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改制考 卷17
忘之。然陶生后汉时,孔学大明,攻诸子不足为功矣;惟独尊孟子,最为先河。其识之高,亦在昌黎、皮日休之前驱矣。)
译遗忘它。然而陶生在东汉时期,孔学已经非常显明,研究诸子百家不足以作为功业;唯独尊崇孟子,最为开创先河。他的见识之高,也在韩愈、皮日休之前了。)
──右儒攻诸子总义。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论语八佾》)
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于高、国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为仲父。孔子闻而非之,曰:“泰侈逼上。”一曰:管仲父出,朱盖青衣,置鼓而归,庭有陈鼎,家有三归。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逼上。”(《韩非子外储说左》)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论语宪问》)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同上)
仲尼游齐,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仲尼对曰:“臣闻晏子事三君而得顺焉,是有三心,所以不见也。”(《晏子春秋外篇》)
相三君而善不通下,晏子细人也。(同上)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孟子公孙丑》)
──右儒攻管子、晏子。
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太简乎?”子曰:“雍之言然。”(《论语雍也》)
(庄子称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为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排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
《说苑》谓子桑户“不衣冠而处”,盖开杨学之先声者,故仲弓不以为然。
孔子曰:“可也,简。”简者,易野也。易野者,无礼文也。孔子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弟子曰:“夫子何为见此人乎?”曰:“其质美而无文,吾欲说而文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门人不说,曰:“何为见孔子乎?”曰:“其质美而文繁,吾欲说而去其文。”故曰:文质修者,谓之君子;有质而无文,谓之易野。子桑伯子易野,欲同人道于牛马,故仲弓曰太简。(《说苑修文》)
──右儒攻子桑伯子。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论语宪问》)──右儒攻原壤。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论语颜渊》)
棘子成欲弥文,子贡讥之。谓文不足奇者,子成之徒也。(《论衡书解》)──右儒攻棘子成。
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于两观之下。门人闻之,趋而进,至者不言,其意皆一也。子贡后至,趋而进,曰:“夫少正卯者,鲁国之闻人矣,夫子始为政,何以先诛之?”孔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夫王者之诛有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逆而险,二曰言伪而辨,三曰行辟而坚,四曰志愚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皆有辨知聪达之名,而非其真也。苟行以伪,则其智足以移众,强足以独立。此奸人之雄也,不可不诛。夫有五者之一,则不免于诛,今少正卯兼之,是以先诛之也。”(《说苑指武》)
──右儒攻少正卯。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史记儒林传》)
恬澹无欲,志不在于仕,苟欲全身养性为贤乎?是则老聃之徒也。道人与贤殊科者,忧世济民于难。是以孔子栖栖,墨子遑遑,不进与孔、墨合务,
译──以上为儒家攻击诸子百家总论大义。
孔子说:“管仲的器量太小了!”有人问:“管仲节俭吗?”孔子说:“管氏拥有三归台,家中官员不兼职,怎么能算节俭?”“那么管仲懂得礼吗?”孔子说:“国君设立屏风门,管氏也设立屏风门;国君为了两国君主友好,设有放置酒杯的土台,管氏也设有土台。如果管氏懂得礼,还有谁不懂礼呢?”(《论语·八佾》)
管仲辅佐齐桓公,说:“我地位尊贵了,但我贫穷。”桓公说:“让你拥有三归台的产业。”管仲说:“我富有了,但我地位卑微。”桓公让他位列高傒、国懿仲之上。管仲说:“我地位尊崇了,但我与君主关系疏远。”于是桓公尊他为仲父。孔子听说后非议他,说:“过于奢侈,逼迫君主。”另一种说法是:管仲的父亲去世,他乘坐朱红车盖、穿着青衣,设置鼓乐回家,庭院陈列鼎器,家中拥有三归台。孔子说:“他是个好大夫,但他的奢侈逼迫君主。”(《韩非子·外储说左》)
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此殉死,管仲却没有死。”子路问:“这不能算是仁吧?”(《论语·宪问》)
子贡说:“管仲不是仁人吧?齐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不能殉死,反而去辅佐桓公。”(同上)
孔子在齐国游历,拜见齐景公。景公说:“先生为什么不拜见我的宰相呢?”孔子回答说:“我听说晏子侍奉三位君主都能顺从,这是因为他有三颗心,所以我不去拜见他。”(《晏子春秋·外篇》)
侍奉三位君主而善政不能通达于下,晏子是个小人。(同上)
孟子说:你确实是齐国人啊,只知道管仲、晏子罢了。有人问曾西说:“您和子路谁更贤德?”曾西不安地说:“我的先父都敬畏的人。”那人说:“那么您和管仲谁更贤德?”曾西非常不高兴,说:“你怎么竟把我与管仲相比?管仲得到君主的信任像那样专一,主持国家政事像那样长久,功业却像那样卑微。你怎么竟把我与这样的人相比!”那人说:管仲是曾西都不愿做的事,你却希望我这样做吗?(《孟子·公孙丑》)
──以上为儒家攻击管仲、晏子。
仲弓问起子桑伯子。孔子说:“还可以,他做事简略。”仲弓说:“内心严肃恭敬而行为简略,以此来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内心简略而行为也简略,岂不是太简略了吗?”孔子说:“雍的话对。”(《论语·雍也》)
(庄子称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结为好友,说:“谁能彼此相处而不刻意相交,互相作为而不刻意作为?谁能登天游雾,超越极限,忘却生死,没有穷尽?”)
《说苑》说子桑伯子“不穿衣戴帽而居住”,大概是开创杨朱学说的先声,所以仲弓不以为然。
孔子说:“还可以,简略。”简略,就是粗野。粗野,就是没有礼仪文饰。孔子见到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穿衣戴帽而居住。弟子说:“先生为什么见这个人呢?”孔子说:“他本质美好但缺乏文饰,我想劝说他并加以文饰。”孔子离开后。子桑伯子的门人很不高兴,说:“为什么见孔子呢?”子桑伯子说:“他本质美好但文饰繁多,我想劝说他并去除那些文饰。”所以说:文饰和本质都修养好的,称为君子;有本质而无文饰的,称为粗野。子桑伯子粗野,想让人道等同于牛马,所以仲弓说太简略。(《说苑·修文》)
──以上为儒家攻击子桑伯子。
原壤伸开两腿坐着等待。孔子说:“小时候不孝顺悌敬,长大后没有什么可称道的。老了还不死,这就是害人精。”用拐杖敲击他的小腿。(《论语·宪问》)──以上为儒家攻击原壤。
棘子成说:“君子只要有本质就行了,为什么要文饰呢?”子贡说:“可惜啊!您这样谈论君子,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文饰就像本质,本质就像文饰。虎豹的皮革,如果去掉花纹,就和犬羊的皮革一样了。”(《论语·颜渊》)
棘子成想要掩盖文饰,子贡讥讽他。认为文饰不值得奇怪的,是棘子成一派的人。(《论衡·书解》)──以上为儒家攻击棘子成。
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七天就在两观之下诛杀了少正卯。门人听说后,快步走进来,到了不说话,他们的意思都是一样的。子贡最后到,快步走进来,说:“少正卯是鲁国的名人,先生刚开始执政,为什么首先杀他?”孔子说:“赐啊,这不是你能理解的。王者诛杀人有五种情况,而盗窃不在其中。一是心思逆乱而阴险,二是言语虚伪而善辩,三是行为邪僻而固执,四是意志愚昧而广博,五是顺从错误而加以润色。这五种人都有辩智聪达的名声,但不是真正的贤德。如果行为虚伪,那么他的智慧足以迷惑众人,力量足以独立行事。这是奸人的魁首,不能不诛杀。只要有这五种情况之一,就不能免于诛杀,现在少正卯兼而有之,所以首先诛杀他。”(《说苑·指武》)
