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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孔子改制考十五

孔子改制考 卷14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97–224 段

:“古者圣人,非不知能繁登降之礼、制规矩之节、行表缀之数以教民,以为烦人留日,故制礼不羡于便事;非不知能扬干戚钟鼓竽瑟以劝众也,以为费财留工,故制乐不羡于和民;非不知能累世殚国以奉死、哭泣处哀以持久也,而不为者,知其无补死者而深害生者,故不以导民。今品人饰礼烦事,羡乐淫民,崇死以害生。三者,圣王之所禁也,贤人不用。德毁俗流,故三邪得行于世,是非贤不肖杂,上妄说邪,故好恶不足以导众。此三者路世之政,单事之教也。公曷为不察,声受而色悦之?”(《晏子春秋外篇》)

译古代的圣人,并非不知道能够制定繁复的升降礼仪、规范规矩的节度、施行表缀的数目来教导百姓,但认为这样会烦扰百姓、耗费时日,所以制定礼仪不超出便利事务的范围;并非不知道能够挥舞干戚、敲击钟鼓竽瑟来劝勉众人,但认为这样会耗费财物、占用劳力,所以制定音乐不超出和谐民心的范围;并非不知道能够世世代代耗尽国力来侍奉死者、通过哭泣哀悼来持久表达悲痛,但不这样做,是因为知道这对死者没有益处,却深深伤害生者,所以不用这些来引导百姓。如今的人用繁琐的礼仪装饰,用过度的音乐放纵百姓,推崇丧葬而伤害生者。这三者,是圣明君王所禁止的,贤人不会采用。德行毁坏、风俗败坏,所以这三种邪道得以在世间流行,贤与不贤混杂,在上位者妄行邪说,所以喜好与厌恶不足以引导大众。这三者是世俗政治的道路,是单一事务的教化。您为什么不明察,反而听到声音就接受、看到神色就喜悦呢?

(墨子引之,不知为《晏子》原文与否?然晏子豚肩不掩豆,浣衣以朝,与孔子盛礼乐,宗旨自不同。尼溪之沮,必是实事。晏攻儒,亦攻儒之礼乐、厚葬、久丧、立命。数者当是改制大义,故人皆得知而攻之。)

  始吾望儒而贵之,今吾望儒而疑之。(《晏子春秋外篇》)

  (淮南子谓晏子为孔子后学,故望儒而贵之。其后叛教自立,则疑之也。)

  晏子对曰:是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孔子行一节者也。(《晏子春秋外篇》)

  (孔门后学,皆谓孔子贤于尧、舜,且推为生民未有。盖素王改制,以范围古今,百王受治也。观晏子之言,可知当时讥弹,无不与圣门针锋相对者。)

  仲尼之齐见景公。景公说之,欲封之以尔稽,以告晏子。晏子对曰:“不可。彼浩裾自顺,不可以教下;好乐缓于民,不可使亲治;立命而建事,不可守职;厚葬破民贫国,久丧道哀费日,不可使子民;行之难者在内,而传者无其外,故异于服,勉于容,不可以道众而驯百姓。自大贤之灭、周室之卑也,威仪加多,而民行滋薄,声乐繁充,而世德滋衰。今孔丘盛声乐以侈世,饰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趋翔之节以观众。博学不可以仪世,劳思不可以补民。兼寿不能殚其教,当年不能究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愚其民。其道也,不可以示世。其教也,不可以导民。今欲封之以移齐国之俗,非所以导众存民也。”公曰:“善。”于是厚其礼而留其封,敬见不问其道。仲尼乃行。(《晏子春秋外篇》)

  晏子对曰:“君其勿忧。彼鲁君,弱主也;孔子,圣相也。君不如阴重孔子,设以相齐。孔子强谏而不听,必骄鲁而有齐,君勿纳也。夫绝于鲁,无主于齐,孔子困矣。”居期年,孔子去鲁之齐,景公不纳,故困于陈、蔡之间。(同上)

  景公说,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易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史记孔子世家》)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王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者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同上)

  孔子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弟子曰:“夫子何为见此人乎?”曰:“其质美而无文,吾欲说而文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门人不说,曰:“何为见孔子乎?”曰:“其质美而文繁,吾欲说而去其文。”(《说苑修文》)

  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论衡讲瑞》)(少正卯在孔子时为一国大师,能与孔子争教,其才可想。)──右春秋时诸子攻儒。

  孔某之齐见景公。景公说,欲封之以尼溪,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顺者也,不可以教下;好乐而淫人,不可使亲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职;宗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机服勉容,不可使导众。孔丘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劝众。儒学不可使讥世,劳思不可以补民,累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愚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今君封之,以利齐俗,非所以导国先众。”(《墨子非儒》)

  且夫繁饰礼以淫人,久丧伪哀以谩亲,立命缓贫而高浩居,倍本

译墨子引用了这段话,不知是否为《晏子》原文?然而晏子“豚肩不掩豆”、“浣衣以朝”,与孔子崇尚礼乐,宗旨自然不同。尼溪之事,必定是实事。晏子攻击儒家,也攻击儒家的礼乐、厚葬、久丧、立命。这几项应当是改制的大义,所以人们都能知晓并攻击它。

起初我仰望儒家而尊重他们,如今我仰望儒家而怀疑他们。(《晏子春秋外篇》)

(《淮南子》说晏子是孔子的后学,所以起初尊重儒家。后来他背离教义自立门户,就怀疑儒家了。)

晏子回答说:这正是孔子不如舜的地方,孔子是只实行一节义理的人。(《晏子春秋外篇》)

(孔门后学,都说孔子贤于尧、舜,且推崇为自古未有。大概是因为素王改制,以规范古今,百王受治。看晏子的话,可知当时的讥讽弹劾,无不与圣门针锋相对。)

仲尼到齐国拜见景公。景公喜欢他,想封给他尼溪之地,把这事告诉晏子。晏子回答说:“不行。他衣着宽大而自我顺从,不能用来教化下属;喜好音乐而怠慢民事,不能让他亲近治理;主张听天由命而建立事业,不能让他坚守职责;厚葬使百姓贫困、国家贫穷,久丧使哀痛过度、耗费时日,不能让他治理百姓;行为难处在于内心,而传授者没有外在表现,所以服饰奇异,勉强修饰仪容,不能用来引导大众而驯服百姓。自从大贤去世、周室衰微以来,威仪增多,而百姓品行更加浅薄;声乐繁盛充实,而世道德行更加衰败。如今孔丘大搞声乐来奢侈于世,修饰弦歌鼓舞来聚集门徒,繁复升降的礼仪、趋翔的礼节来展示给众人。博学不能用来规范世道,劳思不能用来补益百姓。即使兼有长寿也不能穷尽他的教化,当年不能穷究他的礼仪,积聚财富也不能满足他的音乐。繁饰邪术来迎合当世君主,大搞声乐来迷惑愚弄百姓。他的道,不能用来示范于世;他的教,不能用来引导百姓。如今想封地给他以改变齐国的风俗,这不是引导大众、保全百姓的办法。”景公说:“好。”于是厚待他的礼节而留下他的封地,恭敬地接见但不询问他的道。仲尼于是离开。

晏子回答说:“您不要担忧。那个鲁君,是弱主;孔子,是圣相。您不如暗中重用孔子,假意让他做齐国的相。孔子极力劝谏而不被听从,必定会轻视鲁国而看重齐国,您不要接纳他。他在鲁国断绝关系,在齐国没有君主,孔子就困窘了。”过了一年,孔子离开鲁国到齐国,景公不接纳他,所以困于陈、蔡之间。(同上)

景公喜欢,打算把尼溪田封给孔子。晏婴进言说:“那儒者滑稽而不可遵循法度,倨傲自顺不能做下属,崇尚丧事、追求哀痛、破产厚葬不能成为风俗,游说乞贷不能治理国家。自从大贤去世,周室已经衰微,礼乐缺失已有间隙。如今孔子盛饰仪容,繁复升降的礼仪,趋详的礼节,累世不能穷尽他的学问,当年不能穷究他的礼仪。您想用它来改变齐国的风俗,这不是优先考虑小民的办法。”(《史记孔子世家》)

昭王打算把七百里书社地封给孔子。楚令尹子西说:“王的使者出使诸侯,有像子贡那样的吗?”说:“没有。”“王的辅相有像颜回那样的吗?”说:“没有。”“王的将率有像子路那样的吗?”说:“没有。”“王的官尹有像宰予那样的吗?”说:“没有。”“况且楚的祖先受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如今孔丘阐述三王之法,阐明周、召的功业。王如果用他,那么楚怎么能世世代代拥有方圆数千里的土地呢?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最终称王天下。如今孔丘得到土地,贤弟子做助手,这不是楚国的福气。”(同上)

孔子拜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穿衣戴帽而居住。弟子说:“夫子为什么见这个人呢?”说:“他本质美好而没有文采,我想劝说并给他加上文采。”孔子离开。子桑伯子的门人不高兴,说:“为什么见孔子呢?”说:“他本质美好而文采繁复,我想劝说并去掉他的文采。”(《说苑修文》)

少正卯在鲁国,与孔子并列。孔子的门徒,三次盈满三次空虚。(《论衡讲瑞》)(少正卯在孔子时为一国大师,能与孔子争教,其才能可想而知。)──以上为春秋时诸子攻击儒家。

孔某到齐国拜见景公。景公喜欢,想封给他尼溪,把这事告诉晏子。晏子说:“不行。那儒者浩居而自我顺从,不能用来教化下属;喜好音乐而迷惑人,不能让他亲近治理;主张听天由命而怠慢事务,不能让他坚守职责;尊崇丧事、遵循哀痛,不能让他慈爱百姓;机巧服饰、勉强仪容,不能让他引导大众。孔丘盛饰仪容修饰来蛊惑世道,弦歌鼓舞来聚集门徒,繁复升降的礼仪来展示仪范,致力于趋翔的礼节来劝勉大众。儒学不能用来讥讽世道,劳思不能用来补益百姓,累寿不能穷尽他的学问,当年不能实行他的礼仪,积聚财富不能满足他的音乐,繁饰邪术来迎合当世君主,大搞声乐来迷惑愚弄百姓。他的道不能用来期待世道,他的学不能用来引导大众。如今您封地给他,以利齐国风俗,这不是引导国家、率先大众的办法。”(《墨子非儒》)

况且繁饰礼仪来迷惑人,久丧伪哀来欺骗亲人,主张听天由命而怠慢贫困、崇尚浩居,背离根本

弃事而安怠傲,贪于饮酒,惰于作务,陷于饥寒,危于冻馁,无以违之。是若人气,鼸鼠藏,而羝羊视,贲彘起。君子笑之。怒曰:“散人!焉知良儒?”夫夏乞麦禾,五谷既收,大丧是随,子姓皆从,得厌饮食,毕治数丧,足以至矣。因人之家翠,以为,恃人之野以为尊。富人有丧,乃大说喜曰:“此衣食之端也。”(同上)(婚冠丧祭,相礼必以儒者,如佛之斋醮故事。盖礼为孔礼,舍孔门外无知之者也。亦可见诸儒行道之苦心矣。后世冠婚丧事,一以巫祝主之,而儒者又不知礼节,无怪孔教之日衰也。)

译抛弃正事而安于懈怠傲慢,贪恋饮酒,懒惰于劳作,陷入饥寒交迫,危困于冻饿之中,无法避免。这种人就像鼸鼠一样藏匿,像公羊一样观望,像野猪一样暴起。君子嘲笑他们。他们却愤怒地说:“散漫的人!哪里懂得真正的儒者?”夏天乞求麦禾,五谷已经收割,跟随大的丧事,子孙都跟从,得以吃饱喝足,办完几场丧事,也就足够了。依靠别人家的财富,作为自己的资本,倚仗别人的田野作为自己的尊贵。富人有丧事,就大喜过望地说:“这是衣食的来源啊。”

其徒属弟子皆效孔丘。子贡、季路辅孔悝乱乎卫,阳虎乱乎齐,佛以中牟叛,黍雕刑残,莫大焉。夫为弟子后生,其师必修其言,法其行,力不足,知弗及,而后已。今孔丘之行如此,儒士则可以疑矣。(《墨子非儒》)

  (诸贤急于行道,如负礼器《诗》、《书》见陈涉之类耳。墨子有意攻之,故深文其言。)

  孔子见。景公曰:“先生素不见晏子乎?”对曰:“晏子事三君而得顺焉,是有三心,所以不见也。”公告晏子。晏子曰:“三君皆欲其国安,是以婴得顺也。闻君子独立不惭于影,今孔子伐树削迹,不自以为辱,身穷陈、蔡,不自以为约。始吾望儒贵之,今则疑之。”景公祭路寝,闻哭声,问梁邱据。对曰:“鲁孔子之徒也,其母死,服丧三年,哭泣甚哀。”公曰:“岂不可哉?”晏子曰:“古者圣人非不能也,而不为者,知其无补于死者,而深害生事故也。”(《墨子》佚文)

  (墨子攻儒以久丧厚葬为第一义,故托晏子以攻之。)

  夫弦歌鼓舞以为乐,盘旋揖让以修礼,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淮南子泛论训》)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将见孟子。”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孟子梁惠》)

  (孟子将行道,而有臧仓之沮,尹士之讥。程子则有孔文仲之劾。朱子则有林栗、胡宏、沈继祖之劾,至谓吃菜事魔,挟二尼为妾,拽孔子之木象,其子盗牛。从古已然。况以孔子之圣,犹伐树于宋,削迹于陈,微服避祸,饿至七日,奚有于区区之讥乎?)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孟子滕文》)

  (儒者创教,非先王之旧法,故滕父兄百官考于旧志,不肯相从。)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孟子滕文》)

  (道者,并耕之道。仓廪府库,儒者之道。滕文公首尊儒术,许行欲以其道易天下,故先攻儒。)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孟子万章》)(当时诸子并行,而儒道至显,故时人妒而诬之。)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告子》)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

译他的门徒弟子都效法孔丘。子贡、子路辅佐孔悝在卫国作乱,阳虎在齐国作乱,佛肸凭借中牟反叛,黍离之乱刑罚残暴,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作为弟子和后生,他们的老师必定要修正他们的言论,效法他们的行为,直到力量不足,智慧达不到,然后才停止。如今孔丘的行为如此,儒士就值得怀疑了。

孔子去见景公。景公说:“先生向来不见晏子吗?”孔子回答说:“晏子侍奉三位国君都能顺从,这是有三颗心,所以我不见他。”景公把这话告诉了晏子。晏子说:“三位国君都希望自己的国家安定,所以我能够顺从。听说君子独立不惭于自己的影子,如今孔子在宋国被砍倒树木,在陈国被削去足迹,却不认为这是耻辱;自身困顿在陈、蔡之间,却不认为这是穷困。起初我期望儒者尊贵他们,如今却怀疑他们。”景公在路寝祭祀,听到哭声,问梁丘据。梁丘据回答说:“那是鲁国孔子的门徒,他的母亲死了,守丧三年,哭泣非常悲哀。”景公说:“这难道不可以吗?”晏子说:“古代的圣人不是不能这样做,而是不去做,因为他们知道这对死者没有补益,却深深危害活人的事务。”

弹琴唱歌、击鼓舞蹈作为娱乐,盘旋揖让来修习礼仪,厚葬久丧来送别死者,这是孔子所确立的,而墨子反对它。

鲁平公将要出行,宠臣臧仓请求说:“往日您出行,必定命令主管官员告知去向;如今车马已经套好,主管官员还不知道去向,斗胆请问。”平公说:“将要去见孟子。”臧仓说:“您为什么轻贱自己而先于平民去见他们,是认为他贤能吗?礼义是由贤者发出的,而孟子后丧超过了前丧。您不要见他了。”平公说:“好。”乐正子进见说:“您为什么不接见孟轲呢?”平公说:“有人告诉我,孟子后丧超过了前丧,因此不去见他。”乐正子说:“您所说的超过是指什么?先前以士的身份,后来以大夫的身份;先前用三鼎,后来用五鼎吗?”平公说:“不是,是指棺椁衣衾的华美。”乐正子说:“这不是所说的超过,是贫富不同罢了。”乐正子去见孟子说:“我告诉国君,国君因为要来接见您。宠臣有个叫臧仓的阻挠国君,国君因此没有最终来。”孟子说:“行动,有人促使;停止,有人阻止;行动或停止,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我不能被鲁侯任用,是天意,臧氏的儿子怎么能使我不能被任用呢?”

