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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韩非子十五

韩非子卷十三

子藏 · 法家 · 已译 · 第 80–84 段

司城子罕谓宋君曰:「庆赏赐与,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诛罚,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宋君曰:「诺。」于是出威令,诛大臣。君曰:「问子罕也。」于是大臣畏之,细民归之。处期年,子罕杀宋君而夺政。故子罕为出彘以夺其君国【罕用刑服国,是由出彘用威惧焉】

简公在上位,罚重而诛严,厚赋敛而杀戮民。田成恒设慈爱,明寛厚。简公以齐民为渴马,不以恩加民,而田成恒以仁厚为圃池也【以仁济物犹圃池也】一曰,造父为齐王驸驾,以渴服马,百日而服成。服成请效驾齐王,王曰:“效驾于圃中。”造父驱车入圃,马见圃池而走,造父不能禁。造父以渴服马乆矣,今马见池駻而走,虽造父不能治。今简公之法禁其众乆矣,而田成恒利之,是田成恒倾圃池而示渴民也。一曰,王子于期为宋君,为千里之逐,已驾察手吻文,且发矣,驱而前之,轮中绳引而却之,马掩迹拊而发之,彘逸出于窦中,马退而却防,不能进前也。马駻而走,辔不能正也。一曰,司城子罕谓宋君曰:“庆赏赐予者,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诛罚杀戮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于是戮细民而诛大臣。君曰:“与子罕议之。”居期年,民知杀生之命制于子罕也,故一国归焉。故子罕劫宋君而夺其政法不能禁也。故曰,子罕为出彘,而田成恒为圃池也。今令王良、造父共车,人操一边辔而入门闾,驾必败而道不至也。令田连成窍共琴,人抚一弦而挥,则音必败,曲不遂矣。

二秦昭王有病,百姓里买牛而家为王祷。公孙述出见之,入贺。王曰:“百姓乃皆里买牛为王祷。”王使人问之,果有之。王曰:“訾之人二甲【訾毁也,罚之也】夫非令而擅祷,是爱寡人也。夫爱寡人,寡人亦且改法而心与之相循者,是法不立,法不立,乱亡之道也。不如人罚二甲而复与为治。”一曰,秦襄王病,百姓为之祷,病愈,杀牛塞祷。郎中阎遏、公孙衍出见之,曰:“非社腊之时也,奚自杀牛而祠社?”怪而问之。百姓曰:“人主病,为之祷。今病愈,杀牛塞祷。”阎遏、公孙衍説见王,拜贺曰:“过尧舜矣。”王惊曰:“何谓也?”对曰:“尧舜其民未至为之祷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祷,病愈杀牛塞祷,故臣窃以王为过尧舜也。”王因使人问之,何里为之?訾其里正与伍老屯二甲【屯亦罚也】阎遏、公孙衍媿不敢言。居数月,王饮酒酣乐,阎遏、公孙衍谓王曰:“前时臣窃以王为过尧舜,非直敢防也。尧舜病,且其民未至为之祷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祷,病愈杀牛塞祷,今乃訾其里正与伍老屯二甲,臣窃怪之。”王曰:“子何故不知于此?彼民之所以为我用者,非以吾爱之为我用者也,以吾势之为我用者也。

译司城子罕对宋君说:“庆贺、赏赐、给予,是百姓所喜欢的,请君主亲自施行;杀戮、诛罚,是百姓所厌恶的,请允许我来承担。”宋君说:“好。”于是子罕颁布威严的法令,诛杀大臣。宋君说:“去问问子罕的意见。”于是大臣们畏惧子罕,百姓归附子罕。过了一年,子罕杀了宋君,夺取了政权。所以子罕就像放出野猪一样,夺去了君主的国家【子罕用刑罚使国家服从,这是由于放出野猪用威势使人恐惧】。