──以上为儒家攻击少正卯。
窦太后喜好《老子》一书,召见辕固生询问《老子》。辕固生说:“这只是家人说的话罢了。”(《史记·儒林传》)
恬淡无欲,志向不在于做官,如果只想保全身体、修养本性就算贤德吗?那就是老聃一派的人。道家和贤人属于不同的类别,贤人忧虑世事、救济百姓于危难。所以孔子忙碌奔波,墨子惶惶不安,如果不与孔子、墨子从事同样的事业,
(儒与杨、墨,其道为三,而老氏为我,儒、墨救世,则虽三而实为二焉。故在战国,儒、墨最盛,而老氏逊之,以其俱救世也。至于汉初,老氏最盛,儒学骎骎其间,而墨亡矣。盖救世之道同,而儒顺墨逆,故墨归于儒;老氏与儒相反,故后世反有存也。)
儒学亦黜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耶?(《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庄子养生主》)
──右儒攻老子。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讵厘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孟子滕文》)
(孟子终日以明孔道、辟杨墨为事,至引三圣自比,攻之以洪水猛兽,厉其词如此。率子弟辟之,谓能距杨、墨即为圣徒,其树之标、立之党也如此。圣门有此坚劲之师,此杨、墨所以败绩矣。)
孟子伤杨、墨之议,大夺儒家之论,引平直之说,褒是抑非,世人以为好辩。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论衡对作》)杨、墨之学不乱传义,则孟子之传不造。(《论衡对作》)
(墨子、孟子俱与告子辨,则相去不远。杨朱为老子弟子,亦相去不远。而言盈天下,二氏之力劲甚。墨子短丧,尤攻儒道,故孟子以“无父”斥之,诚不得已。扬雄谓杨、墨当道,孟子辟之,“廓如也”。此真功不在禹下哉!或以昌黎谓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孔、墨互攻,乃其后学,非二师之道本然。是未读墨子《非儒》、《公孟》。墨氏实挟全力以倒戈孔门,实无两立之理。昌黎生在唐时,已不知孔、墨改制争教之由,固不足辨也。)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孟子尽心》)
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淮南子泛论训》)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其亲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孟子滕文》)
墨子之言,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荀子富国》)
夫有余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天下之公患,乱伤之也。胡不尝试相与求乱之者谁也?我以墨子之非乐也,则使天下乱;墨子之节用
译儒、杨、墨三家,其道分为三派,而老子主张为我,儒、墨两家旨在救世,那么虽然有三家,实际上只有两派。所以在战国时期,儒、墨最为兴盛,而老子一派稍逊,因为他们都致力于救世。到了汉初,老子一派最为兴盛,儒学在其中逐渐兴起,而墨家则消亡了。大概是因为救世之道相同,而儒家顺应时势,墨家违背时势,所以墨家归于儒家;老子与儒家相反,所以后世反而得以保存。
儒学也贬斥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老聃去世,秦失去吊唁,哭了几声就出来了。弟子说:“他不是您的朋友吗?”秦失说:“是的。”弟子又问:“既然这样,吊唁像这样,可以吗?”秦失说:“可以。起初我以为他是得道之人,现在看却不是。刚才我进去吊唁,有老人哭他,像哭自己的儿子;有年轻人哭他,像哭自己的母亲。他们之所以聚集在这里,必定有那些不求说话却说了、不求哭泣却哭了的人。这是逃避天命、违背真情,忘记了所受于天的本性,古人称之为逃避天命的刑罚。”(《庄子·养生主》)
──以上为儒家攻击老子。
圣王不再出现,诸侯放纵恣意,隐士横加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杨氏主张为我,这是无视君主;墨氏主张兼爱,这是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这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简直是率领野兽来吃人。”杨、墨的学说不停止,孔子的道就不彰显,这是用邪说欺骗百姓,充塞仁义。仁义被充塞,就会率领野兽吃人,人将互相残杀,我对此感到恐惧。捍卫先圣的道,抵制杨、墨,放逐淫辞,让邪说者不能兴起。邪说兴起于内心,就会危害事情;兴起于事情,就会危害政治。即使圣人再次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从前大禹抑制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完成《春秋》而乱臣贼子畏惧。《诗经》说:“抵御戎狄,惩罚荆舒,就没有谁敢冒犯我。”无视父亲和君主,这是周公所抵御的。我也想要端正人心,平息邪说,纠正行为,放逐淫辞,以继承三位圣人的事业,难道是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能言善辩抵制杨、墨的人,是圣人的门徒。(《孟子·滕文公》)
(孟子整天以阐明孔子之道、驳斥杨墨为事,甚至引用三位圣人自比,用洪水猛兽来攻击他们,言辞如此严厉。率领弟子驳斥他们,说能抵制杨、墨就是圣人的门徒,他树立标准、建立派别就是这样。圣人门下有这样坚劲的师者,这就是杨、墨失败的原因。)
孟子痛心于杨、墨的议论,大大夺取了儒家的论说,引用平直的道理,褒扬正确、抑制错误,世人认为他喜好辩论。孟子说:“我难道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论衡·对作》)如果杨、墨的学说没有扰乱传义,那么孟子的传义就不会创造出来。(《论衡·对作》)
(墨子、孟子都与告子辩论,那么他们相去不远。杨朱是老子的弟子,也相去不远。而他们的言论充满天下,这两家的力量非常强劲。墨子主张短丧,尤其攻击儒家之道,所以孟子用“无父”来斥责他,确实是不得已。扬雄说杨、墨当道,孟子驳斥他们,“廓如也”。这真是功不在禹下啊!有人引用韩愈说孔子必定会用墨子,墨子必定会用孔子,孔、墨互相攻击,那是他们的后学,并非两位老师之道的本来面目。这是没有读过墨子的《非儒》、《公孟》。墨家实际上是挟持全力来倒戈攻击孔门,实在没有两立的道理。韩愈生在唐代,已经不知道孔、墨改制争教的缘由,本来就不值得辩论了。)
孟子说:杨子主张为我,拔下一根汗毛而有利于天下,也不做;墨子主张兼爱,磨破头顶、磨破脚跟,有利于天下就去做。(《孟子·尽心》)
保全本性、保持真性,不以外物拖累形体,这是杨子所确立的,而孟子反对它。(《淮南子·泛论训》)
墨者夷之通过徐辟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愿意见。现在我还生病,病好了,我将去见他。”夷子没有来。过了几天又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了。不直率道就不彰显,我将直率他说。我听说夷子是墨者。墨家办理丧事,以薄葬作为他们的道。夷子想以此改变天下,难道认为不是这样就不尊贵吗。然而夷子厚葬他的亲人,这是用他所轻视的事来侍奉他的亲人。”徐子把这话告诉夷子。夷子说:“儒家的道,古人说像保护婴儿,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爱没有差别,施行从亲人开始。”徐子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夷子真的认为人亲近他的侄子像亲近邻居的婴儿一样吗?他有可取之处。婴儿爬着将要掉进井里,这不是婴儿的罪过。而且天生万物,使它们有一个根本,而夷子有两个根本,所以这样。”(《孟子·滕文公》)
墨子的言论,明显地为天下忧虑不足。这不足,不是天下的公共祸患,只是墨子个人的忧虑和过度计较罢了。(《荀子·富国》)
这有余和不足,不是天下的公共祸患,只是墨子个人的忧虑和过度计较罢了。天下的公共祸患,是混乱和伤害造成的。为什么不尝试互相寻求造成混乱的人是谁呢?我认为墨子反对音乐,就使天下混乱;墨子主张节用
也,则使天下贫。非将隳之也,说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蹙然衣粗食恶,忧戚而非乐,若是则瘠。瘠则不足欲,不足欲则赏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少人徒,省官职,上功劳苦,与百姓均事业,齐功劳,若是则不威,不威则赏罚不行。赏不行,则贤者不可得而进也;罚不行,则不肖者不得而退也。贤者不可得而进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则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失宜,事变失应,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烧若焦。墨子虽为之衣褐带索,啜菽饮水,恶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同上)
