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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韩非子十八

韩非子卷十六

子藏 · 法家 · 已译 · 第 94–100 段

韩非子卷十六

<子部,法家类,韩非子>

  钦定四库全书

韩非子卷十七元何犿注难势第四十问辩第四十一

  问田第四十二  定法第四十三

  说疑第四十四  诡使第四十五

  难势第四十

慎子曰:「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螾螘同矣,则失其所乘也。贤人而诎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髙者,激于风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于众也。尧教于▯属,而民不聴;至于南靣而王天下,令则行,禁则止。由此观之,贤智未足以服众,而势位足以任贤者也。」

应慎子曰:「飞龙乘云,腾蛇游雾,吾不以龙蛇为不托于云雾之势也。虽然,夫择贤而専任,势足以为治乎?则吾未得见也。夫有云雾之势而能乘游之者,龙蛇之材美之也。今云盛而螾弗能乘也,雾醲而螘不能游也。夫有盛云醲雾之势而不能乘游者,螾螘之材薄也。今桀纣南靣而王天下,以天子之威为之云雾,而天下不免乎大乱者,桀纣之材薄也。且其人以尧之势治天下,何以异桀之势乱天下者也?夫势者,非能必使贤者用己而不肖者不用己也。贤者用之则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则天下乱。人之情性,贤者寡而不肖者众,而以威势之利济乱世之不肖人,则是以势乱天下多矣。以势治天下者寡矣。夫势者,便治而利乱者也。故《周书》曰:「毋为虎傅翼,将飞入邑,择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于势,是为虎傅翼也。桀纣为髙防深池,以尽民力;为炮烙,以伤民性。桀纣得乘肆行者,南靣之威为之翼也。使桀纣为匹夫,未始行一而身在刑戮矣。势者,飬虎狼之心而成暴乱之事者也。此天下之大患也。势之于治乱,夲末有位也。而语专言势之足以治天下者,则其智之所至者浅矣。夫良马固车,使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车马非异也,或至乎千里,或为人笑,则巧拙相去逺矣。今以国位为车,以势为马,以号令为辔,以刑罚为鞭。防使尧舜御之则天下治,使桀纣御之则天下乱,则贤不肖相去逺矣。夫欲追速致逺,不知任王良;欲进利除害,不知任贤能,此则不知类之患也。夫尧舜亦治民之王良也。」复应之曰:「其人以势为足恃,以治官。客曰:「必待贤乃治,则不然矣。夫势者,名一而变无数者也。势必于自然,则无为言于势矣。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今曰尧舜得势而治,桀得势而乱,吾非以尧舜为不然也。虽然,非一人之所得设。」也夫,尧舜生而在上位,虽有十桀纣不能乱者,则势治也。桀纣亦生而在上位,虽有十尧舜而亦不能治者,则势乱也。故曰:势治者则不可乱,而势乱者则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势也,非人之所得设也。若吾所言,谓人之所得势也而已矣,贤何事焉?何以明其然也?客曰:人有鬻矛与楯者,誉其楯之坚,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物无不陷也。人应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应也,以为不可陷之楯与无不陷之矛为名,不可两立也。夫贤之为势,不可禁;而势之为道也,无不禁。以不可禁之势与无不禁之道,此矛楯之説也。夫贤势之不相容,亦明矣。且夫尧舜、桀纣,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随踵而生也。世之治者不絶于中,吾所以为言势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尧舜,而下亦不为桀纣。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今废势背法而待尧舜,尧舜至乃治,是千世乱而一治也。抱法处势而待桀纣,桀纣至乃乱,是千世治而一乱也。且夫治千而乱一,与治一而乱千也,是犹乘骥駬而分驰也,相去亦逺矣。夫弃隠括之法,去度量之数,使奚仲为车,不能成一轮。无庆赏之劝,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而人辩之,不能治三家。夫势之足用,亦明矣。而曰必待贤,则亦不然矣。且夫百日不食以待粱肉,饿者不活。今待尧舜之贤乃治当世之民,是犹待粱肉而救饿之说也。夫曰:良马固车,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则日取乎千里。吾不以为然。夫待越人之善海逰者以救中国之溺人,越人善游矣,而溺者不济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驭今之马,亦犹越人救溺之说也,不可亦明矣。夫良马固车,五十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逺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且御非使王良也,则必使臧获败之;治非使尧舜也,则必使桀纣。乱之,此味非饴蜜也,必苦菜亭歴也。此则积辩累辞,离理失术,两未之议也。奚可以难夫道理之言乎哉?客议未及此论也。

译韩非子卷十六

<子部,法家类,韩非子>

钦定四库全书

韩非子卷十七 元何犿注 难势第四十 问辩第四十一

问田第四十二 定法第四十三

说疑第四十四 诡使第四十五

难势第四十

慎子说:“飞龙凭借云气,腾蛇凭借雾气;云散雾消,龙蛇就和蚯蚓、蚂蚁一样了,这是因为失去了所凭借的东西。贤人如果受制于不肖之人,是因为权势轻、地位低;不肖之人如果能制服贤人,是因为权势重、地位高。尧作为平民,不能治理三个人;而桀作为天子,却能扰乱天下。我由此知道权势地位是值得依仗的,而贤德智慧是不值得仰慕的。弩弓虽弱而箭射得高,是因为借助了风势;自身不肖而政令能推行,是因为得到了众人的帮助。尧教导他的下属,百姓不听;等到他南面称王统治天下,政令就通行,禁令就停止。由此看来,贤德智慧不足以使众人信服,而权势地位足以任用贤人。”

