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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韩非子十七

韩非子卷十五

子藏 · 法家 · 已译 · 第 91–93 段

叶公子髙问政于仲尼。仲尼曰:政在説近而来逺。哀公问政于仲尼。仲尼曰:政在选贤。齐景公问政于仲尼。仲尼曰:政在节财。三公出,子贡问曰:三公问夫子,政一也,夫子对之不同,何也?仲尼曰:叶都大而国小,民有背心,故曰恱近而来逺。鲁哀公有大臣三人,外障距诸侯,四隣之士,内比周而以愚于君,使宗庙不扫除,社稷不血食者,必是三臣也,故曰政在选贤。齐景公筑雍门为路寝,一朝而以三百乘之家赐者三【谓以大夫之业也赐与为寝也】故曰政在节财。

或曰:「仲尼之对亡国之言也。恐民有倍心而説之,恱近而来逺,则是教民怀恵。恵之为政,无功者受赏,而有罪者免,此法之所以败也。法败而政乱,以乱政治败,民未见其可也。且民有倍心者,君上之明有所不及也。不绍叶公之明,而使之恱近而来逺,是舎吾势之所能禁,而使与天下行惠以争民,非能恃势者也。夫尧之贤,六王之冠也。舜一从而咸包,而尧无天下矣。有人无术以禁下,恃为舜而不失其民,不亦无术乎?明君见小奸于防,故民无大谋;行小诛于细故,民无大乱。此谓图难者于其所易也,为大者于其所细也。今有功者必赏,赏者不德,君力之所致也;有罪者必诛,诛者不怨,上罪之所生也。民知诛罚之皆起于身也,故习功力于业而不受赐于君。太上下智有之,此言太上之下,民无说也。安取怀惠之民?上君之民无利害说以恱近来逺,亦可舎己。哀公有臣外障、距内、比周以愚其君,而说之以选贤,此非功伐之论也。选其心之所为贤者也。使哀公知三子外障、距内、比周也,则三子不一日立矣。哀公不知选贤,选其心之所谓贤,故三子得任事。燕王哙贤子之,而非孙卿,故身死为僇。夫差智太宰嚭而愚子胥,故灭于越。鲁君不知贤而説以选贤,是使哀公有夫差、燕哙之患也。明君不自举臣,臣相进也;不自贤功,功相徇也。论之于任,试之于事,课之于功,故羣臣公正而无私,不隠贤,不进不肖。然则人主奚劳于选贤?景公以百乘之家赐而说以节财,是使景公无术以享厚乐,而独俭于上,未免于贫也。有君以千里飬其口腹,则虽桀纣不侈焉。齐国方三千里,而桓公以其半自飬,是侈于桀纣也。然而能为五霸冠者,知侈俭之地也。为君不能禁下而自禁者,谓之劫;不能饰下而自饰者,谓之乱;不节下而自节者,谓之贫。明君使人无私以诈而食者禁,力尽于事,归利于上者必闻,闻者必赏,汚秽为私者必知,知者必诛。然故忠臣尽忠于公,民士竭力于家,百官精尅于上【精亷尅已】侈倍景公非国之患也【但如上虽侈非国之患也】然则说之以节财,非其急者也。夫对三公一言,而三公可以无患,知下之谓也。知下明,则禁于防,禁于防则奸无积,奸无积则无比周,无比周则公私分,公私分则朋党散,朋党散则无外障距内比周之患。知下明,则见精沐,见精沐则诛赏明,诛赏明则国不贫。故曰:一对而三公无患,知下之谓也。

郑子产晨出,过东匠之闾,闻妇人之哭,抚其御之手而聴之。有间,遣吏执而问之,则手绞其夫者也。异日,其御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其声惧。凡人于其亲爱也,始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已死,不哀而惧,是以知其有奸也。”

或曰:“子产之治,不亦多事乎【不以法度而用智,故曰多事也】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者寡矣。不任典成之吏【典,主也,谓因事而责成之】不察参伍之政,不眀度量,恃尽聪明,劳智虑而以知奸,不亦无术乎?且夫物众而智寡,寡不胜众,智不足以徧知物,故因物以治物【谓若因龙以治鳞虫,因鳯以治羽鸟也】下众而上寡,寡不胜众者,言君不足以徧知臣也,故因人以知人,是以形体不劳而事治,智虑不用而奸得。故宋人语曰:“一雀过,羿必得之,则羿诬矣【羿虽善射,见雀未必一一得之,故曰诬也】以天下为之罗,则雀不失矣。夫知奸亦有大罗,不失其一而已矣。不修其理,而以己之胷察为之弓矢,则子产诬矣。”老子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也。”其子产之谓矣。