译这样做,就会使天下贫困。并不是要毁坏它,而是这种学说无法避免这样的结果。墨子如果拥有天下,或者只拥有一国,将会紧缩地穿着粗布、吃着劣食,忧愁悲伤而没有快乐,像这样就会使国家瘦弱。国家瘦弱就满足不了欲望,满足不了欲望奖赏就无法施行。墨子如果拥有天下,或者只拥有一国,将会减少仆役,精简官职,君主与百姓共同劳作,平均分担事务,等同计算功劳,像这样就没有威严,没有威严奖罚就无法施行。奖赏无法施行,贤能的人就无法被提拔;惩罚无法施行,不贤的人就无法被罢退。贤能的人无法被提拔,不贤的人无法被罢退,那么有才能和无才能的人就无法被安排官职。像这样,万物就会失去适宜的状态,事物的变化失去应有的应对,上面失去天时,下面失去地利,中间失去人和,天下就会像被焚烧、被烤焦一样枯竭。墨子即使穿着粗布衣服、系着草绳腰带,吃着豆粥、喝着清水,又怎么能满足天下的需求呢?既然已经砍伐了根本,竭尽了源头,从而使天下枯竭了。
故墨术诚行,则天下尚俭而弥贫,非斗而日争,劳苦顿萃而愈无功,愀然忧戚非乐而日不和。(并同上)
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必自为之然后可,则劳苦耗悴莫甚焉。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势业。以是县天下,一四海,何故必自为之?为之者,役夫之道也,墨子之说也。(《荀子王霸》)
(孟子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上下有等,孔子之义也。墨子主张兼爱、尚同,无差等之义,不与先王同。然其道大觳,耗悴莫甚,“役夫之道”也。庄子谓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是也。墨子之道所以败绩也,其道高而难行,非孔子中庸之义,故荀子极力攻之。)
世俗之为说者曰:太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领,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乱今厚葬饰棺,故抇也。(《荀子正论》)
(薄葬之制为墨子所改定。盖上古发骸之风甚盛,故墨子定为此制,所以防其患也。然孔子已为之防,比太古已薄矣,墨子则俭不中礼矣。)
故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丧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丧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荀子礼论》)
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无知也,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同上)
(墨子之学本出于孔子,乃倍叛而反攻,故荀子攻其倍叛也。陈相弃陈良之学,而从许行之学,孟子攻其倍师。坚守孔教而攻异教,荀、孟两大儒为最有大也。)
刑余罪人之丧,不得合族党,独属妻子;棺椁三寸,衣衾三领,不得饰棺,不得昼行,以昏堇,凡缘而往埋之;反无哭泣之节,无衰麻之服,无亲疏月数之等;各反其平,各复其始;已葬埋,若无丧者而止。夫是之谓至辱。(《荀子礼论》)
(此为攻墨子短丧之制,目为刑余罪人之丧,是谓至辱,攻之甚也。)
一朝而丧其严亲,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则嫌于禽兽矣,君子耻之。(《荀子礼论》)
故情貌之变,足以别吉凶,明贵贱亲疏之节,斯止矣。外是奸也,虽难,君子贱之。(同上)
(《公羊传》“而得君子疑焉”。何休解诂:“君子,孔子也。”则此君子即为创儒改制之孔子也。耻之为禽兽,贱之为奸人。此儒者援孔子以攻墨子短丧之制者也。)
君者国之隆也,公者家之隆也。隆一而治,二而乱。自古及今,未有二隆争重而能长久者。(《荀子致士》)
(此亦攻墨子者也。墨子兼爱、尚同,视至亲如路人,无尊卑亲疏之别,与儒者异。故荀子攻其二而乱,与孟子攻墨氏无父无君、夷子二本之意同。)
──右儒攻杨、墨。法家严而少恩。(《史记太史公自序》)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同上)
商君违礼义,弃伦理,并心于进取。行之三岁,秦俗日败。(《新书时变》)今商鞅、吴起,反圣人之道。(《盐铁论申韩》)
商鞅、吴起以秦、楚之法为轻而累之,上危其主,下没其身。(《盐铁论周秦》)
今秦怨毒商鞅之法,甚于私仇。故孝公卒之日,举国而攻之,东西南北莫可奔走,仰天而叹曰:“嗟乎,为政之弊,至于斯极也!”卒车裂族夷,为天下笑。斯人自杀之也。(《盐铁论非鞅》)
商鞅法行而亡。(《盐铁论遵道》)
今商鞅弃道而用权,废德而任力,峭法盛刑,以虐戾为俗,欺旧友以为功,刑公族以立威;无恩于百姓,无信于诸侯;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仇;虽以获功见封,犹食毒肉愉饱而罹其咎也。(《盐铁论非鞅》)
商鞅以重刑峭法为秦国基,故二世而夺。刑既严峻矣,又作为相坐之法,造诽谤,增肉刑,百姓斋栗,不知所措手足也。赋敛既烦数矣,又外禁山泽之原,内设百倍之利,民无所开说容言。崇利而简义,高力而尚功,非不广壤进地也,然犹人之病水,益水而疾深。知其为秦
译所以墨家的学说如果真的实行,那么天下崇尚节俭却更加贫困,不争斗却日日纷争,劳苦困顿却更加没有功效,忧愁悲戚不快乐却日日不和谐。(以上同上)
拥有天下,或统治一国,一定要亲自去做然后才行,那么劳苦耗损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像这样,即使是奴仆也不肯与天子交换地位和事业。用这种方法来统辖天下,统一四海,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去做呢?亲自去做,是役夫的做法,是墨子的学说。(《荀子·王霸》)
(孟子说没有君子就不能治理野人,没有野人就不能供养君子,上下有等级,这是孔子的义理。墨子主张兼爱、尚同,没有差等的义理,与先王不同。然而他的道术过于苛刻,耗损劳苦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是“役夫之道”。庄子说墨子虽然独自能承担,但能奈天下何呢?这是对的。墨子的道术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其道术高深而难以实行,不符合孔子中庸的义理,所以荀子极力攻击它。)
世俗谈论的人说:太古时代薄葬,棺材厚三寸,衣衾三领,葬地不妨碍农田,所以不被挖掘。如今厚葬装饰棺材,所以被挖掘。(《荀子·正论》)
(薄葬的制度是墨子改定的。大概上古时代发掘骸骨的风气很盛,所以墨子定下这个制度,用来防止这种祸患。然而孔子已经做了防范,比太古已经薄了,墨子则是节俭不符合礼制了。)
所以人专一于礼义,就能两者都得到;专一于情性,就会两者都丧失。所以儒者是要让人两者都得到的,墨者是要让人两者都丧失的,这是儒、墨的区别。(《荀子·礼论》)
重视生而轻视死,是尊重有知觉的而轻慢无知觉的,这是奸人的做法,是背叛的心意。(同上)
(墨子的学问本出于孔子,却背叛而反攻,所以荀子攻击他的背叛。陈相抛弃陈良的学问,而跟随许行的学问,孟子攻击他背叛老师。坚守孔教而攻击异教,荀、孟两大儒最为伟大。)
受刑余罪人的丧事,不能联合族党,只属于妻子;棺材三寸,衣衾三领,不能装饰棺材,不能白天行走,要在黄昏时前往埋葬;回去没有哭泣的节度,没有衰麻的服饰,没有亲疏月数的等级;各自回到平常,各自恢复初始;已经埋葬,就像没有丧事一样停止。这就叫做极致的羞辱。(《荀子·礼论》)
(这是攻击墨子短丧的制度,视为受刑余罪人的丧事,说是极致的羞辱,攻击得很厉害。)
一天之内失去了尊亲,而用来送葬的不哀不敬,那就与禽兽没有区别了,君子以此为耻。(《荀子·礼论》)
所以情貌的变化,足以区别吉凶,明确贵贱亲疏的节度,这就够了。超出这个范围就是奸邪,即使艰难,君子也轻视它。(同上)
(《公羊传》“而得君子疑焉”。何休解诂:“君子,孔子也。”那么这里的君子就是创立儒学改制之孔子。以成为禽兽为耻,以成为奸人为贱。这是儒者援引孔子来攻击墨子短丧制度的。)
君主是国家的尊崇,公是家族的尊崇。尊崇统一就治理,尊崇有两个就混乱。自古及今,没有两个尊崇争夺权重而能长久的。(《荀子·致士》)
(这也是攻击墨子的。墨子兼爱、尚同,视至亲如路人,没有尊卑亲疏的区别,与儒者不同。所以荀子攻击他两个尊崇就混乱,与孟子攻击墨氏无父无君、夷子二本的意思相同。)
──以上儒者攻击杨、墨。法家严厉而少恩。(《史记·太史公自序》)
法家不区别亲疏,不区分贵贱,一切断于法,那么亲亲尊尊的恩情就断绝了;可以实行一时的计策而不能长久使用,所以说严厉而少恩。(同上)
