏绛到了,把书信交给仆人,便伏剑自杀(仆人,是掌管传达命令的人;听说国君发怒,魏绛想自杀)。士鲂、张老左右夹住制止他(交,是夹)。仆人把书信交给国君,国君读道:“臣下责罚扬干,并不忘记自己会因此死去(诛,是责罚)。前些日子,国君缺少使令,任命臣暂任中军司马(日前,是前些日子;狃,是正,指暂代)。我听说军队人数虽多,凭顺从命令才是武(顺,是顺从命令);军中办事,即使死也不能违犯命令,这才是敬(有死,是为国事而死;无犯,是不违犯命令,这就是敬奉命令)。国君会合诸侯,臣怎敢不恭敬(怎敢不恭敬,是履行自己的职责)?国君如果不高兴,请允许臣去死。”国君光着脚走出去(跣,是赤脚),说:“寡人的话,是兄弟之间的礼数;你责罚扬干,是军队中的公事。请不要再加重寡人的过错,返回任职,并按礼仪赐给你饮食(反役,是从职事中回来;礼食,是国君按宴请大夫的礼仪赐食)。于是命令他辅佐新军(上文说“认为魏绛不可侵犯,任命他辅佐新军”,就是这件事)。祁奚向军尉请求退休(辞,是请求告老)。国君问他:“谁可以接替你?”祁奚回答:“我的儿子祁午可以。”人们有句话说:“选择臣下,没有比国君更合适的;选择儿子,没有比父亲更合适的。”祁午年少时,柔顺而听从命令(少,是年幼;婉,是柔顺);游玩有一定的场所,居处有一定的爱好,学习而不嬉戏(不戏,是不嬉闹)。他壮年时,意志坚强而听从命令(这里所说的壮年,是指还不到二十岁;志,是志向和见识;命,是父亲的命令);守护所学的事业而不放纵(业,是所学习的事业)。他加冠时,性情和顺安宁而喜欢恭敬(冠,是二十岁);仁柔而爱护细小事物(柔,是仁厚;惠,是爱护),又能镇定大事(镇,是安定,即有思考能力,能够安定大事);有正直的本质而没有放纵的心(流,是放纵);不合乎义理就不改变(是说遵从义理);不是君上的命令就不行动(举,是行动;不举,是不擅自行动)。如果面临大事,他大概可以比臣更贤能(大事,是军事)。臣请求推荐自己所能选择的人,请国君按义理加以比较(荐,是推荐;所能择,是父亲能够选择儿子;比,是比较;义,是合宜)。”国君于是任命祁午为军尉。祁午任职到平公去世,军政没有弊病(没,是终;平公,是悼公的儿子彪;秕,用谷物比喻弊病)。悼公五年,无终国的子嘉父派孟乐通过魏庄子进献虎豹皮,以此使各部戎人归顺(悼公五年,即鲁襄公四年;无终,是山戎的国家,如今为北平的县;子,是爵位;嘉父,是名字;孟乐,是嘉父的臣子;庄子,是魏绛;“使各部戎人和”,是说各部戎人想归服晋国)。国君说:“戎、狄没有亲情而贪图财物,不如攻打他们(无亲,是没有恩惠亲情;好得,是贪求财物)。”魏绛说:“如果让军队疲劳于戎地,却失去华夏诸国(诸华,是华夏;用兵于戎地而不能存恤诸侯,诸侯一定会背叛,因而失去他们),即使有功,也仍然是得到野兽而失去人,这样要它有什么用呢?
