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卷十四
叔鱼生,其母视之【叔鱼,晋大夫,叔向母弟,羊舌鲋也。视犹相察也】曰:“是虎目而豕喙【虎视眈眈,豕喙长而鋭也】鸢肩而牛腹【鸢肩,肩井升出;牛腹,胁张也】谿壑可盈,是不可餍也【水注川曰谿壑,沟也】必以贿死【后为赞理,受雝子女而抑邢侯,邢侯杀之】遂弗视【不自养视也】▯食我生【▯,叔向邑也;食我,叔向子,伯石也。其母,夏姬之女】叔向之母闻之,往及堂,闻其号也,乃还曰:“其声豺狼之声也,终灭羊舌氏之宗者,必是子也【宗,同宗也。食我既长,党于祁盈,盈获罪,晋杀盈及食我,遂灭祁氏、羊舌氏。在鲁昭二十八年】鲁襄公使叔孙穆子来聘【聘在襄二十四年】范宣子问焉【宣子,晋正卿士匄】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言身死而名不朽灭】穆子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言在舜时不改尧号】在夏为御龙氏【夏,夏后孔甲之世也。传曰:陶唐氏既衰,其后曰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龙,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在商为豕韦氏【商,谓武丁之后为豕韦氏。初祝融之后彭姓为大彭,大彭、豕韦二国为商伯,其后商灭豕韦,刘氏自御龙代豕韦,故▯曰以更豕韦之后】在周为唐杜氏【周,武王之世,唐、杜二国名。豕韦自商之末改国于唐,周成王灭唐而封弟唐叔虞,迁唐于杜,谓之杜伯】周卑,晋继之,为范氏,其此之谓乎【卑,王室微也。晋继之者,谓为盟主,总诸侯也。为范氏者,杜伯为宣王大夫,宣王杀之,其子隰叔去周适晋,生子舆为晋理官,其孙士防为晋正卿,食邑于范,是为范氏】对曰:“以豹之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世禄,世食官邑】鲁先大夫臧文仲,其身没矣,其言立于后世【言有立言可法者,谓若教行父事君,告籴于齐之属】此之谓死而不朽。范宣子与龢大夫争田,久而无成【成,平也。龢,晋邑之大夫也。争田之疆界,久而不平】宣子欲攻之,问于伯华【伯华,羊舌赤也。鲁襄三年代父职为中军尉之佐】伯华曰:「外有军,内有事,赤也,外事也【言主军也】不敢防官【非其官与之为防官】且吾子之心有出焉,可征讯也【出,以军旅出也。征,召也。讯,问也】问于孙林父【林父,卫大夫孙文子。鲁襄十四年逐卫献公,立公孙剽。二十六年,▯喜杀剽而纳献公,林父遂以戚叛事晋】孙林父曰:「旅人所以事子也,惟事是待【旅客也。言客寄之人,不敢违命】问于张老【三君云,张老中军司马也。昭谓鲁襄三年,悼公以张老为司马。至襄十六年,平公即位,以其子张君臣代之,此时为上军将】张老曰:「老也以军事承子,非戎则非吾所知也【戎,兵也】问于祁奚【祁奚既老,平公元年复为公族大夫】祁奚曰:「公族之不恭,公室之有囘【囘,邪也】内事之朝【内朝,内也】大夫之贪,是吾罪也【大夫,公族大夫。然则祁奚掌之】若以军官从子之私,惧子之应且憎也【外应受我,内憎其非】问于借偃【借偃,上军司马,借游也】借偃曰:「偃以斧钺从于张孟【孟,张老字】曰聴命焉,若夫子之命也,何二之有【夫子,张孟也】释夫子而举【释,舍也。举动也】是反吾子也【吾子,宣子。宣子为上卿,本使我聴命于张孟。今若背之而从子之私,是反子之前令】问于叔鱼【叔鱼,叔向之弟】叔鱼曰:「待吾为子戮之。」叔向闻之,见宣子曰:「闻子与龢未宁【宁,息也】徧问于大夫,又无决,盍访之訾祏【訾祏,宣子家臣】訾祏实直而博,直能端辩之【端正也。辩,别也】博能上下比之,且吾子之家老也【家臣,室老】吾闻国家有大事,必顺于典刑【典,常也。刑法也】而访咨于耉老而后行之。司马侯见【侯汝叔齐】曰:「闻吾子有龢之怒,吾以为不信。诸侯皆有二心,是之不忧【二心欲叛晋】而怒龢大夫,非子之任也。」祁午见【午中军尉】曰:「晋为诸侯盟主,子为正卿,若能靖端诸侯,使服聴命于晋,晋国其谁不为子从?何必龢【言皆从子之命,何但龢大夫乎】盍密和【和和平也】和大以平小乎【劝以大德平小怨】宣子问于訾祏,訾祏对曰:「昔隰叔子违周难于晋国【隰叔杜伯之子违避也,宣王杀杜伯,隰叔避害适晋】生子舆为理【子舆士蒍之字,理士官也】以正于朝,朝无奸官;
译叔鱼出生后,他的母亲看了看他【叔鱼,晋国大夫,是叔向的同母弟,名羊舌鲋;视,观察】说:“这孩子长着虎一样的眼睛、猪一样的嘴【虎视眈眈;猪嘴长而尖】,肩膀像鸢鸟一样耸起,腹部像牛一样宽大【鸢肩,肩部高耸;牛腹,两胁张开】;溪谷沟壑都可以填满,唯独他是不会满足的【水流汇入河川叫溪壑,溪壑就是沟】。他一定会因受贿而死【后来他任赞理,收受雍子的女儿并压制邢侯,邢侯杀了他】。”于是她不再亲自抚养照看他【不亲自养育照看】。叔向的另一个儿子扬食我出生后【扬,叔向的封邑;食我,叔向的儿子,字伯石;他的母亲是夏姬的女儿】,叔向的母亲听说了,前往堂上,听到孩子的哭声,便回去说:“这声音是豺狼的声音。最终灭亡羊舌氏宗族的,一定就是这个孩子【宗,同宗。食我长大后结党于祁盈,祁盈获罪,晋国杀死祁盈和食我,于是灭亡了祁氏、羊舌氏;事在鲁昭公二十八年】。” 鲁襄公派叔孙穆子来晋国聘问【聘问在鲁襄公二十四年】。范宣子问他说【宣子,晋国正卿士匄】:“有人说:‘人死了而名声不朽,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身体虽死而名声不朽灭】?’”穆子还没有回答,宣子说:“从前我的祖先士匄,自虞以前是陶唐氏【意思是在舜时仍沿用尧的称号】,在夏代是御龙氏【夏,指夏后孔甲时期。《左传》说:陶唐氏衰落后,其后代叫刘累,向豢龙氏学习驯养龙,以此侍奉孔甲,能够给龙饮食,夏后嘉奖他,赐姓御龙】,在商代是豕韦氏【商,指武丁以后成为豕韦氏。最初祝融的后代为彭姓,建立大彭;大彭、豕韦两国都是商的伯国。后来商灭了豕韦,刘氏从御龙氏改代豕韦氏,所以《左传》说是代替豕韦的后代】,在周代是唐杜氏【周,指周武王时期;唐、杜是两个国名。豕韦在商朝末年改封于唐,周成王灭唐,封弟弟唐叔虞于此,后来又把唐迁到杜,称为杜伯】。周王室衰微,晋国继承其地位,成为范氏,说的就是这个吧【卑,王室衰微;晋国继承其地位,是指晋国成为盟主,总领诸侯;成为范氏,是说杜伯为周宣王的大夫,宣王杀了他,他的儿子隰叔离开周国逃到晋国,生子舆,任晋国理官;他的孙子士防任晋国正卿,食邑在范,因此成为范氏】?”穆子回答说:“按我叔孙豹所听到的,这说的是世代享有俸禄,并不是所谓不朽【世禄,世代享有官职和封邑】。鲁国先代大夫臧文仲,他本人已经去世,但他的言论还流传在后世【指留下可以立言、为后世效法的言论,例如教导行父侍奉国君、向齐国请求粮食等】;这才叫死而不朽。” 范宣子和龢大夫争夺田地,争了很久也没有解决【成,平息;龢,晋国封邑的大夫;争的是田地的疆界,长期没有得到裁定】。宣子想攻打他,便询问伯华【伯华,羊舌赤;鲁襄公三年接替父亲担任中军尉的佐官】。伯华说:“外面有军务,国内又有事情。我羊舌赤负责的是外事【意思是主管军务】,不敢越过职守去干预【不是我的职权,不能越职干预】。况且您的心意在于出兵,可以召集军务官询问【出,出兵;征,召集;讯,询问】。”于是询问孙林父【林父,卫国大夫孙文子。鲁襄公十四年驱逐卫献公,拥立公孙剽;二十六年,宁喜杀死公孙剽,迎回献公,孙林父便凭借戚邑反叛,侍奉晋国】。孙林父说:“我这个寄居在外的人,能够为您效劳的,只是听候您的命令【旅人,寄居在外的人;意思是身为客臣,不敢违背命令】。”于是询问张老【三君说,张老任中军司马;昭公说,鲁襄公三年,悼公任命张老为司马;到襄公十六年,平公即位,以他的儿子张君臣代替他,此时张老任上军将】。张老说:“我张老是凭军务来承受您的任命;如果不是军事方面的事,就不是我所知道的【戎,兵】。”于是询问祁奚【祁奚年老后,平公元年又任命他为公族大夫】。祁奚说:“公族不恭敬,是公室有邪僻【回,邪】;内朝的事务,是大夫贪婪,这是我的罪过【大夫,公族大夫】。既然如此,这件事由我掌管。” “如果您要让我以军职来参与您的私事,我恐怕您表面接受我,内心却会厌恶我【外在接受我的意见,内心厌恶我这样越职】。”于是询问借偃【借偃,上军司马,借游的字】。借偃说:“我借偃手持斧钺,跟随张孟【孟,张老的字】,听候他的命令;如果是您的命令,那就是张孟的命令,二者有什么不同呢【夫子,张孟】?舍弃张孟而另行举动【释,舍弃;举,行动】,这就是反过来违背了您的命令【吾子,宣子;宣子是上卿,原本命我听从张孟;现在若违背张孟而听从您的私意,就是反过来违背您原先的命令】。”于是询问叔鱼【叔鱼,叔向的弟弟】。叔鱼说:“等我来替您把他杀掉。”叔向听说后,去见宣子说:“听说您和龢大夫之间还没有和解【宁,停止】;您问遍了大夫,也仍然没有裁决,为什么不去询问訾祏呢【訾祏,宣子的家臣】?訾祏确实正直而且博学,正直能够端正地辨明是非【端,端正;辩,辨别】,博学能够把各种关系上下联系起来;而且他是您的家老【家臣,家中的长史】。我听说国家有大事,必须遵循常法【典,常法;刑,法】,并向年高有德的人咨询,然后才能实行。”司马侯来见【侯,汝叔齐】说:“听说您对龢大夫很愤怒,我认为这不可信。” “诸侯都有二心,想要背叛晋国,这才是您不忧虑的事【二心,想要背叛晋国】,而对龢大夫发怒,却不是您的职责。”祁午来见【午,中军尉】说:“晋国是诸侯的盟主,您是正卿。如果您能够安定并整顿诸侯,使他们服从晋国、听从晋国的命令,那么晋国还有谁不会服从您呢?何必只对龢大夫这样做【意思是人人都会服从您的命令,何必只对龢大夫发怒】?为什么不秘密地求和【和,和平】?用大德来平息小的怨恨,不是很好吗【劝宣子以大德平息小怨】?”宣子询问訾祏,訾祏回答说:“从前隰叔的儿子避开周国的祸难,逃到晋国【隰叔,杜伯的儿子;违,逃避;周宣王杀死杜伯,隰叔为躲避祸害而逃到晋国】,生下子舆,子舆任理官【子舆,士蒍的字;理,官名】,在朝廷上端正法纪,朝廷没有奸邪的官吏;
