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子卷六
是以生幽而死。故曰:轻则失臣,躁则失君。主父之谓也。
势重者,人君之渊也。君人者,势重于人臣之间,失则不可复得也。简公失之于田成,晋公失之于六卿,而邦亡身死。故曰:鱼不可脱于深渊。赏罚者,邦之利噐也。在君则制臣,在臣则胜君。君见赏,臣则损之以为徳;君见罚,臣则益之以为威。人君见赏而人臣用其势,人君见罚而人臣乗其威。故曰:邦之利噐,不可以示人。
越王入宦于吴,而劝之伐齐以▯吴。吴兵既胜齐人于艾陵,张之于江,济强之于黄池,故可制于五湖。故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晋献公将欲袭虞,遗之以璧马;知伯▯袭仇由,遗之以广车。故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起事于无形,而要大功于天下,是谓防明。处小弱而重自,卑谓损弱胜强也。有形之类,大必起于小;行久之物,族必起于少。故曰:“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欲制物者,于其细也。故曰:“图难于其易也,为大于其细也。”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故曰:“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丈人之慎火也,涂其隙。”是以白圭无水难,丈人无火患。此皆慎易以避难,敬细以逺大者也。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间。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桓侯曰:“寡人无。”扁鹊出。桓侯曰:“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肌肤,不治▯益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肠胃,不治将益深。”桓侯又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居十日,扁鹊望桓侯而还走。桓侯故使人问之。扁鹊曰:“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鍼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髄,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在骨髄,臣是以无请也。”居五日,桓侯体痛,使人索扁鹊,已逃秦矣。桓侯遂死。故良医之治病也,攻之于腠理,此皆争之于小者也。夫事之祸福,亦有腠理之地。故曰:“圣人蚤从事焉。”昔晋公子重耳出亡,过郑,郑君不礼。叔瞻谏曰:“此贤公子也,君厚待之,可以积徳。”郑君不聼。叔瞻又谏曰:“不厚待之,不若杀之,无令有后患。”郑君又不聼。及公子返晋邦,举兵伐郑,大破之,取八城焉。晋献公以垂棘之璧假道于虞,而伐虢。大夫宫之竒谏曰:“不可,唇亡而齿寒。虞虢相救,非相徳也。今日晋灭虢,明日虞必随之亡。虞君不聼,受其璧而假之道。晋已取虢,还反灭虞。此二臣者,皆争于腠理者也,而二君不用也。然则叔瞻、宫之竒,亦虞、郑之扁鹊也,而二君不聼,故郑以破,虞以亡。
译重。所以虽然有代、云中的快乐,却已经没有了赵国。主父,是万乘之国的君主,却使自身轻于天下,没有权势叫做轻,离开职位叫做躁。因此活着被幽禁而死。所以说:轻就失去臣下,躁就失去君主。说的就是主父。
权势重,是君主的深渊。君主,权势重于臣子之间,失去就不能再得到。简公把权势失给田成子,晋公把权势失给六卿,而国家灭亡自身死亡。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赏罚,是国家的利器。在君主手中就控制臣子,在臣子手中就战胜君主。君主显示赏赐,臣子就减损它作为恩德;君主显示惩罚,臣子就增加它作为威严。君主显示赏赐而臣子利用其权势,君主显示惩罚而臣子乘其威严。所以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给人看。
越王到吴国做臣仆,而劝吴王攻打齐国以削弱吴国。吴兵在艾陵战胜齐人之后,在江上张扬,在黄池逞强,所以在五湖被制服。所以说:“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晋献公想要偷袭虞国,送给他璧玉和马匹;智伯想要偷袭仇由,送给他大车。所以说:“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在无形之中兴起事情,而在天下取得大功,这就叫做明。处于弱小而重视自身,谦卑叫做损,弱胜强。有形的东西,大的必然起于小的;长久的东西,众多的必然起于少的。所以说:“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因此想要控制事物的人,要在细微的时候。所以说:“图难于其易也,为大于其细也。”千丈的堤坝,因为蝼蚁的洞穴而溃决;百尺的房屋,因为烟囱缝隙的烟而烧毁。所以说:“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丈人之慎火也,涂其隙。”因此白圭没有水患,丈人没有火灾。这都是谨慎容易的事以避免灾难,敬重细微的事以远离大患。扁鹊见蔡桓公,站了一会儿。扁鹊说:“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桓侯说:“寡人无。”扁鹊出来。桓侯说:“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过了十天,扁鹊又见桓侯说:“君之病在肌肤,不治将益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来。桓侯又不悦。过了十天,扁鹊又见桓侯说:“君之病在肠胃,不治将益深。”桓侯又不应,扁鹊出来。桓侯又不悦。过了十天,扁鹊望桓侯而还走。桓侯故意派人问他。扁鹊说:“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过了五天,桓侯身体疼痛,派人寻找扁鹊,已经逃到秦国了。桓侯于是死了。所以良医治病,在腠理时攻治,这都是争于小的时候。事情的祸福,也有腠理的时候。所以说:“圣人蚤从事焉。”从前晋公子重耳出亡,经过郑国,郑君不礼遇。叔瞻劝谏说:“这是贤公子,君厚待他,可以积德。”郑君不听。叔瞻又劝谏说:“不厚待他,不如杀了他,不要让他有后患。”郑君又不听。等到公子返回晋国,举兵攻打郑国,大破郑国,夺取八座城池。晋献公借垂棘之璧向虞国借路,而攻打虢国。大夫宫之奇劝谏说:“不可,唇亡而齿寒。虞虢相救,不是互相施恩。今天晋灭虢,明天虞必然随之灭亡。”虞君不听,接受他的璧玉而借路。晋已经夺取虢国,回