齐简公在位时,刑罚严酷而诛杀严厉,加重赋税并杀戮百姓。田成恒施予慈爱,彰显宽厚。简公把齐国的百姓当作渴马,不施恩惠于民,而田成恒却把仁厚当作园林水池【用仁德救济万物就像园林水池一样】。另一种说法是,造父为齐王驾车,用渴马的方法驯服马匹,一百天后驯服成功。驯服成功后,造父请求为齐王驾车,齐王说:“在园林中试驾车。”造父驱车进入园林,马看见园林水池就跑开,造父无法制止。造父用渴马的方法驯服马匹很久了,现在马看见水池惊惧跑开,即使是造父也无法驾驭。现在简公的法令禁止百姓很久了,而田成恒利用这一点,这就是田成恒倾覆园林水池而向渴乏的百姓展示恩惠。另一种说法是,王子于期为宋君驾车,进行千里追逐,已经驾好车,观察马的嘴和鼻孔,正要出发,驱赶马向前,车轮中间的绳子牵引着后退,马掩盖蹄印拍打着出发,野猪从墙洞中跑出,马后退却防,不能前进。马惊惧跑开,缰绳无法纠正。另一种说法是,司城子罕对宋君说:“庆贺、赏赐、给予,是百姓所喜欢的,请君主亲自施行;诛罚、杀戮,是百姓所厌恶的,请允许我来承担。”于是诛杀小民和大臣。宋君说:“与子罕商议。”过了一年,百姓知道生杀大权掌握在子罕手中,所以全国都归附他。所以子罕劫持宋君而夺取政权,法令无法禁止。所以说,子罕是放出野猪,而田成恒是园林水池。现在让王良、造父同乘一辆车,每人握着一边的缰绳进入街门,驾车必定失败,道路无法到达。让田连、成窍同弹一张琴,每人抚弄一根弦而挥动,那么音调必定败坏,乐曲无法完成。

秦昭王有病,百姓里巷买牛为君王祈祷。公孙述出来看见,进去祝贺。昭王说:“百姓都里巷买牛为我祈祷。”昭王派人去询问,果然如此。昭王说:“处罚他们每人两副铠甲【訾,毁谤,处罚】。没有命令而擅自祈祷,这是爱护我。爱护我,我也将改变法令而内心与他们相顺从,这样法令就不能确立,法令不能确立,就是混乱灭亡的道路。不如每人处罚两副铠甲,然后再与他们一起治理。”另一种说法是,秦襄王有病,百姓为他祈祷,病好了,杀牛还愿。郎中阎遏、公孙衍出来看见,说:“不是社祭腊祭的时候,为什么自己杀牛祭祀社神?”感到奇怪而询问。百姓说:“君主有病,为他祈祷。现在病好了,杀牛还愿。”阎遏、公孙衍高兴地去见襄王,拜贺说:“超过了尧舜。”襄王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尧舜的百姓还没有到为他祈祷的地步。现在君王有病而百姓用牛祈

吾释势与民相收,若是吾适不爱,而民因不为我用也。故遂絶爱道也。”

秦大饥,应侯请曰:「五苑之草着【谓草木着地而生也】蔬菜、橡果、枣、栗足以活民,请发之。」昭襄王曰:「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有罪而受诛。今发五苑之蔬果者,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也。夫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者,此乱之道也。夫发五苑而乱,不如弃枣▯而治。一曰令发五苑之蓏▯、枣、栗足以活民,是用民有功与无功争取也。夫生而乱,不如死而治。大夫其释之。」

田鲔教其子田章曰:「欲利而身先,利而君欲富而家先,富而国。」一曰,田鲔教其子田章曰:「主卖官爵,臣卖智力,故自恃,无恃人。」

公孙仪相鲁而嗜鱼,一国尽争买鱼而献之。公仪子不受,其弟諌曰:“夫子嗜鱼而不受者,何也?”对曰:“夫唯嗜鱼,故不受也。夫即受鱼,必有下人之色;有下人之色,将枉于法;枉于法,则免于相。虽嗜鱼,此不必能自给。致我鱼,我又不能自给。鱼即无受,鱼而不免于相。虽嗜鱼,我能长自给。鱼此明,夫恃人不如自恃也。明于人之为己者,不如己之自为也。”