为司空以正于国,国无败绩【绩功也】世及武子佐文襄为诸侯,诸侯无二心【父子为世及至也,谓士蒍生成伯,成伯生缺,缺生武子,士会文公五年士会摄右为大夫,佐襄公以伯诸侯,诸侯无二心者】及为卿以辅成景,军无败政【文公生成公,成公生景公】及为成师居太傅【唐尚书云:为成公军师兼太傅官,昭谓此成当为景字误耳,鲁宣九年晋成公卒,至十六年晋景公请于王以黻冕命士会将中军,且为太傅】端刑法,辑训典【辑和也】国无奸民【士会为政,盗贼奔秦是也】后之人可则,是以受随范【随范晋二邑也】及文子成晋荆之盟【文子武子之子燮也,晋使士燮盟楚于宋西门之外,在鲁成十二年】丰兄弟之国,使无有间隙【丰厚也,间隙瑕衅也,兄弟郑卫之属,晋楚为好不相加戍,所以厚兄弟之国】是以受郇栎【郇栎晋二邑也】今吾子嗣位于朝无奸行,于国无邪民,于是无四方之患,而无外内之忧,赖三子之功而飨其禄位【三子子舆武子文子】今既无事矣,而非龢【非恨也】于是加宠,将何治为【晋加宠于子,将何所为治乎】宣子说,乃益龢田而与之和。【以所争田益之,与之平和】訾祏死,范宣子谓献子【献子,宣子之子范鞅】曰:“鞅乎!昔者吾有訾祏也,吾朝夕顾焉【顾问也】以相晋国,且为吾家。今吾观女也,専则不能,谋则无与【无贤臣也】将若之何?”对曰:“鞅也,居处恭,不敢安易【易简也不敢自安而为简略】敬学而好仁,和于政而好其道【言已为政贵和而好说其道】谋于众不以贾好【贾求也,言心乐咨不以求为好】私志虽衷,不敢谓是也,必长者之由【衷善也,由从也】宣子曰:“可以免身。”平公说新声【说乐也。新声者,卫灵公将如晋,舍于濮水之上,闻琴声焉,甚哀,使师涓以琴写之。至晋为平公鼔之,师旷抚其手而止之曰:「止,此亡国之音也。昔师延为纣作靡靡之乐,后而自沈于濮水之中。闻此声者,必于濮水之上乎】师旷曰:「公室其将卑乎【师旷,晋主乐大师子野】君之明兆于衰矣【兆,形也】夫乐以开山川之风【开通也,故八音以通八风】以耀德于广逺也【耀,明也】风德以广之【风,风宣其德,广之于四方,作乐各象其德,韶、夏、濩、武是也】风山川以逺之【逺,逺其德也。周礼每乐一变,各有所致,谓鳞介毛羽之物,山林川泽,天地之神祗也】风物以聴之【言风化之动物,莫不倾耳而聴】修诗以咏之,循礼以节之。夫德广逺而有时节【作之有时,动有礼节】是以逺服而迩不迁。」平公射鴳不死【鴳,扈小鸟也】使竖襄搏之失【竖,内竖襄名也】公怒,拘将杀之。叔向闻之,夕【夕至于朝】君告之。叔向曰:“君必杀之。昔吾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殪以为大甲【兕,似牛而青,善触人。徒林,林名。一▯而死曰殪。甲,铠也】以封于晋【言有才艺以受封爵】今君嗣吾先君唐叔,射鴳不死,搏之不得,是扬吾君之耻者也。君其必速杀之,勿令逺闻【杀之益闻,诡辞以諌】君忸怩顔,乃趣赦之【忸怩,慙貌】叔向见司马侯之子,抚而泣之【抚,拊也】曰:“自此其父之死,吾蔑与比而事君矣。昔者,此其父始之,我终之【谓有所建为及谏争相为终始以成其事也】我始之,夫子终之,无不可【无不可,言皆从也】借偃在侧曰:“君子有比乎【君子周而不比,故偃问之】叔向曰:“君子比而不别。比德以赞事,比也【赞,佐也】引党以封已【引,取也。封,厚也】利已而忘君,别也【别,别为朋党也】秦景公使其弟鍼来求成【景公秦穆公之▯孙桓公之子鍼后子伯车也在鲁襄二十六年】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掌賔客之官员名也】行人子朱曰:“朱也在此。”叔向曰:“召子员。”子朱曰:“朱也当御【当直也御进也言次应直事】叔向曰:“肸也欲子员之对客也。”子朱怒曰:“皆君之臣也,班爵同【与员同也】何以黜朱也【黜退也】抚劒就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集成也】子孙飨之【飨飨其福也飨或为赖】不集,三军之士暴骨【必复战鬬也】夫子员道賔主之言,无私,子常易之【易变也】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拂褰也】人救之。平公闻之曰:“晋其庶乎【庶防于兴】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侍曰:‘公室惧卑,其臣不心竞而力争。’诸侯之大夫盟于宋【盟在鲁襄二十七年晋楚始盟以弭诸侯之兵】楚令尹子木欲袭晋军【子木屈到之子屈建也传曰将盟楚人衷甲袭掩也】曰:‘若尽晋师而杀赵武,则晋可弱也【赵武晋正卿文子也】文子闻之谓叔向曰:‘若之何?’
译“子舆任司空,在国内端正法纪,国家没有败坏的政绩【绩,功绩】;他的后代和武子世代辅佐文公、襄公治理诸侯,诸侯没有二心【世及,父子相承;指士蒍生下成伯,成伯生下士缺,士缺生下武子;士会在文公五年代理右大夫,辅佐襄公称霸诸侯,诸侯因此没有二心】;后来任卿,辅佐成公、景公,军队没有败坏政务【文公生下成公,成公生下景公】;后来又任成师,兼任太傅【唐尚书说:成师是成公的军师,兼任太傅;昭公认为这里的“成”应是“景”字的错误。鲁宣公九年晋成公去世,到鲁宣公十六年,晋景公向周王请求,以黻冕之礼任命士会统率中军,并兼任太傅】,端正刑法,整顿训典【辑,调和、整顿】,国家没有奸民【士会执政时,盗贼逃往秦国,就是这种情况】。后代的人都可以把他们作为榜样,所以得到随、范两地【随、范,晋国的两个封邑】;后来文子完成晋国与楚国的盟约【文子,武子的儿子士燮;晋国派士燮在宋国西门外与楚国结盟,事在鲁成公十二年】,使兄弟般的国家关系更加深厚,不留下间隙【丰,厚;间隙,裂痕;兄弟之国,指郑、卫等国;晋楚交好,不互相增派戍守,所以使兄弟般的国家关系更加深厚】,因此得到郇、栎两地【郇、栎,晋国的两个封邑】。如今您继承他们的职位,在朝廷中没有奸邪行为,在国内没有邪恶百姓,四方也没有祸患,内外都没有忧患,靠的正是这三个人的功劳,而您享有他们的俸禄和职位【三子,子舆、武子、文子】。现在既然已经没有事情了,却还要责怪龢大夫【非,责怪、怨恨】,还要因此增加恩宠,这将要治理什么呢?”宣子很高兴,于是把所争的田地增加给龢大夫,并同他和解。【把争议的田地增加给他,以此同他平息争端并和好。】訾祏死后,范宣子对献子说【献子,宣子的儿子范鞅】:“鞅啊!从前我有訾祏,早晚都向他咨询【顾,咨询】,靠他来辅佐治理晋国,也治理我的家族。如今我看你,专断却不能独立处理事情,谋划又没有可以共同商议的人,我将拿你怎么办呢?”范鞅回答说:“我范鞅平日居处恭敬,不敢自我安逸而简慢【易,简略、轻慢】;尊敬学习而爱好仁德,处理政事崇尚和谐,也喜爱其中的道理【意思是我治理政事重视和谐,也喜爱说明这种道理】;同众人谋划,不把求取赞誉作为目的【贾,求取;意思是乐于咨询众人,并不以求取称誉为乐】;个人的想法即使是善的,也不敢说一定正确,一定听从长者的意见【衷,善;由,听从】。”宣子说:“这样可以保全自身。” 平公喜欢新作的乐曲【说,喜爱音乐。新声是指:卫灵公将要到晋国去,住宿在濮水岸边,听到琴声,觉得十分悲哀,便让师涓用琴把曲调记录下来。到了晋国,师涓为平公演奏这支曲子,师旷按住他的手阻止他说:“停下!这是亡国之音。从前师延为纣王创作靡靡之乐,后来投身沉入濮水。听到这种声音的人,一定是在濮水之上吗】。师旷说:“公室恐怕将要衰微了【师旷,晋国掌管音乐的大师,字子野】。国君的明德已经显现出衰败的征兆【兆,形迹】。音乐是用来开通山川之气的【开,开通;所以八音能够通达八方之风】,用来在广远之地彰明德行【耀,彰明】。用乐声宣扬德行,使德行传布四方【风,宣扬;把德行传布四方;作乐时各自象征其德行,如《韶》《夏》《濩》《武》】,用乐声感通山川,使德行传布远方【远,使德行传布远方。《周礼》说,每奏乐曲变换一次,各有相应的感召对象,即鳞、介、毛、羽等动物,山林川泽,以及天地的神祇】,用乐声感化万物,使它们都倾耳聆听【意思是受到教化的万物无不倾耳听闻】;修治《诗》来歌咏它,遵循礼来节制它。德行传布广远,又有适当的时节和礼节【奏乐有时,行动有礼节】,所以远方的人来归服,近处的人也不改变。” 平公射鴳,没有射死,便让内竖襄去捉它,结果也没有捉到。平公发怒,把竖襄拘禁起来,准备杀掉他。叔向听说后,晚上赶到朝廷,平公告诉了他这件事。叔向说:“君主一定要杀掉他。从前我们的先君唐叔在徒林射兕,一箭将它射死,用它的皮制成大铠,因此受封于晋。如今君承继我们的先君唐叔,却射鴳而没有射死,派人捕捉又没有捉到,这就是在彰显君主的耻辱。君主还是赶快把他杀掉吧,不要让这件事远传出去。”平公面露惭愧之色,于是赶紧下令赦免了竖襄。叔向见到司马侯的儿子,抚摸着他哭泣说:“从今以后,恐怕我再没有人可以像事奉你的父亲那样事奉君主了。过去,是你的父亲开始创办这件事,我来完成它;我开始做的事,先生来完成,没有什么意见是不被采纳的。”偃在旁边说:“君子也有结党吗?”叔向说:“君子可以亲近同德之人,但不把他们分成朋党。因德行相同而互相帮助成就事业,这是‘比’;拉拢党羽来加厚自己,这是‘别’。只图利己而忘记君主,就是‘别’。” (接上) 秦景公派他的弟弟鍼来求和。叔向命令召见行人子员。行人子朱说:“我子朱就在这里。”叔向说:“召子员来。”子朱说:“我正值班,轮到我负责接待。”叔向说:“肸我想让子员来应对宾客。”子朱怒道:“我们都是君主的臣子,爵位等级相同,为什么要排斥我?”于是抚剑向叔向逼近。叔向说:“秦、晋不和已经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幸而能够成功,子孙后代都将享有它的福泽;如果不能成功,三军将士就会暴尸战场。子员能够斟酌宾主双方的话,公正无私,你却常常改变他的安排。用奸邪手段来侍奉君主,是我所能抵制的。”说着便拂衣跟随他而去,旁人救下了子朱。平公听说后说:“晋国大概有希望兴盛了吧!”我的臣子所争执的事情,师旷在旁侍奉。师旷说:‘公室恐怕会日益卑弱,因为臣子们不是用心竞相进德,而是用力量互相争斗。’诸侯的大夫在宋结盟。楚国令尹子木想袭击晋军,说:‘如果把晋军全部消灭,再杀掉赵武,晋国就可以削弱了。’赵武听说后,对叔向说:‘这该怎么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二十七年〕
