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改制考 卷02
、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着矣。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故知默犹知言也。故多言而类,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少无法,而流湎然,虽辩,小人也。故劳力而不当民务,谓之奸事;劳知而不律先王,谓之奸心;辩说譬谕,齐给便利,而不顺礼义,谓之奸说:此三奸者,圣王之所禁也。知而险,贼而神,为诈而巧,言无用而辩,辩不惠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坚,饰非而好,玩奸而泽,言辩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无法,勇而无惮,察辩而操僻淫,大而用之,好奸而与众,利足而迷,负石而坠:是天下之所弃也。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贵,不以骄人,聪明圣智,不以穷人,齐给速通,不争先人,刚毅勇敢,不以伤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能必让,然后为德。遇君则修臣下之义,遇乡则修长幼之义,遇长则修子弟之义,遇友则修礼节辞让之义,遇贱而少者则修告导宽容之义,故无不爱也,无不敬也,无与人争也,恢然如天地之苞万物。如是,则贤者贵之,不肖者亲之。如是而不服者,则可谓怪狡猾之人矣,虽则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诗云“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此之谓也。古之所谓士仕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乐富贵者也,乐分施者也,远罪过者也,务事理者也,羞独富者也,今之所谓士仕者,污漫者也,贼乱者也,恣睢者也,贪利者也,触抵者也,无礼义而唯权势之嗜者也。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着是者也。今之所谓处士者,无能而云能者也,无知而云知者也,利心无足而佯无欲者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谨悫者也,以不俗为俗、离纵而跂訾者也。士君子之所不能为。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诗云“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此之谓也。士君子之容。其冠进,其衣逢,其容良,俨然,壮然,祺然,蕼然,恢恢然,广广然,昭昭然,荡荡然:是父兄之容也。其冠进,其衣逢,其容悫,俭然,恀然,辅然,端然,訾然,洞然,缀缀然,瞀瞀然:是子弟之容也。吾语汝学者之嵬容:其冠絻,其缨禁缓,其容简连,填填然,狄狄然,莫莫然,鹔鹔然,瞿瞿然,尽尽然,盱盱然;酒食声色之中,则瞒瞒然,瞑瞑然;礼节之中,则疾疾然,訾訾然;劳苦事业之中,则鹴鹴然,离离然;偷儒而罔,无廉耻而忍謑诟,是学者之嵬也。第佗其冠,衶衤覃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彼君子则不然,佚而不惰,劳而不慢,宗原应变,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荀子非十二子》)
译禹的制度,向下则效法仲尼、子弓的道义,致力于平息十二子的学说。像这样,天下的祸害就消除了,仁人的事业就完成了,圣王的功绩就显扬了。相信该相信的,是诚信;怀疑该怀疑的,也是诚信。尊重贤人,是仁爱;轻视不肖之人,也是仁爱。说话得当,是智慧;沉默得当,也是智慧。所以懂得沉默就像懂得说话一样。因此,多言而合乎法度,是圣人;少言而合乎法度,是君子;无论多言少言都不合乎法度,且放纵沉溺,即使善辩,也是小人。所以,耗费体力却不合乎民众的事务,叫做奸邪之事;耗费心智却不遵循先王的法则,叫做奸邪之心;巧言善辩、比喻贴切、反应敏捷、言辞便利,却不顺从礼义,叫做奸邪之言:这三种奸邪,是圣王所禁止的。智慧而阴险,残害而狡诈,行诈而巧妙,言语无用却善辩,善辩却不惠及他人却苛察:这是治理国家的大祸害。行为邪僻而固执,文过饰非而喜好,玩弄奸邪而圆滑,言辞善辩却悖逆:这是古代的大禁忌。有智慧却不守法度,勇敢却不畏惧,明察善辩却操守邪僻淫乱,如果重用这样的人,喜好奸邪而与众人同流合污,跑得快却迷失方向,背着石头却坠落:这是天下所抛弃的人。
兼有服天下人心的德行,地位高贵显赫,却不以此骄待人;聪明圣智,却不以此困窘他人;反应敏捷通达,却不以此争先于人;刚毅勇敢,却不以此伤害他人;不知道的就询问,不会的就学习,即使能胜任也一定谦让,然后才算是德行。遇到君主就修习臣下的道义,遇到同乡就修习长幼的道义,遇到长辈就修习子弟的道义,遇到朋友就修习礼节辞让的道义,遇到地位低微且年幼的人就修习教导宽容的道义,所以没有不爱的,没有不敬的,没有与人争竞的,宽广得像天地包容万物一样。像这样,贤人就尊重他,不肖之人就亲近他。像这样还不顺服的,就可以说是怪异狡猾的人了,即使是子弟之中,施加刑罚也是适宜的。《诗经》说:“不是上帝不按时节,是殷朝不沿用旧法;虽然没有老成之人,还有典章刑律。竟然不听这些,天命因此倾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古代所谓士人,是忠厚笃实的人,是合群的人,是乐于富贵的人,是乐于分施的人,是远离罪过的人,是致力于事理的人,是以独自富有为羞耻的人;现在所谓士人,是污浊漫不经心的人,是贼乱的人,是放纵暴戾的人,是贪利的人,是抵触的人,是没有礼义而只嗜爱权势的人。古代所谓处士,是德行盛大的人,是能够宁静的人,是修正自己的人,是知命的人,是彰显正道的人;现在所谓处士,是无能却自称有能的人,是无知却自称有知的人,利欲之心不知满足却假装无欲的人,行为虚伪阴险污秽却强行高谈阔论谨小慎微的人,以不俗为俗、放纵而诋毁他人的人。这是士君子所不能做的。
君子能做到可贵,不能使人必定尊重自己;能做到可信,不能使人必定相信自己;能做到可用,不能使人必定任用自己。所以君子以不修养自己为耻,不以被污蔑为耻;以不诚信为耻,不以不被相信为耻;以不能干为耻,不以不被任用为耻。因此不被赞誉所诱惑,不被诽谤所恐吓,遵循正道而行,端正自身,不为外物所倾侧。这就叫做真正的君子。《诗经》说:“温和恭敬的人,是德行的基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士君子的仪容:他的帽子端正,他的衣服平直,他的仪容善良,庄严的样子,壮烈的样子,吉祥的样子,洁白的样子,宽广的样子,广大的样子,光明的样子,坦荡的样子:这是父兄的仪容。他的帽子端正,他的衣服平直,他的仪容诚朴,节俭的样子,谨慎的样子,辅助的样子,端正的样子,严肃的样子,深邃的样子,紧密的样子,专注的样子:这是子弟的仪容。
我告诉你学者的坏样子:他的帽子歪斜,他的帽带松弛,他的仪容简慢连绵,填填的样子,狄狄的样子,莫莫的样子,鹔鹔的样子,瞿瞿的样子,尽尽的样子,盱盱的样子;在酒食声色之中,就瞒瞒的样子,瞑瞑的样子;在礼节之中,就疾疾的样子,訾訾的样子;在劳苦事业之中,就鹴鹴的样子,离离的样子;偷安儒弱而迷乱,没有廉耻而忍受侮辱,这是学者的坏样子。歪斜他的帽子,夸大他的言辞,像禹那样行走而像舜那样快步,这是子张氏的贱儒。端正他的衣冠,整齐他的脸色,谦卑的样子而整天不说话,这是子夏氏的贱儒。偷安儒弱害怕做事,没有廉耻而喜好饮食,一定说君子本来就不用力气:这是子游氏的贱儒。那些君子就不是这样,安逸而不懒惰,劳累而不怠慢,遵循本源应对变化,曲折地得其适宜。像这样,然后才是圣人。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大小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顺,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瑽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瑽,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岛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风,栉疾雨,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为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奇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掞、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