故曰:其安易持也,其未兆易谋也。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铏,必将犀玊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羮菽藿,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防褐而食于茅屋之下,则锦衣九重,广室髙防。吾畏其卒,故怖其始。居五年,纣为肉圃,设炮烙,登糟丘,临酒池。纣遂以亡。故箕子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故曰:见小曰明。勾践入官于吴,身执干戈,为吴王洗马,故能杀夫差于姑苏。文王见詈于玉门,顔色不变,而武王擒纣于牧野。故曰:守柔曰强。越王之霸也,不病官;武王之王也,不病詈。故曰:圣人之不病也,以其不病,是以无病也。
译来就灭了虞国。这两个臣子,都是争于腠理的时候,而两个君主不采用。那么叔瞻、宫之奇,也是虞、郑的扁鹊,而两个君主不听,所以郑国被破,虞国灭亡。所以说:其安易持也,其未兆易谋也。从前纣王制作象牙筷子而箕子害怕,认为象牙筷子必然不会加在土器上,必然会有犀玉之杯。象牙筷子玉杯,必然不会吃豆羹,必然会有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然不会穿粗布衣而吃茅屋下的食物,那么锦衣九重,广室高台。我害怕其结局,所以害怕其开始。过了五年,纣王制作肉圃,设置炮烙,登上糟丘,面临酒池。纣王于是灭亡。所以箕子见象牙筷子,就知道天下的祸患。所以说:见小曰明。勾践到吴国做臣仆,自身拿着干戈,为吴王洗马,所以能在姑苏杀
宋之鄙人得璞玉而献之子罕。子罕不受。鄙人曰:「此寳也,宜为君子噐,不宜为细人用。」子罕曰:「尔以玉为寳,我以不受子玉为寳。」是鄙人欲玉,而子罕不欲玉。故曰: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
王夀负书而行,见徐冯于周涂。冯曰:“事者,为也。为生于时,知者无常事。书者,言也。言生于知,知者不藏书。今子何独负之而行?”于是王夀因焚其书而儛之。故知者不以言谈教,而慧者不以藏书箧。此世之所过也,而王夀复之,是学不学也。故曰:“学不学,复归众人之所过也。”夫物有常容,因乗以导之,因随物之容。故静则建乎徳,动则顺乎道。宋人有为其君以象为楮叶者,三年而成,丰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之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功食禄于宋邦。列子闻之曰:“夫天地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不乗天地之资而载一人之身,不随道理之数而学一人之智,此皆一叶之行也。”故冬耕之稼,后稷不能羡也;丰年大禾,臧获不能恶也。以一人力,则后稷不足;随自然,则臧获有余。故曰:“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也。”空窍者,神明之戸牗也。耳目竭于声色,精神竭于外貎,故中无主。中无主,则祸福虽如丘山,无从识之。故曰:“不出于戸,可以知天下;不闚于牗,可以知天道。”此言神明之不离其实也。
赵襄王学御于王子期,俄而与子期逐,三易马而三后。襄王曰:“子之教我御,术未尽也。”对曰:“术已尽,用之则过也。凡御之所贵,马体安于车,人心调于马,而后可以进速致逺。今君后则欲逮臣,先则恐逮于臣。夫诱道争逺,非先则后也,而先后心在于臣,尚何以调于马?此君之所以后也。”
白公胜虑乱,罢朝,倒杖而防,鋭贯顊,血流至于地,而不知。郑人闻之曰:「顊之忘,将何为忘哉?」故曰:「其出弥逺者,其智弥少。」此言智周乎逺,则所遗在近也。是以圣人无常行,也能并智,故曰:「不行而知,能并视,故曰不见而明。」随时以举事,因资而立功用,万物之能而获利其上,故曰:「不为而成。」楚荘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子释之,不谷知之矣。处半年乃自聼政,所废者十,所起者九,诛大臣五,举处士六,而邦大治。举兵诛齐,败之徐州,胜晋于河雍,合诸侯于宋,遂霸天下。荘王不为小害善,故有大名;不蚤见示,故有大功。故曰:「大噐晩成,大音希声。」
楚荘王欲伐越,杜子谏曰:“王之伐越,何也?”曰:“政乱,兵弱。”杜子曰:“臣愚患之,智如目也,能见百歩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王之兵自败于秦、晋,防地数百里,此兵之弱也。庄蹻为盗于境内,而吏不能禁,此政之乱也。王之弱乱,非越之下也。欲伐越,此智之如目也。”王乃止。故知之难,不在见人,在自见。故曰:“自见之谓明。”
子夏见曽子,曽子曰:“何肥也?”对曰:“战胜故肥也。”曽子曰:“何谓也?”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冨贵之乐,又荣之。两者战于胷中,未知胜负,故臞。今先王之义胜,故肥,是以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也。故曰:自胜之谓强。”
周有玉版,纣令胶鬲索之,文王不予;费仲来求,因予之。是胶鬲贤而费仲无道也。周恶贤者之得志也,故予费仲。文王举太公于渭濵者,贵之也;而资费仲玉版者,是爱之也。故曰: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太迷,是谓要妙。《説林上》第二十二