然友回报使命,定为三年的丧期。父兄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的先君没有实行过,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过,到了您的身上反而要改变,不可以。况且《志》书上说‘丧祭跟随先祖’。”孟子说:“我有接受的依据。”孟子对然友说:“我往日不曾学问,喜好骑马试剑。如今父兄百官不认为我充足,恐怕我不能在重大事务上尽心,你替我去问孟子。”

信奉神农学说的人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告诉滕文公说:“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愿意接受一处房舍成为百姓。”滕文公给他住处。他的门徒几十人,都穿粗布衣,编草鞋、织席子来换取食物。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来到滕国,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这也是圣人啊,愿意成为圣人的百姓。”陈相见到许行非常高兴,完全抛弃自己的学问而向许行学习。陈相见到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却没有听闻大道。贤者与百姓一起耕种吃饭,自己做饭治理国家。如今滕国有粮仓府库,这就是剥削百姓来供养自己,怎么能算是贤明呢?”

万章问:“有人说孔子在卫国寄居在痈疽家里,在齐国寄居在侍人瘠环家里,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是好事的人编造的。”

淳于髡说:“先求名实的是为人,后求名实的是为自己。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没有加于上下就离开了,仁者本来就是这样吗?”

说:“鲁缪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为臣,鲁国的削弱更加严重。像这样贤者对国家没有益处吗?”

说:“从前王豹居住在淇水,河西的人善于唱歌,

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同上)

译绵驹居住在高唐,齐国西部地区的人便擅长歌唱;华周、杞梁的妻子善于为丈夫哭泣,从而改变了国家的习俗。内心有什么样的情感,必然会在外表显现出来。做了某件事却没有产生相应的功效,我淳于髡从未见过这种情况。所以并不是没有贤人,如果有,我淳于髡一定会认识他们。”

(淳于髡与惠施同派,殆名家者流也。名家为墨氏之后学,故亦攻儒。)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庄子德充符》)(孔子之道尚名,老学不尚名,故庄子假托而攻之。)

  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庄子天运》)(此亦庄子述老子之言以攻孔子。)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庄子大宗师》)

  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也。(《庄子骈拇》)

  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同上)

  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圭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庄子马蹄》)

  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庄子胠箧》)

  而且说明邪?是淫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说礼邪?是相于技也;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于艺也;说知邪

译(淳于髡与惠施同属一派,大概是名家这一流派的人。名家是墨家的后学,所以也攻击儒家。)

无趾对老聃说:“孔丘对于得道之人,难道还未能达到吗?他为什么那样恭敬地以弟子自居呢?他想要凭借奇异虚幻怪诞的名声闻名于世,却不知道得道之人把这种名声当作自己的桎梏啊?”(《庄子·德充符》)(孔子之道崇尚名声,老学不崇尚名声,所以庄子假托此言来攻击孔子。)

名声,是公共的器物,不可以多取;仁义,是先王的临时住所,只可以住一晚,而不可以久留。(《庄子·天运》)(这也是庄子转述老子的话来攻击孔子。)

意而子去见许由。许由说:“尧给你什么资助呢?”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务必亲身践行仁义,并且明白地分辨是非。”许由说:“那你为什么还来呢?尧已经用仁义在你脸上刺字,用是非割去你的鼻子了,你还将怎样在逍遥放达、自由迁徙的道路上遨游呢?”意而子说:“虽然如此,我还是愿意在那边徘徊。”许由说:“不行,盲人无法参与欣赏眉目颜色的美好,瞎子无法参与观赏青黄色彩和绣花的华美。”意而子说:“无庄失去了她的美貌,据梁失去了他的力气,黄帝失去了他的智慧,都是在炉火锤炼之间罢了。”(《庄子·大宗师》)

拘泥于仁爱的人,拔擢德行、堵塞本性,以博取名声,使天下人像鼓簧一样附和来奉行那达不到的高标准,难道不对吗?曾参、史�就是这样的。拘泥于辩论的人,堆砌瓦片、结绳记事、窜改句子,心神游荡在“坚白”、“同异”等辩题之间,却使那些毫无用处的言论变得繁琐,难道不对吗?杨朱、墨翟就是这样的。(《庄子·骈拇》)

自从虞舜倡导仁义来扰乱天下以来,天下没有不奔走效命于仁义的。这是用仁义改变了人的本性吗?所以试着论述一下,自从夏商周三代以后,天下没有不以外物改变本性的。小人为了利益牺牲生命,士人为了名声牺牲生命,大夫为了家族牺牲生命,圣人为了天下牺牲生命。(同上)

等到圣人出现,歪歪斜斜地做仁,踮起脚尖地做义,天下才开始产生疑惑;放纵无度地做乐,偏狭怪诞地做礼,天下才开始分裂。所以,纯朴的木头不被残破,谁能做成祭祀用的酒器?白玉不被毁坏,谁能做成圭璋?道德不被废弃,哪里需要仁义?性情不被分离,哪里用得着礼乐?五色不被扰乱,谁能做出文采?五声不被扰乱,谁能应合六律?破坏纯朴的木头来制作器具,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提倡仁义,是圣人的过错。(《庄子·马蹄》)

所以盗跖的门徒问盗跖说:“做强盗也有道吗?”盗跖说:“哪里没有道呢?胡乱猜测室内的藏宝,是圣明;先进入屋内,是勇敢;最后退出,是义气;知道能否得手,是智慧;分赃均匀,是仁爱。这五样不具备,却能成为大盗的,天下从未有过。”由此看来,好人没有圣人之道就不能立足,盗跖没有圣人之道就不能行事。天下的好人少,而坏人多,那么圣人有利于天下的地方就少,而有害于天下的地方就多。所以说:嘴唇枯竭则牙齿寒冷,鲁国的酒淡薄导致邯郸被围,圣人出现则大盗兴起,抨击圣人,释放盗贼,天下才开始治理。河流干涸则山谷空虚,山丘夷平则深渊充实,圣人死了,大盗就不兴起,天下太平而没有变故了。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即使重视圣人而治理天下,那就是加重了盗跖的利益。制作斗斛来计量,就连同斗斛一起偷窃;制作权衡来称重,就连同权衡一起偷窃;制作符玺来取信,就连同符玺一起偷窃;制定仁义来矫正,就连同仁义一起偷窃。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偷窃腰带钩的人被诛杀,偷窃国家的人成为诸侯,诸侯的门庭中仁义存在,这难道不是偷窃仁义圣智吗?所以追逐大盗,揭发诸侯,偷窃仁义,并窃取斗斛、权衡、符玺利益的人,即使有轩冕的赏赐也不能劝勉,有斧钺的威严也不能禁止。这种加重盗跖利益而使他不可禁止的情况,正是圣人的过错。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展示给人看。那些圣人,是天下的利器,不是用来使天下光明的。所以杜绝圣人抛弃智慧,大盗才会停止;挖掘玉石毁坏珍珠,小盗才不会兴起。焚烧符节打破印玺,百姓就会质朴鄙陋;砸碎斗斛折断权衡,百姓就不会争夺;耗尽残破天下的圣法,百姓才开始可以议论。扰乱六律,熔毁竽瑟,堵塞师旷的耳朵,天下的人才开始保有他们的听觉。消灭文章,散乱五彩,胶住离朱的眼睛,天下的人才开始保有他们的视觉。毁坏绳墨,抛弃规矩,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的人才开始保有他们的技巧。所以说,大巧若拙。削减曾参、史�的品行,钳制杨朱、墨翟的嘴巴,抛弃仁义,天下的德行才开始玄妙同一。人们保有他们的视觉,天下就不会灼伤;人们保有他们的听觉,天下就不会劳累;人们保有他们的智慧,天下就不会迷惑;人们保有他们的德行,天下就不会邪僻。那些曾参、史�、杨朱、墨翟、师旷、工倕、离朱等人,都是在外树立他们的德行,从而扰乱天下的人,是法律所不需要的。(《庄子·胠箧》)

而且喜好美色吗?那是沉溺于女色;喜好听觉吗?那是沉溺于声音;喜好仁爱吗?那是扰乱了德行;喜好正义吗?那是违背了道理;喜好礼仪吗?那是助长了技巧;喜好音乐吗?那是助长了淫乱;喜好圣人吗?那是助长了技艺;喜好智慧吗?

?是相于疵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獊囊而乱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乃齐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舞之,吾若是何哉?(《庄子在宥》)

译这正是在观察事物的瑕疵啊。如果天下人能够安守他们本性的真情,那么这八种东西,存在也可以,消亡也可以。如果天下人不能安守他们本性的真情,这八种东西,就开始像切肉、卷曲、钻营、装袋那样扰乱天下,而天下人却开始尊崇它们、爱惜它们。太严重了!天下人的迷惑啊。难道只是犯过错就把它抛弃吗?还要斋戒沐浴来谈论它,跪坐恭敬地推崇它,击鼓唱歌来舞蹈它,我该怎么办呢?

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于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庄子天地》)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十二经以说。老聃中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庄子天道》)

  (庄子虽攻儒而甚得儒之实,故录之。)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以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庄子天运》)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々,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庄子山木》)

  (老子之学,藏身甚固,运用甚巧,后世多用之。其与儒有阴阳之分。饰知惊愚,修身明污,揭日月而行,所谓阳也,然多蒙祸患。但儒者直道而行,不肯为老学之曲则全耳。)

  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砂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庄子外物》)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若何?”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压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同上)

  (庄子述老子之学以攻孔子,内外篇中开口辄言之,可知当时声满天下矣。名为孔子所特立。其攻之,曰“以俶诡幻怪之名闻”,又曰“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又曰“饰知惊愚修身以明污”

译种菜的人说:“你是做什么的?”孔子说:“我是孔丘的门徒。”种菜的人说:“你不是那个博学多识以比拟圣人,大摇大摆以掩盖众人,独自弹琴哀歌,以此向天下售卖名声的人吗?你正将忘却你的精神元气,毁坏你的形体,而差不多接近道了吗?你自身尚且不能治理,哪里有空闲去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耽误我的农事!”

孔子向西将书藏于周王室。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朝的征藏史,有位叫老聃的,被免职后归隐居住。老师想要藏书,就试着前往依靠他。”孔子说:“好。”前往拜见老聃,但老聃不允许,于是孔子用十二经来游说。老聃听中了其中的说辞,说:“太漫无边际了,希望听听它的要点。”孔子说:“要点在于仁义。”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的。君子不仁就不能成就,不义就不能生存。仁义,是真正人的本性,还将做什么呢?”老聃说:“请问什么叫仁义?”孔子说:“内心对万物和乐,兼爱无私,这是仁义的情状。”老聃说:“唉!几乎落入后话了。那兼爱,不也太迂腐了吗?无私,就是私。先生是想让天下人不失去他们的本分吗?那么天地本来就有恒常的规律,日月本来就有光明,星辰本来就有行列,禽兽本来就有群体,树木本来就有直立。先生也顺应德性而行,遵循大道而趋,就已经到了,为什么还要急切地高举仁义,就像敲着鼓去寻找丢失的孩子呢?唉,先生是扰乱人的本性啊!”

(庄子虽然攻击儒家,却非常懂得儒家的实质,所以记录了下来。)商国的大宰荡向庄子问什么是仁。庄子说:“虎狼,就是仁。”大宰说:“这是什么意思?”庄子说:“父子相亲,为什么不是仁?”大宰说:“请问最高的仁。”庄子说:“最高的仁没有亲疏之别。”大宰说:“我听说,没有亲疏就不爱,不爱就不孝。说最高的仁不孝,可以吗?”庄子说:“不是这样。最高的仁尚且如此,孝本来不足以形容它。这不是超过孝的话,而是达不到孝的话。向南走的人到了郢都,面向北就看不见冥山,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离得太远了。所以说,用恭敬来尽孝容易,用爱来尽孝难;用爱来尽孝容易,忘记亲人难;忘记亲人容易,让亲人忘记我难;让亲人忘记我容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容易,让天下兼忘我难。那种德行遗弃了尧舜而不作为,利益恩泽施予万世,天下人都不知道,哪里仅仅是叹息着谈论仁孝呢!那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自我勉励以役使德性的东西,不值得称道。所以说:最高的尊贵,国家的爵位与之并列;最高的富有,国家的财富与之并列;最高的满足,名誉与之并列。因此道不会改变。”

孔子被围困在陈、蔡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大公任前往吊唁,说:“你几乎死了吗?”孔子说:“是的。”“你厌恶死吗?”孔子说:“是的。”大公任说:“我曾说过不死的方法。东海有一种鸟,名叫意怠。这种鸟,飞得缓慢无力,好像没有能力,拉着同伴一起飞,紧挨着同伴栖息,前进不敢走在前面,后退不敢落在后面,吃东西不敢先尝,一定吃剩下的。因此它的行列不被排斥,而外人终究不能伤害它,因此免于祸患。笔直的树木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先被汲干。你大概是用修饰的智慧来惊动愚笨的人,修养自身来彰显污浊,光明磊落得像高举日月行走,所以不免于祸患。”

(老子的学问,藏身非常稳固,运用非常巧妙,后世多采用它。它与儒家有阴阳之分。修饰智慧惊动愚笨,修养自身彰显污浊,高举日月行走,所谓阳也,但多蒙受祸患。只是儒者直道而行,不肯采用老子学问的曲折以求保全罢了。)

老莱子的弟子出去砍柴,遇见仲尼,回来报告说:“有个人在那里,上身修长而下身短小,背驼而耳后,眼神好像经营四海,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儿子。”老莱子说:“这是孔丘,召他过来。”仲尼到了。老莱子说:“孔丘,去掉你身上的矜持,和你脸上的智巧,这才算是君子了。”仲尼作揖退下,局促不安地改变神色问道:“学业可以增进吗?”老莱子说:“不忍心一世的伤害,而傲视万世的祸患,是本来就贫穷呢,还是大概考虑不到呢?用恩惠换取欢心是傲视,是一生的丑事。普通人的行为只是这样罢了,互相用名声牵引,互相用隐晦结交。与其赞誉尧而诽谤桀,不如两者都忘记而关闭赞誉的门户。返回没有非议的伤害,行动没有邪恶的偏差。圣人踌躇着兴起事业,以每次成功,为什么还要载着始终矜持呢。”

儒生用《诗》、礼来发掘坟墓。大儒传话道:“东方天亮了,事情怎么样?”小儒说:“还没解开裙带,口中有珠。”“《诗》中本来就有这样的话:‘青青的麦子,生长在丘陵坡地。活着不布施,死了为什么含着珍珠呢!’抓住他的鬓发,压住他的头顶。”儒生用金椎控制他的下巴,慢慢分开他的脸颊,“不要伤到口中的珍珠!”