叔向曰:‘子何患焉?忠不可暴【不可防暴】信不可犯【犯陵也】忠自中【自中出也】而信自身【身行信也】其为德也深矣,其置本也固矣,故不可抈也【抈动也】今我以忠谋诸侯【谋安诸侯】而以信覆之【覆騐其忠】荆之逆诸侯也亦云【亦云欲弭兵为忠信逆迎也】是以在此。若袭我,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也【塞絶也】信反必毙【毙踣也】忠塞无用【无以用诸侯也】安能害我?且夫合诸侯以为不信,诸侯何望焉?此行也,荆败我,诸侯必叛之【以弭兵召诸侯而衷甲以袭晋故诸侯必叛之】子何爱于死?死而可以固晋国之盟主,何惧焉【言晋有信诸侯必归之】是行也以蕃。为军【蕃篱落也不设垒壁】攀辇即利而舍【攀引也,辇,辇车也,即就也,言人引车就水草便利之地而舍之】▯遮扞卫不行【▯,▯望,遮,遮防也,昼则▯遮,夜则扞卫,扞卫谓罗闉、狗附也,张罗闉去垒五十步而陈,周军之前后左右彉弩注矢以谁何,谓之罗闉,又二十人为曹辈,去垒三百步畜犬其中,或视前后,或视左右,谓之狗附,皆昏而设,明而罢,▯遮二十人居狗附处以视聴,▯望,明而设,昏而罢,不行者不设之】楚人不敢谋,畏晋之信也【畏晋守信,诸侯与之,故不敢谋也】自是没平公无楚患矣,宋之盟【弭兵之盟也】楚人固请先歃【楚人子木也,歃,饮血也】叔向谓赵文子曰:「夫伯王之势在德不在先歃,子若能以忠信赞君【赞,佐也】而裨诸侯之阙【裨,补也,阙,缺也】歃虽后,诸侯将戴之,何争于先?若违于德而以贿成事【政以贿成】今虽先歃,诸侯将弃之,何欲于先?昔成王盟诸侯于岐阳【岐山之阳】楚为荆蛮【荆州之蛮也】置茅蕝设望表与鲜牟守燎,故不与盟【置,立也,蕝,谓束茅而立之所以缩酒,望表,谓望祭山川,立木以为表,表其位也,鲜牟,东夷国,燎,庭燎也】今将与狎主诸侯之盟,惟有德也【狎,更也】子务德无争先,务德所以服楚也,乃先楚人【让使楚先】虢之会【诸侯之大夫防宋之盟在鲁昭元年】鲁人食言【食伪也,言鲁使叔孙穆子如会,寻宋之盟,欲以修好弭兵,寻盟未退,而鲁伐莒取郓,是为虚伪,其言】楚令尹围将以鲁叔孙穆子为戮【令尹围,楚恭王之子】乐王鲋求货焉,弗与【鲋,晋大夫乐桓子也】赵文子谓叔孙曰:「夫楚令尹有欲于楚【欲,欲得楚国也】少懦于诸侯【懦弱也,以诸侯为弱】诸侯之故求治之,不求致也【故事也,必欲治之,非但求致之而已】其为人也刚而尚宠【尚,好也,好自尊宠】若及必弗避也【以事及于辠者,必加治戮,无所避也】子盍逃之?不幸必及于子。」对曰:「豹也受命于君,以从诸侯之盟,为社稷也【为欲卫社稷也】若鲁有罪而受盟者逃,鲁必不免【不免于讨】是吾出而危之也。若为诸侯戮者,鲁诛尽矣,必不加师,请为戮也。夫戮出于身实难【难,难居也】自它及之何害【何害于义】茍可以安君利国,美恶一也【美生,恶死】文子将请之于楚,乐王鲋曰:「诸侯有盟未退,而鲁背之,安用齐盟【齐,一也】纵不能讨,又免其受盟者,晋何以为盟主矣【言无以复齐一诸侯】必杀叔孙豹。」文子曰:「有人不难以死安利其国,可无爱乎?若皆卹国如是,则大不丧威,而小不见陵矣。若是道也果【果,必行也】可以教训,何败国之有?吾闻之曰:善人在患弗救,不祥;恶人在位弗去,亦不祥。必免叔孙,固请于楚而免之。赵文子为室【室,宫也】斵其椽而砻之【椽,榱也;砻,磨也】张老夕焉而见之【见,见匠人为之】不谒而归【谒,告也】文子闻之,驾而往,曰:“吾不善,子亦告我,何其速也【速,去速也】对曰:“天子之室,斵其椽而砻之,加密石焉【密,细密;文理石,谓砥也。先粗砻之,加以密砥】诸侯砻之【无密石也】大夫斵之【不砻也】士首之【斵其首也】备其物,义也【物备得宜谓之义】从其等,礼也【从尊卑之等谓之礼】今子贵而忘义,富而忘礼,吾惧不免,何敢以告?”文子归,令之勿砻也。匠人请皆斵之【通,更斵之】文子曰:“止,为后世之见之也【为,使也】其斵者,仁者之为也;其砻者,不仁者之为也。”
译叔向说:‘您担心什么呢?忠诚是不能被强行显露和破坏的,信义是不能被侵犯的。忠诚发自内心,信义体现在自身的行为中。这样的德行深厚,所立的根基牢固,所以不可动摇。如今我们用忠诚为诸侯谋求安定,又用信义来验证和巩固这种忠诚;楚国迎接诸侯,也同样是这样,所以我们才来到这里。如果楚国袭击我们,就是自己背弃信义、堵塞忠诚。信义一反复,楚国必然失败;忠诚一被堵塞,就无法利用诸侯,它怎么能伤害我们?况且召集诸侯却做出不守信的事情,诸侯还能寄希望于谁呢?这次行动如果楚国击败我们,诸侯一定会背叛楚国。您何必吝惜自己的生命?如果死去能够巩固晋国作为盟主的地位,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这次行动,晋军用树枝作篱笆,而不设置营垒;牵引辇车到有水草等便利条件的地方驻扎。白天设置瞭望和遮蔽防卫,夜间设置扞卫设施,不出动军队。楚人不敢谋划袭击,因为害怕晋国守信。从此直到平公去世,楚国再没有成为晋国的祸患。宋国结盟时,楚人坚持请求先饮血歃盟。叔向对赵文子说:‘诸侯霸主的威势在于德行,不在于谁先饮血歃盟。您如果能用忠信辅佐君主,弥补诸侯的缺失,即使后饮血,诸侯也将拥戴您,何必争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步、二十人、三百步〕 如果违背德行而靠贿赂办成事情,即使现在先饮血歃盟,诸侯也将抛弃他,又何必想要争先呢?从前成王在岐山南面与诸侯结盟,楚国当时只是荆蛮,负责设置束茅、树立望表,并与鲜牟一起守护庭燎,所以没有参加盟会。如今将要轮流主持诸侯的盟会,凭的只有德行。您应当致力于德行,不要争先;致力于德行正是使楚国信服的办法。于是就让楚人先行歃盟。在虢地的会盟上,鲁国人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楚国令尹围准备把鲁国的叔孙穆子作为戮刑的对象。乐王鲋向他索取财货,叔孙穆子没有给。赵文子对叔孙穆子说:‘楚国令尹在楚国有野心,对诸侯却稍显软弱;因为诸侯的缘故,他要求惩治你,并不是只想把你交出来而已。他为人刚强,又喜欢尊宠自己;一旦事情牵涉到你,他一定不会回避惩处。您为什么不逃走呢?不幸的话,祸患一定会牵连到您。’叔孙穆子回答说:‘我叔孙豹接受君主的命令,参加诸侯的盟会,是为了鲁国的社稷。如果鲁国有罪,而作为接受盟约的人逃走,鲁国一定不能免于讨伐;这样我出逃反而会使鲁国陷入危险。如果我被诸侯戮杀,鲁国的罪责就算清偿完了,楚国一定不会再加兵,所以请让我接受戮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这种戮刑由自身承担,确实很难忍受;但如果祸患从别处牵连到自身,又有什么妨害呢?只要能够使君主安宁、使国家获利,那么生是美、死是恶,这两者就没有区别。赵文子准备向楚国请求赦免他。乐王鲋说:‘诸侯已经结盟却还没有散去,鲁国就背弃盟约,盟约岂不是等于没有区别了吗?即使不能讨伐鲁国,又赦免那个接受盟约的人,晋国凭什么做盟主呢?这样就再没有办法使诸侯重新归于一体了。一定要杀死叔孙豹。’赵文子说:‘有人不以死亡为难,愿意用死来使国家安定获利,难道可以不加爱护吗?如果人人都像这样忧虑国家,那么大国就不会丧失威势,小国也不会被欺凌。如果这种道理确实可以施行,用来教导臣民,哪会有败亡国家的事呢?我听说:好人在患难中却不去救助,是不祥;坏人身居职位却不把他罢免,也是 不祥。一定要使叔孙免死。’于是赵文子坚决向楚国请求,终于使叔孙穆子获免。赵文子建造宫室,把椽子削整后又磨光。张老晚上去看见了这件事,没有通报便回去了。赵文子听说后,驾车前往张老家,说:“我做得不对,您也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快就离开呢?”张老回答说:“天子的宫室,削整椽子后还要磨光,再加上细密的磨石;诸侯的宫室只磨光椽子;大夫的宫室只削整椽子;士的宫室只削削椽头。把应有的物件准备齐全而合乎身份,叫作义;遵循尊卑等级,叫作礼。如今您地位尊贵却忘了义,富有却忘了礼,我怕自己不能免于祸患,哪里敢来告诉您呢?”赵文子回去后,下令不要再磨椽子。匠人请求把椽子全部削整一遍,赵文子说:“停止吧,这是为了让后世的人看见它。那些只削整椽子的,是仁人所为;那些还磨光椽子的,是不仁之人所为。”
赵文子与叔向游于九京【京当为原九原晋墓地】曰:“死者若可作也【作起也】吾谁与归?”叔向曰:“其阳子乎【阳子处父】文子曰:“夫阳子行防直于晋国,不免其身【廉直刚而无谋为狐射姑所杀】其知不足称也【称述也】叔向曰:“其舅犯乎?”文子曰:“舅犯见利不顾其君,其仁不足称也【见利见全身之利,谓与晋文避难至将反国无辅佐安国之心,授壁请亡,故其仁不足称也,郑后司农以为诈请亡要君以利也】其随武子乎【武子范会】纳諌不忘其师【言闻之于师也】言身不失其友【身有善行称友之道】事君不援而进【进进贤也】不阿而退【阿随也,退退不肖也,言不随君必欲进贤退不肖】秦后子来奔【后子,景公之弟鍼来奔,在鲁昭元年】赵文子见之,问曰:“秦君道乎【问有道不】对曰:“不识【难即言之,故曰不识】文子曰:“公子辱于敝邑,必避不道也。”对曰:“有焉【有不道事】文子曰:“犹可以久乎?”对曰:“鍼闻之,国无道而年谷龢孰【言国无道而年谷和孰,天不谴觉,必恃而骄也】鲜不五稔【鲜少也,稔年也,少不至五年而亡】文子视日曰:“朝夕不相及,谁能俟五【言朝恐不至夕】文子出,后子谓其徒【徒,从者也】曰:“赵孟将死矣。夫君子寛惠以恤后,犹恐不济,今赵孟相晋国,以主诸侯之盟,思长世之德,歴逺年之数,犹惧不终其身。今忨日而防嵗【忨偷也,防迟也】怠偷甚矣【怠懈也,偷茍也】非死逮之,必有大咎【逮及也,大咎非常之祸】冬,赵文子卒。平公有疾,秦景公使医龢视之【龢名也】出曰:疾不可为也【为治也】是谓逺男而近女【逺师傅近女色也】惑以生蛊【惑于女以生蛊疾】非鬼非食,惑以丧志【疾非鬼神亦非饮食生于淫惑以丧其志】良臣不生,天命不佑【佑助也良臣谓赵孟不生将死也】若君不死,必失诸侯。赵文子闻之曰:武从二三子【二三子晋诸卿】以佐君为诸侯盟主于今八年矣。内无苛慝,诸侯不二【苛烦也慝恶也】子胡曰良臣不生,天命不佑?对曰:自今之谓【从今以往】龢闻之曰:直不辅曲,明不规闇【言文子不能以明直规辅平公之闇曲使至淫惑也】榣木不生危【榣木大木危髙险也】松栢不生埤【埤下湿也以喻文子不久存也】吾子不能谏惑,使至于生疾,又不自退而宠其政【宠荣也】八年之谓多矣【已为多矣】何以能久?文子曰:医及国家乎?对曰:上医医国【止其淫惑是谓医国】其次疾人,固医官也【官犹职也】文子曰:子称蛊,何实生之?对曰:蛊之慝,谷之飞实生之【慝恶也言蛊之为恶害于嘉谷谷为之飞若是类生蛊疾者】物莫伏于蛊,莫嘉于谷【伏藏也嘉善也】谷兴蛊伏而章明者也【谷气起则蛊伏藏谷不朽蠹而人食之章明之道也】故食谷者,昼选男德以象谷明【选择也择有德者而亲近之以象人食谷而有聪明】宵静女德以伏蛊慝【静安也伏去也言夜当安女之有德者以礼自kao节以去已蛊害之病言蛊害谷犹女害男也】今君一之【一一昼夜也】是不飨谷而食蛊也【蛊喻女也】是不昭谷明而皿蛊也【皿器也言为蛊作器而受之】夫文虫皿为蛊,吾是以云【文字也】文子曰:君其防何?对曰:若诸侯服不过三年,不服不过十年【诸侯服则専于色】过是晋之殃也【过十年荒淫之祸及国也】是嵗赵文子卒,诸侯叛晋【叛晋从楚】十年平公薨【十年后十年也,事在鲁昭十年】秦后子来仕【避景公仕于晋】其车千乘【从车千乘】楚公子干来仕,其车五乘【子干,恭王之庶子,公子比也,鲁昭元年,楚公子围杀郏敖,子干奔晋】叔向为太傅,实赋禄。韩宣子问二公子之禄焉【宣子,韩起也,代赵文子为政】对曰:「大国之卿,一旅之田【公之孤,四命,五百人为旅,为田五百顷】上大夫,一卒之田【上大夫,一命,百人为卒,为田百顷】夫二公子者,上大夫也,皆一卒可也。」宣子曰:「秦公子富,若之何其钧之也【钧,同也】对曰:「夫爵以建事【事,职事也】禄以食爵【随爵尊卑】德以赋之,功庸以称之【称,副也】若何其以富赋禄也?夫绛之富商,韦藩木楗以过于朝【韦藩,韦蔽前后;木楗,木檐也】惟其功庸少也【言无功庸,虽富不得服其尊服过于朝,无位爵故也】而能金玉其车,文错其服【文,文织;错,错镂也。言富商之财足以金玉其车,文错其服。以其无爵位,故不得为耳,则上为韦藩木楗是也】能行诸侯之贿【言其财贿足以交于诸侯】而无寻尺之禄,无大绩于民故也【绩,功也,八尺曰寻】且秦、楚匹也,若之何其囘于富也【囘,曲也】乃均其禄。