商君违背礼义,抛弃伦理,一心进取。实行三年,秦国的风俗日益败坏。(《新书·时变》)如今商鞅、吴起,违背圣人的道。(《盐铁论·申韩》)
商鞅、吴起认为秦、楚的法律太轻而加重它,对上危害君主,对下断送自身。(《盐铁论·周秦》)
如今秦国怨恨商鞅的法律,甚于私仇。所以孝公死的那天,举国攻击他,东西南北无处可逃,仰天叹息说:“唉,为政的弊端,到了这种极点!”最终车裂族灭,被天下嘲笑。这是自取灭亡。(《盐铁论·非鞅》)
商鞅的法令实行而灭亡。(《盐铁论·遵道》)
如今商鞅抛弃道而使用权术,废弃德而任用暴力,严酷的法律繁重的刑罚,以虐戾为风俗,欺骗旧友以为功,刑罚公族以立威;对百姓没有恩惠,对诸侯没有信用;人与他结怨,家与他结仇;虽然获得功劳被封,还是像吃毒肉吃饱而遭受祸患一样。(《盐铁论·非鞅》)
商鞅以重刑严法为秦国基础,所以二世而夺。刑罚已经严峻了,又制定连坐之法,制造诽谤,增加肉刑,百姓恐惧,不知手脚该放哪里。赋税已经频繁了,又对外禁止山泽的资源,对内设置百倍的利益,百姓无处申诉容言。崇尚利益而简略义理,抬高武力而崇尚功绩,不是不扩大疆土进地,然而还是像人得水病,加水而病更深。知道他为秦
开帝业,不知其为秦致亡道也。(同上)
昔者商鞅相秦,后礼让,先贪鄙,尚首功,务进取,无德序于民,而严刑罚于国,俗日坏而民滋怨,故惠王烹菹其身以谢天下。(《盐铁论国病》)
译开创帝王的基业,却不知道这是导致秦朝灭亡的道路。(同上)
从前商鞅在秦国担任相国,轻视礼让,崇尚贪婪卑鄙,推崇斩首立功,致力于攻占掠夺,对百姓没有道德教化,而在国内施行严酷的刑罚,风俗日渐败坏而百姓怨恨日益加深,所以惠王烹煮并剁碎他的尸体来向天下谢罪。(《盐铁论·国病》)
商鞅以权数危秦。(同上)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史记商君列传》)
韩非非先王而不遵,舍正令而不从。(《盐铁论刑德》)──右儒攻法家。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史记太史公自序》)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同上)
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佞给而不中,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列子仲尼》)
言非而博,巧而不理,此固无所不答也。(《孔丛子公孙龙》)(此孔子高攻公孙龙白马非白马之说。)
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辨,止之也。(《荀子修身》)
孔穿、公孙龙相与论于平原君所,深而辩,至于藏三牙。公孙龙言藏之三牙甚辩,孔穿不应。少选,辞而出。明日,孔穿朝。平原君谓孔穿曰:“昔者公孙龙之言甚辩。”孔穿曰:“然。几能令藏三牙矣。虽然,难。愿得有问于君,谓藏三牙甚难而实非也,谓藏两牙甚易而实是也,不知君将从易而是也者乎,将从难而非者乎?”平原君不应。明日,谓公孙龙曰:“公无与孔穿辩。”(《吕氏春秋淫辞》)
或问:“公孙龙诡辞数万以为法,法欤?”曰:“断木为棋,梡革为鞠,亦皆有法焉。不合乎先王之法者,君子不法也。”(《法言吾子》)──右儒攻名家。
文学曰:苏秦以从显于赵,张仪以衡任于秦,方此之时,非不尊贵也,然知士随而忧之,知夫不以道进必不以道退,不以义得者必不以义亡。(《盐铁论褒贤》)
苏秦合从连衡,统理六国,业非不大也。桀、纣与尧、舜并称,至今不亡,名非不长也。然非者不足贵,故事不苟多,名不苟传也。(《盐铁论非鞅》)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孟子滕文》)
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强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于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说,成其衡道。要之,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史记张仪列传》)
──右儒攻纵横家。
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孟子告子》)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孟子尽心》)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孟子告子》)
故齐之田单,楚之庄蹻,秦之卫鞅,燕之缪虮,是皆世俗之所谓善用兵者也,是皆巧拙强弱则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齐也。持契司诈,权谋倾覆,未免盗兵也。(《荀子议兵》)
(孟子“殃民不容于尧、舜之世”,“善战者服上刑”,盖即卫鞅、缪虮之流。法尚权谋倾轧者,为《春秋》所疾也。)──右儒攻兵家。
宋巠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
译商鞅凭借权术智谋使秦国陷入危险。(同上)
太史公说:商君,他天性刻薄寡恩。考察他想要用帝王之术去干求秦孝公,挟持浮夸的言论,并非他的本性。况且他所依靠的是宠臣,等到被任用后,惩罚公子虔,欺骗魏将卬,不听从赵良的劝告,也足以说明商君缺乏恩德了。我曾经读过商君的《开塞》、《耕战》书,与他本人的行事风格相类似。最终在秦国遭受恶名,是有原因的啊!(《史记商君列传》)
韩非不效法先王而不遵从,舍弃正令而不顺从。(《盐铁论刑德》)──右儒攻法家。名家使人节俭却容易失去真实。(《史记太史公自序》)
名家苛刻细察、纠缠曲折,使人不能返回本意,专门决断于名分而违背人情,所以说使人节俭却容易失去真实。(同上)
子舆说:公孙龙这个人,行为没有老师,学习没有朋友,巧言善辩却不得要领,漫无边际而没有归宿,喜好怪异而妄加言论;想要迷惑人心,折服人口,与韩檀等人一起研习。(《列子仲尼》)
言论错误却广博,巧妙却不合理,这本来就没有什么不能回答的。(《孔丛子公孙龙》)(这是孔子高攻击公孙龙“白马非马”的说法。)
那种关于坚白同异、有厚无厚的辨析,并非不精细,然而君子不辩论,是制止这种风气。(《荀子修身》)
孔穿、公孙龙在平原君那里一起辩论,深入而善辩,论及“藏三牙”的问题。公孙龙关于藏三牙的辩论非常巧妙,孔穿不回应。过了一会儿,告辞出来。第二天,孔穿上朝。平原君对孔穿说:“从前公孙龙的言论非常巧妙。”孔穿说:“是的。几乎能让人相信藏三牙了。虽然如此,很难。希望向君侯请教,说藏三牙很难但实际上是错误的,说藏两牙很容易但实际上是正确的,不知道君侯是听从容易且正确的呢,还是听从困难且错误的呢?”平原君不回答。第二天,对公孙龙说:“你不要和孔穿辩论。”(《吕氏春秋淫辞》)
有人问:“公孙龙用数万句诡辩之辞作为法则,这是法则吗?”回答说:“砍木头做棋子,蒙皮革做皮球,也都有法则。但不符合先王法则的,君子不把它当作法则。”(《法言吾子》)──右儒攻名家。
文学说:苏秦凭借合纵在赵国显贵,张仪凭借连横在秦国任职,在这个时候,并非不尊贵,然而明智之士随之担忧,知道不凭借正道进身必然不凭借正道退身,不凭借道义得到的必然不凭借道义失去。(《盐铁论褒贤》)
苏秦合纵连横,统领治理六国,事业并非不伟大。桀、纣与尧、舜并称,至今没有消亡,名声并非不长久。然而错误的人不值得尊贵,所以事情不随便求多,名声不随便求传。(《盐铁论非鞅》)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一发怒诸侯就害怕,安居下来天下就平息。”孟子说:“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你没有学过礼吗?男子行冠礼时,父亲给予训诫。女子出嫁时,母亲给予训诫,送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家,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谨慎,不要违背丈夫。把顺从当作正道的,是妾妇之道。”(《孟子滕文》)
太史公说:三晋多权变之士。那些谈论合纵连横、强化秦国的人,大体上都是三晋人。张仪的行事,比苏秦更甚。然而世人厌恶苏秦,是因为他先死,而张仪张扬暴露他的短处以支持自己的学说,成就他的连横之道。总之,这两个人真是倾覆危亡之士啊!(《史记张仪列传》)
──右儒攻纵横家。
我能为您缔结盟国,作战必定胜利。现在所谓的良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德,却要求替他强力作战,这是辅佐桀啊。(《孟子告子》)
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孟子尽心》)
鲁国想让慎子做将军。孟子说:“不教导百姓就使用他们,叫做祸害百姓。祸害百姓的人不被尧舜之世所容。”(《孟子告子》)
所以齐国的田单,楚国的庄蹻,秦国的卫鞅,燕国的缪虮,这些都是世俗所谓善于用兵的人,他们在巧拙强弱方面并没有相互超越,如果他们的道是一样的,还没有达到和谐整齐。持有契约司职欺诈,权谋倾覆,未免是盗兵。(《荀子议兵》)