汤以伐桀,而恐天下言己为贪也,因乃让天下于务光。而恐务光之受之也,乃使人説务光曰:「汤杀君,而欲传恶声于子,故譲天下于子。」务光因自投于河。
秦武王令甘茂择所欲为于仆与行事孟卯曰:「公不如为仆,公所长者使也。公虽为仆,王犹使之于公也。公佩仆玺而为行事,是兼官也。」
译宋国边境有个百姓得到一块璞玉,把它献给子罕。子罕不接受。那个百姓说:“这是宝物,适合做君子的器物,不适合给普通人使用。”子罕说:“你把玉当作宝物,我把不接受你的玉当作宝物。”这就是那个百姓想要玉,而子罕不想要玉。所以说:欲望在于不想要的东西,不看重难得的货物。
王寿背着书行走,在周国的路上遇见徐冯。徐冯说:“做事,是行动。行动产生于时势,有智慧的人没有固定的行事准则。书,是言语。言语产生于智慧,有智慧的人不藏书。现在你为何独自背着它行走?”于是王寿就烧掉了他的书,并为此跳舞。所以有智慧的人不靠言语交谈来教导,聪慧的人不把书藏在箱子里。这是世人所犯的错误,而王寿又重复了这种错误,这就是学习不学习的东西。所以说:“学习不学习的东西,又回归到众人所犯的错误中去。”万物有恒常的形态,顺应它来引导,顺应事物的形态。所以静止时建立德行,行动时顺从大道。宋国有个人为他的君主用象牙雕刻楮树叶,花了三年才完成,叶片的肥瘦、茎干的粗细,毫芒间的繁茂润泽,把它混在真正的楮树叶中都无法分辨。这个人因此凭借这项技艺在宋国享受俸禄。列子听说后说:“天地花了三年才长出一片叶子,那么有叶子的植物就很少了。所以不借助天地的资力而依靠个人的身体,不顺应大道的规律而学习个人的智巧,这都是只做成一片叶子的行为。”所以冬天耕种的庄稼,后稷也不能使它更丰盛;丰年里的禾苗,奴仆也不能使它变坏。依靠个人的力量,那么后稷也不够用;顺应自然,那么奴仆也绰绰有余。所以说:“依赖万物的自然而不敢妄为。”孔窍,是神明的门户。耳目在声色中耗尽精力,精神在外表上耗尽精力,所以心中没有主宰。心中没有主宰,那么祸福即使像山丘一样大,也无法识别。所以说:“不出门户,可以知晓天下;不窥窗户,可以知晓天道。”这是说神明不离开它的实质。
赵襄王向王子期学习驾车,不久就和王子期比赛,换了三次马都落后。襄王说:“你教我的驾车技术,还没有完全传授给我。”王子期回答说:“技术已经全教了,是你使用的时候出了差错。凡是驾车最看重的,是马的身体安稳在车上,人的心思调和在马身上,然后才可以快速前进到达远方。现在你落后就想追上我,领先就害怕被我追上。在道路上竞争远近,不是领先就是落后,而你领先或落后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还怎么调和马匹?这就是你落后的原因。”
白公胜图谋叛乱,退朝后,倒拿着拐杖,尖锐的末端刺穿了额头,血流到地上,而他不知道。郑国人听说后说:“连额头都忘了,那还会忘记什么呢?”所以说:“向外探求越远的人,他的智慧就越少。”这是说智慧遍及远方,那么就近处的东西就会被遗漏。因此圣人没有固定的行为,能够兼收并蓄智慧,所以说:“不出行就能知晓,能够兼收并蓄视觉,所以说看不见就能明白。”顺应时势来行事,凭借资力来建立功业,利用万物的能力而从中获利,所以说:“不妄为而成功。”楚庄王执政三年,没有发布命令,没有处理政事。右司马坐在御座上对庄王说:“有一只鸟停在南方的土山上,三年不扇动翅膀,不飞不叫,沉默无声,这是什么名字?”庄王说:“三年不扇动翅膀,是为了让羽翼生长;不飞不叫,是为了观察民众的法则。虽然不飞,一旦飞起必定直冲云霄;虽然不叫,一旦鸣叫必定惊动世人。你放下吧,我明白了。”过了半年才亲自处理政事,废除的有十项,兴起的有九项,诛杀大臣五人,举用隐士六人,国家于是大治。发兵讨伐齐国,在徐州击败齐国,在河雍战胜晋国,在宋国会盟诸侯,于是称霸天下。庄王不因小害而损害善政,所以有大名;不早早显露意图,所以有大功。所以说:“大的器物晚成,大的声音稀少。”
楚庄王想要讨伐越国,杜子劝谏说:“大王讨伐越国,是为什么呢?”庄王说:“越国政治混乱,军队软弱。”杜子说:“我愚昧地担忧,智慧就像眼睛一样,能看见百步之外,却不能看见自己的睫毛。大王的军队在秦、晋两国战败,丧失土地数百里,这是军队的软弱。庄蹻在境内做强盗,官吏不能禁止,这是政治的混乱。大王的软弱和混乱,并不比越国差。想要讨伐越国,这就是智慧像眼睛一样。”庄王于是停止。所以认识事物的困难,不在于看见别人,而在于看见自己。所以说:“能看见自己叫做明。”
子夏去见曾子,曾子说:“怎么胖了?”子夏回答说:“战胜了所以胖了。”曾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子夏说:“我进入朝廷看见先王的义理,就感到荣耀;出来看见富贵的快乐,又感到荣耀。这两者在胸中交战,不知道谁胜谁负,所以瘦了。现在先王的义理战胜了,所以胖了。因此立志的困难,不在于战胜别人,而在于战胜自己。所以说:战胜自己叫做强。”
周朝有玉版,商纣王命令胶鬲去索取,周文王不给;费仲来求取,就给了他。这是因为胶鬲贤能而费仲无道。周朝厌恶贤能的人得志,所以给了费仲。文王在渭水边举用太公,是尊重他;而资助费仲玉版,是爱护他。所以说: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爱护他的资财,虽然知道也太迷惑,这就叫做精妙。《说林上》第二十二
商汤讨伐夏桀,担心天下人说他贪婪,于是就把天下让给务光。又担心务光接受,就派人劝说务光说:“商汤杀了君主,想把恶名传给你,所以把天下让给你。”务光于是跳入河中自杀。
秦武王命令甘茂在仆射和行事之间选择想要担任的官职,孟卯说:“您不如做仆射,您擅长的是出使。您即使做了仆射,大王还是会派您出使。您佩戴仆射的印信而行使事职,这是兼任官职。”
子圉见孔子于商太宰。孔子出,子圉入,请问客。太宰曰:“吾已见孔子,则视子犹蚤虱之细者也。吾今见之于君子,圉恐孔子贵于君也。”因请太宰曰:“己已见孔子,孔子亦将视子犹蚤虱也。”太宰因弗复见也。
魏惠王为臼里之盟,将复立于天子。彭喜谓郑君曰:「君勿聼。大国恶有天子,小国利之。若君与大不聼,魏焉能与小立之?」
晋人伐邢,齐桓公将救之。鲍叔曰:「太蚤,邢不亡,晋不敝。晋不敝,齐不重。且夫持危之功,不如存亡之徳大。君不如晩救之,以敝晋,齐实利。待邢亡而复存之,其名实美。」桓公乃弗救。
子胥出走,边候得之。子胥曰:“上索我者,以我有美珠也。今我已亡之矣。”我且曰:“子取吞之。”候因释之。庆封为乱于齐,而欲走越。其族人曰:“晋近,奚不之晋?”庆封曰:“越逺,利以避难。”族人曰:“变是心也。居晋而可不变是心也?虽逺越,其可以安乎?”