(庄子叙述老子的学问来攻击孔子,内外篇中开口就谈论,可知当时名声满天下。名为孔子所特立。他攻击孔子,说‘以奇特诡异幻怪的名声闻名’,又说‘独自弹琴哀歌以向天下售卖名声’,又说‘修饰智慧惊动愚笨,修养自身彰显污浊’)

,又曰“相引以名”。盖皆取名为实宾、为身赘之意也。《诗》、《书》、《礼》、《乐》为孔子所定。其攻之,曰“性情不离,安用礼乐”,又曰“澶漫为乐,摘僻为礼”,又曰“圣人死,大盗止,斗斛权衡符玺所以重盗跖而不可禁,”皆“圣人之过”也,又曰说礼“是相于忮”,说乐“是相于淫”,又曰“儒以《诗》礼发冢”。盖皆祖尚老子清净无为之旨,以相攻诋也。仁以爱人,义以正我,古今之公理,推之东西南北而皆准者也。其攻之,曰黥人以仁义,劓人以是非,“蹩躠为仁,踶跂为义”,以圣人为利器而大盗乃攘臂其中,以博学为拟圣而天下不可为俗,无亲者至爱,而狼虎为仁,自勉者役德,而天下易性。其颠倒乎是非,谬悖其议论,只顾一时之安,不恤天下之乱,老氏之祸惨哉!彼固知孔子之改制立教而故为剌谬者也。迨至《天下篇》则尊之为神明圣王,且以裂天下者咎诸子之道术,然则庄子亦知言者哉)!

译又说“互相牵引以名声”。大概都是取名为实之宾、为身之赘的意思。《诗》、《书》、《礼》、《乐》是孔子所确定的。他们攻击孔子,说“性情不分离,哪里用得着礼乐”,又说“放纵散漫作为乐,苛刻偏狭作为礼”,又说“圣人死了,大盗就停止了,斗斛权衡符玺这些用来加重盗跖罪行的东西却无法禁止”,都是“圣人的过错”;又说提倡礼“是互相嫉妒”,提倡乐“是互相淫乱”,又说“儒生凭借《诗》和礼来发掘坟墓”。大概都是推崇老子清净无为之旨,以此来互相攻击诋毁。仁用来爱人,义用来正己,这是古今的公理,推广到东西南北都准确无误。他们攻击仁义,说用仁义来黥刑人,用是非来劓刑人,“歪歪斜斜地做仁,踮起脚尖地做义”,把圣人当作利器而大盗却在其中攘臂横行,把博学当作模仿圣人而天下不可教化,没有亲人的人最仁爱,而狼虎也做仁,自我勉励的人役使德行,而天下改变本性。他们颠倒是非,议论谬误悖乱,只顾一时的安宁,不顾天下的混乱,老子的祸害真是惨烈啊!他们本来就知道孔子改制立教,所以故意做出乖谬的言论。等到《天下篇》则尊崇孔子为神明圣王,并且把分裂天下的罪责归咎于诸子的道术,那么庄子也是懂得言辞的人啊!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猿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颦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宾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宾美,而不知宾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庄子天运》)

  (古今水陆、周鲁舟车之说,盖讥孔子之托古以改制,《春秋》新周王鲁之事。故曰“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

  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庄子田子方》)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挐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下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客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忧也;廷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人伦不饬,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庄子渔父》)

  鲁哀公问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

译孔子向西游历到卫国。颜渊问师金说:“以老师的行为来看,会怎么样呢?”师金说:“可惜啊!您的老师将会陷入困境了。”颜渊说:“为什么呢?”师金说:“那草扎的狗在还没有陈列祭祀之前,用竹箱盛着,用绣巾覆盖,祭祀的人斋戒沐浴来恭敬地捧着它;等到已经陈列祭祀完毕,走路的人践踏它的头和背,拾柴的人拿去烧火罢了。如果再去把它盛在竹箱里,用绣巾覆盖,游息寝卧在它下面,那人做不了好梦,必定会多次眯眼受惊。现在您的老师也拾取先王已经陈列过的草狗,聚集弟子游息寝卧在它下面,所以在宋国被伐倒树木,在卫国被削去足迹,在商、周之地陷入困境,这难道不是他的好梦吗?被围困在陈、蔡之间,七天不生火做饭,死生相互临近,这难道不是他的眯眼受惊吗?在水上行走没有比用船更好的,在陆地上行走没有比用车更好的。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驶,就要求把它推到陆地上,那么一辈子也走不了几尺远。古代和现代难道不像水和陆吗?周朝和鲁国难道不像船和车吗?现在想要把周朝的礼制推行到鲁国,这就如同在陆地上推船一样,劳而无功,自身必定有灾祸。他们不懂得那没有固定方术的传授,顺应事物而不会穷尽的道理。况且您难道没看见那桔槔吗?牵引它就低头,放手它就抬头。那是人所牵引的,并不是人自己在牵引,所以低头抬头都不会得罪人。所以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不追求相同,而追求治理好。所以拿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来比喻,就像柤、梨、橘、柚一样?它们的味道相反,但都适合人口味。所以礼义法度,是顺应时代而变化的。现在拿猴子穿上周公的衣服,它必定会撕咬拉扯,全部脱掉后才感到满足。观察古代和现代的差异,就像猴子与周公的差异一样。所以西施心口痛而皱起眉头,她乡里的丑人,看见觉得美,回去也捂着心口皱起眉头在乡里行走。乡里的富人看见她,紧闭门户不出来,穷人看见她,带着妻子儿女离开逃跑。他们知道皱眉美,却不知道皱眉之所以美的原因。可惜啊!您的老师将会陷入困境了。”(《庄子·天运》)

(古今水陆、周鲁舟车的说法,大概是讥讽孔子依托古代来改制,《春秋》中新尊周王、尊崇鲁国的事。所以说“在鲁国推行周朝礼制,就像在陆地上推船一样,劳而无功”。)

庄子说:“周听说:儒者戴圆帽的是懂得天时,穿方鞋的是懂得地形,佩戴玉玦的是事情到来就能决断。君子有道的,不一定穿那种服饰;穿那种服饰的,不一定懂得那种道。”(《庄子·田子方》)

孔子在缁帷之林游玩,休息坐在杏坛之上,弟子们读书,孔子弹琴唱歌。曲子还没奏完,有个渔父,下船走来,胡须眉毛都白了,披着头发,提着衣袖,沿着原野向上走,到了陆地停下,左手按着膝盖,右手托着下巴来听,曲子结束后招招手叫子贡、子路。两人都应答,客人指着孔子说:“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子路回答说:“是鲁国的君子。”客人问他的姓氏。子路回答说:“姓孔。”客人说:“孔氏,治理什么?”子路没回答。子贡回答说:“孔氏,本性服从忠信,亲身实行仁义,修饰礼乐,选拔人伦,对上忠于君主,对下教化百姓,想要有利于天下,这是孔氏所治理的。”又问说:“是有土地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是诸侯王的辅佐吗?”子贡说:“不是。”客人于是笑着回去,说:“仁倒是仁了,恐怕不能保全自身。苦心劳形,以危害他的真性。唉,离道太远了!”子贡回去报告孔子。孔子推开琴站起来说:“那是圣人吗?”于是下去寻找他,到了水边,正要拿着桨引船,回头看见孔子,转身站立。孔子快步走回去,两次拜见然后上前。客人说:“您想求什么?”孔子说:“刚才先生有未尽之言就离开了。我不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私下等待在下风处,希望听到您的教诲,来最终帮助我。”客人说:“嘻,您太好学了!”孔子再次拜见然后站起来说:“我年少就修习学问,直到今天,六十九岁了,没有听到最高深的教诲,怎敢不虚心。”客人说:“同类相互跟随,同声相互应和,本来就是天的道理。我请解释我所有的,而经历您所以然的。您所以然的,是人事。天子、诸侯、大夫、庶人,这四者各自端正,是治理的美好。四者离开位置,就没有比这更大的混乱了,官员治理他的职责,人担忧他的事情,就没有侵凌。所以田地荒芜房屋漏雨,衣食不足,征赋不连续,妻妾不和,长幼无序,是庶人的担忧;能力不胜任,官事不治理,行为不清白,群下荒废懈怠,功绩美好不拥有,爵禄不保持,是大夫的担忧;朝廷没有忠臣,国家昏乱,工匠技艺不精巧,贡职不美好,春秋后伦,不顺从天子,是诸侯的担忧;阴阳不和,寒暑不按时,以伤害万物,诸侯暴乱,擅自相互掠夺征伐,以残害百姓,礼乐不节制,财用穷尽匮乏,人伦不整顿,百姓淫乱,是天子有司的担忧。现在您既上面没有君侯有司的权势,下面没有大臣职事的官位,却擅自修饰礼乐,选拔人伦,来教化百姓,不是太多事了吗?”(《庄子·渔父》)

鲁哀公问颜阖说:“我把仲尼当作栋梁,国家会痊愈吗?”说:“危险啊,危如累卵!仲尼正要在羽毛上画画,跟

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与?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庄子列御寇》)

译用浮华的言辞,以支离破碎为旨趣,压抑本性去对待百姓,却不被知晓和信任,这被内心所接受,被精神所主宰,哪里足以用来治理百姓呢?他们适合你吗?还是你适合他们呢?错误是可以允许的。现在让百姓背离真实而学习虚伪,这不是对待百姓的方法,为后世考虑,不如停止这种做法,否则难以治理。”施恩于人却念念不忘,这不是像上天那样普遍布施的方式。

(《庄子渔父》、《列御寇》非真文,前人辨之已详。以其流传甚久,亦庄子之后学也,故存之。)

  语曰:“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此家言邪学之所以恶儒者也。(《荀子大略》)(按家言邪学,指战国诸子之攻儒者也。)

  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回曰:“夫子奚独忧?”孔子曰:“先言尔志。”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孔子愀然有间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性情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列子仲尼》)

  (此是华严第八地境界。)

  (周、秦诸子多创异说,其以为孔子、颜子之言,本不足据。惟引用乐天知命两语,出于《系辞》。盖列子远在孔子后,亦读孔子书,后从老氏以叛教者也。其曰修《诗》、《书》,正《礼》、《乐》,可知六经皆孔子手作,而分见于诸经之义理制度为孔子者无疑矣。)

  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葵,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列子杨朱》)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者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同上)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列子说符》)

  (《韩非子显学篇》:儒分为八,墨分为三。后师各分门户,所造不同,故多歧也。且孔子条理纷繁,无所不有,庄生以为明本数,系末度,其义理之多可想矣。多而攻之为歧,盖有以也。然方其体者无转圜之用,得一面者无肆应之功,道乌可以执一哉?何歧之有也?)

  故曰:农战之民千人,而有《诗》、《书》辩慧者一人焉,千人者皆怠于农战矣。(《商君书农战》)

  《诗》、《书》、礼、乐、善、修、仁、廉、辩、慧,国有十者,上无使守

译(《庄子·渔父》、《列子·御寇》并非真正的庄子原文,前人已详细辨析过。因为这两篇流传很久,也是庄子后学的作品,所以保留下来。)

俗话说:“滚动的泥丸停在凹处,流言蜚语止于智者。”这是儒家言论和邪僻学说之所以厌恶儒家的原因。(《荀子·大略》)(按:家言邪学,指战国诸子中攻击儒家的人。)

孔子闲居,子贡进来侍奉,看到孔子面带忧色。子贡不敢询问,出去告诉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听到后,果然把颜回叫进来问:“你为什么独自快乐?”颜回说:“先生为什么独自忧愁?”孔子说:“先说说你的志向。”颜回说:“我从前听先生说过:‘乐天知命所以不忧愁。’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孔子脸色严肃,过了一会儿说:“有这样的话吗?你的理解错了。这是我从前说的话,现在请以我的话为准。你只知道乐天知命没有忧愁,却不知道乐天知命有大忧愁。现在告诉你实情,修养自身,任凭穷困或显达,知道去留不是由我决定的,心中没有变故扰乱思虑,这就是你所说的乐天知命没有忧愁。从前我修订《诗》、《书》,端正礼乐,打算治理天下,留给后世,不仅仅是修养自身,治理鲁国而已。但是鲁国的君臣,日渐失去秩序,仁义日益衰微,性情日益淡薄,这种道在一个国家和当代尚且行不通,何况天下和后世呢!我开始知道《诗》、《书》礼乐对治乱没有补救作用,却不知道革新的方法,这就是乐天知命的人所忧愁的。虽然如此,我已经明白了。那些快乐而有所知的人,不是古人所说的快乐和知识,没有快乐没有知识,才是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知识。所以没有什么不快乐的,没有什么不知道的,没有什么不忧愁的,没有什么不做的,《诗》、《书》礼乐,有什么可抛弃的?革新什么呢?”(《列子·仲尼》)

(这是华严经第八地的境界。)

(周、秦诸子大多创立不同的学说,他们所说的孔子、颜回的话,本来不足为据。只是引用“乐天知命”两句话,出自《系辞》。大概列子远在孔子之后,也读过孔子的书,后来跟随老子背离了儒家正统。他说修订《诗》、《书》,端正《礼》、《乐》,可知六经都是孔子亲手所作,而分散见于各经中的义理制度是孔子所作无疑。)

孔子阐明帝王之道,响应当时君主的聘请,在宋国被砍伐树木,在卫国被削除足迹,在商、周之地陷入困境,在陈、葵被围困,在季氏那里受屈辱,被阳虎侮辱,忧心忡忡直到死去,这是天民匆忙不安的样子。(《列子·杨朱》)

杨朱说:原宪在鲁国贫穷,子贡在卫国富有。原宪的贫穷损害生命,子贡的富有拖累自身。那么贫穷也不可以,富有也不可以,那可以的是什么?回答说:可以在快乐生活,可以在安逸自身。所以善于快乐生活的人不贫穷,善于安逸自身的人不富有。(同上)

杨子的邻居丢了羊,既率领他的伙伴,又请杨子的童仆去追赶。杨子说:“唉,丢了一只羊,为什么追赶的人这么多?”邻居说:“岔路多。”回来之后,问:“找到羊了吗?”回答说:“丢了。”问:“为什么丢了?”回答说:“岔路之中又有岔路,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所以回来了。”杨子脸色忧愁,沉默了很久,整天没有笑容。门人觉得奇怪,请问:“羊,是贱畜,又不是先生的,却损害言笑,为什么呢?”杨子不回答。门人得不到指示。弟子孟孙阳出去,告诉心都子。心都子有一天和孟孙阳一起进去问:“从前有兄弟三人,在齐、鲁之间游学,同师学习,进仁义之道而回来。他们的父亲说:‘仁义之道怎么样?’老大说:‘仁义使我爱惜自身而后求名。’老二说:‘仁义使我牺牲自身来成名。’老三说:‘仁义使我自身和名声都保全。’那三种方法相反却同出于儒家,谁对谁错呢?”杨子说:“有人住在河边,熟悉水性,勇于游泳,划船卖渡,利益供养百口之家。带着粮食来学习的人成为徒弟,而淹死的人几乎一半。本来学游泳,不学淹死,而利害如此。如果认为谁对谁错呢?”心都子沉默着出去。孟孙阳责备他说:“为什么你问得迂腐,先生答得偏僻?我的疑惑更甚了。”心都子说:“大道因为多岔路而丢羊,学者因为多方而丧生。学习本来不同,本来不一,而末流差异如此,只有回归同一反归于一,才是没有得失。你长在先生门下,学习先生的道,却不通达先生的情况,悲哀啊!”(《列子·说符》)

(《韩非子·显学篇》:儒分为八,墨分为三。后师各分门户,所造不同,所以多岔路。而且孔子条理纷繁,无所不有,庄子认为明本数,系末度,其义理之多可想而知。多而攻之为岔路,大概有原因。然而方其体者无转圜之用,得一面者无肆应之功,道怎么可以执一呢?有什么岔路呢?)