(孟子说“祸害百姓不被尧、舜之世所容”,“善于作战的人受上等刑罚”,大概就是指卫鞅、缪虮这类人。崇尚权谋倾轧的法家,是《春秋》所痛恨的。)──右儒攻兵家。
宋巠将要去楚国。孟子在石丘遇见他,说:“先生将要到哪里去?”回答说:“我听说秦、楚交战。我将去见楚王,劝说使他罢兵。楚王不高兴,我将去见秦王劝说使他罢兵。两位君王,我将有所遇合。”说:“我请求不问详情,只想听您的主旨。劝说将怎么说?”回答说:“我将说他们的不利。”说:“先生的志向很大了,先生的名号却不可以。先生以利劝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为利高兴而罢退三军,这是三军将士乐于罢退而高兴于利。做臣子的怀着利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
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孟子告子》)
译用侍奉父亲的态度去侍奉君主,做弟弟的人怀着私利去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就会抛弃仁义,怀着私利互相交往,然而国家不灭亡的,是没有的。先生用仁义去劝说秦、楚的君主,秦、楚的君主因喜爱仁义而撤回了军队的进攻,这是士兵们乐于停战并喜爱仁义啊。做臣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就抛弃了私利,怀着仁义互相交往,然而不能成就王业的,是没有的。何必一定要说利呢?”
(宋巠,《庄子天下》篇作“铏”,古音通也。庄子称其禁攻寝兵,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不舍,与此合。近世欧洲有禁兵会,亦其比也。于《春秋》之义,疾灭国、善向戍相合。故孟子称其志也。其道浅而不谬,故孟子许之而少正之。)
子宋子曰:“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人皆以见侮为辱,故斗也。知见侮之为不辱,则不斗矣。”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不恶侮乎?”曰:“恶而不辱也。”曰:“若是,则必不得所求焉。凡人之斗也,必以其恶之为说,非以其辱之为故也。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斗者,是岂巨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然而不斗者,不恶故也。今人或入其央渎,窃其猪彘,则援剑戟而逐之,不避死伤,是岂以丧猪为辱也哉?然而不惮斗者,恶之故也。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斗,虽知见侮为不辱,恶之则必斗。然则斗与不斗邪,亡于辱之与不辱也,乃在于恶之与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说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哉!金舌弊口,犹将无益也。不知其无益,则不知知其无益也。直以欺人,则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将以为有益于人邪?则与无益于人也,则得大辱而退耳。说莫病是矣。。”子宋子曰:“见侮不辱。”应之曰:“凡议必将立隆正然后可也,无隆正,则是非不分,而辩讼不决。故所闻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职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故凡言议期命,是非以圣王为师。而圣王之分,荣辱是也。”(《荀子正论》)
(圣王者,孔子也。王制者,孔子之法也。孔子之法有荣辱。)
“有义荣者,有势荣者;有义辱者,有势辱者。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是荣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荣。爵列尊,贡禄厚,形势胜,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是荣之从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荣。流淫污漫,犯分乱理,骄暴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辱。詈侮捽搏,捶笞膑脚,斩断枯磔,藉靡舌,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辱。是荣辱之两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势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势荣,而不可以有义荣。有势辱无害为尧,有势荣无害为桀。义荣势荣,唯君子然后兼有之;义辱势辱,唯小人然后兼有之,是荣辱之分也。圣王以为法,士大夫以为道,官人以为守,百姓以为成俗,万世不能易也。今子宋子案不然,独诎容为己,虑一朝而改之,说必不行矣。譬之是犹以砖涂而塞江海也,以焦侥而戴太山也,蹎跌碎折,不待顷矣。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将恐得伤其体也。”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欲为多,是过也。”故率其群徒,辩其谈说,明其譬称,将使人知情欲之寡也。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欲,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情为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矣。曰:若是,则说必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悫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所欲者罚邪,乱莫大焉。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说,聚人徒,立师学,成文曲,然而说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也,岂不过甚矣哉?”(《荀子正论》)
(宋铏以见侮为不辱,与佛法忍辱略同。娄师德唾面自干,未尝非长者处世之行。然荣辱为治法所由,人道未能去也。荀子负荷儒学,以其过高而攻之。)
──右儒攻宋蒨。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
译宋钘(《庄子·天下》篇作“铏”,古音相通。庄子称他禁止攻战、停息兵祸,周游天下,对上劝谏君主,对下教化百姓,即使天下人不采纳,也强聒不舍,这与此处记载相符。近代欧洲有禁兵会,也是类似的。这与《春秋》中痛恨灭国、赞许向戍止战的义理相合。所以孟子称赞他的志向。他的学说浅显但不谬误,所以孟子赞许他并稍加纠正。)
宋子说:“明白被侮辱并不耻辱,就能使人不争斗。人们都认为被侮辱是耻辱,所以才会争斗。知道被侮辱并不耻辱,就不会争斗了。”有人反驳他说:“那么,你也认为人的本性不厌恶被侮辱吗?”宋子说:“厌恶被侮辱,但不认为它是耻辱。”那人说:“如果是这样,那就一定达不到你的目的了。大凡人们争斗,一定是因为他们厌恶被侮辱,而不是因为认为被侮辱是耻辱。现在俳优、侏儒,以及亲近的侍从被辱骂侮辱却不争斗,这难道是因为他们深知被侮辱并不耻辱吗?然而他们不争斗,是因为不厌恶的缘故。现在如果有人闯入他的厕所,偷走他的猪狗,他就会拿起剑戟去追赶,不避死伤,这难道是因为丢失猪狗是耻辱吗?然而他不畏惧争斗,是因为厌恶的缘故。即使认为被侮辱是耻辱,如果不厌恶就不会争斗;即使知道被侮辱并不耻辱,如果厌恶就一定会争斗。那么,争斗与不争斗,不在于是否认为被侮辱是耻辱,而在于是否厌恶被侮辱。如今宋子不能消除人们厌恶被侮辱的心理,却极力劝说人们不要认为被侮辱是耻辱,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即使磨破舌头、说坏嘴巴,也将无济于事。不知道这样做无益,就是不知道‘知道无益’的道理。如果只是欺骗别人,就是不仁。不仁且无知,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如果认为这样做对人有益,那么实际上对人无益,就会遭受巨大的耻辱而退却。没有比这种学说更有害的了。”宋子说:“被侮辱并不耻辱。”那人反驳说:“大凡议论必须确立崇高的准则然后才可以,没有崇高的准则,是非就无法分辨,争辩诉讼就无法决断。所以听说,天下最高的准则,是非的界限,职分名物的起源,就是王制。所以大凡言论、约定、命名,是非都以圣王为师。而圣王的职分,就在于荣辱。”(《荀子·正论》)
(圣王,就是孔子。王制,就是孔子的法度。孔子的法度中有荣辱。)