回应慎子说:“飞龙凭借云气,腾蛇凭借雾气,我不认为龙蛇不依托云雾的形势。虽然如此,选择贤人并专任他,权势足以治理天下吗?我没有见过。有云雾的形势而能凭借它飞行的,是因为龙蛇的资质美好。现在云盛而蚯蚓不能凭借它飞行,雾浓而蚂蚁不能凭借它遨游。有盛云浓雾的形势而不能凭借它飞行遨游的,是因为蚯蚓蚂蚁的资质浅薄。现在桀纣南面称王统治天下,以天子的威势作为云雾,而天下不免于大乱,是因为桀纣的资质浅薄。况且如果让尧凭借他的权势治理天下,与桀凭借他的权势扰乱天下,有什么不同呢?权势,并不是必然使贤者使用它而不肖者不使用它。贤者使用它则天下治理,不肖者使用它则天下混乱。人的本性,贤者少而不肖者多,如果用威势的利益去助长乱世中的不肖之人,那么用权势扰乱天下的情况就多了。用权势治理天下的人是很少的。权势,是便利治理而利于混乱的东西。所以《周书》说:‘不要给老虎加上翅膀,它将飞入城邑,挑选人来吃。’让不肖之人凭借权势,这就是给老虎加上翅膀。桀纣修筑高墙深池,耗尽民力;设置炮烙酷刑,伤害民心。桀纣得以肆意妄为,是因为南面称王的威势为他们插上了翅膀。假使桀纣是平民,还没开始行动就会身受刑戮了。权势,是滋养虎狼之心而成全暴乱之事的东西。这是天下的大患。权势对于治理与混乱,本末是有区别的。而专说权势足以治理天下的人,他的智慧所达到的程度太浅了。良马和坚固的车,让奴仆驾驭,就会被人嘲笑;让王良驾驭,就能日行千里。车马没有不同,有的能日行千里,有的被人嘲笑,这是因为技巧与笨拙相差太远了。现在把国家职位当作车,把权势当作马,把号令当作缰绳,把刑罚当作鞭子。假使让尧舜驾驭,天下就治理;让桀纣驾驭,天下就混乱,那么贤与不肖相差太远了。想要追求速度到达远方,不知道任用王良;想要兴利除害,不知道任用贤能,这就是不知类推的祸患。尧舜也是治理百姓的王良啊。”

再次回应他说:“有人认为权势足以依仗,用来治理官吏。客人说:‘必须等待贤人才能治理,这不是对的。权势,名称统一而变化无数。权势必然顺应自然,那么就不必谈论权势了。我所谈论的权势,是指人为设置的权势。现在说尧舜得到权势而治理,桀得到权势而混乱,我不是认为尧舜的说法不对。虽然如此,这不是一个人所能设置的。尧舜生来就在上位,即使有十个桀纣也不能扰乱,这是权势带来的治理。桀纣也生来就在上位,即使有十个尧舜也不能治理,这是权势带来的混乱。所以说:权势带来治理的就不能被扰乱,权势带来混乱的就不能被治理。这是自然的权势,不是人所能设置的。像我所说的,是指人所能获得的权势罢了,贤人有什么作为呢?怎么证明它是这样的呢?客人说:有个卖矛和盾的人,称赞他的盾坚固,没有什么东西能刺穿它。不久又称赞他的矛说:我的矛锋利,没有什么东西不能刺穿。有人回应他说:用你的矛刺你的盾,会怎么样?那个人不能回答。因为不可刺穿的盾和无不刺穿的矛,这两个名号不能同时成立。贤德作为权势,不可禁止;而权势作为道理,没有不禁止的。用不可禁止的权势和无不禁的道理,这就是矛和盾的说法。贤德与权势不相容,也很明白了。况且尧舜、桀纣,千年才出现一次,这是接踵而生。世间的治理不断绝,我所说的权势,是指中等情况。中等情况,上不及尧舜,下也不像桀纣。秉持法度处于权势则治理,背离法度放弃权势则混乱。现在放弃权势背离法度而等待尧舜,尧舜到来才治理,这是千年混乱而一次治理。秉持法度处于权势而等待桀纣,桀纣到来才混乱,这是千年治理而一次混乱。况且治理千年而混乱一次,与治理一次而混乱千年,这就像骑着骏马分头奔驰,相差也很远了。放弃规矩之法,去掉度量之数,让奚仲造车,不能做成一个轮子。没有庆赏的鼓励,刑罚的威严,放弃权势舍弃法度,尧舜挨家挨户劝说并为人辨析,不能治理三家。权势的足以使用,也很明白了。而说必须等待贤人,也不是对的。况且百日不吃饭等待精美的肉食,饿死的人活不了。现在等待尧舜的贤德来治理当世的百姓,这就像等待精美肉食来救饿死的人的说法。有人说:良马和坚固的车,奴仆驾驭就被人嘲笑;王良驾驭就日行千里。我不认为这样。等待越地善于游泳的人来救中原溺水的人,越人善于游泳了,但溺水的人救不了。等待古代的王良来驾驭现在的马,也像越人救溺水的说法,不可行也很明白了。良马和坚固的车,五十里设一个驿站,让中等水平的人驾驭,追求速度到达远方是可以达到的,日行千里也可以做到。何必等待古代的王良呢?况且驾驭如果不是让王良,就必然让奴仆搞坏;治理如果不是让尧舜,就必然让桀纣搞乱。这就像味道不是饴糖蜂蜜,就必然是苦菜亭历。这就是积累辩词,背离道理失去方法,两种都没有把握的议论。怎么可以用来诘难合乎道理的话呢?客人的议论没有达到这个论断。”