译叶公子高向孔子问政。孔子说:“政令在于使近处的人喜悦,使远处的人来归附。”鲁哀公向孔子问政。孔子说:“政令在于选拔贤才。”齐景公向孔子问政。孔子说:“政令在于节约财用。”三位君主走出后,子贡问道:“三位君主问夫子政令,问题是一样的,夫子回答却不同,为什么呢?”孔子说:“叶都邑大而国家小,百姓有背离之心,所以说使近处的人喜悦,使远处的人来归附。鲁哀公有三位大臣,对外阻碍诸侯交往,对内勾结蒙蔽君主,致使宗庙无人打扫,社稷无人祭祀的,一定是这三位大臣,所以说政令在于选拔贤才。齐景公修建雍门作为路寝,一天之内就把拥有三百辆兵车的大夫封地赏赐了三次,所以说政令在于节约财用。”

有人说:“孔子的回答是亡国之言。担心百姓有背离之心而取悦他们,使近处的人喜悦,使远处的人来归附,这就是教导百姓怀恋恩惠。以恩惠治国,没有功劳的人受赏,有罪的人免罚,这是法制败坏的原因。法制败坏而政令混乱,用混乱的政治来治理败坏的国家,百姓看不到好处。况且百姓有背离之心,是因为君主的明察有所不及。不继承叶公的明察,却让他取悦近处的人,使远处的人来归附,这是放弃君主权势所能禁止的,而让天下人施行恩惠来争夺民心,这不是能依靠权势的人。尧的贤能,是六王的冠首。舜一旦顺从尧的意愿,就能包容一切,而尧就失去了天下。有人没有驾驭臣下的权术,却依靠像舜那样的贤德而不失去民心,不也是没有权术吗?英明的君主在隐患初现时就察觉小奸,所以百姓没有大的阴谋;在细微之事上执行小惩罚,所以百姓没有大的动乱。这就是说在容易的时候图谋困难的事,在细微的时候做大事。现在有功的人一定受赏,受赏的人不感激,这是君主权势所导致的;有罪的人一定受罚,受罚的人不怨恨,这是君主威严所生成的。百姓知道惩罚奖赏都源于自身,所以致力于功业而不接受君主的恩赐。最高明的君主不显露智慧,这就是说最高明的君主之下,百姓没有可取悦的地方。哪里去找怀恋恩惠的百姓?最高明君主的百姓没有利害可取悦,使近处的人喜悦,使远处的人来归附,也可以放弃。哀公有大臣对外阻碍、对内勾结蒙蔽君主,却用选拔贤才来开导他,这不是论功行赏的说法。选拔的是心中认为贤能的人。如果哀公知道这三个人对外阻碍、对内勾结,那么这三个人不会一天之内就确立地位。哀公不知道选拔贤才,选拔的是心中认为贤能的人,所以这三个人得以任职。燕王哙认为子之贤能,而不信任孙卿,所以自身被杀成为笑柄。夫差认为太宰嚭智慧,而认为伍子胥愚笨,所以被越国灭亡。鲁君不知道什么是贤能,却用选拔贤才来开导他,这是让哀公遭受夫差、燕哙那样的祸患。英明的君主不亲自举荐臣下,让臣下互相推荐;不亲自认为功劳贤能,让功劳互相追随。在任用上议论,在事务上试用,在功效上考核,所以群臣公正无私,不隐瞒贤才,不举荐不贤的人。这样君主何必劳神选拔贤才?景公把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封地赏赐,却用节约财用来开导他,这是让景公没有权术来享受丰厚的快乐,而只在上面独自节俭,难免陷入贫困。有君主用千里土地来供养自己的口腹,那么即使是桀纣也不会奢侈。齐国方圆三千里,桓公用其中一半来供养自己,这比桀纣还奢侈。然而能成为五霸之首,是因为知道奢侈与节俭的界限。做君主不能禁止臣下却禁止自己,叫做被胁迫;不能约束臣下却约束自己,叫做混乱;不节制臣下却节制自己,叫做贫困。英明的君主使那些用欺诈手段获取私利的人被禁止,尽力从事事务,把利益归于君主的人一定被听闻,被听闻的人一定受赏,污秽谋取私利的人一定被知晓,被知晓的人一定受罚。所以忠臣对公事尽忠,百姓对家业竭力,百官对上级精廉克己。奢侈超过景公不是国家的祸患。这样用节约财用来开导他,不是当务之急。对三位君主说一句话,而三位君主可以没有祸患,这就是了解臣下的意思。了解臣下明察,就能在隐患初现时禁止,在隐患初现时禁止,奸邪就不会积累,奸邪不积累就没有勾结,没有勾结公私就分明,公私分明朋党就离散,朋党离散就没有对外阻碍、对内勾结的祸患。了解臣下明察,就能看见细微的奸邪,看见细微的奸邪惩罚奖赏就明确,惩罚奖赏明确国家就不贫困。所以说:对三位君主说一句话而三位君主没有祸患,这就是了解臣下的意思。