所以说:农战之民千人,而有《诗》、《书》辩慧者一人焉,千人者皆怠于农战矣。(《商君书·农战》)

《诗》、《书》、礼、乐、善、修、仁、廉、辩、慧,国有十者,上无使守

战。国以十者治,敌至必削,不至必贫。(同上)

译战争。国家以十分之十的赋税来治理,敌人来了必定削弱,敌人不来必定贫困。(同上)

(攻儒者亦多端,然无有商、韩之无道者。《诗》、《书》礼乐固勿论,仁廉善修亦恶之,此真异闻。战国时,精论谬论无所不有如此。)

  虽有《诗》、《书》,乡一束,家一员,独无益于治也,非所以反之术也。(《商君书农战》)

  国有礼、有乐、有《诗》、有《书》、有善、有修、有孝、有悌、有廉、有辩。国有十者,上无使战,必削至亡。国无十者,上有使战,必兴至王。(《商君书去强》)

  国用《诗》、《书》、礼、乐、孝、悌、善、修治者,敌至必削国,不至必贫。(同上)

  (攻及孝悌,尤为悖谬。岂秦固贵不孝不悌乎?相攻至此,固不可以理论矣。)

  仁者,能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义者,能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相爱。是以知仁义之不足以治天下也。(《商君书画策》)

  辩慧,乱之赞也。礼乐,淫佚之征也。慈仁,过之母也。任誉,奸之鼠也。(《商君书说民》)

  故事《诗》、《书》谈说之士,则民游而轻其君。(《商君书算地》)

  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曰孝悌,曰诚信,曰贞廉,曰仁义,曰非兵,曰羞战。国有十二者,上无使农战,必贫至削。十二者成群,此谓君之治,不胜其臣,官之治,不胜其民,此谓六虱胜其政也。十二者成朴必削。(《商君书靳令》)

  (《诗》、《书》礼乐仁义皆弃绝,亦不复责。诚信、贞廉亦以为虱,则是以欺贪为能治乎?横议之无理至此,孟子所谓于禽兽奚难也。然敢发此论,其心思亦不可解矣。)

  《禹贡》亦着山川高下原隰,而不知大道之遥。(《盐铁论论邹》)(此邹衍攻儒而及《禹贡》,谓《禹贡》为孔子之笔也。)

  邹子疾晚世之儒、墨,不知天地之弘,昭旷之道,将一曲而欲道九折,守一隅而欲知万方,犹无准平而欲知高下,无规矩而欲知方圆也。(《盐铁论论邹》)

  (邹子之学,有君臣上下六亲,亦与儒同。而史迁多微辞,以其疾儒也。其道自小推至大,又谓治各有宜,陈义必甚多,惜于今不传。)

  田子读《书》,曰“尧时太平”。宋子曰:“圣人之治,以致此乎?”彭蒙在侧,越次答曰:“圣法之治以至此,非圣人之治也。”宋子曰:“圣人与圣法何以异?”彭蒙曰:“子之乱名甚矣。”(《尹文子大道下》)

  老子曰: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宝。是道治者,谓之善人;藉名、法、儒、墨者,谓之不善人。(《尹文子大道上》)──右战国时诸子攻儒。

  客有见田骈者,被服中法,进退中度,趋翔闲雅,辞令逊敏。田骈听之毕而辞之。客出,田骈送之以目。弟子谓田骈曰:“客,士欤?”田骈曰:“殆乎非士也。今者客所弇敛,士所术施也;士所弇敛,客所术施也。客殆乎非士也。故火烛一隅,则室偏无光。骨节蚤成,空窍哭历,身必不长。众无谋方,乞谨视见,多故不良,志必不公,不能立功。好得恶予,国虽大,不为王,祸灾日至。故君子之容,纯乎其若钟山之玉,桔乎其若陵上之木,淳淳乎慎谨畏化,而不肯自足,干干乎取舍不悦,而心甚素朴。”(《吕氏春秋士容》)

  (田骈、慎到,庄子谓其无生人之行,至于死人之理者。此客被服中法,进退中度,趋翔闲雅,是儒者也。田骈近黄、老学,故攻之。)

  孔穿、公孙龙相与论于平原君所,深而辩,至于藏三牙。公孙龙言藏之三牙甚辩,孔穿不应。少选,辞而出。明日,孔穿朝。平原君谓孔穿曰:“昔者公孙龙之言甚辩。”孔穿曰:“然,几能令藏三牙矣。虽然,难。愿得有问于君,谓藏三牙甚难而实非也,谓藏两牙甚易而实是也,不知君将从易而是也者乎,将从难而非者乎?”平原君不应。明日,谓公孙龙曰:“公无与孔穿辩。”(《吕氏春秋淫辞》)

  (公孙龙子习于名家,为墨子余派。儒、墨不相能,故亦攻儒。)

  孔、墨之弟子徒属充满天下,皆以仁义之术教导

译攻击儒家的人也很多,但没有人像商鞅、韩非那样无道。《诗经》、《尚书》和礼乐本来就不必说,连仁义、廉洁、善良、修身也厌恶,这真是奇闻。战国时期,精辟的言论和荒谬的言论无所不有,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虽然有《诗经》、《尚书》,乡村有一束,家庭有一卷,但对治理国家毫无益处,这不是用来纠正时弊的方法。(《商君书·农战》)

国家有礼、有乐、有《诗经》、有《尚书》、有善良、有修身、有孝、有悌、有廉洁、有辩才。国家有这十种东西,君主无法驱使百姓作战,国家必定削弱直至灭亡。国家没有这十种东西,君主能够驱使百姓作战,国家必定兴盛直至称王。(《商君书·去强》)

国家依靠《诗经》、《尚书》、礼、乐、孝、悌、善良、修身来治理的,敌人到来必定削弱国家,敌人不来也必定贫穷。(同上)

(攻击到孝悌,尤其荒谬悖理。难道秦国本来就推崇不孝不悌吗?互相攻击到了这种地步,本来就不能用常理来推究了。)

仁爱的人,能对别人仁爱,但不能使别人仁爱。讲道义的人,能爱别人,但不能使别人相爱。因此知道仁义不足以治理天下。(《商君书·画策》)

辩才智慧,是动乱的助长者。礼乐,是淫乱放荡的标志。慈爱仁厚,是过错的根源。任用声誉,是奸邪的庇护者。(《商君书·说民》)

所以,从事《诗经》、《尚书》谈论游说的人,百姓就会游荡而轻视君主。(《商君书·算地》)

六虱:一是礼乐,二是《诗经》、《尚书》,三是修身行善,四是孝悌,五是诚信,六是贞廉,七是仁义,八是非议兵器,九是羞于作战。国家有这十二种东西,君主无法驱使百姓从事农耕和作战,必定贫穷直至削弱。十二种东西成群结队,这就叫君主的治理战胜不了臣下,官吏的治理战胜不了百姓,这就叫六虱战胜了政令。十二种东西形成固化的风气,国家必定削弱。(《商君书·靳令》)

(《诗经》、《尚书》、礼乐、仁义都被抛弃,也不再追究。诚信、贞廉也被视为虱子,那么这是把欺骗贪婪当作善于治理了吗?横议的无理到了这种地步,孟子所说的与禽兽有什么难处呢。然而敢发表这种言论,他的心思也是不可理喻的。)

《禹贡》也记载了山川的高下原隰,却不知道大道的遥远。(《盐铁论·论邹》)(这是邹衍攻击儒家并涉及《禹贡》,认为《禹贡》是孔子写的。)

邹子痛恨晚世的儒生、墨者,不知道天地的宏大,昭旷的道理,将偏狭的一面想要引导曲折的九折,固守一隅想要知晓万方,就像没有水准仪想要知道高下,没有圆规曲尺想要知道方圆一样。(《盐铁论·论邹》)

(邹子的学说,有君臣上下六亲,也与儒家相同。而司马迁多有微词,因为他痛恨儒家。他的道理从小推至大,又说治理各有适宜,陈述义理必定很多,可惜现在没有流传下来。)

田子读《尚书》,说“尧的时候天下太平”。宋子说:“圣人的治理,能达到这种地步吗?”彭蒙在旁边,越位回答说:“圣法的治理能达到这种地步,不是圣人的治理。”宋子说:“圣人与圣法有什么区别?”彭蒙说:“你混淆名实太严重了。”(《尹文子·大道下》)

老子说:道,是万物的奥秘,善人的宝物,不善人的所宝。因此,用道来治理的,称为善人;借助名、法、儒、墨的,称为不善人。(《尹文子·大道上》)──以上为战国时诸子攻击儒家。

有客人去见田骈,穿着合乎法度,进退符合规矩,行走从容优雅,言辞谦逊敏捷。田骈听完他的话就辞退了他。客人出去,田骈用目光送他。弟子对田骈说:“客人,是士人吗?”田骈说:“大概不是士人吧。现在客人所收敛的,是士人所施行的;士人所收敛的,是客人所施行的。客人大概不是士人吧。所以火光只照亮一个角落,房间就有一半没有光亮。骨骼关节早成,孔窍空历,身体必定长不高。众人没有谋略,乞求谨慎视见,多故不良,志向必定不公,不能建立功业。喜欢得到厌恶给予,国家虽然大,不能称王,祸灾每天到来。所以君子的容貌,纯粹得像钟山的玉,正直得像山陵上的树木,淳淳地谨慎畏惧教化,而不肯自满,干干地取舍不悦,而内心非常素朴。”(《吕氏春秋·士容》)

(田骈、慎到,庄子说他们没有活人的行为,只有死人的道理。这个客人穿着合乎法度,进退符合规矩,行走从容优雅,是儒者。田骈接近黄、老之学,所以攻击他。)

孔穿、公孙龙在平原君那里一起辩论,深入而善辩,以至于谈到藏三牙。公孙龙关于藏三牙的言论非常善辩,孔穿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告辞出去。第二天,孔穿上朝。平原君对孔穿说:“从前公孙龙的言论非常善辩。”孔穿说:“是的,几乎能让藏三牙成立。虽然如此,很难。希望向君有一个问题,说藏三牙很难但实际上不对,说藏两牙很容易但实际上对,不知道君是听从容易而对的,还是听从难而不对的?”平原君不回答。第二天,对公孙龙说:“你不要和孔穿辩论。”(《吕氏春秋·淫辞》)

(公孙龙子习于名家,是墨子的余派。儒、墨不相容,所以也攻击儒家。)

孔子、墨子的弟子徒众充满天下,都以仁义之术教导

于天下,然而无所行。教者术犹不能行,又况乎所教。是何也?仁义之术外也。(《吕氏春秋有度》)

译在天下推行,然而没有能够实行的。教导者的方法尚且不能实行,何况被教导的人呢?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仁义的方法是从外部强加的。

人有恶孔子于卫君者,曰:“尼欲作乱。”卫君欲执孔子,孔子走,弟子皆逃。(《韩非子外储说左》)

  卫将军文子见曾子。曾子不起,而延于坐席,正身于奥。文子谓其御曰:“曾子,愚人也哉!以我为君子也,君子安可毋敬也?以我为暴人也,暴人安可侮也?”曾子不僇命也。(《韩非子说林下》)

  夫婴儿相与戏也,以尘为饭,以涂为羹,以木为胾,然至日晚必归饷者,尘饭涂羹,可以戏而不可食也。夫称上古之传,颂辩而不悫,道先王仁义而不能正国者,此亦可以戏而不可以为治也。夫慕仁义而弱乱者,三晋也;不慕而治强者,秦也,然而未帝者,治未毕也。(《韩非子外储说左》)

  或曰仲尼以文王为智也,不亦过乎!夫智者,知祸难之地,而辟之者也,是以身不及于患也。使文王所以见恶于纣者,以其不得人心耶?则虽索人心以解恶可也。纣以其大得人心而恶之,己又轻地以收人心,是重见疑也,固其所以桎梏囚于羡里也。郑长者有言:“体道,无为无见也。”此最宜于文王矣,不使人疑之也。仲尼以文王为智,未及此论也。(《韩非子难二》)

  (攻仲尼,攻文王,亦犹攻尧、舜、汤、武也。)

  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古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韩非子五蠹》)

  今世儒者之说人主,不善今之所以为治,而语已治之功;不审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传,誉先王之成功。儒者饰辞曰:“听吾言则可以霸王。”(《韩非子显学》)

  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将谁使定后世之学乎?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余岁,虞、夏二千余岁,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学,杂反之行,明主弗受也。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丧三月,世以为俭而礼之。儒者破家而葬,服丧三年,大毁扶杖,世主以为孝而礼之。夫是墨子之俭,将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将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俭俱在儒、墨而上兼礼之。(同上)

  (韩非子以孔、墨为显学,且明其后学之盛。儒分为八,墨离为三,二教并行,其披倡于周、秦之际者,亦盛矣。《荀子非十二子》有子张、子夏、子游之儒,《庄子天下篇》有苦获、邓陵、南北墨、别墨之号。盖儒、墨争教,势力均敌,互相颉颃,而墨子以苦人之道,卒败于孔子,固由后学之不及,亦其道有以致此也。)

  天下皆以孝悌忠顺之道为是也,而莫知察孝悌忠顺之道而审行之,是以天下乱。皆以尧舜之道为是而法之,是以有乱君,有曲父。尧、舜、汤、武,或反君臣之义,乱后世之教者也。尧为人君而君其臣,舜为人臣而臣其君,汤、武人臣而弑其主,刑其尸,而天下誉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夫所谓明君者,能畜其臣者也;所谓贤臣者,能明法辟,治官职,以戴其君者也。今尧自以为明而不能以畜舜,舜自以为贤而不能以戴尧,汤、武自以为义而弑其君长,此明君且常与,而贤臣且常取也。故至今为人子者,有取其父之家,为人臣者,有取其君之国矣。父而让子,君而让臣,此非所以定位一教之道也。(《韩非子忠孝》)

  (商君攻孝悌诚信,韩非攻尧、舜、汤、武孝弟忠顺,亘古悖论,未有甚于是者!然其端实老子开之。老子弃仁义孝慈,绝圣智,故韩非承之。)

  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韩非子五蠹》)

  (《孝经纬》托先王以明权,则先王之语,亦儒者之语

译有人向卫国国君说孔子的坏话,说:“孔子想要作乱。”卫国国君想要逮捕孔子,孔子逃跑,弟子们都逃散了。

卫国将军文子拜见曾子。曾子没有起身,却把文子引到坐席上,自己在角落端正身体。文子对他的车夫说:“曾子是个愚人啊!如果他认为我是君子,君子怎么可以不敬重呢?如果他认为我是暴虐的人,暴虐的人怎么可以侮辱呢?”曾子不听从命令。

婴儿在一起玩耍,把尘土当作饭,把泥巴当作羹,把木头当作肉,但到了傍晚一定回家吃饭,因为尘饭泥羹,可以玩耍却不能吃。那些称引上古的传说,言辞华丽却不诚实,宣扬先王的仁义却不能治理好国家,这也可以玩耍却不可以用来治理国家。仰慕仁义而导致衰弱混乱的,是三晋;不仰慕而治理得强盛的,是秦国,然而没有称帝,是因为治理还没有完成。

有人说孔子认为周文王是明智的,这不是错了吗!明智的人,知道祸难所在,就避开它,因此自身不会遭受祸患。假使文王被纣王厌恶的原因,是因为他得不到人心呢?那么即使寻求人心来消除厌恶也是可以的。纣王因为文王太得人心而厌恶他,文王又轻视土地来收买人心,这是更加被怀疑,所以他被囚禁在羡里是必然的。郑国有位长者说:“体悟大道,无为无见。”这最适合文王了,不让人怀疑他。孔子认为文王明智,没有达到这个论点。

(攻击孔子,攻击文王,也就像攻击尧、舜、汤、武一样。)

因此乱世的风俗,那些学者就称引先王的道理来借重仁义,讲究服饰容貌而修饰辩说,来疑惑当世的法律,而动摇君主的心。那些谈论古代的人,假借外力来成就私利,而抛弃国家的利益。

现在的儒者游说君主,不善于当今用来治理的方法,却谈论已经治理好的功绩;不审查官职法律的事情,不考察奸邪的情况,却都称引上古的传说,赞誉先王的成功。儒者修饰言辞说:“听从我的话就可以称霸称王。”

