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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孔子改制考五

孔子改制考 卷04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3–72 段

”,一时之俗也。当周末,诸子振教,尤尚寓言哉!)

译这是当时的风尚。到了周朝末年,诸子百家振兴教化,尤其崇尚寓言!

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淮南子修务训》)

  (《淮南子》尚知诸子托古之风俗,此条最为明确。盖当时诸子纷纷创教,竞标宗旨,非托之古,无以说人。)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庄子寓言》)

  (《庄子》一书,所称黄帝、尧、舜、孔子、老聃,皆是寓言,既自序出,人皆知之。然此实战国诸子之风,非特《庄子》为然,凡诸子皆然,所谓“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故必托之他人而为寓言。寓言于谁?则少年不如耆艾,今人不如古人,耆古之言则见重矣。耆艾莫如黄帝、尧、舜,故托于古人以为重,所谓重言也。凡诸子托古皆同此。《庄子》既皆寓言,故皆不录。)

  今逮至昔者三代圣王既没,天下失义,后世之君子,或以厚葬久丧,以为仁也,义也,孝子之事也;或以厚葬久丧,以为非仁义,非孝子之事也。曰:二子者,言则相非,行即相反;皆曰吾上祖述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者也,而言即相非,行即相反。于此乎后世之君子,皆疑惑乎二子者言也。(《墨子节葬》)

  (“皆曰吾上祖述尧、舜、禹、汤、文、武”云云,则当时诸子纷纷托古矣。然同托于尧、舜、禹、汤、文、武而相反若是,与韩非《显学》所谓孔子、墨翟皆自以为真尧舜,“尧、舜不复生,谁使定孔、墨之诚乎”?可知当日同为托古,彼此互知,以相攻难。)

  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韩非子显学》)

  (同是尧、舜,而孔、墨称道不同。韩非当日着说,犹未敢以为据,非托而何?不能定尧、舜之真,则诸子皆托以立教,可无疑矣。)

  今儒、墨者称三代文、武而弗行,是言其所不行也。(《淮南子泛论训》)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孟子滕文》)

  (许行托古,人多信之者,得无孟子辟之乎?然信此而疑彼,是亦知二五而不知一十之数也。)

  且夫世之愚学,皆不知治乱之情,讘讠夹多诵先古之书,以乱当世之治。(《韩非子奸劫弑臣》)

  夫称上古之传,颂辩而不悫,道先王仁义而不能正国者,此亦可以戏,而不可以为治也。(《韩非子外储说左》)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者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着为本纪,书首。”(《史记五帝本纪》)

  (见于《大戴》,安得谓儒者或不传?此与古文近是,皆刘歆窜改。百家多称黄帝,可见托古之盛。)

  公见乎谈士辩人乎?虑事定计,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说人主意,故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虑事定计,饰先王之成功,语其败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夸严,莫大于此矣。(《史记日者列传》)

  (战国诸子皆谈士辩人,言必称先王,饰先王之成功。至汉时人尚知之。)──右托古要旨。

  子墨子言曰:古者明王圣人,所以王天下、正诸侯者,彼

译世俗的人,大多尊崇古代而轻视当今。所以阐述道理的人,必定假托神农、黄帝之名,然后才能使人信服。

《淮南子》已经知道诸子假托古人的风俗,这条记载最为明确。大概当时诸子纷纷创立学说,竞相标榜宗旨,不假托古人,就无法说服别人。

寓言占十分之九,重言占十分之七。卮言每天产生,以顺应自然的分际。寓言占十分之九,是借旁人之口来议论。父亲不能为自己的儿子做媒,父亲称赞儿子,不如别人称赞他。这不是我的过错,而是人们的过错:与自己观点相同的就附和,与自己观点不同的就反对;与自己相同的就认为是正确的,与自己不同的就认为是错误的。重言占十分之七,是用来止息争辩的,这是因为年长者的缘故。年岁虽然大了,却没有治理国家的根本和末节,却指望年长的人,这不是真正的年长。人如果没有超越他人的地方,就不符合做人的道理。人如果不合做人的道理,这就叫做陈旧的人。卮言每天产生,以顺应自然的分际,顺着事物的发展变化,以此来度过一生。

《庄子》一书中,所称道的黄帝、尧、舜、孔子、老聃,都是寓言,既然作者自己已经说明,人们都知道。但这实际上是战国诸子的风气,不只是《庄子》如此,所有诸子都是这样,所谓“父亲不能为自己的儿子做媒,父亲称赞儿子,不如别人称赞他”。所以必须假托他人来作为寓言。寓言假托给谁呢?年轻人不如老年人,今人不如古人,老年人的话就受到重视。老年人没有谁比得上黄帝、尧、舜,所以假托古人来增加分量,这就是所谓重言。所有诸子假托古人都是同样的道理。《庄子》既然都是寓言,所以都不收录。

现在追溯过去,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已经去世,天下失去了道义,后世的君子,有的认为厚葬久丧是仁爱、道义,是孝子应该做的事;有的认为厚葬久丧不是仁爱、道义,不是孝子应该做的事。说:这两个人,言论互相非难,行为完全相反;都说我向上效法尧、舜、禹、汤、文、武的道,但言论却互相非难,行为却完全相反。因此后世的君子,都对这两个人的言论感到疑惑。

“都说我向上效法尧、舜、禹、汤、文、武”等等,说明当时诸子纷纷假托古人。然而同样假托尧、舜、禹、汤、文、武却如此相反,与韩非《显学》所说的孔子、墨翟都自以为是真的尧舜,“尧、舜不再复活,谁能让孔子、墨翟的真诚得到判定呢”?可知当时同样是假托古人,彼此都知道,用来互相攻难。

孔子、墨子都称道尧、舜,但取舍不同,都自以为是真的尧、舜。尧、舜不再复活,将让谁来判定儒家、墨家的真诚呢?