“有道德上的荣耀,有权势上的荣耀;有道德上的耻辱,有权势上的耻辱。志向修养好,德行深厚,智虑明达,这是从内心产生的荣耀,这就叫做道德上的荣耀。爵位尊贵,俸禄丰厚,形势优越,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这是从外部获得的荣耀,这就叫做权势上的荣耀。放荡淫乱,违背职分扰乱法理,骄横暴戾贪图利益,这是从内心产生的耻辱,这就叫做道德上的耻辱。辱骂殴打,鞭打髡刑,斩断肢解,践踏舌头,这是从外部施加的耻辱,这就叫做权势上的耻辱。这就是荣辱的两个极端。所以君子可以遭受权势上的耻辱,但不可以有道德上的耻辱。小人可以拥有权势上的荣耀,但不可以有道德上的荣耀。遭受权势上的耻辱不妨碍成为尧,拥有权势上的荣耀不妨碍成为桀。道德上的荣耀和权势上的荣耀,只有君子才能同时拥有;道德上的耻辱和权势上的耻辱,只有小人才能同时拥有,这就是荣辱的区别。圣王把它作为法度,士大夫把它作为准则,官吏把它作为职守,百姓把它作为习俗,万世不能改变。如今宋子却不是这样,独自委屈顺从自己,考虑一旦改变它,学说就一定行不通了。这就像用砖泥去堵塞江海,用矮小的焦侥去背负泰山,跌倒摔碎,不用片刻就会发生。你们这些善于宋子的人,大概不如阻止他,恐怕会伤害他的身体。”宋子说:“人的本性欲望很少,但人们都以为自己的欲望很多,这是错误的。”所以他率领他的门徒,辩论他的学说,阐明他的比喻,将使人知道人的欲望很少。那人反驳说:“那么,你也认为人的本性不想要极致的颜色、极致的声音、极致的味道、极致的香气、极致的安逸吗?这五种极致,也是认为人的本性不想要吗?宋子说:人的本性是想要这些的。那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学说就一定行不通了。认为人的本性想要这五种极致,却不想多,这就像认为人的本性想要富贵却不想钱财,喜欢美却厌恶西施一样。古人不是这样做的,认为人的本性想要多而不想要少,所以用富厚来奖赏,用减损来惩罚,这是百代君王共同的做法。所以上等的贤人享有天下的俸禄,次等的贤人享有一国的俸禄,下等的贤人享有田邑的俸禄,忠厚老实的百姓保全衣食。如今宋子认为人的本性想要少而不想要多,那么先王是用人们不想要的东西来奖赏,用人们想要的东西来惩罚吗?没有比这更大的动乱了。如今宋子严肃地喜好说教,聚集门徒,设立师学,形成文辞,然而学说难免把最治理的状态变成最混乱的状态,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荀子·正论》)
(宋钘认为被侮辱并不耻辱,与佛法的忍辱大致相同。娄师德唾面自干,未尝不是长者处世的行为。然而荣辱是治法的基础,人道未能去除。荀子肩负儒学重任,因为宋钘的学说过高而攻击他。)
──以上为儒家攻击宋钘。
有主张神农学说的人叫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告诉滕文公说:“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愿意接受一处住宅成为百姓。”滕文公给他安排了住处。他的门徒几十人,都穿粗布衣服,编草鞋、织席子来换取食物。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
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然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者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鴂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蓗,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孟子滕文》)
译(孟子)到了滕国,说:“听说您实行圣人的政治,这也是圣人了,我愿意做圣人的百姓。”陈相见到许行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了自己所学的而向许行学习。陈相去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却不懂得大道。贤明的人应当和百姓一起耕种来获取食物,自己做饭来治理国家。现在滕国有粮仓和府库,这就是残害百姓来供养自己,怎么能算是贤明呢?”孟子说:“许子一定要自己种粮食然后才吃饭吗?”陈相说:“是的。”“许子一定要自己织布然后才穿衣吗?”陈相说:“不。许子穿粗布衣服。”“许子戴帽子吗?”陈相说:“戴。”孟子说:“戴什么帽子?”陈相说:“戴白色的帽子。”孟子说:“是自己织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孟子说:“许子为什么自己不织呢?”陈相说:“因为妨碍耕种。”孟子说:“许子用锅甑做饭,用铁器耕种吗?”陈相说:“是的。”“是自己制作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孟子说:“用粮食交换器具,不算残害陶工铁匠;陶工铁匠也用器具交换粮食,难道算残害农夫吗?况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制作陶器铁器,舍弃这些而都从家里取来使用呢?为什么忙忙碌碌地和各行各业的工匠交易?许子为什么不害怕麻烦呢?”陈相说:“各行各业的工作,本来就不能一边耕种一边做。”孟子说:“那么治理天下难道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做吗?有统治者的事,有百姓的事。况且一个人身上所需要的,是各行各业工匠的产品都具备的,如果一定要自己制作然后才使用,这是率领天下人奔波劳碌啊。所以说:有的人劳心,有的人劳力;劳心的人治理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治理;被别人治理的人供养别人,治理别人的人靠别人供养,这是天下的普遍道理。在尧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太平,洪水到处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茂盛,禽兽繁殖,五谷不能成熟,禽兽逼近人类,野兽的足迹和鸟类的踪迹,在中国交错出现。尧独自为此担忧,选拔舜来广泛治理。舜让益掌管火。益烧山泽而焚烧草木,禽兽逃匿。禹疏通九河,疏通济水、漯水而注入大海,决开汝水、汉水,排除淮水、泗水而注入长江,然后中国才可以耕种吃饭。在这个时候,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即使想耕种,能吗?后稷教导百姓耕种收获,种植五谷。五谷成熟而百姓得以养育。人是有道德的,吃饱穿暖,安居而没有教化,就接近于禽兽;圣人对此担忧,让契担任司徒,用伦理来教化,父子有亲情,君臣有义理,夫妇有分别,长幼有秩序,朋友有诚信。放勋说:‘慰劳他们,安抚他们,纠正他们,扶持他们,使他们自己得到正道,又进而用德行来振奋他们。’圣人担忧百姓像这样,还有空闲耕种吗?尧以得不到舜为自己担忧,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自己担忧。那些以百亩田地不耕作为自己担忧的,是农夫。把财物分给别人叫做恩惠,教导别人向善叫做忠诚,为天下得到人才叫做仁爱。所以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得到人才难。孔子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广大啊百姓无法形容。君主啊!舜,崇高啊拥有天下而不参与私利。’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吗?只是不用于耕种罢了。我听说用华夏文化改变夷狄的,没听说过被夷狄改变的。陈良,是楚国人,喜欢周公、孔子的道,向北到中国学习,北方的学者,没能有人超过他,他所谓豪杰之士啊。你的兄弟,侍奉他几十年,老师死了就背叛他。从前孔子去世,三年之后,门人整理行装将要回去,向子贡作揖,相对而哭,都哭得失声,然后回去。子贡返回,在墓旁筑屋,独自居住三年然后回去。后来,子夏、子张、子游因为子夏像圣人,想用侍奉孔子的态度侍奉他,强迫曾子。曾子说:‘不行。长江、汉水洗濯他,秋天的太阳暴晒他,洁白啊不可超越。’现在南方的蛮夷之人,非议先王的道,你背叛你的老师而向他学习,也和曾子不同了。我听说从幽谷迁到乔木的,没听说过从乔木下到幽谷的。《鲁颂》说:‘对抗戎狄,惩罚荆、舒。’周公尚且对抗他们,你向他学习,也是不善变了。”“遵循许子的道,那么市场价格不两样,国内没有欺诈,即使让五尺高的儿童到市场,也没有人欺骗他。布帛长短相同,那么价格相等;麻缕丝絮轻重相同,那么价格相等;五谷多寡相同,那么价格相等;鞋子大小相同,那么价格相等。”孟子说:“物品不一样,是物品的本性,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你比较而等同它们,这是扰乱天下。大鞋小鞋价格相同,商人难道会做吗?遵循许子的道,是率领百姓做欺诈的事,怎么能治理国家?”