郑国的子产早晨出门,经过东匠的里巷,听到妇女的哭声,抚摸着驾车人的手仔细听。过了一会儿,派官吏抓来审问,原来是亲手绞死丈夫的人。过了几天,驾车人问:“先生怎么知道的?”子产说:“她的声音恐惧。大凡人在亲人患病时担忧,临死时恐惧,死后悲哀。现在哭的是已死的人,不悲哀却恐惧,因此知道其中有奸情。”

有人说:“子产的治理,不也是多事吗?奸邪一定要等到耳目所及才能知道,那么郑国能发现的奸邪就少了。不任用主管法律的官吏,不考察参验的政令,不确立法度,依靠竭尽聪明,劳神费智来发现奸邪,不也是没有权术吗?况且事物众多而智慧有限,有限不能胜过众多,智慧不足以遍知事物,所以依靠事物来治理事物。臣下众多而君主有限,有限不能胜过众多,是说君主不足以遍知臣下,所以依靠人来了解人,因此形体不劳累而事务治理好,智慧不用而奸邪被发现。所以宋国人说:“一只鸟飞过,后羿一定要射中它,那么后羿就是虚妄的。用天下作为罗网,那么鸟就不会逃脱。了解奸邪也有大罗网,不遗漏其中一个罢了。不修明法度,而用自己的心胸作为弓矢来察知,那么子产就是虚妄的。”老子说:“用智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这就是说的子产吧。

秦昭王问于左右曰:“今时韩、魏孰与始强?”左右对曰:“弱于始也。今之如耳、魏齐,孰与曩之孟常、芒卯?”对曰:“不及也。”王曰:“孟常、芒卯率强,韩、魏犹无奈寡人何也?”左右对曰:“甚然。”中期推琴而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夫六晋之时,知氏最强,灭范、中行,而从韩、魏之兵以伐赵,灌以晋水,城之未沈者三板。知伯出,魏宣子御,韩康子为▯乘。知伯曰:‘始吾不知水可以灭人之国,吾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魏宣子肘韩康子,康子践宣子之足,肘足接乎车上,而知氏分于晋阳之下。今足下虽强,未若知氏;韩、魏虽弱,未至如其晋阳之下也。此天下方用肘足之时,愿王勿易之也。”

或曰:「昭王之问也有失,左右中期之对也有过。」凡明主之治国也,任其势。势不可害,则虽强天下,无奈何也。而况孟常、芒卯、韩、魏,能奈我何?其势可害也,则不肖如耳、魏齐及韩、魏犹能害之。然则害与不侵,在自恃而已矣,奚问乎?曰:「恃其不可侵,则强与弱奚其择焉?夫不能自恃而问其奈何也?其不侵也,幸矣。」申子曰:「失之数而求之信,则疑矣。其昭王之谓也。」知伯无度,从韩、康、魏、宣而图以水灌灭其国,此知伯之所以国亡而身死,头为饮柸之故也。今昭王乃问:「孰与始强?其畏有水人之患乎?」虽有左右,非韩、魏之二子也,安有肘足之事?而中期曰:「勿易。」此虚言也。且中期之所官,琴瑟也,弦不调,防不明,中期之任也。此中期所以事昭王者也。中期善承其任,未慊昭王也,而为所不知,岂不妄哉?左右对之曰:「弱于始与不及则可矣,其曰甚然,则防也。」申子曰:「治不逾官,虽知不言。」今中期不知而尚言之,故曰:「昭王之问有失,左右中期之对皆有过也。」