所以孔、墨之后,儒家分为八派,墨家分为三派,取舍相反不同,却都自称是真正的孔、墨。孔、墨不能再复活,将让谁来确定后世的学问呢?孔子、墨子都称道尧、舜,但取舍不同,都自称是真正的尧、舜。尧、舜不能再复活,将让谁来确定儒、墨的真诚呢?殷、周七百多年,虞、夏两千多年,都不能确定儒、墨的真伪。现在却想要在三千年前审定尧、舜的道理,恐怕不可能吧?没有参验却肯定它,是愚蠢;不能肯定却依据它,是欺骗。所以明确依据先王,必定尧、舜的,不是愚蠢就是欺骗。愚蠢欺骗的学问,杂乱相反的行为,英明的君主不接受。墨家安葬死者,冬天穿冬衣,夏天穿夏衣,桐木棺材三寸厚,服丧三个月,世人认为节俭而礼遇他们。儒家倾家荡产安葬死者,服丧三年,极度哀毁扶着拐杖,君主认为孝顺而礼遇他们。如果肯定墨子的节俭,就会否定孔子的奢侈;如果肯定孔子的孝顺,就会否定墨子的乖戾。现在孝顺乖戾奢侈节俭都在儒、墨之中,君主却都礼遇他们。

(韩非子认为孔、墨是显学,并且说明他们后学的兴盛。儒家分为八派,墨家分为三派,两教并行,在周、秦之际倡导的,也很兴盛。《荀子非十二子》有子张、子夏、子游的儒家,《庄子天下篇》有苦获、邓陵、南北墨、别墨的称号。大概儒、墨争教,势力相当,互相抗衡,而墨子以苦人的道理,最终败于孔子,固然由于后学不及,也是他的道理导致这样的。)

天下都认为孝悌忠顺的道理是对的,却不知道考察孝悌忠顺的道理而审慎实行,因此天下混乱。都认为尧舜的道理是对的而效法它,因此有乱君,有曲父。尧、舜、汤、武,有的违背君臣的道义,扰乱后世的教化。尧做君主却臣服他的臣子,舜做臣子却臣服他的君主,汤、武做臣子却杀死他们的君主,刑罚他们的尸体,而天下赞誉他们。这是天下至今不能治理的原因。所谓明君,是能驾驭他的臣子的人;所谓贤臣,是能明晓法律,治理官职,来辅佐他的君主的人。现在尧自以为明却不能驾驭舜,舜自以为贤却不能辅佐尧,汤、武自以为义却杀死他们的君主,这是明君常常给予的,而贤臣常常取得的。所以至今做儿子的,有夺取父亲家产的,做臣子的,有夺取君主国家的。父亲让位给儿子,君主让位给臣子,这不是用来确定名分统一教化的道理。

(商鞅攻击孝悌诚信,韩非攻击尧、舜、汤、武孝弟忠顺,亘古悖论,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然而其开端实际上是老子开启的。老子抛弃仁义孝慈,绝弃圣智,所以韩非继承了他。)

因此英明君主的国家,没有书籍的文字,以法律为教化;没有先王的话语,以官吏为老师。

(《孝经纬》托言先王以阐明权变,那么先王的话语,也是儒者的话语)

也。“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孔子未改制之先,时君之治国者,大率如此。韩非援上古之世以攻儒术,多见其不知量也,何明主之国之有?)

译也。“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在孔子进行改制之前,当时的君主治理国家,大体上都是这样。韩非引用上古时代的情况来攻击儒家学说,这只能显示出他不自量力,哪里会有明君治理的国家呢?)

今学者之言也,不务本作而好末事,道虚惠以说民,此劝饭之说。劝饭之说,明主不受也。(《韩非子八说》)

  或曰:仲尼不知善赏矣。夫善赏罚者,百官不敢侵职,群臣不敢失礼,上设其法而下无奸诈之心。如此,则可谓善赏罚矣。(《韩非子难一》)

  (赏罚严明,所以用法也。韩非尚法,故赏罚为专家之学,是以讥孔子不知善赏。)

  或曰:仲尼之对,亡国之言也。恐民有倍心,而说之,“悦近而来远”,则是教民怀惠。惠之为政,无功者受赏而有罪者免,此法之所以败也。法败而政乱,以乱政治败民,未见其可也。且民有倍心者,君上之明,有所不及也。不绍叶公之明,而使之悦近而来远,是舍吾势之所能禁,而使与天下行惠以争民,非能持势者也。夫尧之贤,六王之冠也,舜一从而咸包,而尧无天下矣。有人无术以禁下,恃为舜而不失其民,不亦无术乎?(《韩非子难三》)

  (不知让天下之盛德而讥御下之无术,是笑伯夷之饿不解为盗也。)

  主上有令,而民以文学非之;官府有法,民以私行矫之;人主顾渐其法令,而尊学者之智行;此世之所以多文学也。夫言行者,以功用为之的彀者也。夫砥砺杀矢,而以妄发,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然而不可谓善射者,无常仪的也。设五寸之的,引十步之远,非羿、逄蒙不能必中者,有常也。故有常则羿、逄蒙以五寸的为功,无常则以妄发之中秋毫为拙。今听言观行,不以公用为之的彀,言虽至察,行虽至坚,则妄发之说也。是以乱世之听言也,以难知为察,以博文为辩;其观行也,以离群为贤,以犯上为抗。人主者,说辩察之言,尊贤抗之行。故夫作法术之人,立取舍之行,别辞争之论,而莫为之正。是以儒服带剑者众,而耕战之士寡,坚白无厚之词章,而宪令之法息。故曰:上不明则辩生焉。(《韩非子问辩》)

  (韩非与李斯同学于荀子,而二人之败,其事同,其祸同。观《史记李斯传》斯辞荀子之言,从可知矣。盖二人皆以急功名之故,遂严法酷令以投时君,时君说之,其祸中于人,亦反及于己。辩察之言,贤抗之行,非以为乱世,无怪其与李斯同也。)

  夫上之所贵,与其所以为治相反也。夫立名号,所以为尊也,今有贱名轻实者,世谓之高;设爵位,所以为贱贵基也,而简上不求见者,世谓之贤;威利所以行令也,而无利轻威者,世谓之重;法令所以为治也,而不从法令为私善者,世谓之忠;官爵所以劝民也,而好名义不进仕者,世谓之烈士;刑罚所以擅威也,而轻法不避刑戮死亡之罪者,世谓之勇夫。民之急名也甚,其求利也如此,则士之饥饿乏绝者,焉得无岩居苦身以争名于天下哉?故世之所以不治者,非下之罪,上失其道也。常贵其所以乱,而贱其所以治,是故下之所欲,常与上之所以为治相诡也。今下而听其上,上之所急也,而惇悫纯信,用心怯言,时谓之窭;守法固,听令审,则谓之愚;敬上畏罪,则谓之怯;言时节,行中适,则谓之不肖;无二心私学,听吏从教者,则谓之陋;难致谓之正,难予谓之廉,难禁谓之齐,有令不听从谓之勇,无利于上谓之愿,少欲宽惠行德谓之仁;重厚自尊,谓之长者,私学成群,谓之师徒,闲静安居,谓之有思;损仁逐利谓之疾,险躁佻反复谓之智;先为人而后自为,类名号,言泛爱天下,谓之圣;言大本称而不可用,行而乖于世者,谓之大人;贱爵禄,不挠上者谓之杰。下渐行如此,入则乱民,出则不便也;上宜禁其欲,灭其迹,而不止也,又从而尊之,是教下乱上以为治也。(《韩非子诡使》)

  (韩非以险隘酷烈之术求售于天下,而尚名节、贱爵禄者皆欲禁绝之,甚之先为人而后自为,类名号,言泛爱,亦攻之不遗余力。使其道大行,孔子之教扫地矣,呜呼惨哉!)

  圣智成群,造言作辞,以非法令于上。上不禁塞,又从而尊之,是教下不听上、不从法也。(《韩非子诡使》)

译现在的学者们说话,不致力于根本的农桑之事,却喜好枝末的虚浮之事,用虚妄的恩惠来取悦百姓,这就是“劝饭”的说法。明君是不接受这种“劝饭”说的。

有人说:孔子不懂得什么是好的赏罚。善于运用赏罚的人,能使百官不敢侵越职权,群臣不敢违背礼制,君主在上设立法度,臣下在下就没有奸诈之心。像这样,就可以称得上是善于赏罚了。

(赏罚严明,所以要用法令。韩非崇尚法治,因此把赏罚作为专门学问,所以讥讽孔子不懂得什么是好的赏罚。)

有人说:孔子的回答,是亡国的言论。担心百姓有背叛之心,就用言语去开导他们,“使亲近的人喜悦,使疏远的人前来”,这就是教百姓贪恋恩惠。用恩惠来治理政事,没有功劳的人受到奖赏,有罪的人得到赦免,这就是法令败坏的原因。法令败坏而政治混乱,用混乱的政治来败坏百姓,没有看到它有什么可取之处。况且百姓之所以有背叛之心,是因为君主的明察有所不及。不继承叶公那样的明察,反而让他们喜悦亲近、招来疏远,这是舍弃我们权势所能禁止的手段,而让天下人施行恩惠来争夺民心,这不是懂得持守权势的人。尧的贤能,是六代君主的冠冕,舜一旦顺从他,就完全包容了他,而尧就失去了天下。有人没有驾驭下属的权术,只依靠成为舜那样的人而不失去民心,不也太缺乏权术了吗?

(不知道让出天下是盛德,却讥讽驾驭下属缺乏权术,这就像嘲笑伯夷饿死也不去当盗贼一样。)

君主有命令,百姓却用文学来非议它;官府有法令,百姓却用私人的行为来矫正它;君主反而逐渐轻视自己的法令,而尊崇学者的智慧和行为;这就是世上文学盛行的原因。言语和行为,是以实际功效作为靶心的。磨利箭矢,随意发射,箭尖未曾不中中秋毫,但不能说他是善于射箭的人,因为没有固定的靶心。设立五寸的靶子,拉开十步的距离,不是后羿、逢蒙就不能一定射中,是因为有固定的标准。所以有固定标准,后羿、逢蒙就以射中五寸的靶子为功绩;没有固定标准,就把随意发射而中中秋毫视为拙劣。现在听取言论、观察行为,不以公共功效作为靶心,言论即使极其明察,行为即使极其坚定,那也是随意发射的说法。因此乱世听取言论,以难以理解作为明察,以博学多闻作为善辩;观察行为,以不合群作为贤能,以冒犯上级作为刚直。君主喜欢善辩明察的言论,尊崇贤能刚直的行为。所以那些创立法术的人,确立取舍的行为,辨析言辞争论的理论,却没有人为他们匡正。因此穿儒服带剑的人很多,而耕战之士很少,坚持“坚白”“无厚”等诡辩的辞章盛行,而宪令法令就消亡了。所以说:君主不明察,辩说就会产生。

(韩非与李斯同师从荀子,而两人的失败,事情相同,灾祸相同。看《史记·李斯列传》中李斯辞别荀子的话,就可以知道了。大概两人都因为急于求取功名,于是用严酷的法令来迎合当时的君主,君主喜欢这些,灾祸加在百姓身上,也反过来殃及自己。善辩明察的言论,贤能刚直的行为,并非用来治理乱世,难怪他们与李斯相同了。)

君主所尊贵的,与他用来治理国家的手段是相反的。设立名号,是为了表示尊贵,现在却有轻视名号、看轻实际的人,世人称他们为高尚;设置爵位,是为了确立贵贱的基础,而轻视上级、不求见的人,世人称他们为贤能;威严和利益是用来推行命令的,而不贪图利益、轻视威严的人,世人称他们为庄重;法令是用来治理国家的,而不遵从法令、做私下的善事的人,世人称他们为忠诚;官爵是用来鼓励百姓的,而喜好名义、不进入仕途的人,世人称他们为烈士;刑罚是用来独揽威严的,而轻视法令、不躲避刑戮死亡之罪的人,世人称他们为勇士。百姓急切追求名声的程度很严重,他们追求利益就像这样,那么那些饥饿困乏的士人,怎么能不隐居岩穴、苦修身心来在天下争夺名声呢?所以世上之所以不能治理,不是臣下的罪过,而是君主失去了正道。常常尊贵那些导致混乱的东西,而轻视那些用来治理的东西,因此臣下所追求的,常常与君主用来治理的手段相违背。现在臣下听从上级,是上级所急迫的,而敦厚诚实、用心谨慎、言语怯懦,当时称他们为贫贱;守法牢固,听从命令审慎,就称他们为愚蠢;尊敬上级、畏惧罪责,就称他们为怯懦;言语合乎时节,行为适中,就称他们为不肖;没有二心、没有私学,听从官吏、服从教化的人,就称他们为鄙陋;难以招致称为正直,难以给予称为廉洁,难以禁止称为整齐,有命令不听从称为勇敢,对上级没有利益称为忠愿,欲望少、宽厚施恩、施行德政称为仁爱;厚重自尊,称为长者,私学结成群体,称为师徒,清闲安静安居,称为有思;损害仁义、追逐利益称为疾恶,险恶浮躁、轻佻反复称为智慧;先为他人而后为自己,符合名号,说泛爱天下,称为圣人;言论根本宏大而不可用,行为违背世俗,称为大人;轻视爵禄,不屈从上级称为豪杰。臣下逐渐形成这样的行为,在内就扰乱百姓,在外就不便利;上级应该禁止他们的欲望,消除他们的踪迹,却不停止,反而因此尊崇他们,这是教唆臣下扰乱上级却以为是在治理国家。

(韩非用险隘酷烈的手段求取天下,而崇尚名节、轻视爵禄的人都想要禁绝他,甚至那些先为人后为己、符合名号、说泛爱的人,也攻击他不遗余力。如果他的道大行,孔子的教化就扫地以尽了,唉,太惨了!)

圣智之人结成群体,制造言论、撰写辞章,在上违背法令。上级不禁止堵塞,反而因此尊崇他们,这是教唆臣下不听从上级、不遵从法令。

学道立方,离法之民也,而世尊之曰文学之士。(《韩非子六反》)

译学习道术、树立名节的人,是背离法令的百姓,而世人却尊崇他们为有学问的人。

博习辩智如孔、墨,孔、墨不耕耨,则国何得焉?修孝寡欲如曾、史,曾、史不战攻,则国何利焉?匹夫有私便,人主有公利。不作而养足,不仕而名显,此私便也;息文学而明法度,塞私便而一功劳,此公利也。错法以道民也,而又贵文学,则民之所师法也疑;赏功以劝民也,而又尊行修,则民之产利也惰。夫贵文学以疑法,尊行修以贰功,索国之富强,不可得也。(《韩非子八说》)

  故举先王、言仁义者盈廷,而政不免于乱;行身者竞于为高,而不合于功,故智士退处岩穴,归禄不受,而兵不免于弱。政不免于乱,此其故何也?民之所誉,上之所礼,乱国之术也。(《韩非子五蠹》)

  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于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王以文学,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法趣上下,四相反也而无所定,虽有十黄帝,不能治也。故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乱法。今修文学,习言谈,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实,无战之危而有贵之尊,则人孰不为也?(并同上)

  国平则养儒侠,难至则用介士,所养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养,此所以乱也。且夫人主于听学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今以为是也,而弗布于官,以为非也,而不息其端。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乱亡之道也。澹台子羽,君子之容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久而行不称其貌;宰予之辞,雅而文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而智不充其辩。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故以仲尼之智,而有失实之声。今之新辩滥乎宰予,而世主之听眩乎仲尼。为悦其言,因任其身,则焉得无失乎?(《韩非子显学》)

  儒侠毋军劳,显而荣者,则民不使,与象人同事也。夫祸知盘石象人,而不知祸商官儒侠,为不垦之地、不使之民,不知事类者也。(同上)

  (韩非祖尚老子,一变而为刑法之学,故所言多急功近利愚人之术。战国之世,儒、墨后学,盛行于时。韩非目击其所传之道,与己之法大相剌谬,遂倡言剖声,谓无耕之劳、有富之实,无战之危、有贵之尊,一则曰乱人之法,再则曰乱人之国。呜呼!食功食志,彭更之见何迂?何韩非以学道立方,为离法之民也?其比于彭更有间矣。)