译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拥有的知识已经无法再增加了。古代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回答说:无处不在。又问:神妙如何降临?光明如何产生?圣人有所产生,王者有所成就,都源于一个根本。不背离根本,称为天人。不背离精微,称为神人。不背离本真,称为至人。以天为根本,以德为基础,以道为门户,在变化中显现征兆,称为圣人。以仁爱为恩惠,以道义为条理,以礼仪为行为,以音乐为和谐,温和慈爱,称为君子。以法度为区分,以名分为表率,以参验为验证,以考核为决断,其方法就是一、二、三、四这样,百官以此相互排序,以事务为常规,以衣食为主,繁衍积蓄储藏,关心老弱孤寡,这些都是养育百姓的道理。古代的人真是完备啊!配合神明,醇厚天地,养育万物,和谐天下,恩泽遍及百姓;通晓根本的数度,联系末节的法度,六通四辟,无论大小精粗,其运行无处不在。那些明确体现在法度中的,旧法世传的史书中还很多。那些体现在《诗》、《书》、《礼》、《乐》中的,邹、鲁的士人、戴笏的先生大多能明了。《诗》用来表达志向,《书》用来记述事迹,《礼》用来规范行为,《乐》用来调和和谐,《易》用来阐明阴阳,《春秋》用来辨明名分。那些散布在天下而设立在中原的,百家之学,有时也被称道。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人大多只得到一孔之见而自以为是,譬如耳、目、鼻、口各自有所明察,却不能相通,就像百家众技,各自有所擅长,有时有所用处。虽然如此,但不全面不周遍,只是偏执一隅的士人,割裂天地之美,剖析万物之理,考察古人的全貌,很少能具备天地之美,称颂神明的容貌。因此,内圣外王之道,昏暗而不明,郁结而不发,天下之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欲望来确立自己的方术,可悲啊!百家一去不复返,必然不能合流了!后世的学者,不幸没有见到天地的纯粹,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被天下分裂。不奢侈于后世,不浪费于万物,不炫耀于法度,用绳墨自我矫正而备世之急,古代的道术有在于此的,墨翟、禽滑厘听到其风声而喜欢它。做得太过分,已经违背大顺,作《非乐》,命名为节用,活着不唱歌,死了没有丧服。墨子泛爱兼利而反对争斗,其道不怒,又好学广博而不异,不与先王相同,毁坏古代的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代的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现在墨子独自活着不唱歌,死了不穿丧服,桐棺三寸而没有棺椁,作为法式,以此教人,恐怕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没有败坏墨子的道。虽然如此,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这果真是同类吗?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岛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风,栉疾雨,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为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奇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掞、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
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公而不当,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摐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甗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杰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魭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奇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珝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
译吗?还是图谋傲视救世之士呢?”回答说:“君子不苛求细察,不借身依附外物,认为对天下无益的事,明白它不如停止它。”以禁止攻战、平息兵祸为外在表现,以情欲寡少浅薄为内在修养。无论大小精粗,他们的行为适至于此而停止。公正而不偏颇,简易而不私心,决然没有主观成见,顺应万物而不持两端,不依赖思虑,不借助智巧,对万物不加选择,随物而往,古代的道术有在于此的,彭蒙、田骈、慎到听到这种风气而喜欢它。以齐同万物为首要,说:“天能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万物;地能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包容万物,却不能分辨万物。”知道万物都有可取之处,也有不可取之处,所以说:“有所选择就不能周全,有所教化就不能遍及,只有道才能无所遗漏。”因此慎到抛弃智巧,摒弃自我,顺从不得已之势,在万物中冷然汰除,以此作为道理,说:“知道不知道,将迫近智巧而后邻受伤。”摒弃智巧而不任事,嘲笑天下崇尚贤能,放纵脱略而不守行径,非议天下的大圣人。椎拍断绝,随物宛转,舍弃是与非,只要能够免于祸患,不师法智虑,不知前后,巍然静止罢了。推它才行动,拉它才前往,像旋风回旋,像羽毛旋转,像磨石滚动,保全而无过失,动静无过错,未曾有过罪过。这是什么缘故呢?那无知之物,没有建立自我的祸患,没有运用智巧的累赘,动静不离于理,因此终身没有赞誉。所以说:“至于像无知之物罢了,不用贤圣,那土块也不失道。”豪杰们互相嘲笑说:“慎到的道,不是活人的行为,而是死人的道理,恰好得到怪异罢了。”田骈也是这样,向彭蒙学习,得到不教化的道理。彭蒙的老师说:“古代的道人,达到没有什么是、没有什么非的地步罢了。”他的风气窢然,怎么可以说呢?常常反常,人们看不见观察,却免于断绝。他所称的道不是道,而所说的正确不免于错误。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大概都曾有所听闻。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自与神明居处,古代的道术有在于此的,关尹、老聃听到这种风气而喜欢它。以常无有为基础,以太一为主宰,以濡弱谦下为外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质。关尹说:“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说:“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们都取先,自己独取后,说:“承受天下的污垢。”人们都取实,自己独取虚,没有藏匿所以有余,岿然而有余。他的修身,徐缓而不耗费,无为而嘲笑巧伪,人们都求福,自己独曲全,说:“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说:“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代的道术有在于此的,庄周听到这种风气而喜欢它。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奇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他的书虽然瑰玮,而连犿无伤也。他的辞虽然参差,而珝诡可观。他的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他的根本,弘大而辟,深闳而肆。他的宗旨,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他的应于化而解于物也,他的理不竭,他的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
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庄子天下》)
译改变别人的心意,能胜过别人的口舌,却不能使别人的内心信服,这是善辩者的局限。惠施每天用他的智慧与别人辩论,特意与天下的辩者争奇斗怪,这就是他的根本毛病。然而惠施的口头谈论,自认为最贤能。他说:“天地难道不宏大吗!”惠施存有雄辩之心却缺乏方法。南方有个倚人,名叫黄缭,询问天地为什么不坠落不塌陷、风雨雷霆产生的原因。惠施不加推辞就回答,不加思考就应对,遍为万物解说,解说个不停,繁多而没有止境,还觉得不够,又加上怪异之说。以违背常理为真实,而想以胜过别人为名,因此与众人不能相合。在德行上薄弱,在事物上强求,他的道路狭隘了。从天地的大道来看,惠施的才能,就像蚊虻的辛劳一样,对于万物有什么用处呢?充实一己尚可,说越加尊贵大道,就几乎错了。惠施不能以此自安,分散精力于万物而不厌倦,最终以善辩成名。可惜惠施的才华,放纵而不得其正,追逐万物而不返,这是穷尽声响以声相求、形体与影子竞走啊,可悲啊!