管子曰:「见其可,说之有证;见其不可,恶之有形。赏罚信于所见,虽所不见,其敢为之乎?见其可,说之无证;见其不可,恶之无形。赏罚不信于所见,而求所不见之外,不可得也。」

或曰:广廷严居,众人之所肃也;晏室独处,曾史之所慢也。观人之所肃,非得情也。且君上者,臣下之所为饰也。好恶在所见,臣下之饰奸物以愚其君,必也明不能烛逺奸,见隠防而待之,以观饰行,定赏罚,不亦蔽乎?管子曰:「言于室满于室,言于堂满于堂,是谓天下王。」或曰:管仲之所谓「言室满室,言堂满堂」者,非特谓游戯饮食之言也,必谓大物也。人主之大物,非法则术也。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天下者也;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羣臣者也。故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是以明主言法则境内卑贱莫不闻知也,不独满于堂;用术则亲爱近习莫之得闻也。不得满室,而管子犹曰「言于室满室,言于堂满堂」,非法术之言也。难四第三十九

卫孙文子聘于鲁,公登,亦登。叔孙穆子趋进曰:“诸侯之防,寡君未尝后卫君也。今子不后寡君一等,寡君未知所过也。子其少安。”孙子无辞,亦无悛容。穆子退而告人曰:“孙子必亡,臣而不后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

或曰:天子失道,诸侯伐之,故有汤、武;诸侯失道,大夫伐之,故有齐、晋。臣而伐君者,必亡。则是汤、武不王,晋、齐不立也。孙子,君于卫而后不臣于鲁,臣之君也。君有失也,故臣有得也。不命亡于有失之君,而命亡于有得之臣。不察鲁不得诛卫大夫,而卫君之明,不知不悛之臣。孙子虽有是二也,以亡其所以失,所以得君也。

或曰:「臣主之施,分也。臣能夺君者,以得相踦也。故非其分而取者,众之所夺也;辞其分而取者,民之所予也。是以桀索防山之女,纣求比干之心,而天下离;汤身易名,武身受詈,而海内服。赵咺走山,田氏外仆,而齐、晋从。则汤、武之所以王,齐、晋之所以立,非必以其君也。彼得之,而后以君处之也。今未有其所以得,而行其所以处,是倒义而逆德也。倒义,则事之所以败也;逆德,则怨之所以聚也。败亡之不察,何也?」

译秦昭王问身边的人说:“现在的韩国、魏国和当初相比,哪个更强?”身边的人回答说:“比当初弱。现在的如耳、魏齐,和以前的孟尝君、芒卯相比,谁更强?”回答说:“比不上。”秦王说:“孟尝君、芒卯率领强大的韩、魏,尚且对我无可奈何?”身边的人回答说:“确实如此。”中期推开琴回答说:“大王对天下的估量错了。在六晋时期,智氏最强,灭掉了范氏、中行氏,并率领韩、魏的军队去攻打赵国,用晋水灌淹赵国都城,城墙没有沉没的只有三版。智伯出来时,魏宣子为他驾车,韩康子为他陪乘。智伯说:‘起初我不知道水可以灭掉别人的国家,我现在知道了。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魏宣子用胳膊肘碰韩康子,韩康子踩魏宣子的脚,胳膊肘和脚在车上交接,而智氏就在晋阳城下被瓜分了。现在大王虽然强大,也不如智氏;韩、魏虽然弱小,也不至于像晋阳城下那样。这正是天下人用胳膊肘和脚暗示的时候,希望大王不要轻视它。”