  故其论儒也,谓之不耕而食,比之于一蠹。论有益与无益也,比之于鹿马。马之似鹿者千金,天下有千金之马,无千金之鹿,鹿无益、马有用也。儒者犹鹿,有用之吏犹马也。(《论衡非韩》)

  鲁缪公问于子思曰:“吾闻庞是子不孝,不孝其行奚如?”子思对曰:“君子尊贤以崇德,举善以劝民。若夫过行,是细人之所识也,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厉伯见,君问庞是子。子服厉伯对以其过,皆君子所未曾闻。自是之后,君贵子思而贱子服厉伯。韩子闻之,以非缪公,以为明君求奸而诛之,子思不以奸闻,而厉伯以奸对,厉伯宜贵,子思宜贱。

  韩子非儒,谓之无益有损。盖谓俗儒无行操,举措不重礼,以儒名而俗行,以实学而伪说,贪官尊荣,故不足贵。(并同上)

  (韩非尚老。及申、韩,与儒为反,即有儒行,不贪官荣,亦攻之。)

  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闻缪公贤,故使由余观秦。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由余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缪公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自上圣黄帝作为礼乐法度,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法度之威,以责督于下,下罢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

译博学多识、辩才智慧像孔子、墨子那样,如果孔子、墨子不从事耕作,那么国家能得到什么益处呢?修养孝道、欲望寡少像曾参、史鳅那样,如果曾参、史鳅不参与征战攻伐,那么国家能得到什么利益呢?平民有私人的便利,君主有公家的利益。不劳作而衣食充足,不做官而名声显赫,这是私人的便利;停止文学(儒学)而彰明法度,堵塞私人便利而统一以功劳为标准,这是公家的利益。制定法律来引导百姓,却又推崇文学,那么百姓所效法的准则就会疑惑;奖赏功劳来鼓励百姓,却又尊崇品行修养,那么百姓生产获利就会懒惰。推崇文学而使法律受到疑惑,尊崇品行而使功劳受到轻视,想要求得国家的富强,是不可能的。

所以举荐先王、谈论仁义的人充满朝廷,而政治不免于混乱;修身养性的人竞相追求高尚,却不合于实际功效,所以智士退隐到岩穴之中,归还爵禄不接受,而军队不免于衰弱。政治不免于混乱,这是什么原因呢?百姓所赞誉的,君主所礼遇的,是使国家混乱的方法。

国家太平时供养儒生和侠客,危难来临时使用武士,所供养的不是所使用的,所使用的不是所供养的;因此从事服役的人轻视自己的职业,而游手好闲求学的人一天天增多,这就是社会混乱的原因。

儒生用文献扰乱法律,侠客用武力触犯禁令,而君主却同时礼遇他们,这就是混乱的原因。背离法律的人应受罪罚,而君主却因文学而任用他们;触犯禁令的人应被诛杀,而君主却因私剑而供养他们。所以法律所否定的,是君主所采纳的;官吏所诛杀的,是君主所供养的。法律趋向上下四方,四种情况相互矛盾而没有定准,即使有十个黄帝,也不能治理好国家。所以实行仁义的人不是所应赞誉的,赞誉他们就会损害功效;从事文学的人不是所应任用的,任用他们就会扰乱法律。现在修习文学,练习言谈,就没有耕种的劳苦却有富有的实际,没有作战的危险却有尊贵的地位,那么谁不这样做呢?

国家太平时供养儒生和侠客,危难来临时使用武士,所供养的不是所使用的,所使用的不是所供养的,这就是混乱的原因。况且君主对于听取学问,如果认为他们的言论正确,就应当颁布于官府并任用他们;如果认为他们的言论错误,就应当罢免他们并杜绝这种风气。现在认为正确却不颁布于官府,认为错误却不杜绝这种风气。正确而不任用,错误而不杜绝,这是导致混乱灭亡的道路。澹台子羽,有君子的外貌,孔子几乎就选取了他,与他相处久了发现行为与外貌不相称;宰予的言辞,典雅而有文采,孔子几乎就选取了他,与他相处发现智慧不足以支撑他的辩才。所以孔子说:“凭外貌选取人吗,在子羽身上失误了;凭言辞选取人吗,在宰予身上失误了。”所以凭借孔子的智慧,还有失实的声誉。现在的辩士比宰予更加浮夸,而世俗的君主听信他们比孔子更加迷惑。因为喜欢他们的言辞,就任用他们,怎么能没有失误呢?

儒生和侠客没有军功劳绩,却显达荣耀,那么百姓就不会被驱使,这与木偶人从事同样的事情了。人们知道祸患在于盘石和木偶人,却不知道祸患在于商贾、官吏、儒生和侠客,对于不垦殖的土地、不驱使的百姓,是不懂得事理类比的人。

(韩非推崇老子,一变而为刑法之学,所以所说的多是急功近利愚弄百姓的权术。战国时代,儒、墨的后学,盛行于当时。韩非亲眼看到他们所传播的道,与自己的法大相违背,于是高声剖白,说没有耕种的劳苦却有富有的实际,没有作战的危险却有尊贵的地位,一说是扰乱人的法律,再说是扰乱人的国家。唉!吃功食志,彭更的看法多么迂腐?为什么韩非以学习道术确立方法,成为背离法律的百姓呢?他比起彭更来又有区别了。)

所以他论述儒生,称他们不耕而食,比作一种蛀虫。论述有益与无益,比作鹿和马。像鹿的马价值千金,天下有千金之马,没有千金之鹿,鹿无益、马有用。儒生就像鹿,有用的官吏就像马。

鲁缪公问子思说:“我听说庞子是孝子,不孝的行为是什么样的?”子思回答说:“君子尊重贤人来推崇道德,举荐善人来鼓励百姓。至于过失行为,这是小人所认识的,我不知道。”子思出去后。子服厉伯进见,君主问庞子。子服厉伯回答了他的过失,都是君子未曾听说过的。从此以后,君主看重子思而轻视子服厉伯。韩非听说这件事,以此非议缪公,认为英明的君主寻求奸邪并诛杀他们,子思不把奸邪上报,而厉伯把奸邪对上,厉伯应当被看重,子思应当被轻视。

韩非非议儒生,称他们无益有损。大概是说俗儒没有品行操守,举止不庄重礼法,以儒生的名义而行为世俗,以实学的名义而说虚伪的话,贪图官职尊荣,所以不值得看重。

(韩非推崇老子。等到申不害、韩非,与儒家相反,即使有儒生的行为,不贪图官职尊荣,也攻击他们。)

由余,他的祖先原是晋国人,逃亡到戎族,能说晋语。听说秦缪公贤明,所以派由余去观察秦国。秦缪公向他展示宫室积聚,由余说:“让鬼神来做就会劳累神灵了,让人来做也会苦累百姓了。”缪公觉得奇怪,问说:“中原地区用《诗》、《书》礼乐法度来治理,然而还时常混乱。现在戎夷没有这些,凭什么来治理?不是很难吗?”由余笑着说:“这正是中原地区所以混乱的原因。自从上古圣王黄帝制定礼乐法度,亲身率先实行,仅仅勉强小治。到了他的后世,一天天骄奢淫逸,凭借法度的威严,来责备督促下属,下属疲惫极点就以仁义怨恨君主。上下互相争夺,怨恨而互相篡夺弑杀

,至于灭宗,皆以此类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史记秦本纪》)

译以至于灭族,都是这类情况。戎夷却不是这样,君主蕴含淳朴的德行来对待臣下,臣下怀着忠诚和信义来侍奉君主,治理一个国家就像治理一个人身体一样,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治理的,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治。”

(以礼乐为乱世,以夷狄为圣人。亦厌礼乐之烦,故为此言。)

  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史记秦始皇本纪》)──右秦时诸子攻儒。

  于是博学以疑圣,华诬以胁众,弦歌鼓舞、缘饰《诗》、《书》,以买名誉于天下,繁登降之礼,饰绂冕之服,聚众不足以极其变,积财不足以赡其费。于是万民乃始鹩觟离跂,各欲行其知伪,以求凿枘于世,而错择名利;是故百姓曼衍于淫荒之陂,而失其大宗之本。夫世之所以丧性命,有衰渐以然,所由来者久矣。(《淮南子俶真训》)

  (老氏以无为为宗旨,墨子以尚俭为宗旨,故买名誉、饰礼貌者,二氏皆攻之也。)

  故鲁国服儒者之礼,行孔子之术,地削名卑,不能亲近来远。越王勾践,矰发文身,无皮弁搢笏之服,拘罢拒折之容,然而胜夫差于五湖,南面而霸天下,泗上十二诸侯,皆率九夷以朝。胡、貉、匈奴之国,纵体拖发,箕倨反言,而国不亡者,未必无礼也。楚庄王裾衣博袍,令行乎天下,遂霸诸侯。晋文君大布之衣,牂羊之裘,韦以带剑,威立于海内。岂必邹、鲁之礼之谓礼乎。(《淮南子齐俗训》)

  (此皆攻儒之衣服礼容者。儒不尚诈谋,不言兵,故国弱;然鲁人从儒,其君实未专用儒道也。)

  古者非不知繁升降盘还之礼也,蹀《采齐》、《肆夏》之容也,以为旷日烦民而无所用,故制礼足以佐实喻意而已矣。古者非不能陈钟鼓、盛管箫、扬干戚、奋羽旄,以为费财乱政,制乐足以合欢宣意而已,喜不羡于音。非不能竭国麋民,虚府殚财,含珠鳞施,纶组节束,追送死也,以为穷民绝业,而无益于槁骨腐肉也,故葬薶足以收敛盖藏而已。(《淮南子齐俗训》)

  (淮南是老学,其攻儒亦采墨学为之。)

  乱国则不然,言与行相悖,情与貌相反,礼饰以烦,乐优以淫,崇死以害生,久丧以招行。是以风俗浊于世,而诽誉萌于朝。(《淮南子齐俗训》)

  饰礼淫乐,崇死久丧,其攻与墨子同。是老学亦大不以为然者。老学为法净自然,不为饰外也。夫三年之丧,是强人所不及也,而以伪辅情也。(《淮南子齐俗训》)

  武王伐纣,载尸而行,海内未定,故不为三年之丧始。禹遭洪水之患,陂塘之事,故朝死而暮葬。此皆圣人之所以应时耦变,见形而施宜者也。今之修干戚而笑▯插,知三年,非一日,是从牛非马,以征笑羽也。(同上)

  (汉时遗书尚有以禹、武不为三年之丧、三月之葬者,引古以攻儒。)

  跖之徒问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奚适其无道也?夫意而中藏者,圣也;入先者,勇也;出后者,义也;分均者,仁也;知可否者,智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之。”由此观之,盗贼之心,必托圣人之道,而后可行。故老子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淮南子道应训》)

  (此文与《庄子胠箧》同,可知是周、秦诸子异说,而孔学以大名而见讥,可想矣。)

  《诗》、《春秋》,学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儒者循之,以教导于世,岂若三代之盛哉?(《淮南子泛论训》)

  (《诗》是商、周诗,而淮南以为不若三代之盛,可见《诗》为孔子所作,故以为衰世之造,与三代无与矣。此以旧制攻孔子者。)

  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不原其所以乐,而闭其所乐,是犹决江、河之源,而障之以手者也。(《淮南子精神训》)孔氏不丧出母,此礼之失者。(《淮南子说山训》)

  (丧服无出母之服,时人讥之。)哀公好儒而削。(《淮南子人间训》)

  (战国人多以鲁好儒而削,为儒罪。其实哀公未尝听用孔子也。)富国何必用本农?足民何必井田也?(《盐铁论力耕》)

  (井田是孔子所立。有若之对哀公,孟子之对滕文,使为大周定制,则鲁为秉礼,滕亦姬宗,煌煌大典,谁敢不从,又何必二子言之?汉亦未有行此制,故汉人犹

译(认为礼乐是乱世之源,把夷狄当作圣人。也是厌倦了礼乐的繁琐,所以说了这样的话。)

现在陛下开创大业,建立万世之功,这本来就不是愚昧的儒生所能理解的。(《史记·秦始皇本纪》)──以上为秦代诸子攻击儒家的言论。

于是凭借广博的学识来怀疑圣人,用华丽虚妄的言辞来胁迫众人,弹琴唱歌、击鼓起舞,粉饰《诗》《书》,以此在天下谋取名誉;使升降的礼仪繁杂,装饰绂冕的服饰华丽,聚集众人不足以穷尽其变化,积累财富不足以供给其耗费。于是百姓开始踉跄徘徊,各自想要施展他们的智巧虚伪,以求适应世俗,从而错择名利;因此百姓在淫乱荒淫的坡地上蔓延,而丧失了根本的大宗。世俗之所以丧失性命,是有逐渐衰败的过程,由来已久了。(《淮南子·俶真训》)

(老子以无为为宗旨,墨子以崇尚节俭为宗旨,所以那些买取名誉、粉饰礼仪的人,这两家都攻击他们。)

所以鲁国的人奉行儒者的礼仪,实行孔子的学说,结果土地被削减,名声卑微,不能使亲近的人靠拢,使远方的人归附。越王勾践,系着发辫,身上刺着花纹,没有皮弁插笏的服饰,拘谨谦卑的仪容,然而在五湖击败了夫差,南面称王称霸天下,泗水上的十二个诸侯,都率领九夷来朝拜。胡、貉、匈奴的国家,袒露身体,披散头发,箕踞而坐,言语粗鲁,而国家没有灭亡,这未必是没有礼仪。楚庄王穿着宽大的衣袍,政令行于天下,于是称霸诸侯。晋文公穿着粗布衣服,牂羊皮袍,用皮带佩剑,威势立于海内。难道一定要邹、鲁那样的礼仪才叫礼仪吗?(《淮南子·齐俗训》)

(这些都是攻击儒家服饰礼仪仪容的。儒家不崇尚诈谋,不谈论军事,所以国家衰弱;然而鲁国人跟随儒家,他们的君主实际上并没有专用儒家之道。)

古人并非不知道繁琐的升降盘桓的礼仪,并非不知道《采齐》《肆夏》的仪容,认为这样耗费时日、烦扰百姓而没有用处,所以制定礼仪足以辅助实质、表达心意就可以了。古人并非不能陈列钟鼓,盛放管箫,挥舞干戚,奋扬羽旄,认为这样浪费财物、扰乱政事,制定音乐足以和合欢乐、抒发心意就可以了,喜悦不羡慕于音乐。并非不能耗尽国力、疲敝百姓,掏空府库、耗尽财物,含着珍珠、鳞片装饰,用丝带捆扎,追送死者,认为这样使百姓穷困、断绝生计,而对枯骨腐肉没有益处,所以埋葬掩埋足以收敛覆盖就可以了。(《淮南子·齐俗训》)

(《淮南子》属于老学,它攻击儒家也采用了墨学的观点。)

混乱的国家则不然,言语和行为相违背,情感和外表相矛盾,礼仪粉饰得繁琐,音乐优柔得淫靡,推崇死者而危害生者,长期守丧而招致祸行。因此风俗在世间浑浊,诽谤和赞誉在朝廷萌发。(《淮南子·齐俗训》)

粉饰礼仪、淫靡音乐,推崇死者、长期守丧,这种攻击与墨子相同。这是老学也非常不以为然的。老学主张法度清净自然,不粉饰外表。那三年的丧期,是强迫人做不到的事,而用虚伪来辅助情感。(《淮南子·齐俗训》)

武王讨伐纣王,载着尸体而行,海内尚未安定,所以没有开始三年的丧期。禹遭遇洪水的祸患,忙于堤防池塘的事务,所以早上死了晚上就埋葬。这都是圣人顺应时势、配合变化,根据情况施行适宜措施的原因。现在的人修习干戚之舞而嘲笑插矛,知道三年丧期不是一天,这是从牛不从马,以此征召嘲笑羽舞。(同上)