三子之相燕,贵而主断。苏代为齐使,燕王问之曰:“齐王亦何如主也?”对曰:“必不霸矣。”燕王曰:“何也?”对曰:“昔桓公之霸也,内事属鲍叔,外事属管仲。桓公被髪而御妇人,日游于市。今齐王不信其大臣。”于是燕王因益大信子之。子之闻之,使人遗苏代金百镒,而聴其所使之一曰:“苏代为秦使燕,见无益子之,则必不得事而还,贡赐又不出。”于是见燕王,乃誉齐王。燕王曰:“齐王何若是之贤也?则将必王乎?”苏代曰:“救亡不暇,安得王哉?”燕王曰:“何也?”曰:“其任所爱不均。”燕王曰:“其任何也?”曰:“昔者齐桓公爱管仲,置以为仲父,内事理焉,外事断焉,举国而归之,故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今齐任所爱不均,是以知其亡也。”燕王曰:“今吾任子之,天下未之闻也。”于是明日张朝而聴子之。潘寿谓燕王曰:“王不如以国让子之。人所以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许由必不受也,则是尧有让许由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也。今王以国让子之,子之必不受也,则是王有让子之之名,而与尧同行也。”于是燕王因举国而属之子之。大重一曰:潘夀隠者,燕使人聘之。潘夀见燕王曰:“臣恐子之之如益也。”王曰:“何益哉?”对曰:“古者禹死,将▯天下于益,启之人因相与攻益而立启。今王信爱子之,将▯国子之,太子之人尽懐印玺,子之之人无一人在朝廷者。王不幸弃羣臣,则子之亦益也。”王因收吏玺,自三百石以上皆效之。

译祷,病好了杀牛还愿,所以臣私下认为君王超过了尧舜。”襄王于是派人去询问,是哪个里做的?处罚那个里的里正和伍老每人两副铠甲【屯,也是处罚】。阎遏、公孙衍惭愧不敢说话。过了几个月,襄王饮酒酣乐,阎遏、公孙衍对襄王说:“以前臣私下认为君王超过了尧舜,不只是敢当面说。尧舜有病,而且他们的百姓还没有到为他祈祷的地步。现在君王有病而百姓用牛祈祷,病好了杀牛还愿,现在却处罚那个里的里正和伍老每人两副铠甲,臣私下感到奇怪。”襄王说:“你们为什么不知道这个道理?百姓之所以为我所用,不是因为我爱护他们而为我所用,而是因为我的权势使他们为我所用。我放弃权势与百姓相亲近,如果我不爱护,百姓就不为我所用。所以彻底断绝爱护的途径。”

秦国发生大饥荒,应侯请求说:“五苑里的草【指草木着地生长】、蔬菜、橡子、枣、栗足以让百姓活命,请发放它们。”昭襄王说:“我秦国的法令,让百姓有功受赏,有罪受罚。现在发放五苑的蔬果,是让百姓有功和无功都受赏。让百姓有功和无功都受赏,这是混乱的道路。发放五苑而导致混乱,不如丢弃枣栗而保持治理。另一种说法是,命令发放五苑的瓜果、枣、栗足以让百姓活命,这是让百姓有功和无功都去争夺。活着而混乱,不如死了而治理。大夫请放弃这个想法。”

田鲔教导他的儿子田章说:“想要利益就自己先行动,想要君主富裕就家里先富裕,想要国家富裕就家里先富裕。”另一种说法是,田鲔教导他的儿子田章说:“君主卖官爵,臣子卖智力,所以依靠自己,不要依靠别人。”

公孙仪做鲁国相国而喜欢吃鱼,全国的人都争着买鱼献给他。公仪子不接受,他的弟弟劝谏说:“先生喜欢吃鱼却不接受,为什么呢?”回答说:“正因为喜欢吃鱼,所以不接受。如果接受了鱼,必定有卑下于人的脸色;有卑下于人的脸色,就会枉法;枉法,就会免去相国之职。虽然喜欢吃鱼,这不一定能自己供给。送给我鱼,我又不能自己供给。鱼如果不接受,鱼而不至于免去相国之职。虽然喜欢吃鱼,我能长久自己供给。鱼这件事明白了,依靠别人不如依靠自己。明白别人为自己做事,不如自己为自己做事。”

子之做燕国相国,尊贵而君主决断。苏代出使齐国,燕王问他:“齐王是什么样的君主?”回答说:“一定不能称霸。”燕王说:“为什么?”回答说:“从前桓公称霸,内政委托给鲍叔,外交委托给管仲。桓公披头散发而驾驭妇人,每天在集市游玩。现在齐王不信任他的大臣。”于是燕王因此更加信任子之。子之听说后,派人送给苏代一百镒金子,而听从他的驱使。另一种说法是:“苏代出使秦国到燕国,看见对子之没有好处,就一定办不成事而回来,贡品赏赐又不出。”于是去见燕王,就称赞齐王。燕王说:“齐王怎么这样贤明?那么他将必定称王吗?”苏代说:“救亡都来不及,怎么能称王呢?”燕王说:“为什么?”说:“他任用所爱