译赵文子和叔向在九京游览。赵文子说:“死者如果可以复生,我将同谁一道归去呢?”叔向说:“大概是阳子吧。”赵文子说:“阳子在晋国行事廉直刚正,却不能保全自身;他的智谋不足以称道。”叔向说:“那么是舅犯吗?”赵文子说:“舅犯见到有利于自己的事情,就不顾他的君主;他的仁德不足以称道。大概是随武子吧。他接受劝谏,不忘记传授他的老师;言语行为都不失去朋友之道;侍奉君主时,不靠迎合来求进用;也不阿附君主而罢退贤能之士。他一定会进用贤者,黜退不肖者。” 秦国后子前来投奔。赵文子接见他,问道:“秦国君主有道吗?”后子回答说:“我不知道。”赵文子说:“公子屈尊来到敝邑,一定是为了躲避无道的君主。”后子回答说:“确实有这样的事。”赵文子说:“还可以长久维持下去吗?”后子回答说:“我听说,国家无道而年成却和顺丰熟,很少有撑不过五年的。赵文子看着太阳说:“早晨恐怕等不到晚上,谁还能等到五年呢?”赵文子出去后,后子对他的随从说:“赵孟将要死了。君子宽厚仁惠,忧虑后世,还怕事业不能成功;如今赵孟辅佐晋国,主持诸侯的盟会,思考建立长久流传的德业,计算久远的年岁,仍然担心不能活着看到事业终结。现在却贪图眼前、拖延岁月,懈怠苟且得太厉害了。如果不是死亡很快追上他,也一定会有大灾祸。”冬季,赵文子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平公患病,秦景公派医龢来诊视。医龢出来后说:“这病无法医治了。这叫作疏远男子而亲近女子,因迷惑而产生蛊病;既不是鬼神造成的,也不是饮食造成的,而是因迷惑女色而丧失心志。贤良的臣子不能活着辅佐他,上天的命运也不帮助他。如果君主不死,必定会失去诸侯。”赵文子听说后说:“我赵武跟随各位卿大夫,辅佐君主做诸侯盟主,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国内没有烦苛邪恶之事,诸侯也没有二心。您为什么说贤良的臣子不能活着辅佐、上天的命运也不帮助他呢?”医龢回答说:“我说的是从今以后。医龢听说:正直之人不能辅佐弯曲之人,明智之人不能匡正昏暗之人;高大的树木不会生长在危险高峻之处,松柏不会生长在低下潮湿之地。这是说您不能劝谏君主的迷惑,使他发展到生病,又不自行退处,反而贪恋自己所享有的政治荣耀。八年已经算多了,怎么还能长久呢?”赵文子说:“医者也能医治国家吗?” 医龢回答说:“最高明的医生医治国家,使它停止沉溺迷惑,这叫医治国家;次一等的医生医治人的疾病,本来就是医官的职责。”赵文子说:“您说是蛊病,那么究竟是什么实际产生了它?”医龢回答说:“蛊的邪恶,是谷物飞散的果实产生的。像这样的东西会产生蛊病。万物没有什么比蛊更能伏藏,也没有什么比谷物更美善;谷物兴盛时蛊就伏藏,谷物不腐朽、不被虫蛀而供人食用,这就是彰显光明的道理。所以吃谷物的人,白天要选择有男子德行的人亲近,以象征食用谷物而获得聪明;夜晚要安置有女子德行的人,以礼自我节制,来压伏蛊的邪害。如今君主昼夜都只亲近女色,这就是不享用谷物而食用蛊;这就是不彰显谷物的光明,反而制作容器来承受蛊。‘蛊’字由‘虫’和‘皿’组成,我因此这样说。”赵文子说:“君主的情况大概会怎样?”医龢回答说:“诸侯归服,最多不过三年;不归服,最多不过十年。超过这个期限,就是晋国的灾祸。”这一年赵文子去世,诸侯背叛晋国。十年后,平公去世。秦国后子前来任职,他随行的车有千乘;楚国公子干前来任职,他随行的车有五乘。叔向任太傅,实际负责授予俸禄。韩宣子询问两位公子的俸禄。叔向回答说:“大国的卿,享有一旅之田;上大夫,享有一卒之田。这两位公子都是上大夫,给他们各一卒的田地就可以了。”韩宣子说:“秦国公子富有,怎么能把他们的俸禄定得相同呢?”叔向回答说:“爵位是用来确定职事的,俸禄是用来供养相应爵位的;根据德行授予爵禄,根据功劳来相称。怎么能因为富有就多给俸禄呢?绛地的富商,驾着用韦作帷幔、用木作车檐的车经过朝廷,只是因为功劳少;他们虽然富有,能够用金玉装饰车子、用华美错镂装饰衣服,也能够把财货拿去行贿诸侯,但没有一寻一尺的俸禄,是因为对百姓没有大功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五百人、百人〕 富商的财力足以用金玉装饰车子、用华美错镂装饰衣服,只是因为没有爵位,所以不能这样做,只能在车上设置韦制帷幔和木制车檐;他们的财货足以向诸侯行贿,却没有一寻一尺的俸禄,是因为对百姓没有大的功绩。况且秦、楚两国地位相当,怎么能因为秦国富有就偏袒它呢?”于是便把两位公子的俸禄定为相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尺〕
郑简公使公孙成子来聘【简公僖公之子嘉也成子子产之諡郑穆公之孙子国之子】平公有疾,韩宣子赞授客馆【赞导也】客问君疾,对曰:“寡君之疾久矣,上下神祗无不徧谕也【谕谓祭祀告谢也】而无除,今梦黄能入于寑门【梦公梦也能似熊】不知人杀乎,抑厉鬼耶【人杀主杀人厉鬼恶鬼也】子产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大政美大之政】侨闻之【侨子产名】昔者鲧违帝命,殛之于羽山【帝尧也殛放殛而杀之】化为黄能以入于羽渊【羽山之渊鲧既死而神化也】实为夏郊【禹有天下而郊祀之】三代举之【举谓不废其祀】夫鬼神之所及【吉凶所及】非其族类则绍其同位【绍继也殷周祀之是也】是故天子祀上帝【上帝天也】公侯祀百辟【以死勤事功施于民者】自卿以下不过其族【族亲族也】今周室少卑【卑微也】晋实继之【谓为盟主统诸侯也】其或者未举夏郊耶?宣子以告祀夏郊【为周祀也】董伯为尸【董伯晋大夫神不歆非类则董伯其姒姓乎尸主也】五日,公见子产【祭后五日平公有瘳故见之】赐之莒鼎【莒鼎出于莒也▯曰赐子产莒之二方鼎方鼎鼎方上也】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实财也】无以从二三子【从随也,随其赙赠之属】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上大夫一卒之田,栾书为晋上卿而又不及】其宫不备,其宗器【宫室宗器祭器】宣其德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越▯闻也】诸侯亲之,戎狄懐之【懐归也】以正晋国,行刑不疚【疚病也】以免于难【免杀君之难】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蓺【蓺极也,桓子栾书之子黡也】畧则行志【畧犯也,则法也】假贷居贿【居蓄也】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懐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懐子桓子之子盈也】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亡于楚【亡奔也】夫郤昭子【昭子郤至也】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奢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三卿郤锜郤至郤犨又有五人为大夫】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惟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能行其德】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専独也承受也】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桓叔韩氏之祖曲沃桓叔也,桓叔生子万受韩以为大夫,是为韩万】