智伯索地于魏宣子,魏宣子弗予。任章曰:“何故不予?”宣子曰:“无故请地,故弗予。”任章曰:“无故索地,邻国必恐。彼重欲无厌,天下必惧。君予之地,智伯必骄而轻敌;邻邦必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国,则智伯之命不长矣。”《周书》曰:“▯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予之。”君不如予之,以骄智伯。且君何释以天下图智氏,而独以吾国为智氏质乎?”君曰:“善。”乃与之万戸之邑。智伯大悦,因索地于赵,弗与。因围晋阳,韩、魏反之外,赵氏应之内。智氏自亡。
秦康公筑台三年,荆人起兵,将欲以兵攻齐。任妄曰:“饥召兵,疾召兵,劳召兵,乱召兵。君筑台三年,今荆人起兵将攻齐,臣恐其攻齐为声,而以袭秦为实也。不如备之,戍东边。”荆人辍行。
齐攻宋,宋使臧孙子南求救于荆。荆大恱,许救之,甚欢。臧孙子忧而反,其御曰:“索救而得,今子有忧色,何也?”臧孙子曰:“宋小而齐大夫救小,宋而恶于大齐,此人之所以忧也。而荆王说,必以坚我也。我坚而齐敝,荆之所以利也。”臧孙子乃归。齐人拔五城于宋,而荆救不至。魏文侯借道于赵而攻中山,赵肃侯将不许。赵刻曰:“君过矣。魏攻中山而弗能取,则魏必罢。罢则魏轻,魏轻则赵重。魏拔中山,必不能越赵而有中山。也是用兵者魏也,而得地者赵也。君必许之。许之而大欢,彼将知君利之也,必将辍行。君不如借之道,示以不得已也。”
鸱夷子皮事田成子。田成子去齐,走而之燕。鸱夷子皮负传而从,至望邑。子皮曰:“子独不闻涸泽之蛇乎?涸泽蛇将徙,有小蛇谓大蛇曰:‘子行而我随之,人以为蛇之行者耳,必有杀子。不如相衔负我,以行人以我为神君也。’乃相衔负以越公道,而行人皆避之曰:‘神君也。’今子羙而我恶,以子为我上客千乘之君也,以子为我使者万乗之卿也。子不如为我舎人。”田成子因负传而随之,至逆旅。逆旅之君待之甚敬,因献酒肉。
温人之周,周不纳。客问之曰:“客耶?”对曰:“主人。”问其巷人,而不知也。吏因囚之。君使人问之曰:“子非周人也,而自谓非客,何也?”对曰:“臣少也诵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今君天子,则我天子之臣也,岂有为人之臣而又为之客哉?故曰主人也。”君使出之。韩宣王谓樛留曰:“吾欲两用公仲、公叔,其可乎?”对曰:“不可。晋用六卿而国分,简公两用田成、阚止而简公杀,魏两用犀首、张仪而西河之外亡。今王两用之,其多力者树其党,寡力者借外权。羣臣有内树党以骄主,有外为交以削地,则王之国危矣。”
绍绩昧醉寐而亡其裘。宋君曰:「醉足以亡裘乎?」对曰:「桀以醉亡天下,而康诰曰:『毋彛酒者,彛酒常酒也。常酒者,天子失天下,匹夫失其身。』」
管仲、隰朋从于桓公而伐孤竹,春徃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行山中,无水,隰朋曰:“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隂蚁壤一寸而仞有水。”乃掘地,遂得水。以管仲之圣,而隰朋之智,至其所不知,不难师于老马与蚁。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师圣人之智,不亦过乎?
译子圉在商太宰那里引见孔子。孔子出来后,子圉进去,向太宰询问刚才那位客人的情况。太宰说:“我已经见过孔子了,相比之下,我觉得你就像跳蚤和虱子那样渺小。我现在把孔子引荐给君子,我担心孔子会被君主看重。”于是子圉对太宰说:“您已经见过孔子,孔子也会把您看作像跳蚤和虱子那样渺小。”太宰因此不再接见孔子。
魏惠王举行臼里之盟,打算重新确立周天子的地位。彭喜对郑君说:“您不要听从。大国厌恶有天子的存在,小国则从中获利。如果您和大国都不听从,魏国怎么能和小国一起确立天子呢?”
晋国攻打邢国,齐桓公打算去救援。鲍叔说:“现在去救太早了,邢国不会灭亡,晋国也不会疲惫。晋国不疲惫,齐国的地位就不会显得重要。况且,扶持危局的功效,不如拯救灭亡的恩德伟大。您不如晚些去救援,以此使晋国疲惫,对齐国确实有利。等到邢国灭亡后再去拯救它,那名声和实际效果都会更好。”桓公于是不去救援。
伍子胥出逃,边境的哨兵抓到了他。子胥说:“上面追捕我,是因为我有美珠。现在我已经把它扔掉了。”我又说:“你把它吞下去。”哨兵于是放了他。庆封在齐国作乱,想要逃往越国。他的族人说:“晋国离得近,为什么不逃往晋国?”庆封说:“越国离得远,有利于避难。”族人说:“改变这种想法吧。住在晋国难道就能改变这种想法吗?即使越国再远,难道就能安身吗?”