子之子之大重。夫人主之所以镜照者,诸侯之士徒也。今诸侯之士徒皆私门之党也。人主之所以自羽翼者,岩穴之士徒也。今岩穴之士徒皆私门之舍人也。是何也?夺褫之资在子之也。故吴章曰:“人主不佯憎爱人,佯爱人不得复憎也,佯憎人不得复爱也。”一曰:燕王欲传国于子之也,问之潘夀。对曰:“禹爱益而任天下于益,已而以启人为吏,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故传天下于益,而势重尽在启也。已而启与友党攻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而实令启自取之也。此禹之不及尧舜明矣。今王欲传之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之人者也。是名传之,而实令太子自取之也。燕王乃收玺,自三百石以上皆效之,子之遂重。方吾子曰:“吾闻之,古礼行不与同服者同车,不与同族者共家,而况君人者,乃借其权而外其势乎?”吴章谓韩宣王曰:“人主不可佯爱人,一日不可复憎;不可以佯憎人,一日不可复爱也。故佯憎佯爱之徴见,则防者因资而毁誉之,虽有明主不能复收,而况于以诚借人也?”

译的人不均衡。”燕王说:“他任用什么样的人?”说:“从前齐桓公喜爱管仲,安置为仲父,内政由他治理,外交由他决断,把全国托付给他,所以匡正天下,九次会合诸侯。现在齐王任用所爱的人不均衡,所以知道他会灭亡。”燕王说:“现在我任用子之,天下还没有听说。”于是第二天张设朝廷而听从子之。潘寿对燕王说:“君王不如把国家让给子之。人们认为尧贤明的原因,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一定不接受,这样尧就有让许由的名声,而实际上没有失去天下。现在君王把国家让给子之,子之一定不接受,这样君王就有让子之的名声,而与尧同行。”于是燕王因此把全国托付给子之。权重。另一种说法:潘寿是隐士,燕国派人聘请他。潘寿去见燕王说:“臣担心子之像益一样。”燕王说:“什么益?”回答说:“古时候禹死,将要传天下给益,启的人就一起攻打益而立启。现在君王信任喜爱子之,将要传国家给子之,太子的人全都怀揣印玺,子之的人没有一个在朝廷。君王不幸抛弃群臣,那么子之也像益一样。”燕王于是收回官吏的印玺,三百石以上的都交出。子之权重。君主用来照镜子的,是诸侯

赵王游于圃中,左右以莵与虎而辍观之,盼然环其眼【环转其眼以作怒也】王曰:“可恶哉,虎目也!”左右曰:“平阳君之目可恶,过此见此未有害也;见平阳君之目如此者,则必死矣。”其明日,平阳君闻之,使人杀言者,而王不诛也。卫君入朝于周,周行人问其号,对曰:“诸侯辟疆。”周行人却之曰:“诸侯不得与天子同号【开辟疆土者,天子之号】卫君乃自更曰:“诸侯燬。”而后内之。仲尼闻之曰:“逺哉,禁偪虚名,不以借人,况实事乎【名辟疆未必能辟疆,故曰虚也】

四揺木者,一一摄其叶,则劳而不徧;左右拊其本,而叶徧揺矣【拊,击动也】临渊而揺木,鸟惊而髙,鱼恐而下。善张网者,引其纲;若一一摄万目而后得,则是劳而难。引其纲而鱼已囊矣。故吏者,民之本;纲者,也。故圣人治吏不治民【治吏,犹引纲;理人,犹张目】

救火者,令吏挈壶瓮而走,火则一人之用也。操鞭棰,指麾而趣使人,则制万夫。是以圣人不亲细民,明主不躬小事。造父方耨,时有父子乘车过者,马惊而不行。其子下车牵马,父子推车,请造父助我推车。造父因收噐辍,而寄载之,援其子之乘,乃始检辔持防,未之用也,而马辔骛矣。使造父而不能御,虽尽力劳身助之推车,马犹不肯行也。今使身佚,且寄载有徳于人者,有术而御之也。故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无术以御之,身虽劳,犹不免乱【术则国之辔防也】有术以御之,身处佚乐之地,又致帝王之功也。