(汉代遗留的书籍中还有认为禹、武王不行三年之丧、三月之葬的,引用古代事例来攻击儒家。)

跖的门徒问跖说:“盗贼也有道吗?”跖说:“怎么没有道呢?推测而藏于心中的,是圣;先进入的,是勇;后出来的,是义;分配均匀的,是仁;知道可否的,是智。这五样不具备,而能成就大盗的,天下没有。”由此看来,盗贼的心,一定要依托圣人的道,然后才能实行。所以老子说:“抛弃圣智,百姓获利百倍。”(《淮南子·道应训》)

(这篇文章与《庄子·胠箧》相同,可知是周、秦诸子的异说,而孔学因为大名而受到讥讽,可以想见了。)

《诗》《春秋》,是学问中美好的部分,都是衰世的产物。儒者遵循它们,用来教导世人,哪里比得上三代的盛世呢?(《淮南子·泛论训》)

(《诗》是商、周的诗,而《淮南子》认为不如三代的盛世,可见《诗》是孔子所作,所以认为是衰世的产物,与三代无关了。这是用旧制攻击孔子的。)

现在那些儒者不推究人们想要的原因,却禁止他们想要的;不推究人们快乐的原因,却封闭他们快乐的,这就像决开江河的源头,却用手去阻挡一样。(《淮南子·精神训》)孔子不为被休弃的母亲服丧,这是礼仪的失误。(《淮南子·说山训》)

(丧服中没有为被休弃母亲服的丧,当时的人讥讽这一点。)哀公喜好儒学而国土被削减。(《淮南子·人间训》)

(战国时期的人多认为鲁国喜好儒学而国土被削减,是儒家的罪过。其实哀公并没有听从任用孔子。)富国一定要用根本的农业吗?使百姓富足一定要用井田制吗?(《盐铁论·力耕》)

(井田制是孔子所立的。有若回答哀公,孟子回答滕文公,如果作为大周的定制,那么鲁国是秉持礼制的,滕国也是姬姓宗室,煌煌大典,谁敢不从,又何必由这两个人来说呢?汉代也没有实行这个制度,所以汉代人还……)

攻之。)

  山泽无征则君臣同利,刀币无禁则奸贞并行。夫臣富相侈,下专利则相倾也。(《盐铁论错币》)

译攻击它。)

山泽不征税,君臣的利益就相同;钱币不禁止,奸诈与诚实的行为就并行。臣子富有而互相奢侈,下层专取利益就互相倾轧。(《盐铁论·错币》)

(孔子之制,不征山泽,不言钱币。汉廷俗吏溺守旧法,岂肯用之?)故未遑扣扃之义,而录拘儒之论。(《盐铁论复古》)(汉人开口以儒为拘,则儒之守礼而遵师法可知。)

  自千乘儿宽以治《尚书》位冠九卿,及所闻睹选举之士,擢升赞宪甚显,然未见绝伦比,而为县官兴滞立功也。(《盐铁论刺复》)

  公孙丞相以《春秋》说先帝,遽即三公,而无益于治。博士褚泰、徐偃等承明诏,建节驰传,巡省郡国,举孝廉,劝元元,而流俗不改。(同上)

  (武帝擢用儒者以不次,虽未尽得其人,而儒术之行实赖之,桓宽何足以知此?)

  孟轲守旧术,不知世务,故困于梁、宋。孔子能方不能圆,故饥于黎邱。今晚世之儒,勤德时有乏匮,言以为非,因此不行。自周室以来,千有余岁,独有文、武、成、康,如言必参一焉。取所不能及而称之,犹躄者能言远不能行也。(《盐铁论论儒》)

  (当战国时,异学竞出,故以孟子为守旧。至孔子之饥于黎邱,亦常事耳。訾诋及此,夫亦何所不至哉?)

  御史曰:《论语》云:“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有是言而行不足从也。季氏为无道,逐其君,夺其政,而冉求、仲由臣焉。礼:男女不授受,不交爵。孔子适卫,因嬖臣弥子瑕以见卫夫人。子路不悦。子瑕,佞臣也,夫子因之,非正也。男女不交,孔子见南子,非礼也。礼义由孔氏出,且贬道以求容,恶在其释事而退也?(《盐铁论论儒》)

  (“礼义由孔氏出”,盖御史亦知孔子改制也。)

  原宪、孔伋,当世被饥寒之患,颜回窭空于穷巷。当此之时,迫于窟穴,拘于缊袍,虽欲假财信奸佞,亦不能也。(《盐铁论贫富》)

  (饥寒亦常事耳,安足以病诸贤?观其言,若以假财信奸佞为能者,何其谬也?然可见时人忌而讥之甚至矣。)

  儒、墨内贪外矜,往来游说,栖栖然亦未为得也。(《盐铁论毁学》)

  (孔子为行道救时计,凡有所以行吾道者则为之,故曰“内贪”一;不直则道不行,故曰“外矜”。往来游说,虽未有得,亦栖栖然而不止,亦可见传道之勤矣。)

  戍卒陈胜释挽辂,首为叛逆,自立张楚。素非有回、由处士之行,宰相列臣之位也,奋于大泽,不过旬月,而齐、鲁儒墨荐绅之徒,肆其长衣;长衣,官之也;负孔氏之礼器《诗》、《书》,委质为臣。孔甲为涉博士,卒俱死陈,为天下大笑。(《盐铁论褒贤》)

  (孔子卒后,澹台灭明居楚,子贡居卫,子夏居西河,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七十弟子,六万徒侣,专以传教为事。故以涉之微浅而负礼器《诗》、《书》委质为臣,孔甲且为博士,虽死而不辞。传教为主,则不必择其人,但以行其教也。)

  赵绾、王臧之等,以儒术擢为上卿,而有奸利残忍之心;主父偃以口舌取大官,窃权重,欺绐宗室,受诸侯之赂:卒皆诛死。(《盐铁论褒贤》)

  今儒者释耒耜而学不验之语,旷日弥久而无益于理,往来浮游,不耕而食,不蚕而衣,巧为良民以夺农妨政,此亦当世之所患也。(《盐铁论相刺》)

  (攻儒者往来浮游,亦可见传道之勤矣。攻儒术为不验之语,以其创说,自古未尝行之也。)

  昔鲁缪公之时,公仪为相,子思、子原为之卿,然北削于齐,以泗为境,南畏楚人,西宾秦国。孟轲居梁,兵折于齐,上将军死而太子虏,西败于秦,地夺壤削,亡河内河外。夫仲尼之门,七十子之徒,去父母,捐室家,负荷而随孔子,不耕而学,乱乃愈滋。故玉屑满箧,不为有宝,《诗》、《书》负笈,不为有道,要在安国家,利人民,不苟文繁众辞而已。(《盐铁论相刺》)

  (公仪、子思原固无负于鲁,孟氏子舆亦何害于梁?鲁削梁亡,实由积势。且二国究非用贤,其至此亦宜哉!七十子之徒,去父母,捐室家,负荷而随孔子,其为道亦至矣。乱之愈滋,安足为诸贤害哉?)

译(孔子的制度,不向山泽征税,不谈论钱币。汉朝朝廷的俗吏沉溺于固守旧法,哪里肯采用呢?)所以来不及探讨叩门求见的深意,却只记录拘泥古板的儒生言论。(《盐铁论·复古》)(汉人开口就称儒者为拘泥,由此可见儒者恪守礼制、遵从师法。)

自从千乘人儿宽因研习《尚书》而位居九卿之首,以及我所见闻的通过选举选拔的士人,被提拔升迁、赞襄宪令,地位显赫,然而却未见他们有超群绝伦的才能,为朝廷疏通滞碍、建立功业。(《盐铁论·刺复》)

公孙丞相用《春秋》的道理劝说先帝,迅速登上三公之位,却对治理国家毫无益处。博士褚泰、徐偃等人秉承明诏,建立节杖,乘坐驿车,巡视郡国,举荐孝廉,劝勉百姓,然而流俗并未改变。(同上)

(汉武帝破格提拔儒者,虽然未能完全得到合适的人选,但儒术的推行确实依赖于此,桓宽哪里懂得这个道理?)

孟子固守旧有的学说,不了解世间的实际事务,所以在梁、宋两国陷入困境。孔子能方正而不能圆滑,所以在黎邱挨饿。如今当世的儒者,勤于道德却时常面临匮乏,言论被认为不合时宜,因此无法施行。自周王室以来,一千多年,只有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如果言论必须参照其中一位。选取那些无法企及的人来称赞,就像跛脚的人能谈论远方却无法行走一样。(《盐铁论·论儒》)

(当战国时期,异端学说竞相出现,所以认为孟子是固守旧说。至于孔子在黎邱挨饿,也是常事罢了。诋毁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御史说:《论语》中说:“亲近那些自身行为不善的人,君子是不进入其门庭的。”有这样的言论,但行为却不足以让人效法。季氏无道,驱逐了国君,夺取了政权,而冉求、仲由却做了他的臣子。礼制规定:男女不直接传递物品,不互相敬酒。孔子到卫国,通过宠臣弥子瑕去见卫夫人。子路不高兴。弥子瑕是谄媚的臣子,孔子通过他,是不正派的。男女不交往,孔子去见南子,是不合礼制的。礼义出自孔氏,却贬低正道以求容身,这哪里体现了孔子遇事就退隐的态度呢?(《盐铁论·论儒》)

(“礼义出自孔氏”,大概御史也知道孔子改制的事情。)

原宪、孔伋,在当时遭受饥寒的祸患,颜回在穷巷中贫困潦倒。在这个时候,迫于居住在洞穴,拘束于穿着破棉袍,即使想借助钱财、信任奸佞,也是做不到的。(《盐铁论·贫富》)

(饥寒也是常事罢了,哪里足以成为这些贤人的弊病?看他的言语,好像把借助钱财、信任奸佞当作能干,多么荒谬啊?然而可见当时的人忌恨并讥讽他们到了极点。)

儒、墨两家内心贪婪,外表矜持,往来游说,忙碌不安的样子,也没有取得什么成就。(《盐铁论·毁学》)

(孔子为了行道救世,凡是有助于推行我道的事情就去做,所以说“内心贪婪”;不正直道就不能推行,所以说“外表矜持”。往来游说,虽然没有收获,也忙碌不安而不止息,也可以看出传道勤勉了。)

戍卒陈胜放下拉车的绳索,首先发起叛逆,自立为张楚王。他向来没有颜回、子路那样的隐士品行,也没有宰相列臣的地位,在大泽奋起,不过十个月,齐、鲁地区的儒生墨客、戴绅之士,就穿着长衣;长衣,是官员的服饰;背负着孔氏的礼器和《诗》、《书》,委身做臣子。孔甲做了涉县的博士,最终都死在陈县,被天下人嘲笑。(《盐铁论·褒贤》)

(孔子死后,澹台灭明居住在楚国,子贡居住在卫国,子夏居住在西河,大的成为师傅卿相,小的与士大夫交友教化,七十名弟子,六万名门徒,专门以传教为事。所以像涉县那样浅薄的人背负礼器和《诗》、《书》委身做臣子,孔甲甚至做了博士,虽然死也不推辞。以传教为主,就不必选择人,只要推行其教化即可。)

赵绾、王臧等人,凭借儒术被提拔为上卿,却有奸邪贪利、残忍的心;主父偃凭借口舌取得高官,窃取权位,欺骗宗室,接受诸侯的贿赂:最终都被诛杀。(《盐铁论·褒贤》)

如今儒者放下农具去学那些无法验证的言论,耗费时日长久却对治理没有益处,往来游荡,不耕种而吃饭,不养蚕而穿衣,巧言令色装作良民来掠夺农民、妨害政事,这也是当世所担忧的。(《盐铁论·相刺》)

(攻击儒者往来游荡,也可以看出传道勤勉了。攻击儒术为无法验证的言论,是因为他们创立学说,自古未曾实行过。)

从前鲁缪公的时候,公仪休做相,子思、子原做卿,然而北面被齐国削弱,以泗水为边界,南面畏惧楚人,西面臣服秦国。孟子居住在梁国,军队被齐国击败,上将军战死而太子被俘,西面被秦国打败,土地被掠夺削减,丢失了河内河外的土地。仲尼的门下,七十名弟子的徒众,离开父母,抛弃家庭,背负行囊跟随孔子,不耕种而学习,混乱反而更加滋长。所以玉屑装满箱子,不算拥有宝物,《诗》、《书》背在背上,不算拥有道,关键在于安定国家,利于人民,不随便追求文辞繁多而已。(《盐铁论·相刺》)

(公仪、子思、子原本来没有辜负鲁国,孟子又哪里有害于梁国?鲁国削弱梁国灭亡,实在是由于积弱的形势。况且两国终究没有任用贤才,落到这地步也是应该的!七十名弟子的徒众,离开父母,抛弃家庭,背负行囊跟随孔子,他们为道义付出的努力也到了极致。混乱更加滋长,哪里足以成为这些贤人的害处呢?)

据古人以应当世,犹辰参之错,胶柱而调瑟,固而难合矣。孔子所以不用于世,而孟轲见贱于诸侯也。(《盐铁论相刺》)

译拿古人的做法来应对当今的时势,就像辰星与参星错位一样,如同固定琴柱来调瑟,固然难以契合。这就是孔子不被当世所用,而孟子被诸侯轻视的原因。

今文学言治则称尧、舜,道行则称孔、墨,授之政则不达,怀古道而不能行,言直而行之枉,道是而情非,衣冠有以殊于乡曲,而实无以异于凡人。(同上)

  (衣冠殊于乡曲,当时一受儒教,辄变冠服,如今一为僧道,即变冠服然。)

  七十子躬受圣人之术,有名列于孔子之门,皆诸侯卿相之才。可南面者数人。可政事者冉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宰我秉事,有宠于齐,田常作难,道不行,身死庭中,简公杀于檀台。子路仕卫,孔悝作乱,不能救君出亡,身菹于卫。子贡、子皋遁逃,不能死其难。食人之重禄不能更,处人尊官不能存,何其厚于己而薄于君哉?同门共业,自以为知古今之义,明君臣之礼,或死或亡,二三子殊路,何道之悖也?(《盐铁论殊路》)

  (诸贤既传道于孔子,而或死,或几于死,其为道亦勤矣!俗人不知,且不谅其苦,既死则笑其愚,不死则讥其悖,何口舌之酷至此哉?)

  孔子外变二三子之服而不能革其心,故子路解长剑,去危冠,屈节于夫子之门,然摄齐师友,行行尔鄙心犹存。宰予昼寝,欲损三年之丧。孔子曰:“粪土之墙,不可杇也。”若由不得其死然。故内无其质而外学其文,虽有贤师良友,若画脂镂冰,费日损功。(《盐铁论殊路》)

  (儒者之服,三年之丧,皆孔子所特立者也。孔子变二三子之服,而子路长剑危冠之服去;定三年之丧,而宰予之礼败乐崩之说兴。不然,大周定制,愚者犹不敢疑之,况宰予哉!)

  仲由、冉求,无檀柘之材,隋和之璞,而强文之。(《盐铁论殊路》)

  季由以强梁死,宰我以柔弱杀。使二子不学,未必不得其死。何者?矜己而伐能,小知而巨收。(《盐铁论讼贤》)

  (“不学未必不得其死”,其语诚是,然为道而死,死得所矣。季由强梁,宰我柔弱,不亦可以瞑目乎哉?)