译郑简公派公孙成子来聘问。平公患病,韩宣子引导他进入客馆。宾客问君主的病情,韩宣子回答说:“寡君的病已经很久了,上天下地的神祇没有不遍告祭祀、祈求消除病患的,但病却没有除去。如今梦见黄能进入寝门,不知道是有人杀人造成的,还是厉鬼作祟。”子产说:“凭君主的明智,您担任大政,这会有什么厉鬼呢?我听说,从前鲧违背帝尧的命令,被放逐并杀死在羽山,死后化为黄能,进入羽山的深渊,实际成为夏朝的郊祀对象。夏、商、周三代都没有废止对他的祭祀。鬼神所能影响的,如果不是它们同族的神灵,就会继承与自己同等地位的神灵。因此天子祭祀上帝,公侯祭祀百辟,卿以下不过祭祀自己的亲族。如今周王室稍微衰微,晋国实际上继承了它的地位,作为盟主统领诸侯;难道是还没有恢复夏郊的祭祀吗?” 宣子把这件事告诉了负责夏郊祭祀的人【这是周王的祭祀】。让董伯充当尸【董伯是晋国大夫。神灵不享用非同类的祭品,那么董伯大概是姒姓吧;尸,就是代神受祭的人】。五天后,平公召见子产【祭祀后五天,平公的病已经好转,所以召见他】,赐给他一只莒鼎【莒鼎产自莒国。《左传》说,赐给子产莒国的两只方鼎;方鼎,就是鼎身呈方形的鼎】。叔向去见韩宣子,宣子正为贫穷而忧虑,叔向却向他道贺。宣子说:“我有卿的名位,却没有卿的实际财富【实,指财物】,没有东西可以用来随从你们这些人【从,随从;指随同你们接受赙赠之类的事】,我因此忧虑。你为什么反而向我道贺呢?”叔向回答说:“从前栾武子没有一卒之田【上大夫有一卒之田;栾书身为晋国上卿,田产还不及这个数目】,他的宫室不完备,宗族的祭器也不齐全【宫,宫室;宗器,祭祀用的器物】,但他宣扬自己的德行,遵循法度,使自己的声名超过诸侯【越,声名传播得更广】,诸侯亲近他,戎狄归附他【怀,归附】,因而使晋国归于正道,执行刑罚而内心无愧【疚,忧病;指没有因刑罚不当而忧惧】,所以得以免除祸难【指免于杀害国君的祸难】。后来桓子骄横放纵、奢侈无度,贪婪欲望没有止境【蓺,极限;桓子是栾书的儿子栾黡】,触犯法令而任意行事【略,侵犯;则,法令】,借贷取利,积蓄财货【居,积蓄】,本来应该遭遇祸难,却依靠武子的德行而得以终其一生。后来怀子改掉桓子的行为,修养武子的德行【怀子是桓子的儿子栾盈】,本来可以免除祸难,却因为承受桓子的罪过而逃亡到楚国【亡,逃亡】。至于郤昭子【昭子是郤至】,他的财富相当于晋国公室的一半,他的家产相当于三军的一半,依仗财富和宠爱在国中骄奢自纵【在国中奢侈骄纵】,结果自己被陈尸于朝廷,他的宗族在绛地被灭亡。否则,郤氏八人中有五个大夫、三个卿【三个卿是郤锜、郤至、郤犨,另有五人为大夫】,他们的恩宠已经很盛大了,却在一朝之间被灭,没有人哀悼他们,只是因为没有德行。” “如今您有栾武子那样的贫穷,我认为您能够实行他的德行了【能行其德】,所以向您道贺。假如您不忧虑德行没有建立起来,却担心财货不足,那我将连吊唁您都来不及,哪里还谈得上道贺呢?”宣子拜谢并叩头,说:“我韩起将要灭亡,依赖您才得以保全;这并不是我韩起个人敢独自承受的恩惠【专,独自;承,承受】,从我的祖先桓叔以下,都要感谢您的赐予【桓叔是韩氏的祖先曲沃桓叔;桓叔生子万,受封于韩而成为大夫,这就是韩万】。”
国语卷十四<史部,杂史类,国语><史部,杂史类,国语,卷十五>【别邑在鲁昭十五年】鼔人或请以城畔穆子不受军吏曰可无劳师而得城子何不为穆子曰非事君之礼也夫以城来者必将求利于我【利爵赏也】夫守而二心奸之大者也赏善罚奸国之宪法也许而弗予失吾信也若其予之赏大奸也奸而盈禄善将若何【盈满也】且夫翟之憾者以城来盈愿【憾恨也】晋岂其无【岂无恨也】是我以鼓教吾边鄙贰也【贰二心也】夫事君者量力而进【进进取也】不能则退不以安贾贰【贾市也安谓不劳师而得鼔】令军吏呼城儆将攻之未傅而鼔降【傅箸也】中行伯既克鼓以鼓子宛支来【宛支鼔子鸢鞮也穆子既克鼔以鸢鞮归既献而反之其后又畔鲁昭二十二年荀吴袭鼔灭之以鸢鞮归使涉佗守之也】令鼔人各复其所非寮勿从【寮官也】鼓子之臣曰夙沙厘以其孥行【厘将妻子从鼓子也】军吏执之辞曰我君是事非事土也名曰君臣岂曰土臣今君实迁【迁徙也】臣何赖于鼓【赖利也】穆子召之曰鼔有君矣【君谓涉它也】尔止事君吾定而禄爵【定安也而汝也】对曰臣委质于翟之鼓未委质于晋之鼓也【质贽也士贽以雉委贽而退】臣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委质而策死古之法也【言委质于君书名于策示必死也】君有烈名臣无畔质【烈明也】敢即私利以烦司寇而乱旧法其若不虞何【即就也虞度也若就私利是为畔君畔君有辠故烦司寇旧法防死之法也若臣皆如是是将有不意度而至之患者晋其如之何】穆子叹而谓其左右曰吾何德之务而有是臣也【吾当脩务何徳而得若此之臣乎】乃使行既献【献献功也】言于顷公【言厘之贤于顷公顷公昭公之子去疾也】与鼔子田于河隂【河隂,晋河南之田,使君而田之】使夙沙厘相之。范献子聘于鲁【献子范宣子之子士鞅也聘在鲁昭二十二年】问具山敖山,鲁人以其乡对【言其乡之山也】献子曰:“不为具敖乎?”对曰:“先君献武之讳也【献伯禽之曽孙微公之子献公具也,武献公之庶子武公敖也】献子归,徧戒其所知曰:“人不可以不学。吾适鲁而名其二讳为笑焉,唯不学也【言学则必知讳,不见笑也。礼入境而问禁,入门而问讳】人之有学也,犹木之有枝叶也。木有枝叶,犹庇防人,而况君子之学乎?”董叔将取于范氏【董叔晋大夫也,范氏范宣子之女】叔向曰:“范氏富盇已乎【言富必骄,骄必陵人,已止也】曰:“欲为系援焉【欲自系缀以为援助】它日,董祁愬于范献子【祁董叔之妻,献子之妹也,范姓祁名也】曰不吾敬也。”献子执而纺于庭之槐【纺县也】叔向过之曰:“子盇为我请乎?”叔向曰:“求系既系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请焉?”赵简子曰:“鲁孟献子有鬭臣五人,我无一,何也【简子晋卿赵文子之孙景子之子赵鞅志父也,孟献子鲁大夫仲孙蔑也,鬬臣扞难之士】叔向曰:“子不欲也。若欲之,肸也,待交捽可也【此言欲勇则勇士至】梗阳人有狱,将不胜【梗阳魏氏之邑狱讼也】请纳赂于魏献子,献子将许之【献子晋正卿魏戊之父魏舒也,传曰梗阳人有狱,魏戊不能防,以狱上其大宗,赂以女乐,献子将受之,或云大宗即舒也,昭谓大宗讼者之大宗,为讼者纳赂】阎没谓叔寛曰:「与子谏乎【阎没阎明,叔宽女齐之子叔襃也,皆晋大夫,传曰魏戊使二子谏】吾主以不贿闻于诸侯【主献子也,不贿不贪财也】今以梗阳之贿殃之,不可【殃犹病也】二人朝而不退,献子将食,问谁在庭,曰:「阎明、叔襃在。」召之使佐食【佐犹劝也】比已食,三叹。既饱,献子问焉曰:「人有言曰:『唯食可以忘忧』,吾子一食之间而三叹,何也?」同辞对曰:「吾小人也,贪馈之始至,惧其不足,故叹;中食而自咎也,曰:岂主之食而有不足,是以再叹;主之既食,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是以三叹【属适也,厌饱也,已止也,适小饱足则自节止】献子曰:「善!」乃辞梗阳人【善二子善谕而不逆,献子能觉改也】下邑之役,董安于多【下邑晋邑,董安于赵简子家臣多功也,周礼曰战功曰多,鲁定十三年简子杀邯郸大夫赵午,午之子稷以邯郸畔,午荀寅之甥也,荀寅士吉射之姻也,二人作乱攻赵氏之宫,简子奔晋阳,晋人围之时,安于力战有功也】赵简子赏之,辞【辞不受也】固赏之,对曰:「方臣之少也,进秉笔赞为名,命称为前世义于诸侯【言见称誉于前世诸侯以为义也】而主弗志【志识也】及臣之壮也,耆其股肱以从司马【耆致也,司马掌兵也】苛慝不产;及臣之长也,端委韠带以随宰人,民无二心【端▯端委委貌也,鞞韦蔽膝带大带宰人宰官也】今臣一旦为狂疾,而曰必赏女【言战鬬为凶事,犹人有狂易之疾,相杀伤也】是以狂疾赏也,不如亡趋而出乃释之。
译《国语》卷十四。【史部,杂史类,《国语》】【史部,杂史类,《国语》,卷十五】【别邑,见鲁昭公十五年】鼓邑有人请求趁机凭城叛变,穆子不接受。军吏说:“可以不劳军队就得到这座城,您为什么不这样做?”穆子说:“这不合侍奉国君的礼法。带着城来归附的人,一定是想从我国求取利益【利,指爵位和赏赐】;守城却怀有二心,是最大的奸恶。奖赏善人、惩罚奸人,是国家的法令。答应给他赏赐却不给,是失信于我;如果给他赏赐,就是奖赏大奸人。奸人得到丰厚俸禄,善人将怎么办呢【盈,充满】?况且,翟国中有怨恨的人带着城来归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憾,怨恨】;晋国难道没有怨恨之人吗【意为晋国也会有人因而怀有怨恨】?这样做就是用鼓邑教导我国边境的百姓怀有二心【贰,怀有二心】。侍奉国君的人,应当量力而行【进,进取】,不能做到就退却,不能为了贪图不劳军队便得到鼓邑而使人产生二心【贾,求取;安,指不劳军队而得到鼓邑】。”于是命令军吏向城中呼喊,警告说将要进攻;军队还没有接近城墙,鼓邑就投降了【傅,接近、附着】。中行伯攻克鼓邑后,让鼓子宛支跟随自己回来【宛支,就是鼓子鸢鞮。穆子攻克鼓邑后,把鸢鞮带回晋国;献功之后又把他放回去。后来他又叛鲁,鲁昭公二十二年,荀吴袭击鼓邑并灭掉它,把鸢鞮带回晋国,派涉佗镇守鼓邑】。命令鼓邑人各自回到原来的住处,非官吏不得跟随【寮,官吏】。鼓子的臣子夙沙厘带着妻子儿女离去【厘,带着妻子儿女跟随鼓子】。军吏把他抓住,他申辩说:“我是侍奉我们的国君,不是侍奉这片土地。名义上称作君臣,难道能说只是土地的臣民吗?如今国君确实迁徙了【迁,迁徙】,我还从鼓邑得到什么利益呢【赖,获利】?”穆子召见他说:“鼓邑已经有国君了【君,指涉佗】,你留下来侍奉这位国君,我来安定你的禄位和爵位【定,安定;而,你】。”夙沙厘回答说:“我已经把信物交给翟国的鼓子,成为他的臣下,还没有把信物交给晋国的鼓子,成为晋国鼓邑的臣下【质,信物;士人以雉作为礼物,交出信物后便退下】。我听说,交出信物成为臣子,就不能有二心;既已交出信物,便把死也列入预定之中,这是古代的法则【意思是把自己的姓名写入册籍,表示必死守君命】。国君有显明的名分,臣子就不应背弃所交的信物【烈,显明】。我怎敢为了个人利益而触犯法官、扰乱旧法呢?如果人人都这样做,遇到意外的祸患又怎么办【即,趋近、追求;虞,预料;意为如果臣子都这样背弃君主,晋国将无法应付意外祸患】?”穆子叹息着对身边的人说:“我应当修养、追求什么样的德行,才能得到这样的臣子呢【意为我修养什么德行,才能得到如此忠贞的臣子】?”于是让夙沙厘离去。献功之后【献,献上战功】,穆子把夙沙厘的贤能告诉顷公【顷公是昭公的儿子去疾】,并把鼓子的田地赐给他,让他在河阴耕作。【河阴,是晋国在黄河以南的田地;让鼓子在那里耕作】又让夙沙厘辅佐他。范献子出使鲁国【献子是范宣子的儿子士鞅;出使鲁国在鲁昭公二十二年】,询问具山、敖山,鲁国人按照它们所在乡邑的名称回答【意思是说出两座山所在乡邑的名称】。献子说:“难道不说具山、敖山吗?”鲁国人回答说:“那是先君献公、武公的名讳【献公是伯禽的曾孙、微公的儿子;具是献公的名;武公是献公的庶子;敖是武公的名】。”献子回国后,遍告自己的熟人说:“人不能不学习。我到鲁国去,竟然说出了他们两位先君的名讳而被人嘲笑,只是因为没有学习【意思是学习了礼法,就一定知道避讳,不会被人嘲笑;进入国境要询问禁令,进入宫门要询问应避讳的名字】。人有学问,就像树有枝叶一样。树有枝叶,还能为人遮蔽,何况君子的学问呢?”董叔准备娶范氏的女子【董叔是晋国大夫;范氏是范宣子的女儿】。叔向说:“范氏的富贵恐怕已经到头了吧【意思是富贵必然骄傲,骄傲必然欺凌别人;已,停止、到头】?”有人说:“他是想借此联结关系,得到援助【意思是想把自己依附于范氏,以求援助】。”后来,董祁向范献子告状【祁是董叔的妻子,也是献子的妹妹;范姓,名祁】,说:“他不尊敬我。”献子把董叔捆起来,吊在庭院的槐树上【纺,悬挂】。叔向路过,对献子说:“您难道不替我请求他吗?” 叔向说:“他想求联结,已经联结了;想求援助,也已经得到援助了。想要的已经得到,又何必再请托呢?”