乃论六家之要指曰:《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弗能废也。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弗能改也。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生。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史记太史公自序》)
老子学商容,见舌而知守柔矣。列子学壶子,观景柱而知持后矣。故圣人不为物先,而常制之。(《淮南子缪称训》)
或曰:庄周有取乎?曰:少欲。邹衍有取乎?曰:自持至周,罔君臣之义,衍无知于天地之间,虽邻不觌也。(《法言问道》)
客曰: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之伦,使之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览观,孟子持筹而算之,万不失一。此亦天下之要言妙道也。(《枚乘七发》)
百家异说,各有所出。若夫墨、杨、申、商之于治道,犹盖之无一橑,而轮之无一辐,有之可以备数,无之未有害于用也。己自以为独擅之,不通之于天地之情也。(《淮南子俶真训》)
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孟子滕文》)
故圣人听于无声,视于无形,詹何、田子方、老聃是也。(《吕氏春秋重言》)
枝
译于是论述六家学说的要点说:《易大传》说:“天下人的目标一致而思虑各异,归宿相同而路径不同。”阴阳、儒、墨、名、法、道德这六家,都是致力于治理天下的。只是他们所依据的言论路径不同,有值得采纳和不值得采纳的区别罢了。我曾私下观察阴阳家的学说,过于迷信,忌讳繁多,使人拘束而多有畏惧,然而它顺应四季变化的大规律,是不可废弃的。儒家广博而缺乏要领,劳苦而功效少,因此他们的事难以全部遵从,然而他们确立君臣父子的礼仪,区分夫妇长幼的差别,是不可改变的。墨家节俭而难以遵循,因此他们的事不能普遍效法,然而他们强调根本、节约用度,是不可废弃的。法家严厉而缺乏恩惠,然而他们端正君臣上下的名分,是不可更改的。名家使人节俭,但善于背离真实,然而他们端正名实,是不可不考察的。道家使人精神专一,行动符合无形的大道,足以滋养万物。它的学说,顺应阴阳的大规律,采纳儒、墨的长处,撮取名、法的要点,随着时代迁移,顺应事物变化,建立风俗,施行事务,没有不适宜的;宗旨简约而容易掌握,事务少而功效多。儒家就不是这样。他们认为君主是天下的表率,君主倡导而臣下附和,君主先行而臣下跟随,这样就会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至于大道的要领,是去除健羡,贬抑聪明,舍弃这些而依靠道术。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败坏,形体和精神都骚动不安,想要与天地一样长久,是没有听说过的事。阴阳家说四季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从的就昌盛,违逆的不是死就是亡,这未必是这样,所以说它使人拘束而多畏惧。春天生长,夏天繁茂,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这是天道的大规律,不顺从就无法作为天下的纲纪,所以说四季的大顺,是不可废弃的。儒家以六艺为法则。六艺的经传数以千万计,几代人不能通晓其学问,一生不能穷尽其礼仪,所以说它广博而缺乏要领,劳苦而功效少。至于区分君臣父子的礼仪,确立夫妇长幼的差别,即使是百家也不能改变。墨家也推崇尧舜之道,讲述他们的德行,说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草屋顶不修剪,采来的椽子不刮削;吃土簋里的饭,喝土刑里的汤,粗粮做的饭,野菜做的羹;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鹿皮裘。他们送葬,只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举哀的声音不尽情表达悲哀;教导丧礼,一定以这个作为万民的表率,让天下效法;如果这样,那么尊卑就没有区别了。时代不同,时势变化,事业不必相同,所以说它节俭而难以遵循。总之,强调根本、节约用度,是使人富足、家庭充足的途径,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是百家也不能废弃。法家不区分亲疏,不区别贵贱,一切断于法律,那么亲爱亲人、尊敬尊长的恩情就断绝了,可以实行一时的计策而不能长久使用,所以说它严厉而缺乏恩惠。至于尊崇君主、卑下臣子,明确职分不得互相逾越,即使是百家也不能改变。名家苛刻察究,纠缠不清,使人不能返回本意,专门决断于名而失去人情,所以说它使人节俭而善于背离真实。至于控制名分、责求实际,参验比较而不失误,这是不可不考察的。道家无为,又说无不为,其实容易实行,它的言辞难以理解。它的学说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为作用,没有固定的形势,没有恒常的形态,所以能穷尽万物的情状,不先于万物,也不后于万物,所以能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无法,根据时势来从事;有度无度,根据事物来契合,所以说圣人不朽,是坚守时变。虚无是道的常理,因循是君主的纲领。群臣都来到,让他们各自表明心意。实际符合言辞的叫做端正,实际不符合言辞的叫做虚妄。虚妄的话不听,奸邪就不会产生,贤与不贤自然区分,黑白自然显现,在于想要任用罢了,什么事不能成功?于是符合大道,混混沌沌,光耀天下,又返回无名。大凡人所生的是精神,所寄托的是形体。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败坏,形体和精神分离就会死亡。死者不能复生,分离者不能复返,所以圣人重视它。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凭借,不先安定精神,却说我有治理天下的办法,从哪里来呢?
老子向商容学习,看到舌头就知道要守柔了。列子向壶子学习,看到景柱就知道要持后了。所以圣人不先于万物,而常能制约万物。
有人问:庄周有什么可取的吗?回答说:少欲。邹衍有什么可取的吗?回答说:自我持守到周朝,没有君臣的道义,对天地之间的事物无知,即使是邻居也不相见。
客人说:将为太子奏报有资质和谋略的方术之士,像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这类人,让他们论述天下的精微,理清万物的是非,孔子和老子观看,孟子拿着筹码计算,万无一失。这也是天下的要言妙道。
百家不同的学说,各有其来源。至于墨、杨、申、商对于治道,就像车盖没有一根椽子,车轮没有一根辐条,有它们可以凑数,没有它们也没有害于使用。自己以为独擅其道,不通晓天地的情状。
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
所以圣人听无声之声,视无形之形,詹何、田子方、老聃就是这样的人。
枝
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庄子骈拇》)
译对于仁者,他们拔高道德、充实本性以博取名声,让天下人像吹笙鼓簧一样迎合那些难以企及的法则,这难道不对吗?曾参、史鳅就是这样的人。对于巧辩者,他们堆砌辞藻、连缀语句,心思游移于“坚白”“同异”等辩题之间,而败坏那些琐碎无用之言,这难道不对吗?杨朱、墨翟就是这样的人。
周衰之末,战国纵横,用兵争强,以相侵夺。当世取士,务先权谋,以为上贤。先王大道,陵迟隳废。异端并起,若杨朱、墨翟放荡之言,以干时惑众者非一。(《孟子题辞》)
故吴子以法治楚、魏,申、商以法强秦、韩也。(《盐铁论申韩》)
昔杨朱、墨翟、申不害、韩非、田骈、公孙龙,汩乱乎先王之道,张乎战国之世。(《中论考伪》)
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势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故由用谓之道尽利矣,由欲谓之道尽嗛矣,由法谓之道尽数矣,由势谓之道尽便矣,由辞谓之道尽论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而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荀子解蔽》)
百川异源而皆归于海,百家殊业而皆务于治。(《淮南子泛论训》)──右诸子并起创教总义。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论语雍也》)
孔子见子桑伯子,伯子不衣冠而处。弟子曰:“夫子何为见此人乎?”曰:“其质美而无文,吾欲说而文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门人不说,曰:“何为见孔子乎?”曰:“其质美而文繁,吾欲说而去其文。”故曰文质修者,谓之君子;有质而无文,谓之易野。子桑伯子易野,欲同人道于牛马,故仲弓曰太简。(《说苑修文》)
孔子问子桑虖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虖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虖又曰:“舜之将死,真冷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庄子山木》)
──右子桑伯子创教。
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歌曰:“狸首之斑然,执女手之卷然。”夫子为弗闻也者而过之。(《礼记檀弓》)
──右原壤创教。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论语颜渊》)
棘子成欲弥文。子贡讥之,谓:“文不足奇者,子成之徒也。”(《论衡书解》)──右棘子成创教。