问辩第四十一

或问曰:「辩安生乎?」对曰:「生于上之不眀也。」问者曰:「上之不眀,因生辩也?何哉?」对曰:「眀主之国,令者言最贵者也,法者事最适者也。言无二贵,法不两适,故言行而不轨于法令者必禁。若其无法令而可以接诈应变生利揣事者,上必采其言而责其实。言当则有大利,不当则有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无以讼,此所以无辩之故也。」乱世则不然,主上有令而民以文学非之,官府有法,民以私行矫之。人主顾渐其法令而尊学者之智,行此世之所以多文学也。夫言行者,以功用为之的彀者也。夫砥砺杀矢而以妄发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然而不可为善射者,无常仪的也。设五寸之的,引十歩之逺,非羿逄防不能必中者,有常也。故有常则羿逄防以五寸的为功,无常则以妄发之中秋毫为拙。今聴言观行,不以公用为之的彀,言虽至察,行虽至坚,则妄发之说也,是以乱世之聴言也,以难知为察,以愽文为辩;其观行也,以离羣为贤,以犯上为抗。人主者说辩察之言,尊贤抗之行,故夫作法术之人,立取舍之行,别辞争之论,而莫为之正,是以儒服带剑者众,而耕战之士寡,坚白无厚之词章,而宪令之法息。故曰:「上不明则辩生焉。」

  问田第四十二

徐渠问田鸠曰:「臣闻智士不袭下而遇君,圣人不见功而接上。令阳成义渠,眀将也,而措于毛伯;公孙亶囘,圣相也,而闗于州部。何哉?」田鸠曰:「此无他故,异物主有度,上有术之故也。且足下独不闻楚将宋觚而失其政,魏相冯离而亡其国?二君者,驱于声词,▯乎辩说,不试于毛伯,不闗乎州部,故有失政亡国之患。由是观之,夫无毛伯之试,州部之闗,岂明主之备哉?」堂谿公谓韩子曰:「臣闻服礼辞让,全之术也;修行退智,遂之道也。今先生立法术,设度数,臣窃以为危于身而殆于躯。何以效之所闻?先生术曰:「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而富彊。二子之言已当矣。然而吴起支解,而商君车裂者,不逄世遇主之患也。逄遇不可必也,患祸不可斥也。夫舍乎全遂之道,而肆乎危殆之行,窃为先生无取焉。」韩子曰:「臣明先生之言矣。夫治天下之柄,齐民萌之度,甚未易处也。所以废先生之教,而行贱臣之所取者,窃以为立法术,设度数,所以利民萌,便众庶之道也。故不惮乱主闇上之患祸,而必思以齐民萌之资利者,仁智之行也。惮乱主闇上之患祸,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而不见民萌之资。夫利身者,贪鄙之为也。臣不忍向贪鄙之为,不敢伤仁智之行。先王有幸臣之意,然有大伤臣之实。」定法第四十三

问者曰:「申不害、公孙鞅此二家之言,孰急于国?」应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则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谓之衣食孰急于人?则是不可一无也,皆飬生之具也。今申不害言术,而公孙鞅为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羣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法者,宪令着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也,此臣之所师也。君无术则▯于上,臣无法则乱于下,此不可一无,皆帝王之具也。」

问者曰:「徒术而无法,徒法而无术,其不可何哉?」对曰:「申不害,韩昭侯之佐也。韩者,晋之别国也。晋之故法未息,而韩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后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宪令,则奸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则道之;利在新法,后令则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后相悖,则申不害虽十使昭侯用术,而奸臣犹有所谲其辞矣。故托万乘之劲,韩七十年而不至于覇王者,虽用术于上,法不勤饰于官之患也。」公孙鞅之治秦也,设告相坐而责其实,连什伍而同其罪,赏厚而信,刑重而必,是以其民用力劳而不休,逐敌危而不却,故其国富而兵强。然而无术以知奸,则以其富强也资人臣而已矣。及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未败也,而张仪以秦殉韩、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韩、魏而东攻齐,五年而秦不益尺土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应侯攻韩八年,城其汝南之封。自是以来,诸用秦者,皆应穰之类也。故战胜则大臣尊,益地则私封立,主无术以知奸也。商君虽十饰其法,人臣反用其资,故乗强秦之资,数十年而不至于帝王者,法不勤饰于官,主无术于上之患也。

译问辩第四十一

有人问:“辩说产生于什么?”回答说:“产生于君主的不明察。”问的人说:“君主不明察,因而产生辩说吗?为什么呢?”回答说:“明察的君主治理的国家,命令是言语中最尊贵的,法律是做事中最适宜的。言语没有两种尊贵,法律不两种适宜,所以言行不遵循法令的一定被禁止。如果那些没有法令却可以应对欺诈、应变生利、揣测事理的人,君主一定会采纳他们的言论并追究他们的实效。言论得当就有大利,不当就有重罪,因此愚笨的人畏惧罪责而不敢说话,聪明的人没有争辩的余地,这就是没有辩说的原因。”乱世就不是这样,君主有命令而百姓用文学来非议它,官府有法律,百姓用私人的行为来纠正它。君主反而轻视自己的法令而尊崇学者的智慧,实行这种做法,这就是世上多文学的原因。那言语和行为,是以功用作为靶子的。磨砺箭矢而胡乱发射,没有不中中秋毫的,然而不能算是善于射箭,因为没有固定的靶子。设置五寸的靶子,拉开十步的距离,不是后羿、逢蒙不能一定射中,因为有固定的目标。所以有固定目标,后羿、逢蒙以射中五寸的靶子为功劳,没有固定目标,就把胡乱发射而中中秋毫视为拙劣。现在听取言论观察行为,不以公用作为靶子,言论即使极其明察,行为即使极其坚定,也是胡乱发射的说法,因此乱世听取言论,把难以理解当作明察,把广博的文献当作辩说;观察行为,把脱离群体当作贤能,把冒犯上级当作刚直。君主喜欢辩说明察的言论,尊崇贤能刚直的行为,所以那些制作法术的人,确立取舍的行为,辨别言辞争论的议论,却没有人为之匡正,因此穿儒服佩带剑的人众多,而耕战之士稀少,坚持“坚白”“无厚”的辞章,而宪令法律就废弛了。所以说:“君主不明察,辩说就产生了。”