赵简子说:“鲁国的孟献子有五名勇于担当、能抗拒祸难的臣下,我却一个也没有,为什么呢【简子是晋国卿赵文子的孙子、景子的儿子赵鞅,字志父;孟献子是鲁国大夫仲孙蔑;斗臣,指能够抵挡祸难的人】?”叔向说:“您不是不想要。如果您想要,勇士自然会来。像我叔向这样的人,只要等待他们交手相争就可以了【意思是如果想要勇士,勇士自然会来】。” 梗阳人有一桩诉讼,眼看将要败诉【梗阳是魏氏的封邑;狱,诉讼】,于是请求向魏献子行贿,献子准备答应【献子是晋国正卿魏戊的父亲魏舒。《左传》说,梗阳人有诉讼,魏戊不能决断,便把案件上报给他的宗主,并用女乐行贿;献子将要接受。有人说,宗主就是魏舒;杜预说,宗主是诉讼者的宗主,也就是替诉讼者行贿的人】。阎没对叔宽说:“我们要不要向他进谏【阎没即阎明,叔宽是女齐的儿子叔襃;二人都是晋国大夫。《左传》说魏戊派这两人进谏】?我们的主人以不贪财闻名于诸侯【主人,指献子;不贿,不贪财】,如今却要因为梗阳的贿赂而受害,不可以这样。”两人早晨入朝后一直不退下。献子将要吃饭,问谁在庭院里,回答说:“阎明、叔襃在。”献子召见他们,让他们陪自己进食【佐,劝食】。等吃完饭,献子叹息了三声。吃饱后,献子问他们:“有人说:‘只有吃饭可以忘记忧愁。’你们一顿饭之间却叹息了三次,这是为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是小人。刚开始接受馈赠时,担心食物不够,所以叹息;吃到一半时,便责备自己,心想:难道主人的食物会不够吗?因此第二次叹息;主人已经吃饱后,我们希望用小人的肚子来体会君子的心意,只求恰好吃饱就停止,因此第三次叹息【属,恰好;厌,饱;已,停止;意思是稍微吃饱便自我节制】。”献子说:“说得好!” 于是拒绝了梗阳人的行贿【认为这两人善于劝谏而不违逆,献子也能够觉察错误并改正】。在下邑战役中,董安于立下很多战功【下邑是晋国的城邑;董安于是赵简子的家臣,功劳很多;《周礼》说,战功称为“多”。鲁定公十三年,赵简子杀邯郸大夫赵午,赵午的儿子赵稷凭邯郸叛乱;赵午是荀寅的外甥,荀寅又是士吉射的姻亲。二人作乱,进攻赵氏的宫室,简子逃到晋阳,晋人包围晋阳。当时董安于奋力作战,立有战功】,赵简子要赏赐他,他推辞不受【辞,不接受】。赵简子坚持要赏赐他,他回答说:“当我年轻时,入朝执笔,辅佐政事,使我的名声得到传扬,使前代诸侯称许我为义士【意思是受到前代诸侯的称誉,被认为是义士】,但主人没有记住这件事【志,记住】;等我壮年时,献出自己的肢体来跟随司马【耆,献出;司马,掌管军队的官】,奸邪之事没有发生;等我年长时,穿戴端冕、委貌、韠和带,跟随宰官,百姓没有二心【端,是玄端;委,是委貌;韠,是用熟皮制成的蔽膝;带,是大带;宰人,是宰官】。如今我一旦患了狂病,您却说一定要赏赐我【意思是战斗杀伤本是凶险之事,就像人患了狂乱易变的疾病】,这是因为狂病而赏赐我;与其这样,不如逃走离开。”赵简子这才放了他。
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尹铎简子家臣晋阳赵氏邑为治也】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茧丝赋税保障蔽扞也小城曰保礼记曰遇入保者】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损其户则民优而税少】简子诫襄子【襄子简子之子无卹也】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逺,必以为归【所谓保障】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曰:“必堕其垒培【堕坏也垒荀寅士吉射围赵氏所作壁垒也垒▯曰培】吾将往焉。若见垒培,是见寅与吉射也。”尹铎往而增也【增髙其垒因以自备也】简子如晋阳见垒怒【既不堕又增之故怒也】曰:“必杀铎也而后入。”大夫辞之【辞请也】不可【可肯也】曰:“是昭余雠也【昭明也明我怨雠以辱我也】邮无正进【无正晋大夫邮良伯乐】曰:“昔先主文子少衅于难【文子简子之祖赵武也衅犹雠也难谓庄姬之谗赵氏见讨】从姬氏于公宫【姬氏庄姬赵朔之妻文子之母晋景公之姊也姬淫于赵婴婴兄赵同赵括放之姬谗同括景公杀之文子从庄姬于公宫】有孝德以出在公族【为公族大夫也】有恭徳以升在位【在卿位】有武徳以羞为正卿【正卿上卿羞进也】有温德以成其名誉失赵氏之典刑【典常也刑法也】而去其师保【在公宫故无师保也】基于其身以克复其所【基始也始更脩之于身以能复其先也】及景子长于公宫【景子文子之子简子之父赵成也从其王母在公宫】未及教训而嗣立矣,亦能纂脩其身以受先业,无谤于国,顺德以学子【学教也】择言以教子,择师保以相子。今吾子嗣位,有文之典刑,有景之教训,重之以师保,加之以父兄【同宗之父兄】子皆疏之,以及此难【荀士之难】夫尹铎曰:思乐而喜思难而惧,人之道也。委土可以为师保,吾何为不增【言见垒培可以戒惧,足当师保,何为不增】是以脩之,庶曰可以鉴,而鸠赵宗乎【鉴,镜也;鸠,安也】若罚之,是罚善也。罚善必赏恶,臣何望矣?简子説曰:“微子,吾几不为人矣【微,无也】以免难之赏,赏尹铎【免难之赏,军赏也。言见戒而惧,惧则有备,是为免难也】初,伯乐与尹铎有怨【伯乐,无正字】以其赏如伯乐氏【如之也】曰:“子免吾死,敢不归禄【禄,所得赏也】辞曰:“吾为主图,非为子也。怨若怨焉【若,如也;怨,自如故也】铁之战,赵简子曰:「郑人击我,吾伏弢,衉血,鼔音不衰【铁,衞地。弢,弓衣也。晋中行寅、范吉射以朝歌畔齐、郑与之。鲁哀公二年,齐人输范氏粟,郑罕达、驷▯送之,范吉射逆之,简子御之,遇于戚,遂战于铁。郑人击简子中肩,毙于车中,伏弢上,犹能击鼔,面汚血曰:「衉】今日之事,莫我若也。」衞庄公为右【庄公,卫灵公太子蒯聩也。图杀少君不成,奔晋,简子许纳之,时为简子车右】曰:「吾九上九下,击人尽殪【殪,死也。九上九下,车以救简子】今日之事,莫我加也。」邮无正御【无正,王良御,御简子也】曰:「吾两鞁将絶,吾能止之【鞁,靷也。能止马徐行,故不絶】今日之事,我上之次也【言次蒯瞆】驾而乘材,两鞁皆絶【乘,轹也。材,横木也】衞庄公祷【祷,谓将战时请福也】曰:「曾孙蒯聩,以谆赵鞅之故【谆,佐也】敢昭吿于皇祖文王【昭,明也。皇,大也。文王,康叔之父】烈祖康叔【烈,显也】文祖襄公【文,言有文徳也。襄公,蒯聩之祖父,玺公之考】昭考灵公【昭,明也。灵公,蒯聩之父】夷,请无筋无骨【夷,伤也。战鬬不能无伤,无筋无絶筋,无骨无折骨也】无面伤【伤于面也】无败用【用,兵用也】无陨惧【陨,陨越也】死不敢请【言不敢请归之神也】简子曰:「志父寄也【志父,简子之后名也。春秋书赵鞅入于晋阳以叛,后得反国,故改为志父寄,寄祷也】赵简子田于蝼【蝼,晋君之囿】史黯闻之,以犬待于门【史黯,晋大夫史墨也,时为简子史犬、田犬也,门,君囿门也】简子见之曰:“何为?”曰:“有所得,犬欲试之兹囿【兹,此也】简子曰:“何为不告?”对曰:“君行,臣不从,不顺【言君从法,臣从君也】主将适蝼,而麓不闻【麓,主君苑囿之官也,传曰:山林之木,衡麓守之】臣敢烦当日【当日,直日也,言主将之君囿不烦麓以告君,臣亦不敢烦主之直日以自白也】简子乃还。少室周为赵简子右【少室周,赵简子臣之姓名也,右,戎右也】闻牛谈有力【牛谈,简子臣】请与之戏【戱,角力也】弗胜,致右焉【致右于谈】简子许之,使少室周为宰【宰,家宰也】曰:「知贤而让,可以训矣。」
译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尹铎是简子的家臣;晋阳是赵氏的封邑,派他去治理】,尹铎请示说:“是把晋阳当作抽取茧丝一样征收赋税的地方呢,还是把它当作保障之地呢【茧丝,指赋税;保障,指遮蔽、防卫之地;小城称保,《礼记》说遇到敌人便进入保】?”简子说:“作为保障之地。”尹铎于是减少了晋阳的户数【减少登记的户数,使百姓负担宽松、赋税减少】。简子告诫襄子【襄子是简子的儿子赵无恤】说:“晋国有难时,不要因为尹铎治理的地方户数少就轻视它,不要因为晋阳遥远就轻视它,一定要把那里作为归宿【就是把它当作保障之地】。”赵简子又派尹铎治理晋阳,说:“一定要毁掉那里的壁垒土墙【堕,毁坏;壁垒是荀寅、士吉射围攻赵氏时修筑的;垒,土墙称培】,我将要到那里去。如果看见壁垒土墙,就等于看见荀寅和士吉射。”尹铎到晋阳后反而把壁垒加高【增,加高;借此加强防备】。简子到晋阳,看见壁垒后大怒【因为没有毁掉,反而加高了】,说:“一定要杀掉尹铎,然后我才进去。”大夫们替尹铎求情【辞,请求】,简子不肯答应【可,肯】。他说:“这是明白地暴露我的仇敌,来使我受辱【昭,明白】。”邮无正上前进言【无正是晋国大夫邮良,字伯乐】,说:“从前先主文子年少时,遭遇祸难【文子是简子的祖父赵武;衅,仇隙;难,指庄姬诬陷赵氏、赵氏被讨伐】,跟随姬氏住在君王的宫中【姬氏是庄姬,赵朔的妻子、文子的母亲,也是晋景公的姐姐。姬氏与赵婴私通,赵婴的兄长赵同、赵括将赵婴放逐;姬氏便诬陷赵同、赵括,景公杀了他们;文子跟随庄姬住在公宫】,凭借孝德得以出宫,成为公族大夫【公族,君主的宗族】;凭借恭敬的德行升居卿位;凭借武德,得以羞惭地担任正卿【羞,进用;正卿,上卿】;凭借温厚的德行成就名誉,却失去了赵氏的常法【典,常法;刑,法】,也失去了师保的辅导【因为住在公宫,所以没有师保】。他从自身开始重新修养,终于能够恢复祖先的地位【基,开始;指从自身开始修养,最终恢复祖业】。后来景子在公宫中长大【景子是文子的儿子、简子的父亲赵成;跟随外祖母住在公宫】,还没有来得及接受教训就继承了卿位,但也能继续修养自身,承受祖先的事业,在国内没有受到诽谤;顺从德行来教导儿子【学,教导】,选择合宜的言语来教导儿子,选择合宜的师保来辅佐儿子。” “如今您继承了卿位,有文子的常法,有景子的教训,又加上师保的辅导和父兄的帮助【父兄,指同宗的父兄】,您却都疏远了他们,以至于遭遇这场祸难【指荀寅、士吉射发动的祸难】。尹铎说:想到安乐便高兴,想到祸难便恐惧,这是人的常道。堆积的土墙也可以作为师保,我为什么不把它加高呢【意思是看见壁垒便能警戒恐惧,足以代替师保,为什么不加高】?因此我修筑了它,希望可以作为鉴戒,使赵氏宗族得到安定【鉴,镜子,指借鉴;鸠,安定】。如果处罚我,就是处罚善人;处罚善人,必然会奖赏恶人,我还有什么希望呢?”简子高兴地说:“如果没有您,我差一点就不能做人了【微,没有】。”于是把免除祸难的功劳作为赏赐,赏赐给尹铎【免难之赏,是军功赏赐;意思是尹铎因为有所警戒而恐惧,因恐惧而有所防备,因而使我免除祸难】。