有人说:“昭王的提问有失误,左右中期等人的回答也有过错。”凡是英明的君主治理国家,依靠的是权势。权势不可被损害,那么即使天下再强,也无可奈何。何况孟尝君、芒卯、韩、魏,能把我怎么样呢?如果权势可以被损害,那么像如耳、魏齐这样不贤的人以及韩、魏尚且能危害它。这样看来,能否被侵害,在于自己是否有所倚仗罢了,何必去问呢?回答说:“倚仗不可被侵害,那么强与弱又何必选择呢?不能自我倚仗而去问该怎么办?不被侵害,那是侥幸罢了。”申不害说:“失去了法度而寻求信用,就会疑惑。这说的就是昭王。”智伯没有法度,率领韩康子、魏宣子而企图用水灌灭赵国,这是智伯国家灭亡、自身死亡、头颅成为饮器的原因。现在昭王竟然问:“和当初相比谁更强?他害怕有水灌灭国的祸患吗?”即使有左右大臣,也不是韩、魏的这两个人,哪里会有用胳膊肘和脚暗示的事情?而中期说:“不要轻视。”这是空话。况且中期所担任的官职,是管理琴瑟的,琴弦不调,音律不准,是中期的职责。这是中期侍奉昭王的原因。中期善于承担他的职责,还没有满足昭王的要求,却去谈论他所不知道的事情,难道不荒谬吗?左右回答说:“比当初弱和比不上是可以的,说‘确实如此’,则是防备。”申不害说:“治理不超越职权,即使知道也不说。”现在中期不知道却还去说,所以说:“昭王的提问有失误,左右中期等人的回答都有过错。”

管子说:“看到可以做,喜欢它要有证据;看到不可以做,厌恶它要有形迹。赏罚在所见的事情上守信,那么即使没见到的事情,谁敢去做呢?看到可以做,喜欢它没有证据;看到不可以做,厌恶它没有形迹。赏罚在所见的事情上不守信,却要求没见到的事情之外,是不可能的。”

有人说:“在宽敞的庭院和严肃的居所,是众人所敬畏的地方;在安静的房间独自相处,是曾参、史�这样的人所懈怠的地方。观察人们所敬畏的表现,不能得到真实的情况。况且君主,是臣下所粉饰的对象。好恶在于所见,臣下粉饰奸邪的事物来愚弄君主,必定是因为君主不能洞察远处的奸邪,看见隐藏的防备而等待它,通过观察粉饰的行为,确定赏罚,这不也是蒙蔽吗?管子说:“在室内说话充满室内,在厅堂说话充满厅堂,这就叫做天下之王。”有人说:管仲所说的“在室内说话充满室内,在厅堂说话充满厅堂”,不仅仅指游戏饮食的话,一定指重大的事物。君主重大的事物,不是法就是术。法,是编写在图籍上,设置在官府而颁布于天下的;术,是藏在胸中,用来应对各种端绪而暗中驾驭群臣的。所以法没有比显明的更好的,而术不希望被看见。因此英明的君主谈论法,境内卑贱的人没有不听说知道的,不仅仅充满厅堂;使用术,亲近喜爱的人没有能听见的。不能充满室内,而管子还说“在室内说话充满室内,在厅堂说话充满厅堂”,这不是关于法术的话。难四第三十九

卫国孙文子出使鲁国,鲁君登阶,他也登阶。叔孙穆子快步上前说:“诸侯会盟,我们国君从未排在卫国国君后面。现在您不排在国君后面一等,我们国君不知道犯了什么过错。您请稍微安坐。”孙文子没有言辞,也没有悔改的神色。穆子退下后告诉人说:“孙文子必定灭亡,作为臣子不排在君主后面,有过错却不悔改,这是灭亡的根本。”

有人说:“天子失去道义,诸侯讨伐他,所以有商汤、周武王;诸侯失去道义,大夫讨伐他,所以有齐桓公、晋文公。作为臣子讨伐君主的,必定灭亡。那么商汤、周武王就不能称王,晋文公、齐桓公就不能确立了。孙文子,在卫国是君主而在鲁国不臣服于鲁君,是臣子的君主。君主有过失,所以臣子有收获。不命令有失的君主灭亡,而命令有得的臣子灭亡。不考察鲁国不能诛杀卫国大夫,而卫国君主的明智,不知道不悔改的臣子。孙文子虽然有这两点,以灭亡他之所以失,之所以得君主。”