同样是尧、舜,孔子和墨子称道的不同。韩非当时著书立说,还不敢把它作为依据,不是假托又是什么呢?不能判定尧、舜的真伪,那么诸子都假托古人来创立学说,可以毫无疑问了。

现在儒家、墨家称道夏、商、周三代文王、武王却不实行,这是说他们不实行他们所主张的。有主张神农学说的人是许行。

许行假托古人,很多人相信他,难道不是因为孟子驳斥他吗?然而相信这个而怀疑那个,这是只知道二五而不知道一十的糊涂账。

况且世间的愚昧学者,都不了解治乱的情况,啰嗦地多背诵古代的书,来扰乱当世的治理。

称引上古的传说,辩说而不诚实,谈论先王的仁义却不能使国家安定,这也可以当作游戏,但不能用来治理国家。

太史公说:“学者大多称颂五帝,时代久远。然而《尚书》只记载尧以来的事,而百家谈论黄帝,他们的文字不典雅纯正,士大夫难以谈论。孔子所传的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有的不传。我曾经向西到达空桐,向北经过涿鹿,向东到达海边,向南泛舟江、淮,到达的地方长老都各自常常称道黄帝、尧、舜的地方,风俗教化本来就不一样。总之,不脱离古文的接近事实。我观察《春秋》、《国语》,它们阐发《五帝德》、《帝系姓》很清楚了,只是没有深入考察。它们所表现的内容都不虚假,书籍残缺有间隔,它们的遗文却时时在其他书中出现,不是好学深思,心里明白其意,本来难以对见识浅薄、见闻少的人说。我一并论述编排,选择其中言语特别典雅的,所以著作为本纪,放在书的开头。”

见于《大戴礼记》,怎么能说儒者有的不传?这与古文接近事实,都是刘歆窜改。百家大多称颂黄帝,可见假托古人的盛行。

您见过谈士辩人吗?考虑事情制定计策,一定是这些人。然而不能用一句话说服君主的心意,所以说话必定称引先王,言语必定称道上古。考虑事情制定计策,修饰先王的成功,谈论其失败危害,来恐吓或取悦君主的心志,以求达到自己的欲望。多言夸大威严,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战国诸子都是谈士辩人,说话必定称引先王,修饰先王的成功。到了汉代人们还知道这一点。──以上为假托古人的要点。

墨子说:古代的明王圣人,所以能称王天下、匡正诸侯的原因,他们

其爱民谨忠,利民谨厚,忠信相连,又示之以利;是以终身不餍,殁世而不倦。古者明王圣人,其所以王天下、正诸侯者,此也。是故古者圣王制为节用之法,曰凡天下群百工,轮车、翙匏、陶冶、梓匠,使各从事其所事能;曰凡足以奉给民用则止,诸加费不加于民利者,圣王弗为。古者圣王制为饮食之法,曰足以充虚继气,强股肱,使耳目聪明则止,不极五味之调、芬香之和,不致远国珍恢异物。何以知其然?古者尧治天下,南抚交址,北降幽都,东西至日所出入,莫不宾服。逮至其厚爱,黍稷不二,羹胾不重,饮于土塯,啜于土形,斗以酌。俯仰周旋威仪之礼,圣王弗为。古者圣王制为衣服之法,曰冬服绀泬之衣,轻且暖,夏服绤之衣,轻且清,则止,诸加费不加于民利者,圣王弗为。古者圣人为猛禽狡兽暴人害民,于是教民以兵行,日带剑,为刺则入,击则断,旁击而不折,此剑之利也。甲为衣,则轻且利,动则兵且从,此甲之利也。车为服重致远,乘之则安,引之则利;安以不伤人,利以速至,此车之利也。古者圣王为大川广谷之不可济,于是利为舟楫,足以将之则止,虽上者三公诸侯至,舟楫不易,津人不饰,此舟之利也。古者圣王制为节葬之法,曰衣三领,足以朽肉,棺三寸,足以朽骸,堀穴深不通于泉、流不发泄则止;死者既葬,生者毋久丧用哀。古者人之始生,未有宫室之时,因陵丘堀穴而处焉。圣王虑之,以为堀穴,曰冬可以辟风寒;逮夏,下润湿,上熏烝,恐伤民之气。于是作为宫室而利。然则为宫室之法,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其旁可以圉风寒,上可以圉雪霜雨露,其中蠲洁可以祭祀,宫墙足以为男女之别则止,诸加费不加民利者,圣王弗为。(《墨子节用》)(《内则》:八珍笾豆鼎俎之实。《春秋说》:天子四十豆,诸公二十六豆;又有玉瓒玉豆。《书》称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粉、米,以五采章施于五色作服。《士丧礼》:衣衾绞紟十九袭,棺椁七寸,天子七重。宫室则明堂、清庙,四阿重屋,丹漆雕几,灵台灵沼。固知黍稷不二,羹胾不重,土簋土形,夏止絺绤,冬止绀袴,衣三领,棺三寸,皆墨子之制,而托之先王也。)