起初,伯乐和尹铎有仇【伯乐,就是邮无正】,尹铎把自己的赏赐送到伯乐家,说:“您使我免于一死,我怎敢不把所得的禄赏归还给您【禄,所得的赏赐】?”伯乐推辞说:“我这样做是为主人谋划,不是为您谋划。我们之间的怨仇,仍然照旧【若,如;意为我仍然像从前一样怨恨您】。” 铁地之战,赵简子说:“郑国人攻击我,我伏在弓衣上,吐血,但鼓声没有停止【铁,是卫国的地方;弢,弓衣;晋国的中行寅、范吉射凭朝歌叛乱,齐国、郑国支持他们。鲁哀公二年,齐人运粮给范氏,郑国的罕达、驷弘护送粮食,范吉射迎接他们,赵简子前去抵御,在戚地相遇,最终在铁地交战。郑国人攻击简子,击中他的肩膀,他倒在车中,伏在弓衣上仍能击鼓;脸上沾满血,说:“】今天的战事,没有人比得上我。”卫庄公担任车右【庄公是卫灵公的太子蒯聩;他图谋杀死少君没有成功,逃往晋国,简子答应接纳他;当时担任简子的车右】,说:“我九次登车、九次下车,击杀的敌人全都倒毙【殪,死;九上九下,是为了驾车救护简子】。今天的战事,没有人能超过我。”邮无正驾车【无正是王良,担任御者,为简子驾车】,说:“我的两根马辔绳将要断了,我还能使它们不至于断裂【鞁,马辔;能使马缓慢前行,所以没有断】。今天的战事,我居于第一位之后【意思是仅次于蒯聩】。”驾车奔驰而碾压横木,两根马辔都断了【乘,碾压;材,横木】。卫庄公祷告说:“曾孙蒯聩,因为辅佐赵鞅的缘故【谆,辅佐】,谨慎明白地告知皇祖文王【昭,明白;此处原文引语在“衉”处中断】。” “伟大的文王,康叔的父亲【皇,大;文王,是康叔的父亲】;显赫的祖先康叔【烈,显赫】;有文德的祖先襄公【文,指有文德;襄公是蒯聩的祖父、卫灵公的父亲】;光明的父亲灵公【昭,光明;灵公是蒯聩的父亲】。夷,请求不要伤及筋骨【夷,伤;战斗不能没有损伤;无筋,指不要拉伤或断裂筋;无骨,指不要折断骨头】,不要伤到面部【指脸部受伤】,不要使兵器失利【用,兵器;败用,指兵器损坏或失效】,不要因恐惧而失措【陨,坠落、失措】,至于死亡,我不敢祈求【意思是不敢请求神灵让自己归于死亡】。”简子说:“志父,是寄托祈祷的人【志父是简子的后名。《春秋》记载赵鞅进入晋阳叛乱,后来得以返回晋国,因此改称‘志父寄’;寄,寄托祈祷】。” 赵简子在蝼地打猎【蝼,是晋国国君的苑囿】。史黯听说后,带着猎犬在门口等候【史黯就是晋国大夫史墨;当时担任简子的史官;犬,猎犬;门,指君主苑囿的门】。简子看见他,问:“你来做什么?”史黯说:“有所收获。我想带猎犬到这个苑囿里试一试【兹,此】。”简子说:“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史黯回答:“君主出行,臣下不跟随,是不合礼法的【意思是君主应当遵循法度,臣下应当服从君主】。主人将要到蝼地去,而负责苑囿的官员麓却没有听说【麓,是主管君主苑囿的官员;《左传》说,山林中的树木由衡、麓掌守】,我怎敢去烦扰今天当值的人【当日,值日官;意思是主人将要进入君主的苑囿,却没有烦劳麓官来禀告君主,我也不敢烦劳主管主人事务的值日官来为自己辩白】?”简子于是返回。少室周担任赵简子的车右【少室周是赵简子的臣下姓名;右,车右】,听说牛谈力气很大【牛谈是简子的臣下】,便请求和他较量【戏,角力】。他没有取胜,于是把车右的位置让给牛谈【把车右之职让给牛谈】。简子答应了,让少室周担任家宰【宰,家宰】,说:“知道贤能的人并且能够谦让,这件事可以作为教训了。”
赵简子叹曰:「吾愿得范中行之良臣【范吉射中行寅】史黯侍曰:「将焉用之?」简子曰:「良臣,人之所愿也,又何问焉?」对曰:「臣以为不良故也。夫事君者,谏过而赏善【諌遇匡救其恶赏善将顺其美】荐可而防不【荐进也防去也传曰君所谓可而有不焉臣献其不以成其可君所谓不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不】献能而进贤,择才而荐之,朝夕诵善败而纳之,道之以文,行之以顺,勤之以力,致之以死【死其难也】听则进,不则退。今范中行氏之臣,不能匡相其君,使至于难【难谓为乱见逐伐君而败见讨伐也事在鲁定公十三年】君出在外【以朝歌畔鲁哀五年又奔齐】又不能定而弃之,则何良之为?若弗弃,则主焉得之?夫二子之良,将勤营其君,使复立于外,死而后止,何日以来【立于外有爵圡于它国也】若来,乃非良臣也。」简子曰:「善,吾言实过矣。」赵简子问于壮驰兹【壮驰兹,晋大夫,盖吴人也】曰:“东方之士孰为瘉【瘉,贤也】壮驰兹拜曰:“敢贺。”简子曰:“未应吾问,何贺?”对曰:“臣闻之,国家之将兴也,君子自以为不足;其亡也,若有余。今主任晋国之政,而问及小人,又求贤人,吾是以贺。”赵简子叹曰:“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小曰蛤,大曰蜃,皆介物,蚌类也】鼋鼍鱼鼈莫不能化【化谓蛇成鼈,鼋石首成▯之类也】唯人不能,哀夫!”窦犨侍【窦犨,晋大夫】曰:“臣闻之,君子哀无人【人,贤人也】不哀无贿;哀无徳,不哀无宠;哀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登,髙也】夫中行、范氏不恤庶难,而欲擅晋国,今其子孙将耕于齐,宗庙之牺为畎亩之勤【纯色为牺,喻二子皆名族之后,当为祭主于宗庙,今反放逐畎亩之中,是亦人之化也】人之化也,何日之有?”赵襄子使新穉穆子伐翟【襄子,晋正卿,简子之子无防也。新穉穆子,晋大夫,新穉狗也。伐翟在春秋后】胜左人、中人【左人、中人,翟二邑也】遽人来吿【遽,传也】襄子将食,寻饭有恐色。侍者曰:「狗之事大矣【大,谓胜二邑】而主色不怡,何也【怡,悦也】襄子曰:「吾闻之,徳不纯【纯,一也】而福禄并至,谓之幸。夫幸非福【徳不能服,必致寇,故非福也】非徳不当雝【当,犹任也。雝,和也。言唯有徳者任以福禄为和乐也】雝不为幸【能和乐则不为幸也】吾是以惧。知宣子将以瑶为后【知宣子,晋卿,荀跞之子甲也。瑶,宣子之子,襄子知伯也】知果曰:「不如宵也【知果,晋大夫,知氏之族也。宵,宣子之庶子也】宣子曰:「宵也狠【狠,狠戾不从人】对曰:「宵之狠在面,瑶之狠在心。心狠败国,面狠不害。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不仁也】美鬓长大则贤【鬓,发颖也】射御足力则贤,伎蓺毕给则贤【给,足也】巧文辩惠则贤【巧文,巧于文辞】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待,犹假也】若果立瑶也,知宗必灭。」弗听。知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太史,掌氏姓】及知氏之亡,唯辅果在【善其知人】知襄子为室美【襄子知伯瑶也,美丽好也】士茁夕焉【士茁,知伯家臣,夕,夕往也】知伯曰:“室美。”夫对曰:“美则美矣,抑臣亦有惧也。”知伯曰:“何惧?”对曰:“臣以秉笔事君,志有之曰:‘髙山峻原,不生草木【志,记也;峻,峭也;原,陆也。言其髙险不安,故不生草木】松柏之地,其土不肥【言上茂盛,冬夏有防,故土不肥】今土木胜,臣惧其不安人也【言不两兴】室成三年而知氏亡【三年,知伯与韩、魏伐赵,襄子围晋阳而灌之,城不▯者三版。知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骖乘。知伯曰:“吾始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汾水可以灌安邑,安邑,魏也;绛水可以灌平阳,平阳,韩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赵襄于夜使张孟私于韩、魏,韩、魏与之合,遂灭知伯而分其地,在春秋后】
译赵简子叹息说:“我希望得到范氏、中行氏那样的贤良臣子【范氏指范吉射,中行氏指中行寅】。”史黯在旁侍奉,问:“将要用他们来做什么呢?”简子说:“贤良臣子是人人所希望得到的,又何必问呢?”史黯回答说:“我是因为他们并不贤良才这样说。侍奉国君的人,应当劝谏国君的过错,奖赏善行【劝谏是匡正、挽救国君的过失;奖赏善行,是帮助国君成就美德】,推荐可以任用的人,防止不能任用的人【荐,推荐、进用;防,排除;《左传》说,君主认为可行而其中有不可行的,臣下就指出不可行之处,以成全可行之事;君主认为不可行而其中有可行的,臣下就指出可行之处,以去除不可行之处】;举荐有才能的人,进用贤能的人,选择人才并推荐他们,早晚都把成败的道理诵说给国君听而纳入决策;用礼法引导他们,用顺理的行为来推行,靠勤劳尽力辅佐他们,直到为他们死难【死,指死于祸难】。国君听从,就进用;不听从,就退身。如今范氏、中行氏的臣子不能匡正、辅佐他们的国君,使国君陷入祸难【难,指作乱、被驱逐,或讨伐国君而失败、受到讨伐;事见鲁定公十三年】,国君逃亡在外【范氏、中行氏在朝歌叛乱,鲁哀公五年又逃奔齐国】,他们又不能安定局势、收复国君,反而抛弃了他,那么还说什么贤良呢?如果不抛弃国君,国君又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这两位的臣子若真贤良,就应当勤勉经营国君的事业,使他在国外重新建立爵位和土地,直到死去才停止;他们什么时候来这样做呢【立于外,指在别国建立爵位和土地】?如果他们来做,才算贤良臣子。” 简子说:“说得好,我的话确实错了。” 赵简子向壮驰兹(壮驰兹,晋国大夫,大概是吴国人)问道:“东方的士人中,谁最贤能?”壮驰兹拜谢说:“冒昧地向您道贺。”简子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道贺?”壮驰兹回答说:“我听说,国家将要兴盛时,君子总认为自己有所不足;国家将要灭亡时,君子却好像认为自己绰绰有余。如今您主持晋国政务,却能问到地位低微的人,又在寻求贤人,我因此向您道贺。”赵简子叹息说:“麻雀进入海中变成蛤,野鸡进入淮水变成蜃(小的叫蛤,大的叫蜃,都是有介壳的蚌类);鼋、鼍、鱼、鳖没有不能变化的(所谓变化,就是蛇变成鳖、鼋的石首变成▯之类)。只有人不能变化,真是可悲啊!”窦犨侍立在旁(窦犨,晋国大夫)说:“我听说,君子悲哀的是没有贤人,不是没有财货;悲哀的是没有德行,不是没有宠幸;悲哀的是声名不好,不是年寿不高(登,高)。从前中行氏、范氏不体恤民众的灾难,却想独占晋国,如今他们的子孙将要在齐国耕田;宗庙祭祀用的牺牲(毛色纯一的牲畜叫牺),本来比喻这两家都是名门之后,应当成为宗庙的祭主,如今反而被放逐到田野中耕作,这也就是人的变化。