  晏子有言:儒者华于言而寡于实,繁于乐而舒于民,久丧以害生,厚葬以伤业,礼烦而难行,道近而难遵,称往古而言訾当世,贱所见而贵所闻。比人本狂,以己为拭,此颜异所以诛黜,而狄山死于匈奴也。(《盐铁论论诽》)

  (当时诸家贱儒,行不逮言,故来当世之讥。然荣华其言,亦可见儒者之移人亦在此。)

  往者陈余背汉,斩于泜水;伍被邪逆,而夷三族。近世主父偃行不轨而诛灭,吕步舒弄口而见戮,行身不谨,诛及无罪之亲。由此观之,虚礼无益于己也。(《盐铁论孝养》)

  (弄口见戮,无益于己,而广说法则有益于人也。)

  文学褒衣博带,窃周公之服;鞠躬惸踖,窃仲尼之容;议论称诵,窃商、赐之辞,刺讥言治,过管、晏之才;心卑卿相,志小万乘,及授之政,昏乱不治。(《盐铁论利议》)

  (褒衣博带,儒服也。鞠躬绩踖,礼容也。议论称诵,法言也。于诋毁之家,可见儒教面目。)

  诸生抵茸无行,多言而不用,情貌不相副,若穿逾之盗,自古而患之,是孔丘斥逐于鲁君,曾不用于世也。何者?以其首摄多端,迂时而不要也。故秦王燔去其术而不行,坑之渭中而不用,乃安得鼓口舌,申颜眉,预前论议,是非国家之事也。(《盐铁论国病》)

  (孔子陈义甚广,故以为首摄多端。)

  巫祝不可与并祀,诸生不可与逐语,信往疑今,非人自是。夫道古者稽之今,言远者合之近。日月在天,其征在人。菑异之变,夭寿之期,阴阳之化,四时之叙,水火金木,妖祥之应,鬼神之灵,祭祀之福,日月之行,星辰之纪,曲言之故,何所本始?不知则默,无苟乱耳。(《盐铁论论菑》)

  (读此可知阴阳灾异之说为孔子所独创。)(以下难阴阳五行者,尚有数条,以非相攻,姑不录。俟录入《孔子大义》耳。)

  文学所称圣知者,孔子也。治鲁不遂,见逐于齐,不用于卫,遇围于匡,困于陈、蔡。夫知时不用犹说,强也;知困而不能已,贪也;不知见欺而往,愚也;困辱不能死,

译如今儒生谈论治国就推崇尧、舜,践行道义就推崇孔、墨,一旦授予政事却不通达,怀抱古道却无法施行,言语正直而行为歪曲,道理正确而情感背离,衣着冠饰虽然与乡野之人不同,但实质与普通人并无差异。

七十位弟子亲身接受圣人的学说,有名姓列在孔子门下,都是诸侯卿相的人才。可以南面称王的有几人。擅长政事的有冉有、子路,擅长辞令的有宰我、子贡。宰我任职,在齐国受宠,田常发动叛乱,道义无法施行,宰我死在庭院中,齐简公被杀在檀台。子路在卫国做官,孔悝作乱,不能救君主出逃,自身被剁成肉酱死在卫国。子贡、子皋逃跑,不能为君主殉难。吃着别人丰厚的俸禄不能改变,处在别人尊贵的官位不能保全,为什么对自己太厚待而对君主太薄待呢?同门共学,自以为通晓古今大义,明白君臣礼仪,有的死有的逃亡,这几位弟子走了不同的路,为什么如此违背道义呢?

孔子在外表上改变了二三子的服饰,却不能改变他们的心,所以子路解下长剑,去掉高冠,在夫子门下屈节,然而整理衣襟拜师交友,刚强傲慢的鄙陋之心依然存在。宰我白天睡觉,想缩短三年的丧期。孔子说:“朽烂的墙壁,不可粉刷。”好像子路不得好死一样。所以内心没有本质而外表学习文饰,即使有贤良的老师和朋友,也如同在油脂上画画、在冰上雕刻,白费时日且损害功效。

仲由、冉求,没有檀柘那样的良材,隋侯珠、和氏璧那样的璞玉,却强行加以文饰。

子路因为强横而死,宰我因为柔弱被杀。假使这两人如果不学习,未必不得好死。为什么呢?因为夸耀自己而炫耀才能,小聪明却有大收获。

晏子有话说:儒者言语华丽而实际很少,音乐繁复而舒缓于民,长期守丧危害生命,厚葬伤害产业,礼仪繁琐难以实行,道理浅近难以遵循,称颂古代而诋毁当世,轻视所见而重视所闻。这些人本来狂妄,以自己为准则,这就是颜异被诛杀贬黜,狄山死在匈奴的原因。

从前陈余背叛汉朝,在泜水被斩;伍被邪逆,被夷灭三族。近代主父偃行为不轨被诛灭,吕步舒玩弄口舌被杀,行为不谨慎,诛杀波及无罪的亲人。由此看来,虚礼对自己没有益处。

儒生穿着宽大的衣服和博大的带子,窃取周公的服饰;恭敬谨慎,窃取仲尼的仪容;议论称颂,窃取子夏、子贡的言辞,讥刺谈论治国,超过管仲、晏婴的才能;内心轻视卿相,志向小看万乘之君,等到授予政事,昏乱不能治理。

儒生卑鄙无行,多言而不被采用,情实与外貌不相符,如同穿墙越户的盗贼,自古以来就对此感到忧虑,所以孔丘被鲁君斥逐,不曾被世间任用。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学说头绪繁多,不合时宜且不切要害。所以秦王焚烧他的学说而不实行,在渭水中坑杀儒生而不任用,怎么能鼓动口舌,舒展颜眉,参与事先的议论,评判国家的是非呢?

巫祝不可与他们一起祭祀,儒生不可与他们争论,相信古代怀疑当今,非议别人而自以为是。那些称道古代的人要考察当今,谈论遥远的人要契合近处。日月在天上,它们的征兆在人身上。灾异的变故,寿命的长短,阴阳的变化,四季的顺序,水火金木,妖祥的感应,鬼神的灵验,祭祀的福佑,日月的运行,星辰的轨迹,曲折言论的缘故,从哪里开始?不知道就沉默,不要胡乱说话扰乱耳朵。

儒生所称颂的圣人智者,是孔子。治理鲁国不成功,在齐国被驱逐,在卫国不被任用,在匡地遭遇包围,在陈、蔡被困。知道时运不济还要游说,是强求;知道困窘却不能停止,是贪婪;不知道被欺骗却前往,是愚蠢;困窘受辱不能死,

耻也。若此四者,庸民之所不为也,何况君子乎?(《盐铁论大论》)

译这是可耻的。像这四种行为,是平庸百姓都不会去做的,更何况是君子呢?

至于汉世,犹攻孔诋儒若此,以其匹夫创说,未尝行之也。儒者口能言治乱,无能以行之。(《盐铁论能言》)故使言而近,则儒者何患于治乱。(同上)

  (谈治术者多攻之,即迂远不切于事情之意也。)世人有言,鄙儒不如都士。(《盐铁论国病》)

  儒皆贫羸,衣冠不完,安知国家之政,县官之事乎?何什辟造阳也!(《盐铁论地广》)惑于愚儒之文词,以疑贤士之谋。(《盐铁论刑德》)

  徐偃王行义而灭,好儒而削。(《盐铁论和亲》)儒者不知治世而善訾议。(《盐铁论诏圣》)

  (庄子谓“《春秋》经世先王之志”,然则儒以孔子之学治世亦可也。不治世者,不合于时人之见耳。)

  文学祖述仲尼,称诵其德,以为自古及今,未之有也。然孔子修道齐、鲁之间,教化洙、泗之上,弟子不为变,当世不为治,鲁国之削滋甚。齐宣王褒儒尊学,孟轲、淳于髡之徒,受上大夫之禄,不任职而论国事。盖齐稷下先生千有余人,当此之时,非独一公孙弘也。弱燕攻齐,长驱至临淄,愍王遁逃,死于莒而不能救;王建禽于秦,与之俱虏而不能存。若此,儒者之安国尊君,未始有效也。(《盐铁论论儒》)

  (时相之攻儒若此,然孔门后学之尊孔子,以为生民未有,是众口一论也。)

  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伺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史记孝武本纪》)

  (汉世儒之见绌尚如此。至董生以非六艺之科者绝勿进,公孙宏亦以儒学显,而儒术遂行于世。)

  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史记汲郑列传》)

  世俗共短儒生,儒生之徒亦自相少。何则?并好仕学宦,用吏为绳表也。儒生有阙,俗共短之。(《论衡程材》)是故世俗常高文吏,贱下儒生。(同上)

  (高文吏,下儒生,世俗尊富贵,薄道义,故至此。)

  论者多谓儒生不及彼文吏,见文吏利便而儒生陆落,则诋訾儒生以为浅短。(《论衡程材》)

  (后汉最崇儒术,百官尽用儒生,然诋訾堕落犹如此,况后世乎?)

  其高志妙操之人,耻降意损崇,以称媚取进,深疾才能之儒。洎入文吏之科,坚守高志,不肯下学;亦时或精闇不及,意疏不密,临事不识,对向谬误,拜起不便,进退失度,奏记言事,蒙士解过,援引古义,割切将欲,直言一指,触讳犯忌,封蒙约缚,简绳检署,事不如法,文辞卓诡,辟刺离实,曲不应义。故世俗轻之,文吏薄之,将相贱之。(《论衡程材》)

  儒者说五经,多失其实。前儒不见本末,空生虚说。后儒信前师之言,随旧述故,滑习辞语,苟名一师之学,趋为师教授,及时蚤仕,汲汲竞进,不暇留精用心,考实根核。故虚说传而不绝,实事没而不见,五经并失其实。(《论衡正说》)

  五经之后,秦、汉之事,无不能知者,短也。夫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然则儒生所谓陆沉者也。五经之前,至于天地始开,帝王初立者,主名为谁,儒生又不知也。夫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五经比于上古,犹为今也。徒能说经,不晓上古。然则儒生所谓盲瞽者也。(《论衡谢短》)

  然则儒生不能知汉事,世之愚蔽人也。

  夫总问儒生以古今之义,儒生不能知,别名以其经事问之,又不能晓。斯则坐守,何言师法?不颇博览之咎也。(并同上)

  (合上二条观之,汉儒生已如今日从事八股者之陋,不通古今,不谙经义,宜刘歆得出而夺之。

  右两汉时诸子攻儒。)

  孔子改制考 卷15

  ○墨老攻儒尤盛考儒者曰:“亲亲有术,尊贤有等。”言亲疏尊卑之异也。其礼曰:丧,父母三年;其,妻、后子三年;伯父、叔父、弟兄、庶子,其;戚族人,五月。若以亲疏为岁月之数,则亲者多而疏者少矣,是妻、后子与父同也。若以尊卑为岁月数,则是尊其妻子与父母同,而亲伯父宗兄而卑子也,逆孰大焉?

译到了汉代,仍然像这样攻击孔子、诋毁儒者,是因为他们凭个人创立学说,未曾付诸实践。儒者口头上能谈论治乱,却没有能力去实行。(《盐铁论·能言》)所以如果言论切合实际,那么儒者何必担忧治乱的问题呢。(同上)

(谈论治术的人大多攻击儒者,意思就是儒者迂阔遥远,不切合实际情况。)世间有人议论,鄙陋的儒生不如都市的士人。(《盐铁论·国病》)

儒者都贫穷瘦弱,衣冠不整,哪里懂得国家的政令、朝廷的事务呢?怎么如此荒谬狂妄!(《盐铁论·地广》)被愚昧儒者的文辞所迷惑,从而怀疑贤士的谋略。(《盐铁论·刑德》)

徐偃王施行仁义而灭亡,喜好儒学而削弱。(《盐铁论·和亲》)儒者不懂治理天下,却善于指责议论。(《盐铁论·诏圣》)

(庄子说“《春秋》记载的是经世先王的志向”,那么儒者用孔子的学问治理天下也是可以的。不治理天下,只是因为不合当时人的见解罢了。)

文学之士祖述仲尼,称颂他的德行,认为从古至今,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然而孔子在齐、鲁之间修明道德,在洙水、泗水之上施行教化,弟子没有因此改变,当世也没有因此得到治理,鲁国的削弱反而更加严重。齐宣王褒奖儒者、尊崇学问,孟轲、淳于髡等人,享受上大夫的俸禄,不担任具体职务却议论国家大事。大概齐国稷下的先生有一千多人,在这个时候,不仅仅只有公孙弘一人。弱小的燕国攻打齐国,长驱直入到达临淄,愍王逃跑,死在莒地而不能救援;王建被秦国擒获,与他一起被俘虏而不能保全。像这样,儒者安定国家、尊崇君主,从未有过成效。(《盐铁论·论儒》)

(当时丞相攻击儒者像这样,然而孔门后学尊崇孔子,认为他是百姓中前所未有的,这是众口一词的看法。)

恰逢窦太后信奉黄老学说,不喜欢儒术,派人暗中侦察得到赵绾等人的奸利之事,召来审问赵绾、王臧。赵绾、王臧自杀。(《史记·孝武本纪》)

(汉代儒者被排斥尚且如此。直到董仲舒主张废除六艺以外的科目,公孙弘也因儒学显贵,儒术才在世间流行。)

而汲黯常常诋毁儒者,当面触犯公孙弘等人,指责他们内心怀诈、装饰智巧,以迎合君主取悦于人。(《史记·汲郑列传》)

世俗共同诋毁儒生,儒生之徒也互相轻视。为什么呢?因为都喜好做官求学,以官吏作为衡量标准。儒生有缺失,世俗共同诋毁他们。(《论衡·程材》)因此世俗常常推崇文吏,轻视儒生。(同上)

(推崇文吏,轻视儒生,世俗尊重富贵,轻视道义,所以达到这种地步。)

议论的人大多认为儒生比不上那些文吏,看到文吏便利而儒生落魄,就诋毁儒生认为他们浅薄短见。(《论衡·程材》)

(后汉最尊崇儒术,百官全用儒生,然而诋毁堕落还像这样,何况后世呢?)

那些志向高远、节操奇妙的人,以降低心意、损害崇高来迎合取进为耻,深深厌恶有才能的儒者。等到进入文吏的行列,坚守高志,不肯向下学习;有时也精熟暗记不及,心意疏略不周密,临事不识,应对错误,拜起不便,进退失度,上奏记事,蒙士人宽恕过错,援引古义,割切将欲,直言一指,触犯忌讳,封蒙约缚,简绳检署,事情不合法规,文辞卓诡,背离实际,曲折不合道义。所以世俗轻视他们,文吏鄙薄他们,将相贱视他们。(《论衡·程材》)

儒者解说五经,大多失去真实情况。前儒不见本末,凭空产生虚妄的学说。后儒相信前师的话,沿袭旧说,滑熟辞语,苟且求得一个师门的学问,急着做老师教授,及时早做官,汲汲竞进,没有闲暇留精用心,考察事实根本。所以虚妄的学说流传而不断绝,实事淹没而不见,五经都失去真实情况。(《论衡·正说》)

五经之后,秦、汉之事,没有不能知道的,这是短处。知道古代不知道现代,叫做陆沉。那么儒生就是所谓陆沉的人。五经之前,至于天地开始开辟,帝王刚刚建立,主名为谁,儒生又不知道。知道现代不知道古代,叫做盲瞽。五经比起上古,还算是现代。只会解说经书,不懂上古。那么儒生就是所谓盲瞽的人。(《论衡·谢短》)

那么儒生不能知道汉代的事情,是世间的愚昧蔽塞的人。

如果总问儒生古今的道理,儒生不能知道,分别用他们的经书之事问他们,又不能明白。这就是坐守,说什么师法?是不广泛博览的过错。(并同上)

(合上面两条看,汉代儒生已像今日从事八股的人那样陋劣,不通古今,不谙经义,宜刘歆得出而夺之。

右两汉时诸子攻儒。)

孔子改制考 卷15

○墨老攻儒尤盛考儒者说:“亲亲有术,尊贤有等。”说的是亲疏尊卑的不同。他们的礼说:丧,父母三年;妻子、后子三年;伯父、叔父、弟兄、庶子,一年;戚族人,五月。如果以亲疏作为丧期的月数,那么亲的多而疏的少,这是妻子、后子与父亲相同。如果以尊卑作为丧期的月数,这是尊崇妻子与父母相同,而亲近伯父宗兄而卑视儿子,逆乱哪有比这更大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