问田第四十二

徐渠问田鸠说:“我听说智者不沿袭下位而直接面见君主,圣人不显示功效而直接接近上级。现在阳成义渠,是明将,却被安排在毛伯的职位;公孙亶回,是圣相,却被关在州部的职位。为什么呢?”田鸠说:“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事物各有其度,上级有术的缘故。况且您难道没听说楚将宋觚而失去政事,魏相冯离而灭亡国家吗?这两位君主,被声词所驱使,被辩说所迷惑,不在毛伯的职位上试用,不在州部的职位上考核,所以有失去政事、灭亡国家的祸患。由此看来,没有毛伯的试用,州部的考核,难道是明君的防备吗?”堂谿公对韩非说:“我听说服从礼制辞让,是保全的方法;修养德行退让智慧,是通达的道路。现在先生制定法术,设立度数,我私下认为这对身体危险而对躯体有害。用什么来证明我所听说的呢?先生的术说:‘楚国不用吴起而削弱混乱,秦国实行商君之法而富强。这两个人的言论已经恰当了。然而吴起被肢解,商君被车裂,是不逢时遇主的祸患。逢时遇主不能必然,祸患不能排斥。舍弃保全通达的道路,而放纵危险的行为,我私下认为先生不取这种做法。’韩非说:‘我明白先生的话了。治理天下的权柄,齐一百姓的法度,是很不容易处理的。所以废弃先生的教导,而实行我这位卑贱臣子所采取的做法,我私下认为制定法术,设立度数,是利于百姓,方便众人的道路。所以不畏惧乱主暗上的祸患,而一定思考以齐一百姓的利益,是仁智的行为。畏惧乱主暗上的祸患,而逃避死亡的祸害,知道明察而不见百姓的利益。那利于自身的人,是贪婪卑鄙的行为。我不忍心趋向贪婪卑鄙的行为,不敢伤害仁智的行为。先王有宠幸臣子的意思,然而有大大伤害臣子的实际。’

定法第四十三

问的人说:“申不害、公孙鞅这两家的言论,哪一家对国家更紧迫?”回答说:“这是不能比较的。人不吃饭十天就死,严寒的隆冬不穿衣服也死,说衣服和食物哪一样对人更紧迫?这是不能缺一的,都是养生的工具。现在申不害讲术,而公孙鞅立法,术是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循名责实,掌握生杀的大权,考核群臣的能力,这是君主所掌握的。法,是宪令著录在官府,刑罚必然深入人心,奖赏存在于谨慎守法,而惩罚加在奸邪违令的人身上,这是臣子所师法的。君主没有术就在上面腐败,臣子没有法就在下面混乱,这是不能缺一的,都是帝王的工具。”

问的人说:“只有术而没有法,只有法而没有术,为什么不可以呢?”回答说:“申不害,是韩昭侯的辅佐。韩国,是晋国的别国。晋国的旧法没有废止,而韩国的新法又产生;先君的命令没有收回,而后君的命令又下达。申不害不专一他的法,不统一他的宪令,那么奸邪就多。所以利益在旧法,前令就引导;利益在新法,后令就引导。利益在故新相反,前后相悖,那么申不害即使十次让昭侯用术,而奸臣还是有所诡辩他的言辞。所以依托万乘的强盛,韩国七十年而不至于称霸,虽然在上用术,法不勤于官府整顿的祸患。”公孙鞅治理秦国,设立告发连坐而责求其实,连什伍而同其罪,奖赏厚而信,刑罚重而必,所以他的百姓用力劳苦而不休息,追逐敌人危险而不退却,所以他的国家富强而军队强大。然而没有术来知晓奸邪,那么就用他的富强来资助人臣罢了。等到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没有败坏,而张仪用秦国殉葬韩、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用秦国殉葬周。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过韩、魏而向东攻打齐国,五年而秦国没有增加一尺土地,就修筑他的陶邑的封地。应侯攻打韩国八年,修筑他的汝南的封地。从此以来,那些使用秦国的,都是应侯、穰侯这类人。所以战胜就大臣尊贵,增加土地就私人封地建立,君主没有术来知晓奸邪。商君即使十次修饰他的法,人臣反而利用他的资财,所以乘着强秦的资财,数十年而不至于称帝称王,法不勤于官府整顿,君主没有术在上面的祸患。

问者曰:「主用申子之术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对曰:「申子未尽于法也。申子言治不逾官,虽知弗言,治不逾官,谓之守职可也;知而弗言,是谓过也。人主以一国目视,故视莫明焉;以一国耳聴,故聴莫聪焉。今知而弗言,则人主尚安假借矣?啇君之法曰:「斩一首者爵一级,欲为官者为五十石之官;斩二首者爵二级,欲为官者为百石之官。」官爵之迁与斩首之功相称也。今有法曰:「斩首者令为医匠,则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医者齐药也,而以斩首之功为之,则不当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斩首者勇力之所加也,以勇力之所加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斩首之功为医匠也。故曰:「二子之于法术,皆未尽善也。」