椎鍜者,所以平不夷也;榜檠者,所以矫不直也。圣人之为法也,所以平不夷,矫不直也。

淖齿之用齐也,擢闵王之筋;李兊之用赵也,饿杀主父。此二君者,皆不能用其椎鍜榜檠,故身死为戮,而为天下笑。一曰:入齐则独闻淖齿,而不闻齐王;入赵则独闻李兊而不闻赵王。故曰:人主者,不操术,则威势轻而臣擅名。一曰:田婴相齐,人有説王者曰:“终嵗之计,王不一以数日之间自聴之,则无以知吏之奸邪得失也。”王曰:“善。”田婴闻之,即遽请于王而聴其计。王将聴之矣,田婴令官具押劵斗石叅升之计。王自聴计,计不胜聴,罢食后复坐,不复暮食矣。田婴复谓曰:“羣臣所终嵗日夜不敢偷怠之事也,王以一夕聴之,则羣臣有为劝勉矣。”王曰:“诺。”俄而王已睡矣,吏尽揄刀削其押劵升石之计。王自聴之,乱乃始生。一曰:武灵王使惠文王莅政,李兊为相。武灵王不以身躬亲杀生之柄,故劫于李兊

五,兹郑子引辇上髙梁而不能支。兹郑踞辕而歌,前者止,后者趋。辇乃上,使兹郑无术以致人,则身虽絶力致死,辇犹不上也。今身不至劳苦而辇以上者,有术以致人之故也。

赵简主出税,者吏请轻重。简主曰:“勿轻,勿重。重则利入于上,若轻则利归于民。吏无私利而正矣。”

薄疑谓赵简主曰:「君之国中饱。」简主欣然而喜曰:「何如焉?」对曰:「府库空虚于上,百姓贫饿于下,然而奸吏富矣。」齐桓公防服以廵,民家人有年老而自飬者,桓公问其故,对曰:「臣有子三人,家贫无以妻之,佣未及反。」桓公归以告管仲,管仲曰:「畜积有腐弃之财,则人饥饿;宫中有怨女,则民无妻。」桓公曰:「善。」乃论宫中有妇人而嫁之下令于民也。丈夫二十而室,妇人十五而嫁。一曰,桓公防服而行于民间,有鹿门稷者,行年七十而无妻。桓公问管仲曰:「有民老而无妻者乎?」管仲曰:「有鹿门稷者,行年七十矣,而无妻。」桓公曰:「何以令之有妻?」管仲曰:「臣闻之上有积财,则民臣必匮乏于下;宫中有怨女,则有老而无妻者。」桓公曰:「善。」令于宫中女子未尝御出嫁之,乃令男子年二十而室,女年十五而嫁,则内无怨女,外无旷夫。

延陵卓子乘苍龙挑文之乘【言雕饰之】钩饰在前【约钩使奋也】错錣在后【錣锹也,以金饰之】马欲进则钩饰禁之,欲退则锴錣贯之,马因旁出。造父过而为之泣涕曰:“古之治人亦然矣。夫赏所以劝之,而毁存焉;罚所以禁之,而誉加焉。民中立而不知所由【言赏则有毁,罚则有誉,故不知其所由】此亦圣人之所为泣也。”一曰,延陵卓子乘苍龙与翟文之乘【马有翟之文】前则有错饰,后则有利錣,防则引之,退则防之。马前不得进,后不得退,遂避而逸。因下抽刀而刎其脚。造父见之,泣终日不食,因仰天而叹曰:“防所以进之也,错饰在前;引所以退之也,利錣在后。今人主以其清洁也进之,以其不适左右也退之,以其公正也誉之,以其不聴从也废之。民惧中立而不知所由,此圣人之所为泣也。”

译赵王在园圃中游玩,左右侍从用兔子引诱老虎,赵王便停下来观看。老虎怒目圆睁【转动眼睛以示愤怒】,赵王说:“老虎的眼睛真可恶啊!”左右侍从说:“平阳君的眼睛更可恶,看到老虎这样的眼睛,还没有危害;如果看到平阳君这样的眼睛,那就一定死定了。”第二天,平阳君听说了这件事,派人杀了说话的人,而赵王没有惩处平阳君。卫君到周朝朝见,周朝接待宾客的官员询问他的名号,卫君回答说:“诸侯辟疆。”周朝接待宾客的官员拒绝他说:“诸侯不能与天子使用相同的名号【开辟疆土,是天子的名号】。”卫君于是自己改名为:“诸侯燬。”之后才被接纳。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多么深远啊,禁止侵犯虚名,不把它借给别人,何况是实际的事物呢【名叫辟疆未必真能开辟疆土,所以说它是虚名】。