且夫戎翟荐处【荐聚也】贵货而易土【贵重也,易轻也】与之货而获其土,其利一也;边鄙耕农不儆,其利二也;戎翟事晋,四邻莫不震动,其利三也【震惧也】君其图之。公说,故使魏绛抚诸戎,于是乎遂伯。韩献子老【韩献子,韩厥也。说云:为公族大夫,老而辞位。昭谓韩厥,晋卿也。鲁成十六年▯曰:韩厥将下军。十八年,晋悼公即位▯曰:韩献子为政】使公族穆子受事于朝【穆子,厥之子无忌也。唐尚书云:献子致仕,而用其子为公族大夫。昭谓悼公元年,使无忌为公族大夫。后七年,献子告老,欲使为卿,有废疾,让其弟起,公聴之,更使掌公族大夫,在鲁襄七年】辞曰:厉公之乱,无忌备公族,不能死【乱,谓见杀,公族同姓也】臣闻之曰:无功庸者,不敢居髙位【国功曰功,民功曰庸】今无忌知不能匡君,使至于难,仁不能救,勇不能死,敢辱君朝,以忝韩宗,请退也。固辞不立。悼公闻之曰:难虽不能死君,而能让,不可不赏也。使掌公族大夫【掌,主也。初为公族大夫,今使主之,以是为赏】悼公使张老为卿【卿佐新军也】辞曰:「臣不如魏绛。夫绛之知,能治大官【大官卿也】其仁可以利公室,不忘【不忘利公室也】其勇不疚于刑【疚病也,勇能防决也】其学不废其先人之职。若在卿位,外内必平。且鸡丘之防,其官不犯【不犯戮扬干也】而辞顺不可不赏也。」公五命之,固辞,乃使为司马,使魏绛佐新军【事以见上欲见张老之让,故复言之】十二年,公伐郑,军于萧鱼【悼公十二年,鲁襄十一年,郑从楚故伐之,军萧鱼,郑服也】郑伯嘉来,纳女工妾三十人,女乐二八【嘉郑僖公子简公也,女美女工乐师,▯曰赂晋以师悝、师触、师蠲是也。妾给使者,工妾凡三十人,女乐今伎女也,八人为佾,备八音也。或云女工有伎巧者也,与▯相违,失之矣。贾侍中云妾女乐也,下别有女乐二八,则贾君所云似非也】歌钟二肆【歌钟,歌时所奏,肆列也。凡县钟磬全为肆,半为堵】及宝镈【镈,小钟也,宝郑所宝】辂车十五乘【辂,广车也,车軘车也,十五名十五也。传曰:广车軘车淳十五,凡兵车百乘淳偶也】公赐魏绛女乐一八,歌钟一肆,曰:「子教寡人龢戎翟,而正诸华,于今八年,七合诸侯,寡人无不得志,请与子共乐之【八年和戎翟后八年也,七合诸侯,一谓鲁襄五年防于戚,二谓七年防于鄬,三谓八年防于邢丘,四谓九年同盟于戏,五谓十年防于柤,六谓十二年防于亳城北,七谓防于萧鱼】魏绛辞曰:「夫龢戎翟,臣之幸也【幸,幸而合也】八年之中,七合诸侯,君之灵也【灵,神也】二三子之劳也【谓诸军帅】臣焉得之【焉得専之】公曰:「微子,寡人无以待戎,无以济河【微,无也,济河南服郑】二三子何劳焉?子其受之。」君子曰:「能志善也【志,识也】悼公与司马侯升台而望曰:「乐夫【司马侯,晋大夫。汝叔齐乐,见士民之殷富也】对曰:「临下之乐,则乐矣;德义之乐,则未也【善善为德,恶恶为义】公曰:「何谓德义?」对曰:「诸侯之为日,在君侧【为行也】以其善行,以其恶戒,可谓德义矣。」公曰:「孰能?」对曰:「羊舌肸,习于春秋【肸,叔向之名。春秋,纪人事之善恶而目以天时,谓之春秋,周史之法也。时孔子未作《春秋】乃召叔向,使傅大子彪【彪,平公也】国语卷十三