齐桓公之时,天子卑弱,诸侯力征,南夷北狄交伐中国,中国之不绝如线。齐国之地,东负海而北彰河,地狭田少而民多智巧。桓公忧中国之患,苦夷狄之乱,欲以存亡继绝,崇天子之位,广文、武之业,故管子之书生焉。(《淮南子要略》)
管子曰:“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新书俗激》)
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新书无蓄》)──右管子创教。
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掩豆;贤大夫也,而难为下也。君子上不僭上,下不逼下。(《礼记杂记》)
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掩豆,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为隘矣。(《礼记礼器》)──右晏子创教。
门人进问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先诛,得无失乎?”孔子曰:“居!吾语汝其故。人有恶者五,而窃盗奸私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强记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饰邪荧众,强记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雄桀也。”(
译周朝衰微的末期,战国时期纵横家活跃,各国用兵争强,互相侵夺。当时选拔人才,务必以权谋为先,将其视为上等贤才。先王的大道,逐渐衰败废弃。异端邪说并起,像杨朱、墨翟那些放荡不羁的言论,用来迎合时势、迷惑民众的,不止一种。
所以吴起用法治理楚国、魏国,申不害、商鞅用法使秦国、韩国强大。
从前杨朱、墨翟、申不害、韩非、田骈、公孙龙,扰乱先王的大道,在战国时代大行其道。
墨子偏蔽于实用而不知礼乐,宋钘偏蔽于欲望而不知所得,慎子偏蔽于法治而不知贤能,申子偏蔽于权势而不知智慧,惠子偏蔽于言辞而不知实际,庄子偏蔽于自然而不知人事。所以从实用出发,认为道就是尽利;从欲望出发,认为道就是尽满足;从法治出发,认为道就是尽法度;从权势出发,认为道就是尽便利;从言辞出发,认为道就是尽辩论;从自然出发,认为道就是尽顺应。而这几种观点,都只是道的一个方面。
百川源头不同却都归于大海,百家学说不同却都致力于治理国家。——以上概括诸子并起创立学说的总旨。仲弓问起子桑伯子。孔子说:“还可以,他行事简略。”
孔子去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穿衣戴帽就待在家里。弟子说:“先生为什么见这个人呢?”孔子说:“他本质美好但缺乏礼文,我想劝说他加上礼文。”孔子离开后,子桑伯子的门人很不高兴,说:“为什么见孔子呢?”子桑伯子说:“他本质美好但礼文繁琐,我想劝说他去掉那些礼文。”所以说,礼文和本质都修养得好的人,称为君子;有本质而没有礼文的人,称为粗野。子桑伯子粗野,想把人的道德等同于牛马,所以仲弓说他太简略。
孔子问子桑虖说:“我在鲁国两次被驱逐,在宋国被砍倒大树,在卫国被消除足迹,在商、周之地陷入困境,在陈、蔡之间被围困。我遭受这些祸患,亲近的朋友越来越疏远,门徒朋友越来越离散,这是为什么呢?”子桑虖说:“您没听说过假人逃亡的事吗?林回抛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逃跑。有人问:‘是为了钱财吗?婴儿带来的钱财很少。是为了累赘吗?婴儿带来的累赘很多。抛弃千金玉璧,背着婴儿逃跑,为什么呢?’林回答说:‘玉璧是因为利益结合,婴儿是因为天性相连。’靠利益结合的人,遇到穷困祸患就会互相抛弃;靠天性相连的人,遇到穷困祸患就会互相收容。互相收容与互相抛弃,差别也太大了。况且君子之间的交往像水一样清淡,小人之间的交往像甜酒一样甘美。君子清淡却亲近,小人甘美却断绝。没有原因而结合的,就会没有原因而离散。”孔子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孔子慢慢地走,徘徊着回家,断绝学问,抛弃书籍,弟子们不再在他面前有所求取,对他的爱戴反而更加增进。过了几天,子桑虖又说:“舜将要死的时候,真诚地告诫禹说:‘你要警惕啊:行为不如顺应自然,情感不如率真;顺应自然就不会背离,率真就不会劳累;不背离不劳累,就不需要追求礼文来修饰行为;不追求礼文来修饰行为,自然就不需要依赖外物。’”
——以上子桑伯子创立学说。
孔子的老朋友叫原壤。他母亲死了,孔子帮他擦洗棺材。原壤跳上棺材说:“很久啦!我不借助音乐来寄托哀思了。”唱道:“狸首斑斑然,执女手卷卷然。”孔子装作没听见,走过去了。
——以上原壤创立学说。棘子成说:“君子只要有本质就行了,为什么要礼文呢!”
棘子成想要掩盖礼文。子贡讥讽他,说:“认为礼文不值得奇怪的人,就是棘子成这一类人。”——以上棘子成创立学说。
齐桓公的时候,天子地位卑微弱小,诸侯凭借武力征伐,南方的夷人和北方的狄人交相侵犯中原,中原国家的存续就像一根细线一样危在旦夕。齐国的土地,东边靠着海,北边靠着黄河,土地狭窄、田地少而百姓多且机智灵巧。桓公担忧中原的祸患,苦于夷狄的扰乱,想要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尊崇天子的地位,光大文王、武王的功业,所以管子的学说就产生了。
管子说:“国家的四个支柱,一是礼,二是义,三是廉,四是耻。这四个支柱不能树立,国家就会灭亡。”
管子说:“粮仓充实了才知道礼节,衣食充足了才知道荣辱。”——以上管子创立学说。
晏平仲祭祀他的祖先,猪肩肉盖不住豆器;他是贤大夫,却难以让下属效仿。君子对上不僭越上级,对下不逼迫下级。
晏平仲祭祀他的祖先,猪肩肉盖不住豆器,穿着洗过的衣服、戴着洗过的帽子去朝见。君子认为他过于狭隘。——以上晏子创立学说。
门人进来说:“少正卯是鲁国闻名的人。您执政却先杀了他,难道没有失误吗?”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原因。人有五种恶行,不包括偷盗奸邪私通:一是心思通达却阴险,二是行为偏邪却固执,三是言语虚伪却善辩,四是记忆力强却博学,五是附和错误却加以润色。这五种恶行,一个人占有一种,就不免受到君子的诛杀。而少正卯兼有这五种,所以居住足以聚集门徒形成群体,言谈足以粉饰邪说迷惑众人,记忆力强足以颠倒黑白独立行事,这是小人的豪杰。”
《尹文子大道》)
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论衡讲瑞》)──右少正卯创教。
译少正卯在鲁国,与孔子同时代。孔子的门下,三次坐满又三次空无一人。(《论衡·讲瑞》)──以上记载少正卯创立学派之事。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孟子滕文》)
──右许行创教。
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孟子尽心》)──右子莫创教。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史记货殖传》)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孟子告子》)──右白圭创教。
“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孟子滕文》)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孟子尽心》)──右陈仲子创教。
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上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视天下,是以上同。此其所长也。及蔽者为之,见俭之利,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汉书艺文志》)
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悦,厚葬靡财而贫民,复伤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禹之时,天下大水,禹身执蔂垂以为民先,剔河而道九歧,凿江而通九路,辟五湖而定东海。当此之时,烧不暇,濡不给扢,死陵者葬陵,死泽者葬泽,故节财、薄葬、闲服生焉。(《淮南子要略》)
兼爱,尚贤,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淮南子泛论训》)──右墨家创教。
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也,合于尧之克攘,《易》之嗛嗛。一谦而四益,此其所长也。及放者为之,则欲绝去礼学,兼弃仁义,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汉书艺文志》)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伯阳,谥曰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知其能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而离,离五百岁而复合,合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
译有主张神农学说的人叫许行,他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告诉滕文公说:“我这个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愿意接受一处住宅成为您的百姓。”滕文公就给他安排了住处。他的门徒有几十人,都穿着粗布短衣,编织草鞋和席子来换取食物。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来到滕国,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这也是圣人啊,愿意成为圣人的百姓。”陈相见到许行后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了自己原来的学问而向许行学习。陈相去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一位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却还没有懂得治国的大道。贤明的人应当与百姓一起耕种吃饭,自己做饭然后治理国家。现在滕国有粮仓和府库,这就是残害百姓来供养自己,怎么能算是贤明呢?”(《孟子·滕文公》)