译他爱护百姓谨慎忠诚,使百姓得利谨慎宽厚,忠诚与信用相互连接,又向百姓展示利益;因此百姓终身不知满足,直到去世也不感到疲倦。古代贤明的君王和圣人,他们之所以能统治天下、匡正诸侯,就是凭借这一点。所以古代圣王制定了节约用度的法则,说凡是天下的各类工匠,制造车轮车舆、编织葫芦器具、烧制陶器冶炼金属、木匠等,让他们各自从事自己擅长的工作;说凡是足以供给百姓使用的就停止,那些增加费用却不增加百姓利益的事,圣王不做。古代圣王制定了饮食的法则,说足以填补空虚、接续元气,强壮四肢,使耳聪目明就停止,不穷尽五种味道的调和、芬芳香气的配合,不寻求遥远国家的珍贵奇异物品。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古代尧治理天下,向南安抚交趾,向北降服幽都,向东向西直到太阳升起和落下的地方,没有不归顺服从的。等到他深爱的程度,黍稷不混杂两种,肉羹和切肉不重复,在土制的容器中饮水,在土制的器皿中喝粥,用斗来斟酒。那些俯仰周旋的威严礼仪,圣王不做。古代圣王制定了衣服的法则,说冬天穿深青色的厚衣,轻便且温暖,夏天穿细葛布的衣服,轻便且清凉,就停止,那些增加费用却不增加百姓利益的事,圣王不做。古代圣人因为猛禽狡兽伤害百姓,于是教百姓使用兵器,每天佩戴剑,刺则能刺入,击则能砍断,从侧面击打也不折断,这是剑的便利之处。铠甲作为衣服,轻便且锋利,行动时兵器随之而动,这是铠甲的便利之处。车用来承载重物、到达远方,乘坐它安稳,牵引它便利;安稳不伤害人,便利快速到达,这是车的便利之处。古代圣王因为大河深谷无法渡过,于是制造舟船,足以渡人过河就停止,即使是地位最高的三公诸侯到来,舟船也不更换,摆渡的人也不修饰,这是舟船的便利之处。古代圣王制定了节约丧葬的法则,说衣服三件,足以腐烂肉体,棺材三寸厚,足以腐烂骸骨,挖掘墓穴深到不触及泉水、水流不泄露就停止;死者已经安葬,生者不要长期服丧而哀痛。古代人刚出生时,没有房屋的时候,就依靠山丘挖掘洞穴居住。圣王考虑到这一点,认为挖掘洞穴,冬天可以躲避风寒;到了夏天,下面潮湿,上面闷热,恐怕伤害百姓的身体。于是建造房屋以带来便利。那么建造房屋的法则,应该是怎样的呢?墨子说:四周可以抵御风寒,上面可以抵御雪霜雨露,内部洁净可以用来祭祀,宫墙足以区分男女就停止,那些增加费用却不增加百姓利益的事,圣王不做。

昔之圣王禹、汤、文、武,兼爱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为天子。(《墨子法仪》)(尊天事鬼,皆墨子之法,而托之先王。)

  故《夏书》曰:“禹七年水。”《殷书》曰:“汤五年旱。”此其离凶饿甚矣!然而民不冻饿者,何也?其生财密,其用之节也。(《墨子七患》)

  (节用,墨法,而托之先王。)

  子墨子曰:古之民,未知为宫室时,就陵阜而居,穴而处,下润湿伤民,故圣王作为宫室。为宫室之法,曰高足以辟润湿,边足以圉风寒,上足以待雪霜雨露,宫墙之高足以别男女之礼,谨此则止。(《墨子辞过》)

  (《礼》有明堂,四阿重屋,丹楹刻桷。以为仅足避润湿,圉风寒,待雪霜雨露。此墨子之制,而托之先王。)

  古之民,未知为衣服时,衣皮带茭,冬则不轻而温,夏则不轻而清。圣王以为不中人之情,故作诲妇人,治丝麻,捆布绢,以为民衣。为衣服之法,冬则练帛之中,以为轻且暖,夏则絺绤之中,足以为轻且清,谨此则止。(《墨子辞过》)

  (《礼》有五服五章、裘冕、黼黻。此墨子法,而托之先王。)

  凡回于天地之间,包于四海之内,天壤之情,阴阳之和,莫不有也,虽至圣不能更也。何以知其然?圣人有传:天地也则曰上下,四时也则曰阴阳,人情也则曰男女,禽兽也则曰牡牝雄雌也。真天壤之情,虽有先王,不能更也。虽上世至圣,必蓄私不以伤行,故民无怨;宫无拘女,故天下无寡夫。内无拘女,外无寡夫,故天下之民众。(《墨子辞过》)

  (墨子以久丧为败男女之交,故尚短丧,其意专欲繁民也。)

  程繁问于子墨子曰:“夫子曰圣王不为乐。昔诸侯倦于听治,息于钟鼓之乐;士大夫倦于听治,息于竽瑟之乐;农夫春耕、夏耘、秋敛、冬藏,息于聆缶之乐。今夫子曰圣王不为乐。此譬之犹马驾而不税,弓张而不弛,无乃非有血气者之所不能至邪?”子墨子曰:“昔者尧、舜,有《茅茨》者,且以为礼,且以为乐。汤放桀于大水,环天下自立以为王,事成功立,无大后患,因先王之乐,又自作乐,命曰《頀》,又修《九招》。武王胜殷,杀纣,环天下自立以为王,事成功立,无大后患,因先王之乐,又自作乐,命曰《象》。周成王因先王之乐,命曰《驺虞》。周成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武王。武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成汤。成汤之治天下也,不若尧、舜。故其乐逾繁者,其治逾寡。自此观之,乐非所以治天下也。”程繁曰:“子曰圣王无乐。此亦乐已!若之何其谓圣王无乐也?”子墨子曰:“圣王之命也,多寡之。食之利也,以知饥而食之者智也,固为无智矣。今圣王有乐而少,此亦无也。”(《墨子三辩》)

  (墨子以尧、舜之乐为《茅茨》,以《招》为汤。墨子非乐,当非伪托,或旧名也。《頀》、《象》、《驺虞》,亦即旧名,孔子因之而制新乐耳。)

  故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高予之爵,重予之禄,任之以事,断予之令。(《墨子尚贤》)

  故古者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授之政,天下平。禹举益于阴方之中,授之政,九州岛成。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授之政,其谋得。文王举闳夭、泰颠罝罔之中,授之政,西土服。

  是故子墨子言曰:得意,贤士不可不举;不得意,贤士不可不举。尚欲祖述尧、舜、禹、汤之道,将不可以不尚贤。夫尚贤者,政之本也。(并同上)

  (三代时尚世爵,故孔、墨皆尚贤,而托其义于古人。)

  且以尚贤为政之本者,亦岂独子墨子之言哉!此圣人之道,先王之书,距年之言也。传曰“求圣君哲人,以裨辅而身”,《汤誓》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同心,以治天下”,则此言圣之不失以尚贤使能为政也。故古者圣王唯能审以尚贤使能为政,无异物杂焉,天下皆得其利。古者舜耕历山,陶河濒,渔雷泽。尧得之服泽之阳,举