译况且戎、狄聚集居住(荐,是聚集),看重财物而轻视土地(贵,是看重;易,是轻视)。给他们财物而取得他们的土地,这是第一项好处;边境上的农民可以耕种而不必警戒,这是第二项好处;戎、狄侍奉晋国,四邻没有不震动的,这是第三项好处(震,是畏惧)。国君还是谋划这件事吧。”国君很高兴,于是派魏绛安抚各部戎人,从此终于成为伯主。韩献子告老(韩献子,是韩厥。有人说:他担任公族大夫,年老后辞去职位。昭公认为,韩厥是晋国卿,鲁成公十六年的《传》说“韩厥统率下军”,十八年晋悼公即位,《传》说“韩献子执政”)。让公族穆子到朝廷接受职务(穆子,是韩厥的儿子无忌。唐代尚书说:韩献子退休,便任用他的儿子为公族大夫。昭公认为,悼公元年任命无忌为公族大夫;后来七年,韩献子告老,想让无忌担任卿,但无忌有残疾,便让位给弟弟起,国君同意了,又让无忌掌管公族大夫之事,事在鲁襄公七年)。无忌辞谢说:“厉公之乱时,无忌负责公族事务,却不能为国君而死(乱,是指国君被杀;公族,是同姓宗族)。我听说:没有功劳和功绩的人,不敢居于高位(对国家的功劳叫功,对百姓的功劳叫庸)。如今无忌明知自己不能匡正国君,使国君陷于祸难;仁德不足,不能救国君;勇气不足,不能为国君而死,却还敢玷辱国君的朝廷,使韩氏宗族蒙羞,请允许我退下。”他坚决辞谢,不肯就任。悼公听说后说:“遭遇祸难时虽然不能为国君而死,但能够让位辞职,也不可不赏。”于是让他掌管公族大夫(掌,是主管;他起初任公族大夫,如今让他主管此事,是把这作为赏赐)。悼公让张老担任卿(卿,是辅佐新军的职位)。张老辞谢说:“臣不如魏绛。魏绛的智慧,能够治理卿这样的高官(大官,是卿);他的仁德可以使公室获利,而且不忘记这一点(不忘,是不忘使公室获利);他的勇敢不会因刑罚而有所忧惧(疚,是忧病;他的勇敢能够防止决断失误);他的学问不会废弃先人的职务。如果处在卿位,朝廷内外一定都会安定。况且鸡丘会盟时,他的官职没有侵犯法令(不犯,是没有因斩杀扬干而获罪),而且辞意合乎顺理,不可不赏。”国君五次任命他,他坚决辞谢,于是让他担任司马,让魏绛辅佐新军(这件事见于上文;这里再次叙述,是为了表现张老的谦让)。悼公十二年,国君攻打郑国,驻军萧鱼(悼公十二年,即鲁襄公十一年;郑国跟从楚国,所以晋国攻打它,驻军萧鱼,郑国于是归服)。郑伯嘉前来,进献女工、妾三十人,女乐二八(嘉,是郑僖公的儿子、郑简公;女,是美女;工,是女工和乐师。《传》说郑国用师悝、师触、师蠲等人贿赂晋国。妾,是供使令的人;工妾共三十人;女乐,就是歌舞伎女;八人为一佾,以备八音。有人说女工是有技艺的女子,但这与《传》相违,是错误的。贾侍中说,妾就是女乐;下文另有“女乐二八”,那么贾君的说法似乎不对),歌钟二肆(歌钟,是歌唱时演奏的钟;肆,是列)。凡是悬挂的钟磬,完整的一套叫一肆,半套叫一堵。以及宝镈(镈,是小钟;宝,是郑国珍藏的宝物),辂车十五乘(辂,是宽大的车辆;车,是軘车;十五乘就是十五辆。《传》说:广车、軘车、淳车共十五乘;各种兵车以一百乘为一双)。国君赐给魏绛女乐一八、歌钟一肆,说:“你教导寡人使戎、狄归和,又使华夏诸国归于正道,到今天已经八年;七次会合诸侯,寡人没有一件事不得志,请让我和你共同享受这些欢乐(八年,是安抚戎、狄之后的第八年;七次会合诸侯:一是鲁襄公五年在戚会盟,二是七年在鄬会盟,三是八年在邢丘会盟,四是九年在戏地结盟,五是十年在柤会盟,六是十二年在亳城北会盟,七是在萧鱼会盟)。”