  说疑第四十四

凡治之大者,非谓其赏罚之当也。赏无功之人,罚不辜之民,非所谓明也。赏有功,罚有罪,而不失其当,乃在于人者也。非能生功止过者也。是故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国者,必以仁义智能也。”故有道之主,逺仁义,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誉广而名威,民治而国安。知用民之法也。凡术也者,主之所以执也;法也者,官之所以师也。然使郎中日闻道于郎门之外,以至于境内日见法,又非其难者也。昔者有扈氏有失度,讙兠氏有孤男,三苖有成驹,桀有侯侈,纣有崇侯虎,晋有优施,此六人者,亡国之臣也。言是如非,言非如是,内险以贼其外,小谨以徴其善,称道徃古,使良事沮,善禅其主,以集精防乱之,以其所好,此夫郎中左右之类者也。徃世之主,有得人而身安国存者,有得人而身危国亡者,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相千万也。故人主左右不可不慎也。为人主者,诚眀于臣之所言,则别贤不肖如黒白矣。若夫许由、续牙、晋伯阳、秦颠颉、卫侨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此十二人者,皆上见利不喜,下临难不恐,或与之天下而不取,有卑辱之名则不乐,食谷之利,夫见利不喜,工虽厚赏无以劝之;临难不恐,上虽严刑无以威之,此之谓不令之民也。此十二人者,或伏死于窟穴,或槁死于草木,或饥饿于山谷,或沉溺于水泉。有民如此,先古圣王皆不能臣,当今之世,将安用之?若夫关龙逢、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冶、楚申胥、吴子胥,此六人者,皆疾争强諌以胜其君,言聴事行,则如师徒之势,一言而不聴,一事而不行,则陵其主以语,从之以威,虽身死家破,要领不属,手足异处,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先古圣王皆不能忍也,当今之时,将安用之?若夫田、齐恒、宋子罕、鲁季孙意如、晋侨如、卫子南劲、郑太宰欣、楚白公、周单、茶燕子之此九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朋党比周以事其君,隠正道而行私曲,上偪君,下乱治,援外以挠内,侵下以谋上,不难为也。

译问的人说:“君主采用申不害的权术,官吏实行商鞅的法律,可以吗?”回答说:“申不害对法理的认识并不完备。申不害说治理政事不超越职权范围,即使知道也不说;治理政事不超越职权范围,这叫做恪守职责是可以的;但知道却不说,这就是过错。君主用全国人的眼睛来看,所以没有比这更明察的了;用全国人的耳朵来听,所以没有比这更聪敏的了。现在如果知道却不说,那么君主还依靠什么呢?商君的法令说:‘斩敌首一级,赐爵一级,想当官的给五十石的官职;斩敌首两级,赐爵两级,想当官的给百石的官职。’官爵的提升与斩首的功劳是相称的。现在如果有法令说:‘斩首的人让他去做医生和工匠,那么房屋建不成,疾病也治不好。’工匠是靠手巧,医生是靠调配药物,如果用斩首的功劳去担任这些职务,就不符合他们的能力。现在治理官吏是靠智慧和能力,而斩首是靠勇力和气力,用勇力和气力去治理需要智慧和能力的官职,这就等于让斩首的人去做医生和工匠。所以说:‘这两个人对于法术,都没有达到完善的地步。’”

说疑第四十四

大凡治理国家的根本,不在于赏罚是否得当。奖赏没有功劳的人,惩罚无罪的人民,这不叫英明。奖赏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并且不失其恰当,这在于用人得当。并不是能够凭空生出功劳、制止过错。所以禁止奸

如此臣者,唯圣王智主能禁之。若夫昏乱之君,能见之乎?若夫后稷、臯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赵衰、范蠡、大夫种、逄同、华登此十五人者,为其臣也,皆夙兴夜寐,卑身贱体,竦心白意,明刑辟,治官职,以事其君,进善言,通道法,而不敢矜其善,有成功立事而不伐其劳,不难破家以便国,杀身以安主,以其主为髙天防山之尊,而以其身为壑谷鬴洧之卑。主有明名广誉于国,而身不难受壑谷鬴洧之卑。如此臣者,虽当昏乱之主,尚可致功,况于显明之主乎?此谓霸王之佐也。若夫周滑伯、郑王孙申、陈公孙寕、仪行父、荆芊尹申亥、随少师、越种干、吴王孙頟、晋阳成泄、齐竪刁、易牙此十二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思小利而忘法义,进则揜蔽贤良以隂闇其主,退则挠乱百官而为祸难,皆辅其君,共其欲,苟得一说于主,虽破国杀众不难为也。有臣如此,虽当圣王,尚恐夺之,而况昏乱之君,其能无失乎?有臣如此者,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故周威公身杀国分为二,郑子阳身杀国分为三,陈灵公身死于夏徴舒氏,荆灵王死于干谿之上,随亡于荆,吴并于越,知伯灭于晋阳之下,桓公身死七日不收。故曰:谄防之臣,唯圣王知之而乱主近之,故至身死国亡。圣主明君则不然,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讐,是在焉从而举之,非在焉从而罚之,是以贤良遂进而奸邪并退,故一举而能服诸侯。其在记曰:尧有丹朱而舜有商均,启有五观,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五王之所诛者,皆父子兄弟之亲也。而所杀亡其身残破其家者,何也?以其害国伤民,败法圮类也。观其所举,或在山林薮泽岩穴之间,或在囹圄缧绁纆索之中,或在割烹刍牧饭牛之事,然而明主不羞其卑贱也,以其能可以明法便国利民,从而举之,身安名尊。乱主则不然,不知其臣之意行而任之以国,故小之名卑地削,大之国亡身死,不明于用臣也。夫无数以度其臣者,必以其众人之口防之,众之所誉从而悦之,众之所非从而憎之。故为人臣者,破家残賥,内搆党与,外接巷族以为誉,从隂约结以相固也,虚相与爵禄以相劝也。且与我者将利之,不与我者▯害之。众贪其利,劫其威,彼诚喜则能利己,忌怒则能害己。众归而民留之,以誉盈于国,发闻于主,主不能理其情,因以为贤。彼又使谲诈之士,外假为诸侯之宠,使假之以舆马,信之以瑞节,镇之以辞令,资之以币帛,使诸侯而淫说其主,防挟私而公议。所为使者,异国之主也;所为谈者,左右之人也。主说其言而辩其辞,以此人者,天下之贤士也。内外之于左右,其讽一而语同,大者不难卑身尊位以下之,小者髙爵重禄以利之。