译过去的圣王禹、汤、文、武,兼爱天下的百姓,率领他们尊崇上天、侍奉鬼神,给百姓带来的利益很多。所以上天赐福给他们,让他们立为天子。(尊崇上天、侍奉鬼神,都是墨子的主张,而假托于先王。)

所以《夏书》说:“禹时七年大水。”《殷书》说:“汤时五年大旱。”这些时候遭遇饥荒和饥饿的情况非常严重!然而百姓没有受冻挨饿,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生产财富的方法周密,使用财富有节制。(节用,是墨子的主张,而假托于先王。)

墨子说:古代的百姓,还不知道建造宫室的时候,就住在山丘上,穴居而处,下面潮湿伤害百姓,所以圣王建造了宫室。建造宫室的法则,是说高度足以避开潮湿,四周足以抵御风寒,上面足以承受雪霜雨露,宫墙的高度足以区分男女的礼仪,做到这些就够了。(《礼记》中有明堂,四阿重屋,丹楹刻桷。认为仅仅足以避开潮湿,抵御风寒,承受雪霜雨露。这是墨子的制度,而假托于先王。)

古代的百姓,还不知道制作衣服的时候,穿着皮带和草鞋,冬天不轻便也不温暖,夏天不轻便也不清凉。圣王认为这不符合人的常情,所以教导妇女,处理丝麻,织造布绢,来做百姓的衣服。制作衣服的法则,冬天用练帛之中,来做轻便且温暖的衣服,夏天用细葛布之中,足以做轻便且清凉的衣服,做到这些就够了。(《礼记》中有五服五章、裘冕、黼黻。这是墨子的主张,而假托于先王。)

凡是回旋在天地之间,包容在四海之内,天地的实情,阴阳的和合,没有不存在的,即使是至圣也不能改变。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圣人有传说:天地就说上下,四季就说阴阳,人情就说男女,禽兽就说牡牝雄雌。真是天地的实情,即使有先王,也不能改变。即使上古的至圣,也一定积蓄私欲而不伤害德行,所以百姓没有怨恨;宫中没有拘禁的女子,所以天下没有鳏夫。内无拘禁的女子,外无鳏夫,所以天下的百姓众多。(墨子认为久丧败坏男女的交往,所以崇尚短丧,他的意图专门想要繁衍百姓。)

程繁问墨子说:“先生说过圣王不制作音乐。过去诸侯疲倦于听政,休息于钟鼓的音乐;士大夫疲倦于听政,休息于竽瑟的音乐;农夫春耕、夏耘、秋敛、冬藏,休息于聆听瓦器的音乐。现在先生说圣王不制作音乐。这好比马驾着车却不解套,弓张着却不松弛,恐怕不是有血气的人所能做到的吧?”墨子说:“过去尧、舜,有《茅茨》的,既作为礼,也作为乐。汤把桀放逐到大水,环绕天下自立为王,事成功立,没有大的后患,因袭先王的音乐,又自己制作音乐,命名为《頀》,又修习《九招》。武王战胜殷商,杀死纣王,环绕天下自立为王,事成功立,没有大的后患,因袭先王的音乐,又自己制作音乐,命名为《象》。周成王因袭先王的音乐,命名为《驺虞》。周成王治理天下,不如武王。武王治理天下,不如成汤。成汤治理天下,不如尧、舜。所以他们的音乐越繁复,他们的治理就越少。从这里看来,音乐不是用来治理天下的。”程繁说:“先生说圣王没有音乐。这也是音乐啊!怎么能说圣王没有音乐呢?”墨子说:“圣王的命令,是多寡的区别。饮食的利益,知道饿了就吃的人是智慧的,本来就没有智慧了。现在圣王有音乐而少,这也是没有。”(墨子以尧、舜之乐为《茅茨》,以《招》为汤。墨子非乐,应当不是伪托,或者是旧名。《頀》、《象》、《驺虞》,也是旧名,孔子因袭而制作新乐罢了。)

所以古代的圣王施政,排列德行而崇尚贤能。即使在农民和工匠商人之中,有才能的就提拔他,给他高的爵位,给他重的俸禄,委任他事务,让他发布命令。(《墨子尚贤》)

所以古代尧在服泽的南面提拔舜,授予他政事,天下太平。禹在阴方的中间提拔益,授予他政事,九州成就。汤在庖厨之中提拔伊尹,授予他政事,他的谋略得以实现。文王在罝罔之中提拔闳夭、泰颠,授予他政事,西土臣服。

所以墨子说:得志,贤士不可不提拔;不得志,贤士不可不提拔。想要效法尧、舜、禹、汤的道,就不能不崇尚贤能。崇尚贤能,是政事的根本。(同上)(三代时崇尚世袭爵位,所以孔、墨都崇尚贤能,而假托其义于古人。)

而且以崇尚贤能为政事根本的,难道只是墨子的话吗!这是圣人的道,先王的书,久远年代的话。传说“寻求圣君哲人,来辅助自己”,《汤誓》说“寻求元圣,与他同心协力,来治理天下”,这就是说圣人不失于崇尚贤能任用有才能的人来施政。所以古代的圣王只有能够审慎地以崇尚贤能任用有才能的人来施政,没有异物混杂其中,天下都得到利益。古代舜在历山耕种,在河滨制陶,在雷泽捕鱼。尧在服泽的南面得到他,提拔

以为天子,与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伊挚,有莘氏女之私臣,亲为庖人。汤得之,举以为己相,与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傅说被褐带索,庸筑乎傅岩。武丁得之,举以为三公,与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墨子尚贤》)

译认为天子参与治理天下的政事,管理天下的百姓。伊尹是有莘氏女子的私臣,亲自担任厨师。商汤得到他后,提拔他担任自己的宰相,让他参与治理天下的政事,管理天下的百姓。傅说穿着粗布衣服,系着绳索,在傅岩从事筑墙的劳役。武丁得到他后,提拔他担任三公,让他参与治理天下的政事,管理天下的百姓。