魏绛辞谢说:“使戎、狄归和,是臣的幸运(幸,是幸而成功);八年之中七次会合诸侯,是国君的神威(灵,是神威);也是诸位大夫的功劳(指各军统帅)。臣哪里能独占这些功劳呢(焉得,是怎能独占)?”国君说:“没有你,寡人便无法对待戎人,也无法渡过黄河(微,是没有;济河,是渡过黄河,降服郑国);诸位大夫又有什么功劳呢?你还是收下吧。”君子说:“能够记住别人的善行。”(志,是记住)。悼公和司马侯登上高台远望,说:“真快乐啊!”(司马侯,是晋国大夫汝叔齐乐;他看到百姓众多、财物丰足)。司马侯回答:“俯临下方而得到的快乐,确实是快乐;但因德义而得到的快乐,还没有。”(善待善人叫德,憎恶恶人叫义)。国君问:“什么叫德义?”回答说:“诸侯来这里的日子,都在国君身边(为,是行事)。把他们的善行作为榜样,把他们的恶行作为警戒,这才可以说是德义。”国君问:“谁能做到?”回答说:“羊舌肸熟悉《春秋》(肸,是叔向的名字。《春秋》记载人的善恶,并以天时作为纲目,所以称为《春秋》,这是周代史官的记事方法;当时孔子还没有编作《春秋》)。”于是召见叔向,让他做太子彪的老师(彪,是平公)。《国语》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国语卷十四吴 韦昭 注晋语八平公六年【平公悼公之子彪也六年鲁襄二十一年】箕遗及黄渊嘉父作乱不克而死【箕遗黄渊嘉父皆晋大夫栾盈之党也栾黡所取范宣子之女曰栾祁生盈黡卒祁与其老州賔通盈患之祁惧愬诸宣子曰盈将为乱盈好施士多归之宣子执政畏其多士使城箸将逐之箕遗黄渊等知之而作乱宣子杀遗渊嘉父及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公遂逐羣贼【羣贼栾盈之党谓知起中行嘉州绰邢蒯之属逐之出奔齐】谓阳毕曰自穆侯以至于今乱兵不辍【阳毕晋大夫穆侯唐叔八世之孙桓叔之父也晋乱自桓叔始辍止也】民志无厌祸败无已【厌极也已止也】离民且速宼恐及吾身若之何【速召也】阳毕对曰本根犹树【本根乱本谓栾氏犹尚树立也】枝叶益长本根益茂是以难已也今若大其柯【柯斧柄所操以伐木】去其枝叶絶其本根可以少间【间息也谓灭栾氏而去其党】公曰子实图之阳毕曰图在明训【训教也】明训在威权【言既有明教当有威权以行之】威权在君【言不在臣】君抡贤人之后有常位于国者而立之【抡择也常位谓世有功烈于国而中微者】亦抡逞志亏君以乱国者之后而去之【逞快也】是遂威而逺权【遂申也逺权权及后嗣】民畏其威而懐其德莫能弗从【言皆从君】若从则民心皆可畜【皆可畜养而教导之】畜其心而知其欲恶民孰偷生【欲恶情欲好恶也偷茍也】若不偷生则莫思乱矣且夫栾氏之诬晋国也久矣【诬罔也以恶取善曰诬谓栾书虽杀厉公然人被其德不以为恶▯曰武子之德在人如周人之思邵公】栾书实覆宗杀厉公以厚其家【覆败也宗大宗也谓杀厉立悼以取重于国厚其家也】若灭栾氏,则民威矣【威,畏也】今吾若起瑕、原、韩、魏之后而赏立之,则民懐矣【瑕,瑕嘉;原,原轸;韩,韩万;魏,毕万之后,皆晋贤人,有常位于国者】威与懐各当其所,则国安矣。