摇动树木的人,如果一一去抓它的叶子,就会劳累而不能遍及;如果在左右两边拍打它的树干,叶子就都摇动了【拊,击打使动】。在深渊边摇动树木,鸟受惊而高飞,鱼害怕而潜入水底。善于张网的人,提起网的总绳;如果一一去抓网的万个网眼然后才得到鱼,那就是劳累而困难。提起总绳,鱼就已经装在网袋里了。所以官吏是百姓的根本;总绳是网的关键。所以圣人治理官吏而不直接治理百姓【治理官吏,就像提起总绳;治理百姓,就像张开网眼】。

救火的人,命令官吏提着壶瓮奔跑,这只是一个人的作用。拿着鞭子,指挥驱使众人,就能控制成千上万的人。因此圣人不亲自处理细微的百姓事务,英明的君主不亲自做小事。造父正在锄地,这时有一对父子乘车经过,马受惊不肯走。他们的儿子下车牵马,父子俩推车,请求造父帮助他们推车。造父于是收起农具停止劳作,让他们搭车,扶着他们的儿子上车,然后开始整理缰绳和马鞭,还没有使用,马就飞快地跑起来了。如果让造父不会驾车,即使他尽力劳身帮助他们推车,马还是不肯走。现在让造父身体安逸,并且让有德行的人搭车,是因为他有驾驭的方法。所以国家是君主的马车;权势是君主的马。没有方法驾驭它,身体虽然劳累,还是不免于混乱【方法就是国家的缰绳和马鞭】。有方法驾驭它,身处安逸快乐的地方,又能成就帝王的功业。

铁锤和铁砧,是用来使不平坦的东西变得平坦的;矫正弓弩的工具,是用来使不直的东西变直的。圣人制定法律,是用来使不平坦的东西变得平坦,使不直的东西变直的。

淖齿在齐国掌权时,抽出了齐闵王的筋;李兑在赵国掌权时,饿死了主父。这两位君主,都不能使用他们的铁锤、铁砧和矫正工具,所以自身被杀,成为天下的笑柄。另一种说法:进入齐国就只听说淖齿,听不到齐王;进入赵国就只听说李兑,听不到赵王。所以说:君主如果不掌握方法,那么威势就会轻微而臣下专擅名望。另一种说法:田婴在齐国做相国,有人对君王说:“全年的计划,君王如果不花几天时间亲自过问,就无法知道官吏的奸邪得失。”君王说:“好。”田婴听说了这件事,就急忙请求君王听取计划。君王将要听取时,田婴命令官吏准备好记录斗石参升的契约。君王亲自听取计划,计划多得听不完,吃完饭后又坐下,连晚饭都没吃。田婴又说:“这是群臣整年日夜不敢懈怠的事情,君王用一夜时间听取,那么群臣就会受到鼓励。”君王说:“好。”不久君王已经睡着了,官吏们都拿着刀削改契约上的升石记录。君王亲自听取计划,混乱才刚开始。另一种说法:武灵王让惠文王处理政事,李兑做相国。武灵王不亲自掌握生杀大权,所以被李兑劫持。

第五种情况:兹郑子拉着车走上高梁坡却支撑不住。兹郑蹲在车辕上唱歌,前面的人停下,后面的人快走。车于是上去了。如果兹郑没有方法来驱使众人,那么身体虽然竭尽全力甚至拼死,车还是上不去。现在身体不至于劳苦而车能上去,是因为有方法来驱使众人的缘故。

赵简主出巡收税,官吏请示税率轻重。简主说:“不要太轻,也不要太重。太重则利益归于上级,太轻则利益归于百姓。官吏没有私利就公正了。”