智伯向魏宣子索要土地,魏宣子不给。任章说:“为什么不给他?”魏宣子说:“没有理由就索要土地,所以不给。”任章说:“没有理由就索要土地,邻国一定会恐惧。他欲望重重且不知满足,天下人一定会害怕。您给他土地,智伯一定会骄傲而轻敌;邻国一定会恐惧而互相亲近。用互相亲近的军队,对付轻敌的国家,那么智伯的寿命就不长了。《周书》说:‘想要打败他,必须先辅助他;想要夺取他,必须先给予他。’您不如给他土地,以此使智伯骄傲。况且您为什么舍弃让天下人来算计智氏,而偏偏只让我国成为智氏的牺牲品呢?”魏宣子说:“好。”于是给了他万户的城邑。智伯非常高兴,于是向赵氏索要土地,赵氏不给。智伯于是包围晋阳,韩、魏两家在外面反叛,赵氏在里面响应。智氏因此灭亡。
秦康公修筑高台用了三年时间,楚国人起兵,打算用军队攻打齐国。任妄说:“饥荒招致战争,疾病招致战争,劳役招致战争,动乱招致战争。君主修筑高台用了三年,现在楚国人起兵将要攻打齐国,我担心他们攻打齐国是声东击西,而袭击秦国是真实意图。不如防备他们,在东边驻军。”楚国人于是停止行动。
齐国攻打宋国,宋国派臧孙子向南到楚国求救。楚王非常高兴,答应救援,态度很热情。臧孙子忧虑地返回,他的车夫说:“求救而得到了答应,现在您却有忧虑的神色,为什么呢?”臧孙子说:“宋国小而齐国大,楚国救援小宋国而得罪大齐国,这是让人忧虑的原因。而楚王高兴,一定是为了坚定我的决心。我坚定而齐国疲惫,这正是楚国获利的地方。”臧孙子于是回国。齐人从宋国夺取了五座城池,而楚国的救援没有到来。魏文侯向赵国借道去攻打中山国,赵肃侯打算不答应。赵刻说:“您错了。魏国攻打中山国而不能夺取,那么魏国一定会疲惫。魏国疲惫,魏国的地位就变轻,魏国变轻那么赵国的地位就变重。魏国攻下中山国,一定不能越过赵国而占有中山国。这样,用兵的是魏国,而得到土地的是赵国。您一定要答应他。答应了他而让他非常高兴,他会知道您从中获利,一定会停止行动。您不如借给他道路,表现出不得已的样子。”
鸱夷子皮侍奉田成子。田成子离开齐国,逃往燕国。鸱夷子皮背着符节跟随他,到了望邑。子皮说:“您难道没听说过干涸沼泽里的蛇吗?干涸沼泽里的蛇将要迁移,有一条小蛇对大蛇说:‘您走我跟着,人们以为那是行走的蛇,一定会杀您。不如您衔着我的头,我背着您,人们会认为您是神君。’于是它们互相衔背着越过官道,行人都避开它们说:‘这是神君。’现在您美而我丑,如果您把我当作千乘之君的上客,把我当作万乘之卿的使者,您不如做我的舍人。”田成子于是背着符节跟随他,到了旅店。旅店的店主对待他们非常恭敬,于是献上酒肉。
温地的人到周地,周人不接纳他。客人问他说:“你是客人吗?”回答说:“是主人。”询问他巷子里的人,却不认识他。官吏于是囚禁了他。周君派人问他:“你不是周地的人,却自称不是客人,为什么呢?”回答说:“我小时候诵读《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现在您是天子,那么我就是天子的臣民,哪有作为别人的臣民却又成为别人的客人的道理呢?所以说我是主人。”周君于是放了他。韩宣王对樛留说:“我想同时重用公仲和公叔,可以吗?”樛留回答说:“不可以。晋国重用六卿而国家分裂,简公同时重用田成和阚止而简公被杀,魏国同时重用犀首和张仪而西河之外失守。现在大王同时重用他们,势力大的会树立自己的党羽,势力小的会借助外部的权力。群臣有的在内部树立党羽以傲视君主,有的在外部结交以削减国土,那么大王的国家就危险了。”
绍绩昧喝醉了睡觉而丢失了他的皮衣。宋君说:“醉酒足以导致丢失皮衣吗?”回答说:“夏桀因为醉酒而丢失了天下,而《康诰》说:‘不要沉溺于酒,沉溺于酒就是常酒。常酒,天子会丢失天下,平民会丢失性命。’”
管仲、隰朋跟随桓公去攻打孤竹国,春天去冬天回,迷路了。管仲说:“老马的智慧可以利用。”于是放开老马跟着它走,于是找到了路。在山中行走,没有水,隰朋说:“蚂蚁冬天住在山的南面,夏天住在山的北面,蚁穴高一寸,一仞深的地方就有水。”于是挖掘地面,于是得到了水。凭借管仲的圣明,和隰朋的智慧,到了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不耻于向老马和蚂蚁学习。现在的人不知道这一点,却用自己的愚笨之心去效法圣人的智慧,不也是错了吗?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谒者操之以入。中射之士问曰:“可食乎?”曰:“可。”因夺而食之。王大怒,使人杀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説王曰:“臣问谒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无罪,而罪在谒者也。且客献不死之药,臣食之而王杀臣,是死药也,是客欺王也。夫杀无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也,不如释臣。”王乃不杀。
田驷欺邹君,邹君▯使人杀之。田驷恐,告▯子。▯子见邹君,曰:“今有人见君,则防其一目,奚如?”君曰:“我必杀之。”惠子曰:“瞽両目防,君奚为不杀?”君曰:“不能勿防。”惠子曰:“田驷东慢齐侯,南欺荆王,驷之于欺人,瞽也。君奚怨焉?”邹君乃不杀。
鲁穆公使众公子或宦于晋,或宦于荆。犁鉏曰:“假人于越,而救溺子,越人虽善逰,子必不生矣。失火而取水于海,海水虽多,火必不灭矣。逺水不救近火也。今晋与荆虽强,而齐近鲁,患其不救乎?”
严遂不善,周君患之。冯沮曰:“严遂相而韩傀贵于君,不如行贼于韩傀,则君必以为严氏也。”
张谴相韩,病将死,公乗无正懐三十金而问其疾。居一月,自问张谴曰:“若子死,将谁使代子?”答曰:“无正重法而畏上,虽然,不如公子食我之得民也。”张谴死,因相公乗无正。
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遗之羮。乐羊坐于幕下而啜之,尽一杯。文侯谓堵师赞曰:“乐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答曰:“其子而食之,且谁不食?”乐羊罢中山,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
孟孙猎得麑,使秦西巴载之,持归其母随之而啼,秦西巴弗忍而与之。孟孙归至而求麑,答曰:「余弗忍而与其母。」孟孙大怒,逐之。居三月,复召以为其子傅。其御曰:「曩将罪之,今召以为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不忍麑,又且忍吾子乎?」故曰:巧诈不如拙诚乐羊以有功见疑,秦西巴以有罪益信。
曽从子善相劒者也。衞君怨吴王,曽从子曰:「吴王好劒,臣相劒者也。臣请为吴王相劒,防而示之,因为君刺之。」衞君曰:「子为之,是也。非縁义也,为利也。吴强而冨,衞弱而贫,子必徃,吾恐子为吴王用之于我也。」乃逐之。纣为象箸,箕子怖。以为象箸不盛羹于土簋,则必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盛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舎茅茨之下,则必锦衣九重,髙防广室也。称此以求,则天下不足矣。圣人见防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
周公旦已胜殷,将攻商盖。辛公甲曰:「大难攻小,易服不如服众。小以劫大,乃攻九夷而商盖服矣。」
纣为长夜之饮,惧以失日,问其左右,尽不知也。乃使人问箕子。箕子谓其徒曰:「为天下主,而一国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国皆不知,而我独知之,吾其危矣。」辞以醉而不知。
鲁人身善织屦,妻善织缟,而欲徙于越。或谓之曰:“子必穷矣。”鲁人曰:“何也?”曰:“屦为履之也,而越人跣行;缟为冠之也,而越人被髪。”以子之所长,逰于不用之国,欲使无穷,其可得乎?