译邪的方法,最高明的是禁止其奸邪的念头,其次是禁止其奸邪的言论,再次是禁止其奸邪的行为。现在世人都说:“尊崇君主、安定国家的,一定靠仁义和智谋。”所以有道行的君主,远离仁义,抛弃智谋,用法律来约束他们,因此赞誉广泛而名望威严,百姓安定而国家太平。这是懂得使用百姓的方法。大凡权术,是君主用来掌控臣下的;法律,是官吏用来效法的。然而让郎中每天在郎门之外听到道理,以至于境内每天看到法律,这也不是难事。从前有扈氏有失度,讙兠氏有孤男,三苗有成驹,夏桀有侯侈,商纣有崇侯虎,晋国有优施,这六个人,都是亡国的臣子。他们说的是对的却说是错的,说的是错的却说是对的,内心阴险以危害外部,表面谨慎以显示善良,称道古代往事,使好事受阻,善于迷惑君主,以聚集精力防范祸乱,迎合君主的喜好,这就是郎中左右这类人。过去的君主,有得到贤人而自身安定、国家存在的,有得到贤人而自身危险、国家灭亡的,得到人的名声一样,但利害相差千万倍。所以君主左右的人不可不慎重。作为君主,如果确实明白臣下所说的话,那么分辨贤与不贤就像分辨黑白一样清楚。至于许由、续牙、晋伯阳、秦颠颉、卫侨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

夫奸人之爵禄重而党与弥众,又有奸邪之意,则奸臣愈反而説之曰:古之所谓圣君眀王者,非长幼弱也,及以次序也,以其搆党与,聚巷族,偪上弑君而求其利也。彼曰:何知其然也?因曰:舜偪尧,禹偪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誉之。察四王之情,贪得人之意也,度其行暴乱之兵也,然四王自广措也,而天下称大焉,自显名也,而天下称明焉,则威足以临天下,利足以盖世,天下从之。又曰:以今时之所闻,田成子取齐,司城子罕取宋,太宰欣取郑,单氏取周,易牙取卫,韩魏赵三子分晋,此六人臣之弑其君者也。奸臣闻此蹷然举耳以为是也,故内搆党与,外摅巷族,观时发事,一举而取国家。且夫内以党与刧弑其君,外以诸侯之权矫易其国,隠正道持私曲,上禁君,下挠。治者不可胜数也,是何也?则不明于择臣也。记曰:周宣王以来,亡国数十,其臣弑君取国者众矣。然则难之从内起与从外作者相半也。能一尽其民力,破国杀身者,尚皆贤主也。若夫转法易位,全众▯国,最其病也。为人主者,诚明于臣之所言,则虽罼弋驰骋,撞钟舞女,国犹且存也。不明臣之所言,虽节俭勤劳,布衣恶食,国犹自亡也。赵之先君敬侯,不修徳行,而好纵欲,适身体之所安,耳目之所乐。冬日罼弋,夏浮淫为长夜,数日不废御觞,不能饮者以筩灌其口。进退不肃,应对不恭者斩于前故居处饮食如此其不节也,制刑杀戮如此其无度也。然敬侯享国数十年,兵不顿于敌,国地不亏于四邻,内无君臣百官之乱,外无诸侯邻国之患,眀于所以任臣也。燕君子哙,召公奭之后也,地方数千里,持防数千万。不安子女之乐,不听钟石之声。内不堙汚池台榭,外不罼弋田猎,又亲操耒耨以修畎畒。子哙之苦身以忧民,如此其甚也。虽古之所谓圣王眀君者,其勤身而忧世,不甚于此矣。然而子哙身死国亡,夺于子之,而天下笑之。此其何故也?不眀乎所以任臣也。故曰:人臣有五奸,而主不知也。为人臣者,有侈用财货赂以取誉者,有务庆赏赐予以移众者,有务朋党狥智尊士以擅逞者,有务觧免赦罪狱以事威者,有务奉下直曲怪言伟服瑰称以▯民耳目者。此五者,眀君之所疑也,而圣主之所禁也。去此五者,则噪诈之人不敢北面谈立文言,多实行寡而不当法者,不敢诬情以谈説。是以羣臣居则修身,动则任力,非上之令不敢擅作,疾言诬事。此圣王之所以牧臣下也。彼圣主眀君,不适疑物以闚其臣也。见疑物而无反者,天下鲜矣。故曰:孽有拟适之子,配有拟妻之妾,廷有拟相之臣,臣有拟主之宠。此四者,国之所危也。

译,这十二个人,都是上面见到利益不欢喜,下面面临危难不恐惧,有人把天下给他们也不接受,有卑贱受辱的名声就不快乐,享受粮食的利益,他们见到利益不欢喜,君主即使厚赏也无法劝勉他们;面临危难不恐惧,君主即使严刑也无法威慑他们,这就叫做不服从命令的百姓。这十二个人,有的伏死在窟穴中,有的枯死在草木间,有的饿死在山谷里,有的淹死在水泉中。有这样的百姓,古代的圣王都不能使他们臣服,当今的时代,将怎么用他们呢?至于关龙逢、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冶、楚申胥、吴子胥,这六个人,都是极力争辩、强谏以战胜他们的君主,言论被听从、事情被实行,就像师徒的关系一样,一句话不被听从,一件事不被实行,就凌驾于君主之上用言语压制,用威势胁迫,即使身死家破,腰颈断绝,手足分离,也不难做到。这样的臣子,古代的圣王都不能容忍,当今的时代,将怎么用他们呢?至于田常、齐桓、宋子罕、鲁季孙意如、晋侨如、卫子南劲、郑太宰欣、楚白公、周单、茶燕子这九个人作为臣子,都是结党营私来侍奉君主,隐藏正道而行私曲,上面逼迫君主,下面扰乱治理,勾结外部以干扰内部,侵夺下面以图谋上面,不难做到。这样的臣子,只有圣王智主才