──以上讲许行创立学派。
子莫主张执守中道。执守中道是接近正确的,但执守中道而不懂得权变,就等同于固执一端。之所以厌恶固执一端,是因为它损害了大道,抓住一点而废弃了其余的百端。(《孟子·尽心》)──以上讲子莫创立学派。
白圭,是周朝人。在魏文侯时期,李克致力于充分发挥土地的生产力,而白圭善于观察时机的变化。所以别人抛弃的东西我选取,别人选取的东西我给予,能够饮食微薄,克制嗜好欲望,节省衣着,与管事的家童仆役同甘共苦,把握时机就像猛兽和猛禽发起攻击那样迅猛。所以他说:“我治理产业,就像伊尹、吕尚谋划国事,孙武、吴起用兵,商鞅推行法令一样。”(《史记·货殖列传》)
白圭说:“我想实行二十抽一的税率,怎么样?”孟子说:“你的这种做法,是貉国的制度。”(《孟子·告子》)──以上讲白圭创立学派。
“陈仲子,难道不确实是廉洁的士人吗?他住在於陵,三天不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上有李子,被蛀虫吃了一半,他爬过去要吃,咽了三口,然后耳朵才能听见,眼睛才能看见。”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一定认为仲子是最杰出的人。虽然如此,仲子怎么能算廉洁呢?如果充分发扬仲子的操守,那么只有变成蚯蚓才可以!”(《孟子·滕文公》)
孟子说:“仲子,如果不义地给他齐国他也不会接受,人们都相信这一点。”(《孟子·尽心》)──以上讲陈仲子创立学派。
墨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管理宗庙的官员。茅草屋顶、采木椽子,因此崇尚节俭。奉养老人,因此主张兼爱。选拔士人举行大射礼,因此崇尚贤能。祭祀祖先尊崇父亲,因此尊崇鬼神。顺应四季行事,因此反对宿命论。以孝道看待天下,因此主张上同于天子。这是他们的长处。等到被偏激的人所实行,看到节俭的好处,因而非议礼制;推广兼爱的意图,却不懂得区分亲疏远近。(《汉书·艺文志》)
墨子学习儒家的学业,接受孔子的学说,认为儒家的礼仪烦琐扰人而不令人愉快,厚葬浪费财物而使百姓贫困,长期服丧伤害生命而妨害事务,所以背离周代的道统而采用夏代的政令。禹的时候,天下发生大水,禹亲自拿着畚箕和土筐作为百姓的表率,疏通河道并引导水流分为九条支流,开凿长江并打通九条水路,开辟五湖并安定东海。在这个时候,烧饭都来不及,浑身湿透顾不上擦拭,死在山陵的就葬在山陵,死在沼泽的就葬在沼泽,所以节约财物、薄葬、简朴的服饰就由此产生了。(《淮南子·要略》)
兼爱、尚贤、尊崇鬼神、反对宿命论,是墨子所确立的主张。(《淮南子·泛论训》)──以上讲墨家创立学派。
道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史官。记载历史上的成败存亡祸福,古今的道理,然后才知道掌握纲要和根本,清静虚无以自我坚守,谦卑柔弱以自我持守。这是君主治理天下的方法,符合尧的克制谦让,《易经》的谦虚谨慎。一个谦字而有四种益处,这是他们的长处。等到被放纵的人所实行,就想要断绝抛弃礼学,一并舍弃仁义,说只凭清静虚无就可以治理天下。(《汉书·艺文志》)
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伯阳,谥号叫聃,是周朝管理藏书的史官。孔子到周朝去,将要向老子问礼。老子说:“你所谈论的人,他的身体和骨头都已经腐朽了,只有他的言论还在罢了。况且君子得到时机就出仕驾车,得不到时机就像蓬草一样随风飘转而行。我听说,好的商人深深隐藏宝物好像空虚一样,君子品德盛大,容貌却好像愚笨。去掉你的骄气和过多的欲望,神态和淫邪的志向,这些对你的身体都没有益处。我告诉你的,就是这些罢了。”孔子离开后,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跑。跑的可以用网捕捉,游的可以用线钓取,飞的可以用箭射中。至于龙,我不知道它能乘风云而上天。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龙吧?”老子修养道德,他的学问以隐居无名作为要务。在周朝住了很久,看到周朝衰败,于是就离开了。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勉强为我写一本书吧。”于是老子就写了上下两篇书,讲述道德的含义,五千多字后离开,没有人知道他的最终下落。有人说:老莱子,也是楚国人,写了十五篇书,讲述道家的应用,与孔子是同时代的人。大概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有人说二百多岁,因为他修道而长寿。自从孔子死后一百二十九年,而史书记载周太史儋去见秦献公说:“起初秦国与周朝,合并后分离,分离五百年后又合并,合并七十年后霸王者就会出现。”有人说儋就是老子,有人说不是,世人不知道真假。老子,是隐居的君子。老子的儿子名叫宗。宗担任魏国的将领
,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译被封于段干。宗子名注。注的儿子名宫。宫的四世孙名假。假在汉孝文帝时做官,而假的儿子解,担任胶西王卬的太傅,于是定居在齐地。世代研习老子学说的人就贬低儒学,儒学也贬低老子学说。主张不同就不能共同谋划,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李耳主张无为而治,百姓自然教化;清静无为,天下自然安定。
南荣趎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儿子乎?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瞬,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庄子庚桑楚》)
常皞张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吾齿存乎?”老子曰亡。常皞曰:“子知之乎?”老子曰:“夫舌之存也,岂非以其柔耶?齿之亡也,岂非以其刚耶?”常皞曰:“嘻!是已。天下之事已尽矣,无以复语子哉!”(《说苑敬慎》)
孔子见温伯雪子,不言而出。子贡曰:“夫子之欲见温伯雪子好矣,今也见之而不言其故,何也?”孔子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不可以容声矣。”故未见其人而知其志,见其人而心与志皆见,天符同也。圣人之相知,岂待言哉!(《吕氏春秋精谕》)
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淮南子泛论训》)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列子杨朱》)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郑之神巫相壶子林,见其征,告列子。列子行,泣报壶子,壶子持以天壤。名实不入,机发于踵,壶子之视死生亦齐矣。子求行年五十有四,而病伛偻,脊管高于顶,▯曷下迫颐,两脾在上,烛营指天,匍匐自窥于井,曰:“伟哉造化者,其以我为此拘拘邪!”此其视变化亦同矣。故睹尧之道,乃知天下之轻也。观禹之志,乃知天下之细也。原壶子之论,乃知生死之齐也。见子求之行,乃知变化之同也。(《淮南子精神训》)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庄子逍遥游》)
列御寇为伯▯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女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庄子田子方》)
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绝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庄子达生》)
先物行、先理动之谓前识。前识者,无缘而忘意度也。何以论之?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鸣于门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题。”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在其角。”使人视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以詹子之术,婴众人之心,华焉殆矣!故曰“道之华
译南荣趎说:“同乡的人病了,同乡的人去探望他。病人能说出自己的病症,但那种因生病而痛苦的状态,还不足以称为真正的病。像我听闻大道,好比是吃药反而加重了病情。我只愿听听保养身心的法则罢了。”老子说:“保养身心的法则,能做到专一守一吗?能做到不迷失本性吗?能做到不用占卜就知道吉凶吗?能做到知止吗?能做到知足吗?能做到舍弃向外求索而向内自省吗?能做到洒脱自在吗?能做到浑厚质朴吗?能做到像婴儿一样吗?婴儿整天啼哭而嗓子不哑,这是和气极盛的表现;整天握拳而手不僵硬,这是顺应自然的本性;整天看东西而眼睛不眨,这是心神不分散于外。行走时不知道要去哪里,安居时不知道要做什么,随顺万物变化而与之同流,这就是保养身心的法则了。”
常皞张开嘴给老子看,说:“我的舌头还在吗?”老子说:“在。”“我的牙齿还在吗?”老子说:“不在。”常皞说:“您明白其中的道理吗?”老子说:“舌头之所以留存,难道不是因为它柔软吗?牙齿之所以脱落,难道不是因为它坚硬吗?”常皞说:“嘻!就是这样了。天下的事理已经穷尽了,没有什么可以再对您说的了!”