(许行被褐织席,高谈并耕,其道甚苦,盖本为墨学而稍变之,欲自立门户者。当时创教纷纷,少自立者,辄思创宗旨以自名一教。庄子谓墨者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其道大觳。被褐织席,亦大觳矣。并耕同贾,则尚同之余义。故许行必墨氏后学,皆假托先王,力与孔子为难,故孟子极力攻之。)
──右儒攻许子。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曰:‘恶用是鶂鶂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孟子滕文》)
(陈仲子亦当时创教之人,其学虽不可见,然织屦辟纑,节用苦行,避兄离母,薄于人伦,殆闻墨子之风者。荀子以为盗名,大约以苦行动人而不尚言论也。孔子之道,以人治人,可而止。陈仲子知义而不知仁,失其本矣。)
忍情性,綦溪利跂,苟以分异人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軿也。(《荀子非十二子》)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孟子尽心》)
(仲子宗旨虽不可考,而孟子攻其亡亲戚君臣上下,则其说与佛氏略同,但有妻耳。其苦行亦与佛同,故能风动天下。赵威后至欲杀之,想以其无君也。显违孔子之道,故孟子不得不攻之。)
──右儒攻陈仲子。
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岛,禹之序九州岛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岛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史记孟荀列传》)
邹衍非圣人,作怪误,惑六国之君以纳其说,此《春秋》所谓匹夫荧惑诸侯者也。(《盐铁论论邹》)──右儒攻驺子。
淳于郚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孟子离娄》)
(淳于髡盖当时辨者之囿,稷下之客,惑惠施之徒欤?能引男女之礼,盖稍知儒旨而攻子思、公明子,则亦异教攻儒者也。)──右
译(许行穿着粗布衣编织席子,高谈阔论要君民共同耕作,他的学说非常艰苦,大概本是墨家学说稍加变化,想要自立门户。当时创立教派的人纷纷出现,很少能自立者,就想着创立宗旨以自称一个教派。庄子说墨家的人以粗布为衣,以草鞋为服,日夜不停,以自苦为极,他们的道太苛刻了。穿粗布衣编织席子,也太苛刻了。共同耕作、同等交易,则是尚同的余义。所以许行一定是墨家的后学,都假托先王,极力与孔子作对,所以孟子极力攻击他。)
——以上儒家攻击许子。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洁之士吗?他住在於陵,三天不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边有李子,蛀虫吃过的果实超过一半了,他爬过去将要吃它,咽了三口,然后耳朵能听见,眼睛能看见。”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一定认为仲子是拇指(杰出者)。虽然如此,仲子怎么能廉洁呢?如果扩充仲子的操守,那么只有蚯蚓才可以。那蚯蚓向上吃枯土,向下饮黄泉。仲子所住的房子,是伯夷建造的吗?还是盗跖建造的呢?所吃的粮食,是伯夷种植的吗?还是盗跖种植的呢?这是不可知的。”匡章说:“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亲自编织草鞋,妻子绩麻,用来交换。”孟子说:“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大族。哥哥陈戴,在盖邑享有万钟的俸禄。他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而不吃,认为哥哥的房子是不义的房子而不居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有一天回家,有人送给他哥哥一只活鹅,他皱着眉头说:‘哪里用得着这种嘎嘎叫的东西呢?’过了一天,他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他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是嘎嘎叫的东西的肉。’他跑出去把吃的东西吐了出来。因为母亲给的就不吃,因为妻子给的却吃;因为哥哥的房子就不住,因为於陵的房子却住,这还能算是能扩充他的同类吗?像仲子这样的人,只有蚯蚓才能扩充他的操守。”(《孟子·滕文公》)
(陈仲子也是当时创立教派的人,他的学说虽然不可见,但是编织草鞋绩麻,节制用度苦行,避开哥哥离开母亲,轻视人伦,大概听到了墨子的风气。荀子认为他是盗取名声,大约是因为以苦行动人而不崇尚言论。孔子的道,以人治人,可行就停止。陈仲子知道义却不知道仁,失去了根本。)
压抑情性,极其偏狭,苟且以区分异于他人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然而他们坚持的有根据,他们说的成道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这就是陈仲、史�的学说。(《荀子·非十二子》)
孟子说:仲子,如果不义给他齐国他也不会接受,人们都相信他,这是舍弃了箪食豆羹的小义。人没有比丧失亲戚君臣上下更大的了。用他的小义来相信他的大义,怎么可以呢?(《孟子·尽心》)
(仲子的宗旨虽然不可考,但是孟子攻击他丧失亲戚君臣上下,那么他的学说与佛教大致相同,只是有妻子而已。他的苦行也与佛教相同,所以能风动天下。赵威后甚至想杀他,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君主观念。明显违背孔子的道,所以孟子不得不攻击他。)
——以上儒家攻击陈仲子。
驺衍看到有国者日益淫乱奢侈,不能崇尚道德,像《大雅》那样整饬自身,施及百姓。于是深入观察阴阳消长,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等十余万言的文章。他的言论宏大不经,必先验证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边无际。先叙述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而记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幽暗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举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认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史记·孟荀列传》)
邹衍不是圣人,作怪误,惑六国之君以纳其说,此《春秋》所谓匹夫荧惑诸侯者也。(《盐铁论·论邹》)——以上儒家攻击驺子。
淳于髡说:“男女授受不亲,是礼吗?”孟子说:“是礼。”淳于髡说:“嫂子溺水就用手去拉她吗?”孟子说:“嫂子溺水不拉,是豺狼。男女授受不亲,是礼。嫂子溺水用手去拉,是权变。”淳于髡说:“现在天下溺水了,夫子不拉,为什么呢?”孟子说:“天下溺水,用道来拉;嫂子溺水,用手去拉。你想用手拉天下吗?”(《孟子·离娄》)
(淳于髡大概是当时辩者的圈套,稷下的客,惑惠施之徒欤?能引男女之礼,盖稍知儒旨而攻子思、公明子,则亦异教攻儒者也。)——以上
儒攻淳于髡。
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孟子尽心》)
译儒家攻击淳于髡。
子莫主张折中。折中是接近正确的。但折中若没有权变,就与固执一端没有区别。之所以厌恶固执一端,是因为它损害了大道,是举一而废百。
(子莫执中,盖与孔子近矣。然彼究别创一教,不从孔子。孟子为孔门御侮,故并攻之也。)──右儒攻子莫。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孟子告子》)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如何?”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同上)
(以《史记》考之,白圭亦当时有道术者,但是粗才,以孟子辟之固易易。)──右儒攻白圭。
世俗之为说者曰:“桀、纣有天下,汤、武篡而夺之。”是不然。(《荀子正论》)
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君,而以汤、武为弑,然则是诛民之父母而师民之怨贼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为君,则天下未尝合于桀、纣也。然则以汤、武为弑,则天下未尝有说也,直隳之耳。(同上)
(《书》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孟子称“残贼之人谓之一夫”。《礼》称“刑人于市,与众共之”。则为民贼者,人人皆得而僇之也。夫天生民而树之君,使司牧之,勿失其性,故尧、舜兢兢于天禄永终,四海困穷,以见天命之不易假也。此为孔子非常异义,学者疑惑,每为世俗之说所动。荀子力辟之,与孟子同。又按司马迁《史记》立项羽为本纪,陈涉为世家,见秦王无道,人人皆得而诛之,而陈涉、项羽首先亡秦,可以代秦,是亦一汤、武也。特以暴易暴,故不终耳。史公为之立本纪、世家,即是意乎?)