故曰:内宠竝后,外宠贰。政枝子配适大臣,拟主乱之道也。故《周记》曰:「无尊妾而卑妻,无孽适子而尊小枝,无尊嬖臣而匹上卿,无尊大臣以拟其主也。」四拟者破,则上无意,下无怪也。四拟不破,则陨身灭国矣。

译能禁止。如果是昏乱之君,能看见他们吗?至于后稷、臯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

诡使第四十五

圣人之所以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曰名。夫利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行令也;名者,上下之所同道也。非此三者,虽有不急矣。今利非无有也,而民不化上;威非不存也,而下不聴从;官非无法也,而治不当。明三者非不存也,而世一治一乱者,何也?夫上之所贵,与其所以为治相反也。夫立名号,所以为尊也;今有贱名、轻实者,世谓之髙。设爵位,所以为贱贵基也;而简上不求见者,世谓之贤。威利所以行令也;而无利、轻威者,世谓之重。法令所以为治也;而不从法令、为私善者,世谓之忠。官爵所以劝民也;而好名义、不进仕者,世谓之烈士。刑罚所以擅威也;而轻法不避刑戮、死亡之罪者,世谓之勇。夫民之急名也,甚其求利也。如此,则士之饥饿乏絶者,焉得无岩居苦身以争名扵天下哉?故世之所以不治者,非下之罪,上失其道也。常贵其所以乱,而贱其所以治,是故下之所欲,常与上之所以为治相诡也。今下而聼其上,上之所急也;而惇慤纯信用心一者,则谓之窭;守法固听令审则谓之愚;敬上畏罪则谓之怯;言时节行中适则谓之不肖;无二心、私学、听吏从教者,则谓之陋。难致谓之正,难予谓之亷,难禁谓之齐。有令不听从谓之勇,无利扵上谓之愿。寛惠行徳谓之仁,重厚自尊谓之长者。私学成羣谓之师徒,闲静安居谓之有思。损仁逐利谓之疾险躁佻,反覆谓之智。先为人而后自为,类名号言泛爱天下谓之圣。言大不称而不可用,行而乖扵世者谓之大人。贱爵禄不挠上者谓之杰。下渐行如此,入则乱民,出则不便也。上宜禁其欲,灭其迹,而不止也,又从而尊之,是教下乱上以为治也。凡所冶者,刑罚也。今有私行义者,尊社稷之所以立者安静也;而躁险谗防者,任四封之内所以听从也。信与徳也;而陂知倾覆者,使令之所以行威之所以立者,恭俭也。不听上而岩居非世者,显。仓廪之所以实者,耕农之本务也。而綦组锦绣刻画为末作者,富。名之所以成,城池之所以广者,战士也。今死士之孤饥饿乞扵道,而优笑酒徒之属椉车衣丝,赏禄所以尽民力,易下死也。今战胜攻取之士,劳而赏不霑,而卜筮视手理狐虫为顺辞扵前者,日赐上握度量,所以擅生杀之柄也。今守度奉量之士,欲以忠婴上而不得见,巧言利辞行奸轨以幸偷世者,数御据法直言,名刑相当,循防墨诛奸人,所以为上治也,而愈疏逺谄施顺意从欲以危世者,近习悉租税专民力,所以僃难充仓府也。而士卒之逃事伏匿附托有威之门,以避傜赋而上不得者,万数。夫陈善田利宅,所以战士卒也。而防头裂腹播骨乎平原旷野者,无宅容身,身死田夺,而女妹有色大臣左右无功者,择宅而受,择田而食。赏利一从上出,所擅制下也。而战介之士不得职,而闲居之士尊显,上以此为教,名安得无卑,位安得无危?夫卑名位者,必下之不从法令有二心,无私学反逆世者也。而不禁其行,不破其羣,以散其党,又从而尊之,用事者过矣。上之所以立亷耻者,所以属下也。今士大夫不羞汚泥丑辱,而宦女妹私义之门,不待次而宦。赏赐所以为重也,而战鬬有功之士贫贱,而便辟优徒超级。名号诚信所以通威也,而主揜障近习女谒竝行,百官主爵迁人,用事者过矣。大臣官人比周不法,行威利在下,则主卑而大臣重矣。夫立法令者,以废私也。法令行而私道废矣。私者所以乱法也。而士有二心私学岩居窞处,托伏深虑,大者非世,细者惑下。上不禁,又从而尊之,以名化之以实,是无功而显,无劳而富也。如此则士之有二心私学者,焉得无深虑,勉知诈与诽谤法令,以求索与世相反者也。凡乱上反世者,常士有。二心,私学者也。故本言曰:“所以治者,法也;所以乱者,私也。法立,则莫得为私矣。”故曰:“道私者乱,道法者治。”上无其道,则智者有私辞,贤者有私意。上有私惠,下有私欲。圣智成羣,造言作辞,以非法令扵上。上不禁塞,又从而尊之,是教下不听,上不从法也。是以贤者显名而居,奸人赖赏而富。贤者显名而居,奸人頼赏而富,是以上不胜下也。