孔子去见温伯雪子,没说话就出来了。子贡说:“老师非常想见温伯雪子,现在见到了却不说话,这是什么缘故呢?”孔子说:“像这样的人,目光相接道义就存在了,不需要再用言语来表达了。”所以没见到他的人就知道他的志向,见到他的人心里和志向都显现出来,这是天然契合的表现。圣人之间的相互了解,哪里需要等待言语呢!
保全本性,保持纯真,不让外物拖累形体,这是杨子所确立的主张。
杨朱说:伯成子高不肯用一根毫毛去利于他人,舍弃国家而隐居耕种。大禹不肯用自身去谋取私利,导致身体一侧枯槁。古代的人,损害一根毫毛去利于天下,也不愿意;用全天下的资源来奉养自身,也不接受。如果每个人都不损害一根毫毛,每个人都不利于天下,天下就治理好了。
庄子是蒙地人,名叫周。周曾经担任蒙地的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他的学问无所不窥,但其根本宗旨归于老子的言论。所以他著书十余万字,大体上都是寓言。写《渔父》、《盗跖》、《胠箧》,来诋毁孔子及其门徒,以阐明老子的学说;畏累虚、亢桑子之类,都是虚构的言语,没有事实依据。但他善于组织文章,铺陈辞藻,指明事理,类比情状,用来抨击儒家和墨家,即使是当世的博学之士,也不能自我解脱免于他的批评。他的言论汪洋恣肆以适意,所以连王公大人也不能器重他。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派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去迎接他,许诺让他做宰相。庄周笑着对楚国的使者说:“千金是重利,卿相是尊位。您难道没见过郊外祭祀用的牺牲牛吗?喂养它几年,给它穿上绣花的衣服,把它牵进太庙,在这个时候,即使它想当一头孤独的小猪,难道可能吗?您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我宁愿在污浊的沟渠中游戏自得其乐,也不愿被拥有国家的人所束缚,终身不做官,以此来畅达我的志向。”
郑国的神巫给壶子看相,看到了他死亡的征兆,告诉了列子。列子离开,哭着回报壶子,壶子用天壤般的境界来对待。名声和实利不入于心,机心从脚跟发动,壶子看待生死也是等同的。子求活到五十四岁,得了佝偻病,脊柱高耸过头顶,下巴抵住脸颊,两肋向上,手指指向天空,趴在地上在井中看自己,说:“伟大的造化者,难道要把我造成这样拘谨的样子吗!”他看待变化也是等同的。所以看到尧的道,就知道天下的轻贱;观察禹的志向,就知道天下的细微;推究壶子的议论,就知道生死的等同;看到子求的行为,就知道变化的等同。
列子驾风而行,轻妙极了,过了十五天才回来。他对于求福的人,并不急切追求。这虽然免于步行,但还是有所依赖的。
列御寇替伯昏无人射箭,拉满弓弦,在肘上放一杯水,发射,前一支箭刚射出去,后一支箭又搭上弓,在这个时候,他就像木偶人一样稳定。伯昏无人说:“这是射箭的射箭,不是不射箭的射箭。曾经和你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石头,面临百丈深渊,你能射箭吗?”于是伯昏无人就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石头,面临百丈深渊,背对着深渊徘徊,脚的一半悬在外面,向列御寇作揖让他前进。列御寇趴在地上,汗水流到脚跟。伯昏无人说:“至人,向上窥探青天,向下潜入黄泉,挥斥八方,神气不变。现在你惊恐不安,有恐惧的眼神,你在射箭方面大概不行啊!”
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入水中不窒息,踩在火上不觉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恐惧,请问怎么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专一守气的表现,不是智巧果敢那一类的。”
在事物发生之前行动,在道理显现之前活动,叫做先识。先识的人,是没有根据而凭空猜测。怎么论述呢?詹何坐着,弟子侍候,门外有牛叫。弟子说:“这是一头黑牛,额头是白色的。”詹何说:“对,这是一头黑牛,白色在它的角上。”派人去看,果然是黑牛,而角上裹着白布。用詹子的术数,迎合众人的心意,华丽却危险啊!所以说“道的华
也”。尝试释詹子之察,而使五尺之愚童子视之,亦知其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也。故以詹子之察,苦心伤神,而后与五尺之愚童子同功,是以曰“愚之首也”。故曰:“前识者,道之华也而愚之首也。”(《韩非子解老》)
译也”。假如放弃詹子敏锐的观察力,让一个五尺高的愚笨孩童去看,也能看出那是头黑牛,只是用布包裹了它的角。所以,凭借詹子那样的明察,苦心劳神之后,却只和五尺高的愚笨孩童取得同样的效果,因此说这是“愚昧的开端”。所以说:“事先的见解,是道的虚华,也是愚昧的开端。”
单豹好术,离俗弃尘,不食谷实,不衣芮温,身处山林岩堀以全其生,不尽其年而虎食之。(《吕氏春秋必己》)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论语宪问》)(以德报怨,其学出于老子。)──右道家创教。
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信赏必罚,以辅礼制。《易》曰:“先王以明罚饬法。”此其所长也。及刻者为之,则无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于残害至亲,伤恩薄厚。(《汉书艺文志》)
秦国之俗,贪狼强力,寡义而趋利,可威以刑而不可化以善,可劝以赏而不可厉以名。被险而带河,四塞以为固,地利形便,畜积殷富。孝公欲以虎狼之势而吞诸侯,故商鞅之法生焉。(《淮南子要略》)
昔商君相秦也,内立法度,严刑罚,饰政教,奸伪无所容,外设百倍之利,收山泽之税,国富民强,器械完饰,蓄积有余。是以征敌伐国,攘地斥境,不赋百姓而师以赡,故用不竭而民不知。(《盐铁论非鞅》)
今申不害言术,而公孙鞅为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韩非子定法》)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申子者,韩昭厘之佐。韩,晋别国也,地民险,而介于大国之间。晋国之故礼未灭,韩国之新法重出。先君之令未收,后君之令又下。新故相反,前后相缪,百官背乱,不知所用,故刑名之书生焉。(《淮南子要略》)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列子力命》)
子产治郑。邓析务难之,与民之有狱者约,大狱一衣,小狱襦鳷。民之献衣襦鳷而学讼者,不可胜数。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而可与不可日变,所欲胜因胜,所欲罪因罪。(《吕氏春秋离谓》)
──右法家创教。
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其所长也。及譥者为之,则苟钩鋋析乱而已。(《汉书艺文志》)
公孙龙,六国时辩士也。疾名实之散乱,因资材之所长,为守白之论,假物取譬,以守白辩。(《公孙龙子迹府》)或问:公孙龙诡辞数万以为法,法欤!(《法言吾子》)
宋子曰:“圣人与圣法何以异?”彭蒙曰:“子之乱名,甚矣!圣人者,自己出也。圣法者,自理出也。理出于己,己非理也;己能出理,理非己也。故圣人之治,独治者也,圣法之治则无不治矣。此万世之利,唯圣人能该之。”宋子犹惑,质于田子。田子曰蒙之言然。(《尹文子犬道》)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高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庄子德充符》)