君治而国安,欲作乱者谁与?君曰:“栾书立吾先君【先君,悼公】栾盈不获罪如何【言盈不得罪于国,为其母范祁所谮耳,如何可灭】阳毕曰:“夫正国者,不可以昵于权【昵,近也。言当逺权,为久长计也】行权不可以隠于私【以私恩隠蔽其罪,无以正国也】昵于权则民不道【不可道,训也】行权隠于私则政不行政不行,何以道民?民之不道,亦无君矣【与无君同】则其为昵与隠也,复产害矣。且勤君身【复,反也。勤劳也,反害于国而劳君身】君其图之。若爱栾盈,则明逐羣贼而以国伦数而遣之【羣贼,盈之党;伦理也】厚戒箴国以待之【箴,犹敕也;待,备也】彼若求逞志而报于君,罪孰大焉?灭之犹少【犹少,灭之恐少耳】彼若不敢而逺逃,乃厚其外交而勉之以报其德,不亦可乎【谓赂其所适之国,厚寄托之,而劝勉焉】公许诺,尽逐羣贼,而使祁午及阳毕适曲沃逐栾盈【祁午,中军尉;曲沃,栾盈邑】栾盈出奔楚,遂令于国人曰:“自文公以来有力于先君而子孙不育者,将授立之。得之者赏【授之爵位而立之】居三年【后三年】栾盈昼入为贼于绛【栾盈在楚一年而奔齐鲁襄二十三年,齐庄公使析归父以藩载盈及其士纳之曲沃。夏四月,盈帅曲沃之甲,因魏献子以昼入绛】范宣子以公入于襄公之宫【襄宫完固,故就之。▯曰:奉公以如固宫】栾盈不克出奔曲沃【▯曰:晋人围曲沃】遂刺栾盈,灭栾氏【刺杀也。传曰:晋人克栾盈于曲沃,尽杀栾氏之族党】是以没平公之身无内乱也。栾懐子之出【懐子,盈也。出奔楚】执政使栾氏之臣勿从【执政正卿即范宣子】从栾氏者为大戮施【施陈也陈其尸也】栾氏之臣辛俞行【行从盈也】吏执而献之公公曰国有大令何故犯之对曰臣顺之也岂敢犯之执政曰无从栾氏而从君是明令必从君也臣闻之曰三世事家君之【三世为大夫家臣事之如国君也】再世以下主之【大夫称主】事君以死事主以勤君之明令也自臣之祖以无大援于晋国世▯栾氏于今三世矣臣故不敢不君今执政曰不从君者为大戮臣敢忘其死而叛其君以烦司宼【敢不敢也言不敢忘死而叛其君烦君司寇以刑臣也】公说【说其执义】固止之不可【可肯也】厚赂之辞曰臣尝陈辞矣心以守志辞以行之所以事君也若受君赐是隋其前言【隋壊也臣无二君若受君赐是有二心也】君问而陈辞未退而逆之何以事君【逆反也】君知其不可得也乃遣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国语》卷十四 吴韦昭注 晋语八 平公六年【平公是悼公的儿子彪;六年为鲁襄公二十一年】,箕遗和黄渊、嘉父起兵作乱,未能成功而死【箕遗、黄渊、嘉父都是晋国大夫栾盈的党羽。栾黡娶范宣子的女儿栾祁为妻,生下栾盈。栾黡死后,栾祁与她的家老州宾私通,栾盈对此忧虑。栾祁害怕,便向范宣子诬告说:“栾盈将要作乱。”栾盈喜欢施惠,士人多归附他。范宣子执政,害怕他聚集的士人很多,便命他修筑箸城,准备驱逐他。箕遗、黄渊等知道后便起兵作乱,范宣子杀了箕遗、黄渊、嘉父以及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晋平公于是驱逐了众贼党【众贼党是指栾盈的党羽,包括知起、中行嘉、州绰、邢蒯等人,他们被驱逐出国,逃奔齐国】。