有人说:“君臣的施予,是分内的事。臣子能夺取君主的,是因为得到了相互倚仗。所以不是分内而夺取的,是众人所夺取的;辞去分内而夺取的,是民众所给予的。因此夏桀索取有施氏之女,商纣王索取比干的心,而天下背离;商汤改变名号,周武王承受辱骂,而海内服从。赵咺逃往山中,田氏在外仆从,而齐、晋跟随。那么商汤、周武王之所以称王,齐桓公、晋文公之所以确立,不一定因为他们的君主。他们得到了,然后以君主自居。现在没有他们之所以得到的,而行他们之所以自居的,这是颠倒道义而违背道德。颠倒道义,是事情失败的原因;违背道德,是怨恨聚集的原因。不考察失败灭亡,为什么呢?”

鲁阳虎欲攻三桓,不尅而犇齐。齐景公礼之,鲍文子谏曰:「不可。阳虎有宠于季氏,而欲伐于季孙,贪其富也。今君富于季孙,而齐大于鲁,阳虎所以尽诈也。」景公乃囚阳虎。

或曰:千金之家,其子不仁,人之急利甚也。桓公五伯之上也,争国而杀其兄,其利大也。臣主之间,非兄弟之亲也。刼杀之功,制万乘而享大利,则羣臣孰非阳虎也?事以防巧成,以踈拙败。羣臣之未起难也,其备未具也。羣臣皆有阳虎之心,而君上不知,是防而巧也。阳虎贪于天下,以欲攻上,是踈而拙也。不使景公加诛于拙虎,是鲍文子之说反也。臣之忠诈,在君所行也。君明而严,则羣臣忠;君懦而闇,则羣臣诈。知防之谓明,无救赦之谓严。不知齐之巧臣,而诛鲁之成乱,不亦妄乎?

或曰:仁贪不同心,故公子目夷辞宋而楚,商臣弑父,郑去疾予弟,而鲁桓弑兄。五伯兼并,而以桓律人,则是皆无贞亷也。且君明而严,则羣臣忠。阳虎为乱于鲁,不成而走入齐而不诛,是承为乱也。君明则知诛阳虎之可以济乱也,此见防之情也。语曰:诸侯以国为亲,君严则阳虎之罪不可失,此无救赦之实也。则诛阳虎所以使羣臣忠也。未知齐之巧臣而废明乱之罚,责于未然而不诛,昭昭之罪,此则妄矣。今诛鲁之罪乱,以威羣臣之有奸心者,而可以得季、孟、叔孙之亲。鲍文之説,何以为反?郑伯将以髙渠弥为卿,昭公恶之,固谏不听。及昭公即位,惧其杀己也,辛夘弑昭公而立子亶也。君子曰:昭公知所恶矣。公子圉曰:髙伯其为戮乎?报恶已甚矣。或曰:公子圉之言,也不亦反乎?昭公之及于难者,报恶晚也。明君不悬怒【有怒不行,且举之,故曰悬怒】悬怒则臣惧,罪轻举以行计,则人主危。故灵台之饮,卫侯怒而不诛,故禇师作难;食鼋之羮,郑君怒而不诛,故子公杀君。君子之举,知所恶,非甚之也。曰:知之若是其明也,而不行诛焉,以及于死,故曰:知所恶以见其无权也。人君非独不足于见难而已,或不足于防制。今昭公见恶稽罪而不诛,使渠弥含憎惧死以徼幸,故不免于杀,是昭公之报恶不甚也。

或曰:报恶甚者,大诛;报小罪,大诛。报小罪也者,狱之至也。狱之患,故非在所以诛也,以讐之众也。是以晋厉公灭三郄,而栾、中行作难;郑子都杀伯咺,而食鼎起祸;吴王诛子胥,而越勾践成霸。则卫侯之逐、郑灵之弑,不以禇师之不死而子公之不诛也,以未可以怒,而有怒之色;未可诛,而有诛之心。怒其当罪而诛,不逆人心,虽悬奚害?夫未立有罪,即位之后,宿罪而诛,齐胡之所以灭也。君行之臣,犹有后患,况为臣而行之君乎?诛既不当,而以尽为心,是与天下为讐也。则虽为戮,不亦可乎?