──右名家创教。
阴阳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其所长也。及拘者为之,
译单豹喜好养生之术,远离世俗,抛弃尘俗,不吃谷物,不穿厚暖的衣物,身处山林岩穴之中以保全生命,但没活到老年就被老虎吃掉了。(《吕氏春秋·必己》)
有人说:“用恩德来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说:“那用什么来回报恩德呢?用公正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论语·宪问》)(以德报怨,这种学说出自老子。)──以上为道家创立教派。
法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管理刑狱的官员。他们相信奖赏和惩罚必须兑现,以此来辅助礼制。《易经》说:“先王用明确的刑罚来整顿法纪。”这是他们的长处。等到刻薄的人来实行,就没有教化,抛弃仁爱,专门依靠刑法而想要达到治理,以至于残害至亲,伤害恩情,轻视厚道。(《汉书·艺文志》)
秦国的风俗,贪婪凶狠,强力好斗,缺乏道义而追逐利益,可以用刑罚威慑他们,却不能用善行感化他们;可以用奖赏鼓励他们,却不能用名声激励他们。他们背靠险阻,环绕黄河,四面都有关塞作为坚固的屏障,地理形势便利,积蓄殷实丰富。秦孝公想要以虎狼般的威势吞并诸侯,所以商鞅的法令就产生了。(《淮南子·要略》)
从前商鞅在秦国做相国时,在国内建立法度,严厉刑罚,整顿政治教化,奸邪虚伪无处容身;在国外设立百倍的利益,征收山泽的赋税,国家富裕,百姓强壮,武器装备精良,积蓄有余。因此征伐敌国,扩张领土,不需要向百姓征税而军队供给充足,所以用度不竭而百姓不知道。(《盐铁论·非鞅》)
现在申不害谈论权术,而公孙鞅制定法律。权术,就是根据才能授予官职,按照名分责求实效,掌握生杀大权,考核群臣的能力。这是君主所掌握的。(《韩非子·定法》)
申不害,是京人,原是郑国的低级官吏,学习权术来求取韩昭侯的任用,昭侯任用他做相国。对内整顿政治教化,对外应对诸侯,十五年,直到申不害去世,国家治理得好,军队强大,没有侵犯韩国的。申不害的学说本于黄老,而主张刑名,著书两篇,名叫《申子》。(《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申不害,是韩昭厘的辅佐。韩国,是晋国分裂出来的国家,地势险要,百姓强悍,而且夹在大国之间。晋国的旧礼制还没有废除,韩国的新法令又大量出现。先君的政令还没有收回,后君的政令又下达。新旧相反,前后矛盾,百官背离混乱,不知道应该采用什么,所以刑名之学就产生了。(《淮南子·要略》)
韩非,是韩国的诸公子,喜好刑名法术之学,而其根本归于黄老。韩非生来口吃,不善于言辞,但擅长著书。与李斯一起师从荀卿,李斯自认为不如韩非。韩非看到韩国削弱,多次上书劝谏韩王,韩王不能采纳。于是韩非痛恨治国不致力于修明法制,掌握权势来控制臣下,富国强兵而寻求任用贤才,反而提拔浮华淫邪的蛀虫而让他们凌驾于有功实的人之上。他认为儒者用文辞扰乱法度,而侠者用武力触犯禁令,宽松时就宠幸有名望的人,紧急时就使用披甲的武士。现在所供养的不是所任用的,所任用的不是所供养的,悲叹廉洁正直的人不被奸邪枉法的大臣所容,观察往事的得失变化,所以写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字。(《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邓析玩弄模棱两可的学说,设置无穷无尽的言辞。当子产执政时,他制作了《竹刑》,郑国采用了它。他多次驳倒子产的治理,子产被他驳倒。(《列子·力命》)
子产治理郑国。邓析致力于驳倒他,与打官司的百姓约定,大官司一件衣服,小官司一件短袄。百姓献出衣服短袄而学习打官司的,数不胜数。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没有标准,而可以与否每天变化,想要胜诉就胜诉,想要定罪就定罪。(《吕氏春秋·离谓》)
──以上为法家创立教派。
名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管理礼仪的官员。古时名位不同,礼制也有不同的等级。孔子说:“一定要纠正名分啊!名分不正则言语不顺,言语不顺则事情办不成。”这是他们的长处。等到巧辩的人来实行,就只是苟且地钩连剖析,扰乱秩序罢了。(《汉书·艺文志》)
公孙龙,是战国六国时的辩士。他痛恨名实散乱,凭借自己的才能,提出“白马非马”的论辩,借物取譬,来坚持“白马非马”的辩说。(《公孙龙子·迹府》)有人问:公孙龙用数万诡辩的言辞作为法则,这是法则吗!(《法言·吾子》)
宋钘说:“圣人与圣法有什么不同?”彭蒙说:“你混淆名分,太严重了!圣人,是从自己产生的。圣法,是从道理产生的。道理出于自己,自己就不是道理;自己能产生道理,道理就不是自己。所以圣人的治理,是独自治理的,圣法的治理就没有不能治理的了。这是万世的利益,只有圣人能概括它。”宋钘仍然迷惑,向田子请教。田子说彭蒙的话是对的。(《尹文子·大道》)
惠子说:“不增益生命,怎么能有身体?”庄子说:“道赋予他容貌,天赋予他形体,不要有好恶,以免伤害身体。现在你疏远了你的精神,劳累了你的精气,靠着树吟咏,靠着高梧树闭目养神,天选取了你的形体,你却用‘坚白’之说来鸣叫。”(《庄子·德充符》)
──以上为名家创立教派。
阴阳这一流派,大概出自羲和的官职。他们恭敬地顺应上天,观测日月星辰,恭敬地授予百姓农时,这是他们的长处。等到拘泥的人来实行,
阴阳者,顺时而发,推刑德,随斗击,因五胜,假鬼神而为助者也。
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纪吉凶之象,圣王所以参政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然星事凶悍,非湛密者,弗能由也。夫观景以谴形,非明王,亦不能服听也。以不能由之臣,谏不能听之主,此所以两有患也。
历谱者,序四时之位,正分至之节,会日月五星之辰,以考寒暑杀生之实。故圣王必正历数,以定三统服色之制,又以探知五星日月之会、凶阨之患、吉隆之喜,其术皆出焉。此圣人知命之术也,非天下之至材,其孰与焉。道之乱也,患出于小人而强欲知天道者,坏大以为小,削远以为近。是以道术破碎而难知也。(并同上)
邹衍大言天事,谓之谈天。(《五经通义》)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庄子应帝王》)
──右阴阳家创教。
从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孔子曰:“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颛对,虽多,亦奚以为?”又曰:“使乎使乎!”言其当权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辞,此其所长也。及邪人为之,则上诈谖而弃其信。(《汉书艺文志》)
晚世之时,六国诸侯,溪异谷别,水绝山隔,各自治其境内,守其分地,握其权柄,擅其政令。下无方伯,上无天子,力征争权,胜者为右。恃连与国,约重致,剖信符,结远援,以守其国家,持其社稷。故纵横修短生焉。(《淮南子要略》)
仪、秦学乎鬼谷术,而习乎纵横言,安中国者各十余年。(《法言渊骞》)