这种人的变化,哪里有固定的日期呢?” 赵襄子派新穉穆子讨伐翟国(襄子是晋国正卿,赵简子的儿子,无防;新穉穆子是晋国大夫,即新穉狗;讨伐翟国发生在春秋以后)。军队攻克了左人、中人(左人、中人是翟国的两个城邑),传令人员来报告(遽,传递)。赵襄子正要吃饭,刚吃了几口饭,脸上便露出忧惧的神色。侍从说:“新穉狗的功劳很大(大,指攻克两个城邑),可是您的脸色却不愉快,这是为什么(怡,喜悦)?”襄子说:“我听说,德行不纯一而福禄一同到来,叫作幸。幸并不是福(德行不能使人信服,必然招致祸患,所以不是福),没有德行就不应当享有福禄的和乐(当,犹如任;雝,和),不能使福禄和乐,也就不能称为幸。我因此感到害怕。知宣子将要把知瑶立为继承人(知宣子,晋国卿,即荀跞的儿子荀甲;瑶,知宣子的儿子,赵襄子称他为知伯)。”知果说:“不如立知宵(知果,晋国大夫,知氏族人;宵,知宣子的庶子)。”知宣子说:“知宵性情狠戾(狠,狠戾而不顺从别人)。”知果回答说:“知宵的狠戾表现在脸上,知瑶的狠戾藏在心里。心里狠戾会败亡国家,表面狠戾却没有妨害。” 知瑶比别人贤能的地方有五项,不及别人的地方只有一项(就是不仁)。鬓发美丽、身材高大,是贤能;善于射箭、驾车,体力充足,是贤能;各种技艺都具备,是贤能(给,充足);文辞巧妙、能言善辩而聪慧,是贤能(巧文,擅长文辞);刚强坚毅、果断勇敢,是贤能。像这样却非常不仁,凭借那五项贤能凌驾于别人之上,又用不仁的方式行事,谁能容忍他(待,犹如容纳)?如果果真立知瑶为继承人,知氏宗族一定会灭亡。”知宣子不听。知果便在太史那里另立族氏,改为辅氏(太史,掌管氏族姓氏)。等到知氏灭亡时,只有辅果还在(这是因为赞赏他能识别人)。知襄子就是知伯瑶,修建的房屋很华美(美,华丽美好)。士茁晚上去拜访他(士茁,知伯的家臣;夕,晚上前往)。知伯说:“房屋很漂亮。”士茁回答说:“漂亮是漂亮,只是我也有些忧惧。”知伯问:“忧惧什么?”士茁回答说:“我凭借掌管文书来侍奉您,记载中有这样的话:‘高山和陡峭的高地,不生长草木(志,记载;峻,陡峭;原,高地。这是说地势高险而不安,所以不生长草木);松柏生长的地方,土壤不会肥沃(这是说地上树木茂盛,冬夏都能遮蔽,所以土壤不肥)。’如今房屋建筑所用的土木过于繁盛,我担心它不能使人安居(就是说两者不能同时兴盛)。房屋建成三年后,知氏就灭亡了(第三年,知伯与韩氏、魏氏攻打赵氏,赵襄子据守晋阳,知伯引水灌城,城墙被冲毁三版;知伯巡视水势时,魏桓子驾车,韩康子陪乘。知伯说:“我现在才知道水可以使别人的国家灭亡。汾水可以灌安邑,安邑是魏国的;绛水可以灌平阳,平阳是韩国的。”魏桓子用肘碰韩康子,韩康子便踩魏桓子的脚背。赵襄子夜里派张孟私下联络韩、魏两家,韩、魏于是同赵联合,最终灭掉知伯并瓜分了他的土地。这些事发生在春秋以后)。
还自衞,三卿宴于蓝台【还自衞,知襄子伐郑,自卫还也。三卿,知襄子、韩康子、魏桓子。蓝台,地名也】知襄子戏韩康子而侮段规【康子,韩宣子之曾孙,庄子之子虎也。段规,魏桓子之相也】知伯国闻之谏【伯国,晋大夫,知氏之族】曰:“主不备,难必至矣。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异于是【言所闻与此异】夫郤氏有车辕之难【郤犨与长鱼蟜争田,执而梏之,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既蟜嬖于厉公,而灭三郤,在鲁成十七年】赵有孟姬之谗【赵,赵同、赵括也。孟姬,赵文子之母,庄姬也。通于赵婴,兄同、括放之。孟姬慙怨,谗之于景公,景公杀之,在鲁成八年】栾有叔祁之愬【栾,栾盈也。叔祁,范宣子之女,盈之母也。与其老州宾通,盈患之,祁愬之于宣子,遂灭栾氏】范中行有函冶之难【函冶,范臯夷之邑也。臯夷无宠于范吉射,而欲为乱于范氏。中行寅与范氏相睦,故臯夷谋逐二子,卒灭之,在鲁定十三年】皆主之所知也。《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三失,三失人也】怨岂在明【明,着也】不见是图【不见,未形也】周书》有之曰:“怨不在大【或大而不为怨】亦不在小【祸难或起小怨】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物,事也】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君,康子;相,段规】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夫谁不可喜,而谁不可惧?蜹蛾蠭防,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自是五年乃有晋阳之难【自蓝台之后五年也】段规反首难而杀知伯于师【言段规首为防作难,反知伯者】遂灭知氏。晋阳之围【知襄子围赵襄子于晋阳也鲁悼四年知瑶伐郑耻襄子襄子怨之知瑶骄泰请地于赵赵弗与瑶帅韩魏攻赵襄子襄子保晋阳三家围之在春秋后】张谈曰「先主为重器也,为国家之难【张谈赵襄子之宰孟谈也重器圭璧钟鼎之属】盇姑无爱宝于诸侯乎【欲令行赂以求助也】襄子曰「吾无使也」张谈曰「地也可【地赵襄子之臣】襄子曰「吾不幸有疾,不夷于先子【夷平也疾病也言己行有阙病不及先子也】不徳而贿【言无徳而以贿求助也】夫地也,求饮吾欲【言地求饮食我以情欲无忠谏也】是养吾疾而干吾禄也【养长也干求也】吾不与,皆毙【皆俱也毙踣也】襄子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长子晋别县也】襄子曰「罢民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毙踣也谁与我谁与我同力也】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邯郸晋别县也】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浚▯也读若濬】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先主简子也谓无以尹铎为少晋阳为逺必以为归】尹铎之所寛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晋师围而灌之【晋师三卿之师也灌引汾水以灌之】沈灶产鼃,民无畔意【沈灶县釡而炊也产鼃鼃生于灶也鼃虾蟆也】
国语卷十五
译知襄子从卫国返回后,三位卿在蓝台设宴(从卫国返回,是说知襄子讨伐郑国后从卫国返回;三卿,知襄子、韩康子、魏桓子;蓝台,地名)。知襄子戏弄韩康子,又侮辱段规(韩康子是韩宣子的曾孙、韩庄子的儿子韩虎;段规是魏桓子的相)。知伯国听说后,劝谏说:“主上没有防备,灾难一定会到来。您说:‘灾难将由我引起;只要我不制造灾难,谁敢发动灾难?’但我所听到的情况却不是这样(意思是所听说的事实与此不同)。从前郤氏有车辕之难(郤犨与长鱼蟜争夺田地,郤犨把他拘捕并戴上刑具,又把他的父母妻子同他一起绑在一辆车辕上。长鱼蟜后来受到晋厉公宠幸,于是灭亡了三郤,事在鲁成公十七年);赵氏有孟姬进谗之祸(赵氏指赵同、赵括;孟姬是赵文子的母亲庄姬。她与赵婴私通,赵同、赵括便把赵婴放逐。孟姬羞愧怨恨,向晋景公进谗言,景公杀了赵婴,事在鲁成公八年);栾氏有叔祁诉告之祸(栾氏指栾盈;叔祁是范宣子的女儿、栾盈的母亲。她与家臣州宾私通,栾盈担忧此事,叔祁便向范宣子诉告,结果栾氏灭亡);范氏、中行氏有函冶之难(函冶是范皋夷的封邑)。范皋夷不受范吉射宠信,便想在范氏内部作乱。中行寅与范氏关系亲近,所以范皋夷谋划驱逐这两人,最终反而使他们灭亡,事在鲁定公十三年。以上事情都是主上所知道的。《夏书》说:‘一个人三次失去人心(三失,三次失去人的拥护),怨恨难道一定要等到显露出来才会发生吗(明,显著)?在还没有显露时就应当谋划对策(不见,尚未显形)。’《周书》说:‘怨恨不在于事情大(事情即使大,也未必引起怨恨),也不在于事情小(祸难有时会由小的怨恨引起)。君子能够勤勉处理小事,所以不会酿成大患(物,事情)。如今主上一场宴饮,就使别人的国君和卿相蒙受羞辱(君,韩康子;相,段规),又不加防备,还说‘不敢发动灾难’,恐怕不可以吧?什么人不可以使人高兴,又什么人不可以使人恐惧呢?小小的蜹、蛾、蜂、蚁都能伤害人,何况国君和卿相呢?”知襄子不听。从这以后过了五年,晋阳之难发生(从蓝台宴饮之后五年)。段规首先发动祸难,在军队中杀死了知伯(意思是段规首先制造祸乱并反叛知伯),知氏于是灭亡。晋阳被围时(这是知襄子在晋阳围困赵襄子;鲁悼公四年,知瑶因赵襄子使他受辱而攻打郑国,赵襄子因此怨恨知瑶。知瑶骄横自大,向赵氏索要土地,赵氏不给,知瑶便率领韩、魏攻打赵氏。赵襄子据守晋阳,三家军队包围晋阳,事在春秋以后),张谈说:“先主把重器托付给了您,如今国家遭遇灾难(张谈,是赵襄子的家臣孟谈;重器,指圭、璧、钟、鼎一类的宝器),何不暂且不要吝惜宝物,向诸侯求援呢(这是想让赵襄子用财物行贿以求援助)?”襄子说:“我没有可以派遣的人。”张谈说:“土地也可以派遣(地,赵襄子的臣子)。”襄子说:“我不幸患病,不能与先父相比(夷,平等;疾病,这是说自己的行为有缺失,不能达到先父的程度)。没有德行,却要用财货求援(这是说没有德行却想用财货求助)。至于土地,它只求满足我的欲望(这是说土地只求供养我的欲望,没有忠诚进谏之心),是在助长我的疾病、求取我的俸禄(养,助长;干,求取)。我不接受它们,大家就一起倒下。”襄子出门后说:“我应当逃往哪里?”跟随者说:“长子县离这里近,而且城墙坚厚完整(长子,晋国的别县)。”襄子说:“使百姓疲惫来修筑坚固城池,又让他们倒下送死来守城,谁愿意和我一起做呢(毙,倒下;谁与我,谁同我出力)?”跟随者说:“邯郸的仓库充实(邯郸,晋国的别县)。”襄子说:“榨取百姓的膏血来充实仓库(浚,榨取,读作‘濬’),然后又依靠这些粮食来杀害他们,谁愿意和我一起做呢?” 那就去晋阳吧?那里是先主指定的归宿(先主,赵简子;他说尹铎任职的地方要宽厚治理,晋阳虽然偏远,却一定要把它作为归宿)。尹铎在那里实行宽缓政策,百姓一定会和睦,于是便逃往晋阳。晋军包围晋阳并引水灌城(晋军是三卿的军队;灌城,是引汾水灌入城中)。灶台都沉入水中,锅被悬起来做饭,灶中竟生出了青蛙(鼃,青蛙),百姓却没有背叛的意图。《国语》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