平公对阳毕说:“从穆侯到现在,战乱没有停止过【阳毕是晋国大夫,穆侯是唐叔的八世孙、桓叔的父亲。晋国的动乱从桓叔开始;辍,停止】,百姓的欲望没有满足,祸乱和失败也没有止境【厌,满足;已,停止】。离弃百姓只会招来寇患,我恐怕会祸及自身,该怎么办呢【速,招致】?”阳毕回答说:“祸乱的根本还树立着【本根,祸乱的根源,指栾氏仍然存在】,枝叶反而更加繁盛,根本也更加茂盛,所以难以停止。现在如果砍大它的枝干【柯,斧柄,手持斧柄来砍树】,除去枝叶,断绝根本,就可以暂时停息【间,休息,指消灭栾氏并清除其党羽】。”平公说:“你来筹划这件事。”阳毕说:“筹划在于明确的教诲【训,教诲】;明确的教诲在于威势和权力【意思是既有明确的教导,就应当有威势和权力来实行它】;威势和权力在于国君【意思是不能掌握在臣下手中】。国君选择贤人的后代,在国家中曾有世代功劳、但后来衰微的人,让他们重新立足【抡,选择;常位,世代对国家有功而后来衰微的人】,又选择那些任意满足自己心愿、损害国君而扰乱国家者的后代,把他们除去【逞,快意】。这样,威势就能施行,权力也能延及后代【遂,申明、施行;远权,权力延及后嗣】。百姓畏惧国君的威势而感念国君的恩德,就没有谁不服从【意思是百姓都服从国君】。如果他们服从,百姓的心志就都可以加以养育和教导【畜,养育、教导】;养育他们的心志,了解他们的欲望和好恶,百姓谁还会苟且偷生呢【欲恶,情欲和好恶;偷,苟且】?如果不苟且偷生,就没有人会再考虑作乱了。况且,栾氏欺骗晋国已经很久了【诬,蒙蔽,以恶行取得善名叫诬;意思是栾书虽然杀了厉公,但百姓受到他的恩德,不把他看作恶人。《左传》说,武子的德行留在人们心中,如同周人思念召公】。栾书实际上败坏了宗族,杀死厉公,以拥立悼公来加厚自己的家族【覆,败坏;宗,大宗;意思是杀死厉公、拥立悼公,以取得在国中的重望并厚待自己的家族】。如果消灭栾氏,百姓就会畏惧【威,畏惧】;现在如果我起用瑕、原、韩、魏四家的后代,奖赏并扶立他们,百姓就会感怀【瑕,瑕嘉;原,原轸;韩,韩万;魏,毕万的后代,都是晋国的贤人,世代在晋国拥有固定职位】。威势和感怀各自恰当地发挥作用,国家就安定了。国君得到治理而国家安定,想要作乱的人还能有谁呢?”国君说:“栾书拥立了我的先君【先君,悼公】,栾盈没有获罪,这件事怎么办【意思是栾盈并没有得罪国家,只是被他的母亲范祁诬陷,怎么可以消灭他】?”阳毕说:“治理国家,不能亲近权势【昵,亲近;意思是应当远离权势,从长远考虑】;行使权力,不能因私情而隐瞒【不能用私恩掩盖他的罪行,否则无法整顿国家】。亲近权势,百姓就不懂得遵循正道【不道,不能遵循正道,也就是不受教】;行使权力而因私情隐瞒,政令就不能施行。政令不能施行,凭什么教导百姓?百姓不懂得遵循正道,也就等于没有国君了【与没有国君相同】。这样亲近权势、因私情隐瞒,反而会造成祸害【复,反过来;产,造成;意思是反过来危害国家而使国君劳苦】。