陈轸贵于魏王,▯子曰:“必善事左右。夫杨,横树之即生,倒树之即生,折而树之又生。然使十人树之,而一人防之,则毋生。杨,至以十人之众树易生之物,而不胜一人者,何也?树之难而去之易也。子虽工自树于王,而欲去子者众,子必危矣。”
鲁季孙新弑其君,吴起仕焉。或谓起曰:“夫死者,始死而血,已血而衂,已衂而灰,已灰而土,反其土也,无可为者矣。今季孙乃始血,其母乃未可知也。”吴起因去之。晋隰斯弥见田成子,田成子与登防,四望三面皆畅,南望隰子家之树蔽之,田成子亦不言。隰子归,使人伐之,斧离数创。隰子止之,其相室曰:“何变之数也?”隰子曰:“古者有谚曰:‘知渊中之鱼者不祥。’夫田子将有大亊而我示之知,防我必危矣。不伐树,未有罪也;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乃不伐也。
杨子过于宋东之逆旅,有妾二人,其恶者贵,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之父答曰:「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谓弟子曰:「行贤而去自贤之心,焉徃而不美?」
译有人向楚王进献不死之药,谒者拿着药走了进去。中射之士问谒者:“这药可以吃吗?”谒者说:“可以。”中射之士于是抢过来吃掉了。楚王非常愤怒,派人要杀中射之士。中射之士派人向楚王辩解说:“我询问谒者‘这药可以吃吗’,所以我才吃了它,这是我没有罪过,罪过在谒者身上。况且客人进献的是不死之药,我吃了它大王却杀了我,这说明这是死药,是客人在欺骗大王。大王杀了没有罪过的臣子,却证明了别人欺骗大王,不如释放我。”楚王于是没有杀他。
田驷欺骗了邹君,邹君将要派人杀他。田驷害怕,告诉惠子。惠子去见邹君,说:“现在有个人见您,就挖掉您的一只眼睛,您觉得怎么样?”邹君说:“我必定杀了他。”惠子说:“盲人两只眼睛都挖掉了,您为什么不杀他?”邹君说:“他不能不挖掉。”惠子说:“田驷向东轻慢齐侯,向南欺骗楚王,田驷在欺骗人这方面,就像那个盲人一样。您为什么还要怨恨他呢?”邹君于是没有杀他。
鲁穆公派众位公子有的到晋国做官,有的到楚国做官。犁锄说:“向越国人借人来救溺水的孩子,越国人虽然善于游泳,孩子必定救不活了。失火了从海里取水,海水虽然多,火必定灭不了。远水救不了近火。现在晋国和楚国虽然强大,但齐国离鲁国近,要担心的是他们不来救援吗?”
严遂品行不好,周君为此担忧。冯沮说:“严遂担任相国,韩傀在周君面前受宠,不如派人刺杀韩傀,那么周君必定认为是严氏干的。”
张谴担任韩国相国,病重将死,公乘无正带着三十金去探望他的病情。过了一个月,公乘无正问张谴说:“如果您死了,将让谁接替您?”张谴回答说:“无正重视法度且敬畏上级,虽然如此,但不如公子食我那样得民心。”张谴死后,于是让公乘无正担任相国。
乐羊担任魏国将领,攻打中山国。他的儿子在中山国,中山国的君主烹了他的儿子并送给乐羊肉羹。乐羊坐在帐幕下喝掉了它,喝尽了一杯。魏文侯对堵师赞说:“乐羊因为我的缘故而吃他儿子的肉吗?”堵师赞回答说:“连自己的儿子都吃,还有谁不吃呢?”乐羊平定中山国后,魏文侯赏赐他的功劳,却怀疑他的内心。
孟孙打猎得到一只小鹿,让秦西巴背着它,小鹿的母亲跟着啼哭,秦西巴不忍心,就把小鹿还给了它的母亲。孟孙回来寻找小鹿,秦西巴回答说:“我不忍心,把它还给了它的母亲。”孟孙大怒,赶走了他。过了三个月,又召见他让他做儿子的老师。他的车夫问:“当初要治他的罪,现在召他做儿子的老师,为什么呢?”孟孙说:“他对小鹿都不忍心,又怎么忍心对我的儿子呢?”所以说:巧妙的欺诈不如笨拙的真诚。乐羊因为有功劳而被怀疑,秦西巴因为有罪过反而更加被信任。
曾从子善于相剑。卫君怨恨吴王,曾从子说:“吴王喜欢剑,我是善于相剑的人。我请求为吴王相剑,趁机向您展示,然后为您刺杀他。”卫君说:“你去做这件事,是对的。但这不是出于道义,而是出于利益。吴国强盛且富有,卫国弱小且贫穷,你必定会去,我担心你被吴王利用来对付我。”于是赶走了他。商纣王制作了象牙筷子,箕子感到恐惧。他认为象牙筷子不会用土制的食器盛羹,必定会用犀角玉制的杯子;有了玉杯象牙筷子,就不会盛豆叶粗食,必定会用旄牛尾、象鼻、豹胎;有了旄牛尾、象鼻、豹胎,就不会穿粗布短衣住在茅草屋下,必定会穿锦衣九重,住在高台广室之中。按照这种推求,那么天下的财富都不够用了。圣人看到开端就知道萌芽,看到苗头就知道结果,所以看到象牙筷子就感到恐惧,知道天下财富将不够用。
周公旦已经战胜了殷商,将要攻打商盖。辛公甲说:“大国攻打小国,容易降服不如降服众人。小国胁迫大国,于是攻打九夷,商盖就归服了。”
商纣王通宵达旦地饮酒,害怕错过日期,问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于是派人去问箕子。箕子对他的门徒说:“作为天下的君主,而一国的人都错过了日期,天下危险了。一国的人都不知道,而我独自知道,我也危险了。”于是以醉酒为由推辞说不知道。
鲁国有个人擅长编织草鞋,妻子擅长编织白绢,想要搬到越国去。有人对他说:“您必定会穷困。”鲁人说:“为什么呢?”那人说:“草鞋是用来穿的,而越人赤脚行走;白绢是用来做帽子的,而越人披头散发。”凭借您的长处,到用不上的国家去,想要不穷困,怎么可能呢?