译诡使第四十五

圣人用来治理国家的方法有三:一是利,二是威,三是名。利,是用来赢得民心的;威,是用来推行命令的;名,是上下共同遵循的道义。如果不是这三者,即使有其他手段,也不紧迫了。现在利益并非没有,但百姓不感化于君主;威势并非不存在,但下属不听从;官职并非没有法度,但治理不恰当。明白这三者并非不存在,而世间却时而安定时而混乱,为什么呢?因为君主所看重的,与他用来治理国家的手段是相反的。设立名号,是为了确立尊贵;现在那些轻视名号、看轻实际的人,世间却称他们为高洁。设置爵位,是为了区分贵贱的基础;而那些怠慢君主、不求被任用的人,世间却称他们为贤能。威势和利益是用来推行命令的;而那些不追求利益、轻视威势的人,世间却称他们为厚重。法令是用来治理国家的;而不遵从法令、做私下善事的人,世间却称他们为忠诚。官职爵位是用来鼓励百姓的;而喜好名义、不进入仕途的人,世间却称他们为烈士。刑罚是用来独揽威权的;而轻视法律、不躲避刑戮和死亡罪责的人,世间却称他们为勇敢。百姓急迫地追求名声,比追求利益还要厉害。像这样,那些饥饿困顿的士人,怎么会不隐居岩穴、苦修身心,以在天下争夺名声呢?所以世间之所以不能治理,不是下属的罪过,而是君主失去了正道。常常看重那些导致混乱的因素,而轻视那些导致治理的因素,因此下属所想要的,常常与君主用来治理国家的手段相违背。现在下属听从君主,是君主所急迫的;但那些敦厚诚实、信用专一的人,却被称作穷困;遵守法度、听从命令审慎的人,却被称作愚蠢;尊敬君主、畏惧罪责的人,却被称作怯懦;言语合乎时节、行为适中的人,却被称作不肖;没有二心、没有私学、听从官吏教导的人,却被称作鄙陋。难以招致的人被称为正直,难以给予的人被称为廉洁,难以禁止的人被称为整齐。有命令不听从被称为勇敢,对君主没有利益被称为忠愿。宽厚施恩行德被称为仁爱,厚重自尊被称为长者。私学结成群体被称为师徒,闲静安居被称为有思。损害仁爱追逐利益被称为急躁轻佻,反复无常被称为智慧。先为人后为自己,泛泛地谈论爱天下被称为圣人。言论宏大但不切实际且不可用,行为违背世俗的人被称为大人。轻视爵禄、不屈从于君主的人被称为豪杰。下属逐渐形成这样的风气,对内扰乱百姓,对外不便行事。君主应当禁止他们的欲望,消除他们的踪迹,却不停止,反而推崇他们,这是教导下属扰乱君主以作为治理。大凡所治理的,是刑罚。现在那些私下施行仁义的人,尊崇社稷赖以建立的安静;而浮躁险恶、谗言防备的人,却掌管四方疆域内的听从。信任与德行;而偏颇狡诈、倾覆的人,却行使命令、确立威势。恭敬节俭;不听命于君主而隐居岩穴非议世俗的人,却显贵。粮仓之所以充实,是因为耕种农业的根本事务。而制作丝带锦绣、刻画装饰等末业的人,却富有。名声之所以成就,城池之所以扩大,是因为战士。现在死士的孤儿饥饿地在道路上乞讨,而优伶笑客、酒徒之类的人乘车穿丝,赏赐俸禄是用来耗尽民力、让下属赴死的。现在战胜攻取的士人,劳苦而赏赐不沾身,而占卜看手相、观察狐虫以说顺耳话的人,每天在上前获得赏赐。度量衡,是用来独掌生杀大权的。现在遵守法度、奉行度量衡的士人,想要以忠诚侍奉君主却见不到,巧言利辞、行奸邪之事以侥幸偷安于世的人,却屡次被任用。依据法度直言,名分与刑罚相当,遵循法度诛杀奸人,是用来为君主治理国家的,却越来越疏远;谄媚施恩、顺从意欲、危害世俗的人,却亲近宠幸。征收租税、专断民力,是用来防备危难、充实仓库的。而士兵逃避事务、隐藏依附有权势的门庭,以躲避徭役赋税,君主无法得到他们的人,数以万计。陈设良田美宅,是用来奖赏战士的。而断头裂腹、抛骨于平原旷野的人,没有宅第容身,身死田地被夺,而姐妹有色、大臣左右无功的人,却选择宅第接受,选择田地食用。赏赐利益统一从君主发出,是用来控制下属的。而披甲作战的士人得不到职位,而闲居的士人尊贵显赫,君主以此作为教导,名声怎能不卑微,地位怎能不危险?名声卑微、地位危险,必然导致下属不遵从法令、有二心,没有私学、不反叛世俗的人。却不禁止他们的行为,不打破他们的群体,以分散他们的党羽,反而推崇他们,这是执政者的过错。君主用来确立廉耻的,是用来约束下属的。现在士大夫不羞于污秽耻辱,而让姐妹通过私门做官,不等待次序就任职。赏赐是用来加重威权的,而作战有功的士人贫贱,而谄媚优伶却越级晋升。名号诚信是用来通达威势的,而君主掩盖障蔽、亲近宠幸、女谒并行,百官主管爵位迁升,执政者的过错。大臣和官员结党营私、不守法度,在下行使威势和利益,那么君主就卑微而大臣就权重了。制定法令,是为了废除私意。法令施行而私道就废除了。私意是用来扰乱法度的。而士人有二心、私学、隐居岩穴深坑,托身隐藏深思,大的非议世俗,小的迷惑下属。君主不禁止,反而推崇他们,用名声来感化他们,用实际来奖励他们,这是无功而显贵,无劳而富有。像这样,那些有二心、私学的士人,怎么会不深思,勉力运用智诈和诽谤法令,以寻求与世俗相反的东西呢。大凡扰乱君主、反叛世俗的,常常是那些有二心、私学的士人。所以根本的言论说:“用来治理的,是法;用来混乱的,是私。法确立,就没有人能行私了。”所以说:“引导私意的就混乱,引导法度的就治理。”君主没有正道,那么智者就有私下的言辞,贤者就有私下的意欲。君主有私下的恩惠,下属就有私下的欲望。圣智结成群体,制造言论,以非法令的方式对待君主。君主不禁止堵塞,反而推崇他们,这是教导下属不听从,不遵从法度。因此贤者显名而居住,奸人依赖赏赐而富有。贤者显名而居住,奸人依赖赏赐而富有,因此君主不能胜过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