请国君仔细考虑。如果您怜爱栾盈,就应当明确驱逐众贼党,按照国家的法度数说他们的罪过并遣送出去【众贼党,栾盈的党羽;伦,法理】;同时严加告诫、警戒国内,以防备他们。” “他们如果想要任意满足自己的心愿,回来向国君报复,那么谁的罪过最大呢?即使消灭他们,恐怕还嫌不够【犹少,恐怕消灭他们还不够】。他们如果不敢回来而远逃,那么就给他们所投奔的国家厚重的外交礼物,厚待他们的寄居,并勉励他们报答这种恩德,不也可以吗【意思是向他们所前往的国家赠送厚礼,厚待他们的托付,并勉励他们】?”平公答应了,全部驱逐众贼党,并派祁午和阳毕前往曲沃驱逐栾盈【祁午,中军尉;曲沃,栾盈的封邑】。栾盈逃奔楚国,平公于是向国人下令说:“自文公以来,对先君有功而子孙没有得到封地和职位的人,将授予爵位并扶立他们。找到这样的人,就给予奖赏【授予爵位并扶立】。”过了三年【之后三年】,栾盈白天进入绛地作乱【栾盈在楚国住了一年后逃奔齐国。鲁襄公二十三年,齐庄公派析归父用车载着栾盈及其部下,把他们送入曲沃。夏四月,栾盈率领曲沃的甲士,借助魏献子,白天进入绛地】。范宣子带着平公进入襄公的宫室【襄公宫室坚固,所以到那里去。《左传》说:奉送国君进入坚固的宫室】。栾盈不能取胜,逃奔曲沃【《左传》说:晋人包围曲沃】。晋国于是刺杀栾盈,消灭栾氏【刺,杀;《左传》说:晋人攻克曲沃擒获栾盈,把栾氏的宗族和党羽全部杀掉】。因此,直到平公去世,国内没有发生内乱。栾怀子出奔后【怀子,就是栾盈;出奔楚国】,执政命令栾氏的臣属不得跟随【执政,正卿,即范宣子】;跟随栾氏的人处以大戮之刑示众【施,陈列;把尸体陈列出来】。栾氏的臣子辛俞出发了【行,跟随栾盈】。官吏把他抓来献给平公。平公说:“国家已经有严明的命令,你为什么要违犯它?”辛俞回答说:“臣是顺从这个命令,哪里敢违犯呢?”执政说:“不跟随栾氏而跟随国君,这才是明确表示必须服从国君。”辛俞说:“我听说,侍奉卿大夫之家三代的家臣,就应当把他当作国君来侍奉;侍奉两代以下的,则应当把他当作主人【三代为大夫家臣,侍奉他如同国君;大夫称主】。侍奉国君要以死相报,侍奉主人要尽力,这正是服从国君的明确命令。自从我的祖先因为在晋国没有强大的援助,世代隶属于栾氏,到现在已经三代了,所以我不敢不把栾氏当作国君。如今执政又说,不跟随国君的人处以大戮之刑,我难道敢忘死而背叛自己的国君,使司寇烦劳来处刑吗【敢不,岂敢;意思是不敢忘死而背叛国君,使国君的司寇来惩罚自己】?”平公很高兴【高兴于他能坚持义理】,坚决要留下他,但他不肯【可,肯】。平公又送给他厚礼,他辞谢说:“臣已经陈述过自己的话了,心里守住志向,用言辞来实行它,这就是臣侍奉国君的方式。如果接受国君的赏赐,就是毁弃先前的话【隋,毁坏;臣不事二君,若接受赏赐就是有二心】。国君询问我,我陈述了自己的话,还没有退下就反悔,凭什么侍奉国君呢【逆,反悔】?”平公知道无法使他改变主意,便把他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