然昔吾所以贵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者,何故以哉?以其唯毋临众发政而治民,使天下之为善者可而劝也,为暴者可而沮也。然则此尚贤者也,与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同矣。

  故古圣王以审以尚贤使能为政,而取法于天。虽天亦不辩贫富贵贱、远迩亲疏,贤者举而尚之,不肖者抑而废之。然则富贵为贤以得其赏者谁也?曰:若昔者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是也。

  是故昔者尧之举舜也,汤之举伊尹也,武丁之举傅说也,岂以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哉?惟法其言,用其谋,行其道,上可而利天,中可而利鬼,下可而利人,故推而上之。(并同上)

  (墨子恶时之专用世爵,故托古圣以申尚贤之义。)

  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圣王为五刑,诚以治其民,譬若丝缕之有纪,罔罟之有纲,所以连收天下之百姓不尚同其上者也。(《墨子尚同》)

  子墨子曰:方今之时,复古之民,始生未有正长之时,盖其语曰,天下之人异义,是以一人一义,十人十义,百人百义。其人数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是以人是其义而非人之义,故相交非也。内之父子兄弟作怨仇,皆有离散之心,不能相和合,至乎舍余力不以相劳,隐匿良道不以相教,腐朽余财不以相分。天下之乱也,至如禽兽然,无君臣上下长幼之节,父子兄弟之礼,是以天下乱焉。(同上)

  (墨子虽尚同,亦有君臣上下之节,父子兄弟之礼矣。)

  故古者圣王明天鬼之所欲,而避天鬼之所憎,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是以率天下之万民,齐戒沐浴,洁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其事鬼神也,酒醴粢盛不敢不蠲洁,牺牲不敢不腯肥,圭璧币帛不敢不中度量,春秋祭祀不敢失时几,听狱不敢不中,分财不敢不均,居处不敢怠慢,曰其为正长若此。是故出诛胜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尚同为政者也,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墨子尚同》)

  (凡墨子之尊天事鬼,皆托之先王。)

  故古者圣人之所以济事成功、垂名于后世者,无他故异物焉,曰:唯能以尚同为政者也。是以先王之书《周颂》之道之曰:“载来见辟王,聿求厥章。”则此语古者国君诸侯之以春秋来朝聘天子之廷,受天子之严教,退而治国,政之所加,莫敢不宾。当此之时,本无有敢纷天子之教者。《诗》曰:“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载驰载驱,周爰谘度。”又曰:“我马维骐,六辔若丝,载驰载驱,周爰谘谋。”即此语也。古者国君诸侯之闻见善与不善也,皆驰驱以告天子。是以赏当贤,罚当暴,不杀不辜,不失有罪,则此尚同之功也。(《墨子尚同》)

  故曰,治天下之国若治一家,使天下之民若使一夫,意独子墨子有此而先王无有此邪?则亦然也。圣王皆以尚同为政,故天下治。何以知其然也?于先王之书也《大誓》之言然。曰:“小人见奸巧,乃闻不言也,发罪钧。”此言见淫辟不以告者,其罪亦犹淫辟者也。故古之圣王治天下也,其所差论,以自左右羽翼者皆良,外为之人助之视听者众。故与人谋事,先人得之,与人举事,先人成之,光誉令闻,先人发之。唯信身而从事,故利若此。古者有语焉,曰:一目之视也,不若二目之视也,一耳之听也,不若二耳之听也,一手之操也,不若二手之强也。夫唯能信身而从事,故利若此。是故古之圣王之治天下也,千里之外有贤人焉,其乡里之人皆未之均闻见也,圣人得而赏之;千里之内有暴人焉,其乡里未之均闻见也,圣王得而罚之。(同上)

  古者禹治天下,西为西河、渔窦以泄渠孙皇之水;北为防原泒,注后之邸、嘑池之窦,洒为底柱,凿为龙门,以利燕、代、胡、貉与西河之民;东为漏大陆,防孟诸之泽,洒为九浍,以楗东土之水,以利冀州之民;南为江、汉、淮、汝,东流之注五湖之处,以利荆、楚、于越、南夷之民。此言禹之事,吾今行兼矣。昔者文王之治西土,若日若月,

译然而从前我之所以推崇尧、舜、禹、汤、文、武的道理,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每当面对民众发布政令治理百姓时,能使天下做善事的人得到鼓励,做暴行的人受到阻止。那么这就是崇尚贤能,与尧、舜、禹、汤、文、武的道理相同了。

所以古代的圣王审慎地实行崇尚贤能、任用有才能的人的政治,并效法上天。虽然上天也不区分贫富贵贱、远近亲疏,贤能的人就提拔并尊崇他,不贤的人就压制并废黜他。那么富贵而贤能从而得到奖赏的是谁呢?回答说:就像从前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就是这样的人。

因此从前尧提拔舜,汤提拔伊尹,武丁提拔傅说,难道是因为他们是骨肉至亲、平白无故地富贵、容貌美好吗?只是效法他们的言论,采用他们的谋略,实行他们的道义,对上有利于天,对中有利于鬼神,对下有利于百姓,所以推举并尊崇他们。(同上)

(墨子厌恶当时专门任用世袭爵位的人,所以借古代圣王来申述崇尚贤能的道理。)

所以墨子说:古代圣王制定五刑,确实是为了治理百姓,好比丝线有总绳,渔网有纲绳,用来约束那些不与上级保持一致的天下百姓。(《墨子尚同》)

墨子说:当今的时代,回顾古代百姓,刚开始生存还没有设立长官的时候,大概他们的说法是,天下的人意见不同,因此一个人有一种意见,十个人有十种意见,一百个人有一百种意见。他们的人数越多,他们所认为的义也就越多。因此人们肯定自己的义而否定别人的义,所以互相非议。内部的父子兄弟产生怨恨仇视,都有离散之心,不能和睦相处,以至于舍弃余力不互相慰劳,隐藏良善的道理不互相教导,腐烂剩余的财物不互相分享。天下的混乱,到了像禽兽一样,没有君臣上下长幼的节度,没有父子兄弟的礼法,因此天下大乱。(同上)