陈轸在魏王那里受宠,惠子说:“一定要好好侍奉魏王身边的人。杨树,横着种就活,倒着种就活,折断了再种也活。然而让十个人种它,一个人拔它,那么杨树就不能活。杨树,以至十人之众种容易活的植物,却胜不过一个人,为什么呢?种树难而拔树易。您虽然善于在魏王面前树立自己,但想除掉您的人很多,您必定危险了。”
鲁国的季孙新近杀了他的君主,吴起在那里做官。有人对吴起说:“死人,刚死时是血,血干了是肉,肉烂了是灰,灰散了是土,回到土中,就无可作为了。现在季孙刚死,他的母亲还不知会怎样呢。”吴起于是离开了。晋国的隰斯弥拜见田成子,田成子和他登上高台,四面眺望,三面都通畅,向南看隰斯弥家的树挡住了视线,田成子也不说话。隰斯弥回去,派人砍树,斧头砍了几下。隰斯弥制止了他,他的管家说:“为什么变化这么多?”隰斯弥说:“古语有谚语说:‘知道深渊中鱼的人不吉祥。’田成子将有大行动而我显示我知道,我必定危险了。不砍树,没有罪过;知道别人不想说的话,罪过就大了。”于是不砍树。
杨子经过宋国东边的旅店,旅店主人有两个妾,丑的那个地位尊贵,美的那个地位卑贱。杨子问其中的缘故,旅店主人回答说:“美的自认为美,我不知道她美;丑的自认为丑,我不知道她丑。”杨子对弟子说:“行为贤良而去除自认为贤良的心,到哪里不美呢?”
卫人嫁其子,而教之曰:“必私积聚。”为人妇而出,常也;其成居,幸也。其子因私积聚,其姑以为多私而出之。其子所以反者,倍其所以嫁。其父不自罪于教子,非也;而自知其益冨。今人臣之处官者,皆是类也。
鲁丹三説中山之君而不受也,因散五十金事其左右。复见,未语而君与之食。鲁丹出而不反舎,遂去中山。其御曰:「及见乃始善,我何故去之?」鲁丹曰:「夫以人言善我,必以人言罪我。未出境而公子恶之,曰『为赵来间中山』,君因索而罪之。」
田伯鼎好士,而存其君;白公好士,而乱荆。其好士则同,其所以为则异。公孙友自刖而尊,百里竪刁自宫而谄桓公。其自刑则同,其所自刑之为则异。慧子曰:徃者东走,逐者亦东走。其东走则同,其所以东走之为则异。故曰:同事之人,不可不审察也。
韩非子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韩非子卷八元何犿注説林下第二十三观行第二十四
安危第二十五 守道第二十六
用人第二十七 功名第二十八
大体第二十九
説林下第二十三
伯乐教二人相踶马,相与之简子廐观马。一人举踶马,其一人从后而循之,三抚其尻而马不踶。此自以为失相,其一人曰:「子非失相也,此其为马也,踒肩而肿膝。夫踶马也者,举后而任前,肿膝不可任也,故后不举。」子巧于相踶马,而拙于任肿膝。夫事有所必归,而以有所肿膝而不任,智者之所独知也。恵子曰:「置猿于柙中,则与豚同。故势不便,非所以逞能也。」
卫将军文子见曽子,曽子不起而延于坐席。正身于奥,文子谓其御曰:「曾子愚人也哉!以我为君子也,君子安可毋敬也?以我为暴人也,暴人安可侮也?曽子不僇命也。」
鸟有翢翢者,重首而屈尾,将欲饮于河,则必颠,乃衔其羽而饮。之人之所有饮不足者,不可不索其羽也。鳣似蛇,蚕似蠋。人见蛇则惊骇,见蠋则毛起。渔者持鳣,妇人拾蚕,利之所在,皆为贲诸。
伯乐教其所憎者相千里之马,教其所爱者相驽马。千里之马,时一其利缓;驽马,日售其利急。此《周书》所谓下言而上用者,惑也。
桓赫曰:「刻削之道,鼻莫如大,目莫如小。鼻大可小,小不可大也;目小可大,大不可小也。举事亦然,为其不可复者也,则事寡败矣。」
崇侯、恶来知不适纣之诛也,而不见武王之灭之也;比干、子胥知其君之必亡也,而不知身之死也。故曰:崇侯、恶来知心而不知事,比干、子胥知事而不知心。圣人其备矣。
宋太宰贵,而主防季于将见宋君。梁子闻之曰:「语必可与太宰三坐乎?不然将不免。」季子因説以贵主而轻国。
杨朱之弟杨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而吠之。杨布怒,将击之。杨朱曰:「子毋击也!子亦犹是。曩者使女狗白而往,黒而来,子岂能毋怪哉!」
恵子曰:「羿执鞅持扞,操弓闗机,越人争为持的。弱子扞弓,慈母入室闭户。故曰:可必,则越人不疑;羿不可必,则慈母逃弱子。」
桓公问管仲:“富有涯乎?”答曰:“水之以涯,其无水者也;富之以涯,其富已足者也。人不能自止于足,而亡其富之涯乎?”