卫灵之时,弥子瑕有宠于卫国。侏儒有见公者曰:“臣之梦贱矣。”公曰:“奚梦?梦见灶者,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乎?”侏儒曰:“夫日兼照天下,一物不能当也;人君兼照一国,一人不能壅也。故将见人主而梦日也。夫灶,一人炀焉,则后人无从见矣。或者一人炀君邪?则臣虽梦灶,不亦可乎?”公曰:“善。”遂去雍鉏,退弥子瑕,而用司空狗。

或曰:「侏儒善假于梦以见主道矣。然灵公不知侏儒之言也,去雍鉏,退弥子瑕,而用司空狗者,是去所爱而用所贤也。」郑子都贤,庆建而壅焉;燕子哙贤子之,而壅焉。夫去所爱而用所贤,未免使一人炀已也。不肖者炀主,不足以害明;今不加知而使贤者炀主,则必危矣。或曰:「屈到嗜芰,文王嗜菖蒲葅,非正味也,而二贤尚之。所味不必美。晋灵侯说防无恤,燕子哙贤子之,非正士也,而二君尊之。所贤不必贤也。非贤而用之,与爱而用之同;贤诚贤而举之,与用所爱异状。故楚荘举叔孙而霸,啇辛用费仲而灭。此皆用所贤而事相反也。燕哙虽举所贤,而同于用所爱,卫奚距然哉?则侏儒之未可见也。君壅而不知其壅也,已见之后而知其壅也,故退壅臣是加知之也。曰:『不加知而使贤者炀已,则必危;而今以加知矣,则虽炀已,必不危矣。』」

译鲁阳虎想要攻打三桓,没有成功就逃奔到齐国。齐景公以礼相待,鲍文子劝谏说:“不可以。阳虎在季氏那里受宠,却想攻打季孙,是因为贪图他的财富。现在国君比季孙富有,齐国比鲁国强大,阳虎之所以竭尽欺诈手段,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景公于是囚禁了阳虎。

有人说:拥有千金家产的人家,他的儿子不仁义,这是因为人们急于求利太严重了。齐桓公是五霸中最杰出的,为了争夺国家而杀死了他的兄长,这是因为利益太大了。君臣之间,没有兄弟那样的亲情。凭借劫杀建立的功勋,控制万辆兵车的大国而享受巨大的利益,那么群臣谁不是阳虎呢?事情因为防备巧妙而成功,因为疏忽笨拙而失败。群臣还没有发动祸乱的时候,他们的防备措施还没有完备。群臣都有阳虎那样的野心,而君主却不知道,这就是防备巧妙。阳虎贪图天下,想要攻打君主,这就是疏忽笨拙。不让景公对笨拙的阳虎加以诛杀,这是鲍文子的说法反而错了。臣下的忠诚或欺诈,在于君主的行为。君主英明而严厉,那么群臣就忠诚;君主懦弱而昏庸,那么群臣就欺诈。懂得防备叫做英明,没有宽恕赦免叫做严厉。不知道齐国那些巧妙的臣子,却诛杀鲁国已经造成祸乱的阳虎,这不是荒谬吗?

有人说:仁义和贪婪心思不同,所以公子目夷辞别宋国而投奔楚国,商臣弑杀父亲,郑去疾把君位让给弟弟,而鲁桓公杀死了兄长。五霸兼并诸侯,如果用齐桓公的标准来衡量别人,那么这些人就没有坚贞廉洁的品德了。况且君主英明而严厉,那么群臣就忠诚。阳虎在鲁国作乱,没有成功就逃跑到齐国而不被诛杀,这是纵容作乱。君主英明就知道诛杀阳虎可以助长祸乱,这体现了防备的情理。俗话说:诸侯以国家为亲人,君主严厉那么阳虎的罪过就不能放过,这是没有宽恕赦免的实际表现。那么诛杀阳虎是为了让群臣忠诚。不知道齐国那些巧妙的臣子而废除了英明惩治祸乱的刑罚,追究尚未发生的罪行而不诛杀,对于明显的罪过,这才是荒谬的。现在诛杀鲁国作乱的罪人,用来威慑群臣中有奸邪之心的人,从而可以得到季孙、孟孙、叔孙的亲近。鲍文子的说法,怎么能说是反了呢?郑伯打算让高渠弥做卿,昭公厌恶他,坚决劝谏不听。等到昭公即位,害怕他杀自己,辛卯那天弑杀了昭公而立子亶。君子说:昭公知道所厌恶的人了。公子圉说:高伯大概会被杀戮吧?报复厌恶太过分了。有人说:公子圉的话,不也是反了吗?昭公遭遇祸难,是因为报复厌恶太晚了。英明的君主不悬挂怒气【有怒气不施行,并且举发它,所以叫悬挂怒气】,悬挂怒气那么臣下就恐惧,罪行轻微就举发并施行计谋,那么人主就危险。所以灵台饮酒,卫侯发怒而不诛杀,所以禇师作乱;吃鼋肉羹,郑君发怒而不诛杀,所以子公杀君。君子的举动,知道所厌恶的,不是过分的意思。说:知道像这样英明,却不施行诛杀,以至于死,所以说:知道所厌恶的以显示他没有权术。人君不仅不足以预见祸难,有时也不足以防备控制。现在昭公看见厌恶的人拖延罪行而不诛杀,让高渠弥怀着憎恨恐惧死亡以求侥幸,所以不免被杀,这是昭公报复厌恶不够过分。