(墨子虽然主张尚同,也有君臣上下的节度,父子兄弟的礼法。)

所以古代的圣王明白天鬼所想要的,避开天鬼所憎恶的,来谋求兴办天下的利益,消除天下的祸害。因此率领天下的万民,斋戒沐浴,洁净地准备酒醴和祭品,来祭祀天鬼。他们侍奉鬼神,酒醴和祭品不敢不洁净,牺牲不敢不肥壮,圭璧和币帛不敢不合乎法度,春秋祭祀不敢错过时节,审理案件不敢不公正,分配财物不敢不平均,日常生活不敢怠慢,说担任长官的人就是这样。所以诛杀战胜者,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只是因为实行尚同的政治,所以古代圣王的政治就是这样。(《墨子尚同》)

(凡是墨子尊崇天、侍奉鬼神,都是假托先王。)

所以古代圣人之所以成就事业、留名后世,没有其他特殊的原因,说:只是能够实行尚同的政治。因此先王的书《周颂》中说道:“前来朝见辟王,寻求他的典章。”这就是说古代国君诸侯在春秋两季来朝见天子,接受天子严肃的教导,回去治理国家,政令所加,没有人敢不顺从。在这个时候,本来没有敢扰乱天子教导的人。《诗》说:“我的马是黑白相间的,六条缰绳润泽光亮,奔驰疾驱,到处咨询谋划。”又说:“我的马是青黑色的,六条缰绳如丝般柔顺,奔驰疾驱,到处咨询谋划。”就是说的这个意思。古代国君诸侯听到或看到善与不善的事,都奔驰疾驱去告诉天子。因此奖赏得当贤能的人,惩罚得当暴虐的人,不杀无辜的人,不放过有罪的人,这就是尚同的功效。(《墨子尚同》)

所以说,治理天下的国家就像治理一家,役使天下的百姓就像役使一个人,难道只有墨子有这种想法而先王没有吗?先王也是这样。圣王都实行尚同的政治,所以天下大治。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在先王的书《大誓》中这样说。说:“小人看见奸邪巧诈,却听到不说,犯罪的程度相同。”这是说看见淫乱邪僻却不报告的人,他的罪过也和淫乱邪僻的人一样。所以古代的圣王治理天下,他所选拔议论、作为自己左右辅佐的人都是良善的,在外辅助他视听的人众多。所以和人谋划事情,先于人获得成功,和人举办事宜,先于人完成,光荣的声誉美好的名声,先于人传播。只有信任自身而从事,所以利益像这样。古代有句话,说:一只眼睛看,不如两只眼睛看;一只耳朵听,不如两只耳朵听;一只手操作,不如两只手有力。只有能信任自身而从事,所以利益像这样。因此古代的圣王治理天下,千里之外有贤人,他的乡里人都还没有普遍听说看见,圣人得到并奖赏他;千里之内有暴人,他的乡里还没有普遍听说看见,圣王得到并惩罚他。(同上)

古代禹治理天下,在西面开凿西河、渔窦来排泄渠孙皇的水;在北面修筑防原泒,注入后之邸、嘑池的窦口,冲刷成底柱,凿开龙门,来便利燕、代、胡、貉和西河的百姓;在东面开凿漏大陆,防止孟诸的沼泽,冲刷成九浍,来阻挡东土的水,来便利冀州的百姓;在南面疏通江、汉、淮、汝,向东流入五湖的地方,来便利荆、楚、于越、南夷的百姓。这是说禹的事迹,我现在实行兼爱了。从前文王治理西土,像太阳像月亮,

乍光于四方,于西土。不为大国侮小国,不为众庶侮鳏寡,不为暴势夺穑人黍稷狗彘。天屑临文王慈,是以老而无子者有所得终其寿,矜独无兄弟者有所杂于生人之间,少失其父母者有所放依而长。此文王之事,则吾今行兼矣。昔者武王将事泰山隧,传曰:“泰山,有道曾孙周王有事。大事既获,仁人尚作,以祗商、夏,蛮夷丑貉。虽有周亲,不若仁人,万方有罪,惟予一人!”此言武王之事,吾今行兼矣。(《墨子兼爱》)

译文王的光辉照耀四方,特别是西方之地。他不凭借大国去欺侮小国,不凭借人多势众去欺侮鳏夫寡妇,不凭借强暴的权势去掠夺农夫的黍稷和猪狗。上天愿意降临恩泽给文王,因此年老而没有子女的人得以安度晚年,孤苦无依没有兄弟的人得以混迹于人群之中,幼年失去父母的人有所依靠而长大成人。这是文王的行事,我现在实行兼爱也是如此。从前武王将要祭祀泰山,传颂的话说:“泰山啊,有道的曾孙周王在此祭祀。大事已经成功,仁人正在兴起,用来敬奉商、夏,以及蛮夷丑貉等部族。虽然有至亲,也不如仁人重要;天下万方若有罪过,责任只在我一人!”这是武王的行事,我现在实行兼爱也是如此。

(言禹治水,与《禹贡》同意异名。文王则与《康诰》、《孟子》有相同者,词则迥异。是墨子之《书经》,与儒教之《书经》不同也。“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四语,与《论语》同。此二家采集古书并同处,必确为古书语矣。)