夫曰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不知逆顺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也,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也。(《荀子正论》)
(孟子:“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王者奉天治民,视民心之向背而验天命之所归,不得私相转授,擅以天下与人者。故当时子哙授燕于子之,卒启乱亡之祸,盖为浅陋者之说所惑焉。)
今世俗之为说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岂不过甚矣哉,夫是之谓嵬说。(《荀子正论》)
(当时诸教之微言大义,全在口说,故荀子攻之为世俗之说,“陋者之说”,“是之谓嵬说”,墨子之说,“奸人”之说,则非孔子之说明矣。)
世俗之为说者曰:“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墨黥,慅婴,共艾毕,菲鉴屦,杀赭衣而不纯,治古如是。”是不然。(《荀子正论》)
──右皆不知名杂教,荀子攻之,与孟子同。
孔子改制考 卷18
○儒墨最盛并称考(孔子一统之后,如汉高、明太囊括四海,悉主悉臣。人不知孔子为创教诸子之一人,更不知与孔子同时争教之巨子。然在战国时,国既诸雄并立,而秦、楚为强,教亦诸子并争,而儒、墨最盛。其时传教各视其力,各竭其才,而儒、墨二字充满天下,实中分天下。孟子谓“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又谓“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又谓“逃墨必归杨,逃杨必归儒”。老、杨之学,似若为吴、蜀之鼎立。然墨学濡首救人,又多才艺,人多归之,当战国末,遂与儒并对立,若南北朝。于时老、杨之学,仅如萧詧一线之传,不足比于大国矣。夫原儒、墨所以最盛者,岂不以行仁兼爱哉?人道莫不赖于仁,固非为我之私所可比矣。然墨道节用、非乐,薄父子之恩,失生人之性,其道枯稿太觳,离天下之心。天下弗堪,咸归孔子,岂非圣人之道得中和哉?墨学微,而老学以为我之私,阴行汉世,至今不废,则阴道隐缘之故。然汉人尚以墨翟与孔子并称。项羽虽败,汉人独立本纪
译子莫坚持折中主义,大概与孔子相近了。但他终究另创一派,不追随孔子。孟子为捍卫孔门而抵御外侮,所以一并攻击他。——以上是儒家攻击子莫。
白圭说:“我治理水患,比大禹还高明。”孟子说:“你错了。大禹治水,顺应水的本性,所以以四海为归宿。如今你却以邻国为归宿。水逆流而上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你错了。”(《孟子·告子》)
白圭说:“我想按二十分之一征税,怎么样?”孟子说:“你的主张,是貉国的办法。一个万户的国家,只有一个人制陶,行吗?”白圭说:“不行,器具不够用。”孟子说:“貉国不种五谷,只种黍子,没有城墙宫室,没有宗庙祭祀的礼仪,没有诸侯间的币帛馈赠和饮食招待,没有百官属吏,所以二十分之一征税就足够了。如今你身处中原,抛弃人伦,没有君子,怎么可以呢?制陶的人少,尚且不能治国,何况没有君子呢?想要比尧舜之道更轻税的,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之道更重税的,是大桀小桀。”(同上)
(根据《史记》考证,白圭也是当时有道术的人,但是才能粗疏,所以孟子驳斥他很容易。)——以上是儒家攻击白圭。
世俗的说法说:“夏桀、商纣拥有天下,商汤、周武篡夺并夺取了它。”这不是事实。(《荀子·正论》)
如今世俗的说法,把桀、纣当作君主,而把汤、武当作弑君者,那么这就是诛杀百姓的父母,而引导百姓怨恨贼人,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了。以天下人的归附作为君主的标准,那么天下人从未归附于桀、纣。那么把汤、武当作弑君者,天下人就不会信服,只是毁弃罢了。(同上)
(《尚书》说“爱护我的是君主,虐待我的是仇敌”。孟子说“残害百姓的人称为独夫”。《礼记》说“在市集执行刑罚,与众人共同见证”。那么对于危害百姓的人,人人都可以诛杀他。上天生养百姓并设立君主,让他们管理牧养百姓,不要丧失他们的本性,所以尧、舜兢兢业业地对待天赐的禄位以求长久,四海困穷,以此显示天命不可轻易假借。这是孔子非常独特的义理,学者们感到疑惑,常常被世俗的说法所动摇。荀子极力驳斥它,与孟子相同。又按司马迁《史记》将项羽列为本纪,陈涉列为世家,看到秦王无道,人人都可以诛杀他,而陈涉、项羽首先灭亡秦朝,可以取代秦朝,这也是一个汤、武。只是以暴易暴,所以不能长久罢了。史公为他们立本纪、世家,就是这种意思吗?)
说尧舜禅让,是虚妄之言,是浅薄者的传闻,鄙陋者的说法,不懂得逆顺的道理,大小、至不至的变化,不可以与他们谈论天下的大道理。(《荀子·正论》)
(孟子说:“天给贤人就把天下给贤人,天给儿子就把天下给儿子。”王者奉行天命治理百姓,观察民心的向背来验证天命的归属,不能私自转授,擅自把天下给别人。所以当时燕王哙把燕国让给子之,最终招致乱亡的祸患,大概是被浅陋者的说法所迷惑了。)
如今世俗的说法,不怪罪朱、象,反而非议尧、舜,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就叫做荒谬的说法。(《荀子·正论》)
(当时各派的微言大义,全在于口头传授,所以荀子攻击它们为世俗之说,“陋者之说”,“是之谓嵬说”,墨子之说,“奸人”之说,那么就不是孔子的说明了。)
世俗的说法说:“上古治理得好时没有肉刑而有象征性的刑罚,墨刑黥面,用草缨系颈,用艾草包裹脚,穿破鞋,穿赭色衣服而不镶边,上古治理得好时就是这样。”这不是事实。(《荀子·正论》)
——以上都是不知名的杂教,荀子攻击它们,与孟子相同。
孔子改制考 卷十八
○儒墨最盛并称考(孔子一统之后,像汉高祖、明太祖那样囊括四海,全部臣服。人们不知道孔子是创教诸子之一,更不知道与孔子同时争教的巨子。然而在战国时,各国既诸雄并立,而秦、楚最强,各派学说也诸子并争,而儒、墨最盛。那时传教各自凭借力量,竭尽才能,而儒、墨二字充满天下,实际上平分天下。孟子说“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又说“天下的言论,不归杨朱就归墨翟”,又说“逃离墨家必归杨朱,逃离杨朱必归儒家”。老、杨之学,似乎像吴、蜀三国鼎立。然而墨学不顾首脑救人,又多才艺,人多归附,当战国末,遂与儒家并对立,像南北朝。那时老、杨之学,仅如萧詧一线之传,不足以比于大国了。原来儒、墨之所以最盛,难道不是因为行仁兼爱吗?人道无不依赖仁,固然不是为我之私所能比拟的。然而墨道节用、非乐,淡薄父子之恩,丧失生人之性,其道枯槁太苛刻,背离天下之心。天下不能忍受,都归附孔子,难道不是圣人之道得中和吗?墨学衰微,而老学以为我之私,暗中在汉代流行,至今不废,则是阴道隐缘的缘故。然而汉人尚且以墨翟与孔子并称。项羽虽然失败,汉人独立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