文学曰:苏秦以从,显于赵;张仪以衡,任于秦。(《盐铁论褒贤》)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滕文》)──右纵横家创教。
兵家者,盖出古司马之职,王官之武备也。《洪范》八政,八曰师。孔子曰,为国者足食足兵,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明兵之重也。《易》曰:“古者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其用上矣。后世耀金为刃,割革为甲,器械甚备。下及汤、武受命,以师克乱而济百姓,动之以仁义,行之以礼让。《司马法》是其遗事也。自春秋至于战国,出奇设伏,变诈之兵并作。汉兴,张良、韩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删取要用,定着三十五家,诸吕用事而盗取之。武帝时,军政杨仆,捃摭遗逸,纪奏兵录,犹未能备。至于孝成,命任宏,论次兵书为四种。(《汉书艺文志》)
齐之田单,楚之庄蹻,秦之卫鞅,燕之缪虮,是皆世俗之所谓善用兵者也。(《荀子议兵》)吴起长兵攻取,楚人骚动,相与泣悼王。(《盐铁论非鞅》)
──右兵家创教。
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术,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辟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仁之与义,敬之与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今异家者各推所长,穷知究虑以明其指,虽有蔽短,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方今去圣久远,道术缺废,无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犹愈于野乎?若能修六艺之术,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略矣。(《汉书艺文志》)
──右附录诸家创教绪论。
孔子改制考 卷03
○诸子创教改制考(孔子改制之说,自今学废没,古学盛行后,迷惑人心,人多疑之。吾今不与言孔子,请考诸子。诸子何一不改制哉?后世风俗,法密如网。天下皆俯首奉法,无敢妄作者。然江充之见武帝,纱縠衣,禅纚步摇,飞翮之英
译阴阳家,是顺应时节而发动,推演刑罚与德政,跟随北斗星的指向,依据五行相克的规律,借助鬼神作为辅助的学派。
天文家,是排列二十八宿,推步五星和日月的运行,用以记录吉凶的征兆,这是圣王用来参酌政事的方法。《易经》说:“观察天文,以体察时节的变迁。”然而星象之事凶险强悍,不是精深细密的人,是不能掌握的。通过观察星象来谴责形体,不是英明的君主,也不能信服听从。让不能掌握的臣子,去劝谏不能听从的君主,这就是两者都有祸患的原因。
历谱家,是排列四季的位置,纠正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的节气,会合日月五星的时辰,以考察寒暑杀生的实况。所以圣王必定校正历数,以确定三统服色的制度,又用来探知五星日月交会、凶险困厄的祸患、大吉大利的喜悦,这些方法都由此产生。这是圣人知晓命运的方法,不是天下的杰出人才,谁能做到呢。道术混乱的时候,祸患出自小人却强行想要知晓天道,把大的弄小,把远的弄近。因此道术破碎而难以知晓。(以上同上)
邹衍夸大谈论天象之事,被称为谈天。(《五经通义》)
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能预知人的生死存亡、祸福寿夭,预测时间精确到年月旬日,如同神灵一般。郑国人见到他,都抛弃家产逃跑。列子见到他而心醉神迷,回去告诉壶子曰:“起初我认为先生的道是最高的了,现在又有更高的人了!”(《庄子·应帝王》)
──以上为阴阳家创教。
纵横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行人的官职。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出使四方,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又说:“真是使者啊!”说的是应当根据权变之事因地制宜,接受使命而不拘泥于言辞,这是他们的长处。等到邪僻的人从事这一行,就会向上欺诈虚伪而背弃信用。(《汉书·艺文志》)
末世之时,六国诸侯,溪流各异山谷不同,水断山隔,各自治理自己的境内,守住自己的分地,掌握自己的权柄,专断自己的政令。下面没有方伯,上面没有天子,凭借武力征伐争夺权力,胜利者居右。依靠联合盟国,缔结重誓,剖分信符,结交远方援助,以守卫自己的国家,保持自己的社稷。所以纵横之术由此产生。(《淮南子·要略》)
苏秦、张仪学习鬼谷子的术数,而习练纵横的言辞,安定中原各国各自有十多年。(《法言·渊骞》)
文学说:苏秦凭借合纵,在赵国显贵;张仪凭借连横,在秦国任职。(《盐铁论·褒贤》)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一发怒诸侯就害怕,安居下来天下就太平。(《孟子·滕文公》)──以上为纵横家创教。
兵家,大概出自古代司马的职事,是王官的武备。《洪范》八政,第八是师。孔子说,治理国家要粮食充足兵备充足,因为“不教导百姓作战,就是抛弃他们”。说明军事的重要性。《易经》说:“古代用木料制作弓,削木制作箭,弓箭的锋利,用来威慑天下。”其作用很大了。后世用金属制作刀刃,用皮革制作铠甲,器械非常完备。下至商汤、周武受命,用军队平定混乱而拯救百姓,用仁义来动员,用礼让来施行。《司马法》就是这些遗留下来的事迹。从春秋到战国,出奇设伏,变化欺诈的军事手段同时兴起。汉朝兴起,张良、韩信,编次兵法,共有一百八十二家,删取有用的,定著三十五家,吕氏专权时盗取了这些书。武帝时,军政官杨仆,搜集遗散佚的兵书,记录奏呈兵录,仍然不能完备。到了孝成帝,命令任宏,论次兵书为四种。(《汉书·艺文志》)
齐国的田单,楚国的庄蹻,秦国的卫鞅,燕国的缪虮,这些都是世俗所谓善于用兵的人。(《荀子·议兵》)吴起擅长用长兵攻取,楚人骚动,互相哭泣悼念楚王。(《盐铁论·非鞅》)
──以上为兵家创教。
诸子十家,值得看的,只有九家罢了。都起源于王道衰微,诸侯凭借武力施政,当时的君主,好恶各不相同。因此九家的术数,像蜂群一样涌出并起,各自引用一端,推崇自己所擅长的,以此来游说,迎合诸侯。他们的言论虽然不同,譬如水火,互相消灭也互相生成。仁与义,敬与和,相反却都互相成就。《易经》说:“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现在不同学派各自推究所长,穷尽智慧深思熟虑以阐明其旨意,虽然有蔽塞短处,综合其要旨归宿,也是六经的分支和流派。假使他们遇到英明圣主的君主,得到折中调和,都是辅佐的良才。孔子有言,“礼制丧失而向荒野寻求”。如今距离圣人久远,道术残缺废弃,无处再寻求。那九家,不还是胜过荒野吗?如果能够修习六艺的术数,而观察这九家的言论,舍弃短处取用长处,就可以通晓万方的谋略了。(《汉书·艺文志》)
──以上为附录诸家创教绪论。
孔子改制考 卷03
○诸子创教改制考(孔子改制的学说,自从今文经学废没,古文经学盛行后,迷惑人心,人多怀疑它。我现在不谈论孔子,请考察诸子。诸子哪一个不改制呢?后世风俗,法令严密如网。天下都俯首奉行法令,不敢妄自作为。然而江充见到武帝,穿着纱縠衣,戴着禅纚步摇,飞翮之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