薄疑对赵简主说:“您的国家中间饱满了。”简主高兴地说:“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府库在上层空虚,百姓在下层贫困饥饿,然而奸邪的官吏却富裕了。”齐桓公穿着便服巡视,百姓家中有一位年老而自我供养的人,桓公问他原因,回答说:“我有三个儿子,家里贫穷没有钱给他们娶妻,做佣工还没回来。”桓公回去告诉管仲,管仲说:“积蓄有腐烂废弃的财物,那么人们就会饥饿;宫中有怨恨的女子,那么百姓就没有妻子。”桓公说:“好。”于是清点宫中的女子并嫁给百姓,下令给百姓:男子二十岁成家,女子十五岁出嫁。另一种说法,桓公穿着便服在民间行走,有一个叫鹿门稷的人,年七十而没有妻子。桓公问管仲说:“有年老而没有妻子的人吗?”管仲说:“有一个叫鹿门稷的人,年七十了,没有妻子。”桓公说:“怎么让他有妻子?”管仲说:“我听说上面积蓄财物,那么百姓在下面一定匮乏;宫中有怨恨的女子,那么就有年老而没有妻子的人。”桓公说:“好。”命令宫中未曾侍奉过君王的女子出嫁,于是下令男子二十岁成家,女子十五岁出嫁,那么内无怨女,外无旷夫。

延陵卓子乘坐苍龙和翟文装饰的车【说雕刻装饰】,钩饰在前面【用钩子使马振奋】,错錣在后面【錣是锹,用金属装饰】,马想前进就被钩饰禁止,想后退就被锴錣刺穿,马于是从旁边跑出来。造父经过为此流泪说:“古代治理人也是这样。赏赐是用来鼓励的,却存在毁谤;惩罚是用来禁止的,却加上赞誉。百姓处于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说赏赐就有毁谤,惩罚就有赞誉,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也是圣人所流泪的原因。”另一种说法,延陵卓子乘坐苍龙和翟文装饰的车【马有翟鸟的纹路】,前面有错饰,后面有利錣,前进就牵引它,后退就阻挡它。马前面不能进,后面不能退,于是躲避逃跑。于是下车抽刀割断马脚。造父看到这件事,哭泣整天不吃饭,于是仰天叹息说:“钩饰在前面是为了让它前进;利錣在后面是为了让它后退。现在君主因为他的廉洁而提拔他,因为他不迎合左右而罢免他,因为他的公正而赞誉他,因为他不服从而废黜他。百姓害怕处于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圣人所流泪的原因。”

右传

  韩非子卷十四

<子部,法家类,韩非子>

  钦定四库全书

韩非子卷十五元何犿注《难一》第三十六《难二》第三十七

难一第三十六【古人行事,或有不合理,韩子立义以难之】

晋文公将与楚人战,召舅犯问之曰:“吾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舅犯曰:“臣闻之,繁礼君子不厌忠信【礼繁缛故曰繁礼,唯忠信可以学礼,故曰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非谲诈不能制胜,故曰不厌诈伪也】君其诈之而已矣。”文公辞舅犯,因召雍季而问之曰:“我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雍季对曰:“焚林而田偷【苟且也】多取兽,后必无兽;以诈遇民偷取一时,后必无复【因诈得利,必以诈为俗,故无复有忠信】文公曰:“善。”辞雍季,以舅犯之谋与楚人战,以败之。归而行爵,先雍季而后舅犯。羣臣曰:“城濮之事,舅犯谋也,夫用其言而后其身,可乎?”文公曰:“此非君所知也,夫舅犯言一时之权也,雍季言万世之利也。”仲尼闻之曰:“文公之覇也,宜哉!既知一时之权,又知万世之利。”

或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凢对问者,有因,因小大缓急而对也。所问髙大,而对以卑狭,则明主弗受也。今文公问以少遇众,而对曰:“后必无复。”此非所以应也。且文公不知一时之权,又不知万世之利。战而胜,则国安而身定,兵强而威立,虽有后复,莫大于此。万世之利,奚患不至?战而不胜,则国亡,兵弱,身死,名息,拔拂。今日之死,不及安,暇待万世之利。待万世之利,在今日之胜。今日之胜,在诈于敌。诈敌,万世之利而已。故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且文公又不知舅犯之言。舅犯所谓“不厌诈伪”者,不谓诈其民,谓诈其敌也。敌者,所伐之国也。后虽无复,何伤哉?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以其功耶?则所以胜楚破军者,舅犯之谋也。以其善言耶?则雍季乃道其后之无复也,此未有善言也。舅犯则以兼之矣。舅犯曰:“繁礼君子,不厌忠信者,忠所以爱其下也,信所以不欺其民也。夫既以爱而不欺矣,言孰善于此?”然必曰“出于诈伪”者,军旅之计也。舅犯前有善言,后有战胜,故舅犯有二功,而后论雍季无一焉,而先赏。文公之霸,不亦宜乎?仲尼不知善赏也【仲尼不知善赏,妄叹宜哉乎】