宋之富贾有监止子者,与人争买百金之璞玉,因佯失而毁之,负其百金而理其毁瑕,得千镒焉。事有举之而有败,而贤其毋举之者,负之时也。
有欲以御见荆王者,众驺妬之,因曰:“臣能撽鹿见王,王为御不及鹿,自御及之。”王善其御也,乃言。众驺妬之。荆令公子将伐陈,丈人送之,曰:“晋彊,不可不慎也。”公子曰:“丈人奚忧?吾为丈人破晋。”丈人曰:“可,吾方庐陈南门之外。”公子曰:“是何也?”曰:“我笑勾践也,为人之如是其易也己,独何为宻宻十年难乎?”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逃之,舎于家人。家人藏其皮冠。夫弃天下而家人藏其皮冠,是不知许由者也。
三虱相与讼,一虱过之曰:“讼者奚说?”三虱曰:“争肥饶之地。”一虱曰:“若亦不患腊之至而茅之燥耳,若又奚患?”于是乃相与聚嘬其母而食之,彘臞,人乃弗杀。
译卫国人嫁女儿,教导她说:“一定要私下积蓄财物。”做媳妇被休弃,是常事;能长久住下去,是侥幸。她的女儿因此私下积蓄财物,婆婆认为她私藏太多而休弃了她。她女儿回娘家时,带回的财物是出嫁时的两倍。她父亲不怪罪自己教女不当,不对;却知道自己因此更富有。现在那些做臣子任职的人,都是这类人。
鲁丹多次游说中山国的君主而不被采纳,于是拿出五十金贿赂君主身边的人。再次拜见时,还没开口君主就赐给他食物。鲁丹出来后不回家,直接离开了中山国。他的车夫说:“刚见面时您还高兴,我为什么要离开呢?”鲁丹说:“因为别人的话而对我好,也一定会因为别人的话而怪罪我。”还没出边境,公子就厌恶他,说“他是为赵国来刺探中山国的”,君主于是搜捕并怪罪他。
田伯鼎喜好士人,从而保全了他的君主;白公喜好士人,从而扰乱了楚国。他们喜好士人相同,但所做的事不同。公孙友自断脚从而获得尊贵,百里竖刁自阉从而谄媚桓公。他们自我残害相同,但自我残害的目的不同。惠子说:“从前向东跑,追赶的人也向东跑。他们向东跑相同,但向东跑的目的不同。”所以说:做同样事情的人,不可不仔细考察。
韩非子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韩非子卷八元何犿注説林下第二十三观行第二十四
安危第二十五 守道第二十六
用人第二十七 功名第二十八
大体第二十九
説林下第二十三
伯乐教两个人相马,约定一起去简子的马厩看马。一个人指出踢人的马,另一个人从后面抚摸它,三次抚摸它的臀部而马不踢人。这个人以为自己相马错了,另一个人说:“你不是相马错了,这匹马,肩膀高耸而膝盖肿胀。踢人的马,是举起后腿而依靠前腿,膝盖肿胀不能依靠,所以后腿不举起。”你善于相踢人的马,却不善于判断肿胀的膝盖。事情有必然的归宿,而因为有所肿胀的膝盖而不能依靠,这是智者独自知道的。惠子说:“把猴子放在笼子里,就和猪一样。所以形势不利,不是施展才能的时候。”
卫将军文子拜见曾子,曾子不站起来而请他坐在席子上。曾子端正身体坐在内室,文子对他的车夫说:“曾子是愚笨的人啊!把我当君子,君子怎能不尊敬?把我当暴徒,暴徒怎能侮辱?曾子不听从命令。”
鸟中有翢翢鸟,头重而尾巴弯曲,将要到河边喝水,必定会跌倒,于是衔着羽毛而喝水。人中有喝不够的,不可不寻找他的羽毛。鳣像蛇,蚕像毛虫。人看见蛇就惊骇,看见毛虫就汗毛竖起。渔夫拿着鳣,妇人拾起蚕,利益所在,都成为勇士。
伯乐教他所讨厌的人相千里马,教他所爱的人相劣马。千里马,偶尔一次利益缓慢;劣马,每天出售利益急切。这就是《周书》所说的下面的人说话而上面的人使用,是迷惑的。
桓赫说:“雕刻削切的道理,鼻子没有比大的更好的,眼睛没有比小的更好的。鼻子大可以变小,小不能变大;眼睛小可以变大,大不能变小。做事也是这样,做那些不可重复的事,那么事情就少失败了。”
崇侯、恶来知道不适合纣王的诛杀,而不见武王的灭杀;比干、子胥知道他们的君主必定灭亡,而不知道自己的死亡。所以说:崇侯、恶来知心而不知事,比干、子胥知事而不知心。圣人具备两者。
宋太宰尊贵,而主防季将要拜见宋君。梁子听说后说:“说话必定可以和太宰三次坐席吗?不然将不免。”季子于是用尊贵的主而轻视国家来游说。
杨朱的弟弟杨布,穿着白衣出去。天下雨,脱下白衣,穿着黑衣回来。他的狗不认识而吠叫。杨布生气,将要打它。杨朱说:“你不要打它!你也像这样。假如你的狗白着出去,黑着回来,你怎能不奇怪呢!”
惠子说:“羿拿着弓弦和盾牌,拿着弓扣动扳机,越国人争着做靶子。弱小的孩子拿着弓,慈爱的母亲进屋关门。所以说:可以必定,那么越人不怀疑;羿不可必定,那么慈母逃避弱小的孩子。”
桓公问管仲:“富有边际吗?”回答说:“水有边际,是没有水的地方;富有边际,是富足已经满足的地方。人不能自己停止于满足,而失去富足的边际吗?”
宋国的富商有监止子,与人争买百金的璞玉,于是假装失手而毁坏它,承担他的百金而修理他的毁坏瑕疵,得到千镒。事情有举荐而失败的,而贤良的人不举荐,是承担的时候。
有想要以驾车见荆王者,众驺嫉妒他,于是说:“我能射鹿见王,王为驾车不及鹿,自己驾车及之。”王认为他的驾车好,于是说话。众驺嫉妒他。荆令公子将伐陈,丈人送他,说:“晋强,不可不谨慎。”公子说:“丈人何忧?我为丈人破晋。”丈人说:“可以,我将在陈南门之外居住。”公子说:“这是什么意思?”说:“我笑勾践,为人之如是其易也己,独何为宻宻十年难乎?”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逃避,住在家人家。家人藏起他的皮冠。放弃天下而家人藏起他的皮冠,是不了解许由的人。
三只虱子互相诉讼,一只虱子经过说:“诉讼者说什么?”三只虱子说:“争夺肥沃的土地。”一只虱子说:“你们也不担心腊日的到来而茅草的干燥吗,你们又担心什么?”于是于是互相聚集吸吮它们的母亲而吃它,猪瘦了,人就不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