  今若夫兼相爱,交相利,此自先圣六王者亲行之。何知先圣六王之亲行之也?子墨子曰:吾非与之并世同时,亲闻其声,见其色也,以其所书于竹帛,镂于金石,琢于盘盂,传遗后世子孙者知之。《泰誓》曰:“文王若日若月,乍照光于四方,于西土。”即此言文王之兼爱天下之博大也,譬之日月兼照天下之无有私也,即此文王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文王取法焉。且不惟《泰誓》为然,虽《禹誓》即亦犹是也。禹曰:“济济有众,咸听朕言:非惟小子,敢行称乱。蠢兹有苗,用天之罚。若予既率尔群对诸群,以征有苗。”禹之征有苗也,非以求以重富贵、干福禄、乐耳目也,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即此禹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禹求焉。且不惟《禹誓》为然,虽《汤说》即亦犹是也。汤曰:“惟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告于上天后曰:今天大旱,即当朕身履,未知得罪于上下,有善不敢蔽,有罪不敢赦,简在帝心。万方有罪,即当朕身,朕身有罪,无及万方!”即此言,汤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且不惮以身为牺牲,以祠说于上帝鬼神,即此汤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汤取法焉。且不惟《誓命》与《汤说》为然,《周诗》即亦犹是也。《周诗》曰:“王道荡荡,不偏不党,王道平平,不党不偏,其直若矢,其易若底。君子之所履,小人之所视。”若吾言非语道之谓也,古者文、武为正均分,赏贤罚暴,勿有亲戚弟兄之所阿,即此文、武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文、武取法焉。(《墨子兼爱》)(《泰誓》、《禹誓》、《汤说》、《周诗》,皆墨子之《诗》、《书》也,与孔子之《诗》、《书》同,而删定各异,以行其说。今伪古文采用之人忘之矣。)

  昔者有三苗大乱,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龙生庙,犬哭乎市,夏冰,地坼及泉,五谷变化,民乃大振。高阳乃命玄宫。禹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四电诱祗,有神人面鸟身,若瑾以侍,扼矢有苗之祥。苗师大乱,后乃遂几。禹既已克有三苗,焉磨为山川,别物上下,卿制大极,而神民不违,天下乃静。则此禹之所以征有苗也。还至乎夏王桀,天有告命,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谷焦死,鬼呼国,鹤鸣十夕余。天乃命汤于镳宫,用受夏之大命:“夏德大乱,予既卒其命于天矣,往而诛之,必使汝堪之。”汤焉敢奉率其众,是以乡有夏之境。帝乃使阴暴毁有夏之城,少少有神来告曰:“夏德大乱,往攻之,予必使汝大堪之。予既受命于天,天命融隆火,于夏之城间西北之隅。”汤奉桀众以克有,属诸侯于薄,荐章天命,通于四方,而天下诸侯莫敢不宾服,则此汤之所以诛桀也。还至乎商王纣,天不序其德,祀用失时,兼夜中,十日雨土于薄,九鼎迁止,妇妖宵出,有鬼宵吟,有女为男,天雨肉,棘生乎国道,王兄自纵也。赤乌衔圭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国。”泰颠来宾,河出《绿图》,地出乘黄。武王践功,梦见三神,曰:“予既沈渍殷纣于酒德矣,往攻之,予必使汝大堪之。”武王乃攻狂夫,反商之周。天赐武王黄鸟之旗。王既已克殷,成帝之来,分主诸神,祀纣先王,通维四夷,而天下莫不宾,焉袭汤之绪。此即武王之所以诛纣也。(《墨子非攻》)

  (此言征有苗事,亦必墨子之《书》。经必是旧文,而墨子稍附己意者。儒《书》文王无伐殷事,三分服事,孔子所以发明文王为纯臣也,据《墨子》则有之。必有一家托古者。)

  昔者圣王为法曰:丈夫年二十,毋敢不处家,女子年十五,毋敢不事人。此圣王之法也。圣王既没,于民次也,其欲蚤处家者,有所二十年处家;其欲晚处

译(这是说大禹治水,与《禹贡》意思相同而名称不同。文王则与《康诰》、《孟子》有相同之处,但言辞却截然不同。这说明墨子的《书经》,与儒家的《书经》是不同的。“虽有周亲,不如仁人”这四句话,与《论语》相同。这两家采集古书相同的地方,必定确实是古书的原话。)

现在如果说到兼相爱、交相利,这是从先圣六王开始亲身实行的。怎么知道先圣六王亲身实行呢?墨子说:我并非与他们同时代,亲耳听到他们的声音,亲眼看到他们的仪容,而是根据他们记录在竹帛上、刻在金石上、雕琢在盘盂上,并传给后世子孙的文字而知晓的。《泰誓》说:“文王像太阳像月亮,发出光辉照耀四方,照耀西土。”这就是说文王兼爱天下非常广大,就像太阳月亮普遍照耀天下没有私心一样,这就是文王的兼爱。虽然墨子所说的兼爱,是从文王那里取法的。而且不只是《泰誓》如此,就是《禹誓》也是这样。禹说:“众多的民众,都听我的话:不是我小子,敢于发动叛乱。蠢动的有苗,我要用上天的刑罚。如果我率领你们这些民众,去征讨有苗。”禹征讨有苗,不是为了加重自己的富贵、谋求福禄、取悦耳目,而是为了兴起天下的利益,消除天下的祸害,这就是禹的兼爱。虽然墨子所说的兼爱,是从禹那里取法的。而且不只是《禹誓》如此,就是《汤说》也是这样。汤说:“我小子履,敢用黑色的牡牛,向上天和后土祷告:现在天下大旱,就应在我履的身上,我不知道得罪了天地,有善行不敢隐瞒,有罪过不敢赦免,这些都明察在上帝心中。万方如果有罪,就应在我身上,我身上如果有罪,不要波及万方!”这就是说,汤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却不害怕以自身作为牺牲,来祭祀祷告上帝鬼神,这就是汤的兼爱。虽然墨子所说的兼爱,是从汤那里取法的。而且不只是《誓命》与《汤说》如此,《周诗》也是这样。《周诗》说:“王道广阔平坦,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公平正直,不结党不偏私,它的正直像箭一样,它的平易像磨石一样。这是君子所践行的,是小人所观看的。”如果我的话不是说道理的话,古时候文王、武王公正地分配,奖赏贤能,惩罚暴虐,不偏袒亲戚弟兄,这就是文王、武王的兼爱。虽然墨子所说的兼爱,是从文王、武王那里取法的。(《墨子·兼爱》)(《泰誓》、《禹誓》、《汤说》、《周诗》,都是墨子的《诗》、《书》,与孔子的《诗》、《书》相同,但删定不同,用来推行他的学说。现在伪古文采用的人忘记了这一点。)