厯山之农者侵畔,舜往耕焉,朞年,甽畒正【相谦故正也】河濵之渔者争坻【坻水中髙地钓者依之】舜往渔焉,朞年而让长。东夷之陶者,噐苦窳【苦窳恶也】舜往陶焉,朞年而噐牢。仲尼叹曰:「耕渔与陶,非舜官也,而舜往为之者,所以救败也。舜其信仁乎?乃躬耕处苦,而民从之。

译右传

韩非子卷十四

<子部,法家类,韩非子>

钦定四库全书

韩非子卷十五元何犿注《难一》第三十六《难二》第三十七

难一第三十六【古人行事,或有不合理,韩子立义以难之】

晋文公将要与楚国人作战,召来舅犯询问说:“我将与楚国人作战,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该怎么办呢?”舅犯说:“我听说,礼节繁复的君子不嫌忠信太多,作战时不嫌诈伪太多。您只要使用诈术就可以了。”文公辞谢了舅犯,于是召来雍季询问说:“我将与楚国人作战,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该怎么办呢?”雍季回答说:“烧光树林打猎,虽然能多抓到野兽,但以后就没有野兽了;用诈术对待百姓,虽然能苟且取得一时的利益,但以后就再也没有忠信了。”文公说:“好。”辞谢了雍季,采用舅犯的计谋与楚国人作战,打败了他们。回国后论功行赏,先封赏雍季,后封赏舅犯。群臣说:“城濮之战,是舅犯的计谋,却采用了他的言论却把他排在后面,可以吗?”文公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舅犯说的是权宜之计,雍季说的是万世之利。”孔子听说后说:“晋文公称霸,是理所当然的!他既懂得权宜之计,又懂得万世之利。”

有人说:雍季的回答,不符合文公的提问。凡是回答问题,要有依据,根据事情的大小缓急来回答。所问的问题重大,却用卑下狭隘的话来回答,明智的君主是不会接受的。现在文公问的是以少敌多,却回答说:“以后就再也没有忠信了。”这不是应有的回答。况且文公既不懂权宜之计,也不懂万世之利。作战胜利,那么国家安定、自身稳固,军队强大、威势确立,即使以后没有忠信,也没有比这更大的利益了。万世之利,还担心达不到吗?作战失败,那么国家灭亡,军队削弱,自身死亡,名声消亡,被世人唾弃。今天的死亡,尚且来不及保全,哪里还顾得上等待万世之利?等待万世之利,在于今天的胜利。今天的胜利,在于欺骗敌人。欺骗敌人,就是万世之利罢了。所以说:雍季的回答,不符合文公的提问。况且文公又不理解舅犯的话。舅犯所说的“不嫌诈伪太多”,不是说欺骗自己的百姓,而是说欺骗敌人。敌人,就是所要讨伐的国家。以后即使没有忠信,有什么损害呢?文公之所以先封赏雍季,是因为他的功劳吗?那么战胜楚国、击溃敌军的是舅犯的计谋。是因为他说得好吗?那么雍季只是说以后没有忠信,这算不上说得好。舅犯则两者兼备了。舅犯说:“礼节繁复的君子不嫌忠信太多,忠是为了爱护下属,信是为了不欺骗百姓。既然已经爱护且不欺骗了,还有什么话比这更好呢?”然而一定要说“出于诈伪”,这是军事上的计谋。舅犯前面有善言,后面有战胜之功,所以舅犯有两项功劳,而后雍季没有任何功劳,却先受封赏。文公的称霸,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孔子不懂得善于封赏【孔子不懂得善于封赏,却妄自赞叹理所当然】

历山耕种的人侵占田界,舜去那里耕种,一年之后,田界端正了【互相谦让所以端正】河边的渔夫争夺高地【高地是水中的高地,钓鱼的人依靠它】舜去那里捕鱼,一年之后,他们互相谦让。东夷制作陶器的人,器物粗劣【粗劣即恶劣】舜去那里制陶,一年之后,器物坚固。孔子赞叹说:“耕种、捕鱼和制陶,不是舜的官职,而舜去从事这些,是为了挽救败坏。舜真是仁德啊!竟然亲自耕种处于困苦之中,而百姓跟随他。”所以说:“圣人的德化啊!”有人问儒者说:“在这个时候,尧在哪里呢?”回答说:“尧是天子。”那么孔子的圣明,尧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