有人说:报复厌恶过分,就是大诛杀;报复小罪,也是大诛杀。报复小罪,是狱讼达到了极点。狱讼的祸患,本来不在于用来诛杀的理由,而在于仇敌众多。因此晋厉公灭掉三郄,栾氏、中行氏作乱;郑子都杀伯咺,食鼎兴起祸患;吴王诛杀子胥,越王勾践成就霸业。那么卫侯的被逐、郑灵公的被弑,不是因为禇师不死和子公不诛,而是因为不可以发怒,却有发怒的神色;不可以诛杀,却有诛杀的心意。发怒应当定罪而诛杀,不违背人心,即使悬挂怒气有什么害处?那些没有确立罪行的,即位之后,积压旧罪而诛杀,齐胡公因此被灭。君主施行于臣下,还有后患,何况作为臣下施行于君主呢?诛杀既然不恰当,却以穷尽为心,这是与天下结仇。那么即使被杀戮,不也可以吗?

卫灵公的时候,弥子瑕在卫国受宠。有个侏儒进见国君说:“我的梦很卑微。”国君说:“梦见什么?梦见灶的人,是见到君主。”国君发怒说:“我听说人主梦见太阳,为什么见到我而梦见灶呢?”侏儒说:“太阳普照天下,一个东西不能遮挡;人君普照一国,一个人不能蒙蔽。所以将要见人主而梦见太阳。灶,一个人烤火,那么后面的人就无法看见了。或许有一个人蒙蔽君主吗?那么我虽然梦见灶,不也可以吗?”国君说:“好。”于是罢免了雍鉏,疏远了弥子瑕,而任用了司空狗。

有人说:“侏儒善于借助梦境来阐明君主之道。然而灵公不理解侏儒的话,罢免雍鉏,疏远弥子瑕,而任用司空狗,这是罢免所爱的人而任用所认为贤能的人。”郑子都贤能,庆建蒙蔽了他;燕子哙认为子之贤能,而蒙蔽了他。罢免所爱的人而任用所认为贤能的人,难免让一个人蒙蔽自己。不贤的人蒙蔽君主,不足以危害英明;现在不加以了解而使贤能的人蒙蔽君主,那么必定危险了。有人说:“屈到嗜好菱角,文王嗜好菖蒲腌菜,不是正当的味道,而两位贤君崇尚它。所嗜好的味道不一定美味。晋灵侯喜欢防无恤,燕子哙认为子之贤能,不是正当的士人,而两位君主尊崇他们。所认为贤能的人不一定贤能。不贤能而任用他,与喜爱而任用他相同;贤能确实贤能而举荐他,与任用所爱的人不同。所以楚庄王举用叔孙而称霸,商纣王任用费仲而灭亡。这都是任用所认为贤能的人而结果相反。燕哙虽然举用所认为贤能的人,却等同于任用所爱的人,卫国为什么不同呢?那么侏儒的话还不可信。君主被蒙蔽而不知道被蒙蔽,已经看见之后才知道被蒙蔽,所以罢退蒙蔽的臣子是增加了了解。说:‘不增加了解而使贤能的人蒙蔽自己,那么必定危险;现在增加了了解,那么即使蒙蔽自己,必定不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