从前有三苗大乱,上天命令诛灭他们,白天出现妖异,夜晚太阳出来,下雨像血一样下了三天,龙在庙里出生,狗在集市上哭,夏天结冰,大地裂开直到泉水,五谷发生变化,百姓于是大为震动。高阳于是命令玄宫。禹亲自拿着上天的瑞令,去征讨有苗。雷电引导神灵,有神人面鸟身,像瑾玉一样侍立,拿着箭矢作为有苗的祥瑞。有苗军队大乱,后来于是终于灭亡。禹已经攻克有苗,于是磨砺山川,分别事物的上下,制定大的准则,而神灵百姓不违背,天下于是安静。这就是禹征讨有苗的原因。回到夏王桀的时候,上天有告命的迹象,日月不合时令,寒暑混杂而至,五谷枯焦死亡,鬼在国都呼喊,鹤鸣叫了十多个夜晚。上天于是命令汤在镳宫,接受夏的大命:“夏的德行大乱,我已经终结了它的天命,前去诛灭它,一定要使你胜任。”汤怎么敢率领他的民众,因此向着夏的边境。上帝于是使阴暴摧毁夏的城池,少少有神来报告说:“夏的德行大乱,前去攻打它,我必定使你大胜任。我已经受命于天,天命融隆火,在夏的城池西北角。”汤率领桀的民众来攻克夏,在薄地会合诸侯,进献章表天命,通达四方,而天下诸侯没有敢不臣服,这就是汤诛灭桀的原因。回到商王纣的时候,上天不序其德,祭祀失去时令,兼夜中,十日下雨土于薄,九鼎迁移停止,妇妖夜晚出来,有鬼夜晚吟叫,有女子变成男子,天下雨肉,荆棘生长在国道,王兄放纵自己。赤乌衔着圭玉降落在周岐社,说:“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国。”泰颠来作宾客,黄河出现《绿图》,大地出现乘黄。武王建功立业,梦见三个神,说:“我已经使殷纣沉溺于酒德了,前去攻打他,我必定使你大胜任。”武王于是攻打狂夫,反商归周。上天赐给武王黄鸟的旗帜。王已经攻克殷,成就上帝的到来,分主诸神,祭祀纣的先王,通达四方蛮夷,而天下没有不臣服的,于是继承汤的基业。这就是武王诛灭纣的原因。(《墨子·非攻》)

(这是说征讨有苗的事,也必定是墨子的《书》。经文必定是旧文,而墨子稍加附会自己的意思。儒家《书》中文王没有伐殷的事,三分天下有其二而服事殷,孔子所以阐发文王是纯臣,根据《墨子》则有此事。必定有一家托古者。)

从前圣王制定法令说:男子年满二十,不敢不成家;女子年满十五,不敢不嫁人。这是圣王的法令。圣王死后,在民众中,那些想早成家的,有的二十岁就成家;那些想晚成

家者,有所四十年处家。以其蚤与其晚相践,后圣王之法十年,若纯三年而字子,生可以二三年矣,此不惟使民蚤处家,而可以倍与?(《墨子节用》)

译所谓成家,是指男子四十岁成家。如果让早成家和晚成家的人依次交替,遵循圣王之法,男子二十岁、女子十五岁结婚,生育子女的时间可以长达二三十年,这难道不是不仅使百姓早成家,而且可以使人口加倍吗?

(墨子恐人败男女之交,故婚嫁特早。礼: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故知为墨子改制之托先王也。)

  故古圣王制为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体,衣衾三领,足以覆恶。以及其葬也,下毋及泉,上毋通臭,垄若参耕之亩,则止矣。死者既以葬矣,生者必无久哭,而疾而从事,人为其所能,以交相利也。此圣王之法也。今执厚葬久丧者之言曰:“厚葬久丧,虽使不可以富贫众寡、定危治乱,然此圣王之道也。”子墨子曰:“不然。昔者尧北教乎八狄,道死,葬蛩山之阴,衣衾三领,谷木之棺,葛以缄之,既氵犯而后哭;满坎无封,已葬,而牛马乘之。舜西教乎七戎,道死,葬南己之市,衣衾三领,谷木之棺,葛以缄之;已葬,而市人乘之。禹东教乎九夷,道死,葬会稽之山,衣衾三领,桐棺三寸,葛以缄之,绞之不合,通之不坎。掘地之深,下毋及泉,上无通臭,既葬,收余壤其上,垄若参耕之亩,则止矣。若以此若三圣王者观之,则厚葬久丧,果非圣王之道。故三王者,皆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岂忧财用之不足哉?以为如此葬埋之法。”(《墨子节葬》)

  (太古不知重魂,惟重尸体。埃及古王陵,至今犹在,裹尸亦在博物院焉。二婢夹我,三良为殉,骊山虽暴,尚是旧俗,故汉陵尚沿其制。乃知孔子之制,已损之尽。制衣衾三领,桐棺三寸,荀子攻之,以为刑徒之礼,而墨子制之,其为托古犹明。韩非所谓孔子、墨翟同称尧、舜,尧、舜不可复生,谁使定尧、舜之真也。)

  故昔三代圣王,禹、汤、文、武,欲以天之为政于天子,明说天下之百姓,故莫不牛羊,豢犬彘,洁为粢盛酒醴,以祭祀上帝鬼神,而求祈福于天。我未尝闻天下之所求祈福于天子者也,我所以知天之为政于天子者也。故天子者,天下之穷贵也,天下之穷富也。故于富且贵者,当天意而不可不顺。顺天意者,兼相爱,交相利,必得赏。反天意者,别相恶,交相贼,必得罚。然则是谁顺天意而得赏者?谁反天意而得罚者?子墨子言曰:昔三代圣王,禹、汤、文、武,此顺天意而得赏也;昔三代之暴王,桀、纣、幽、厉,此反天意而得罚者也。然则禹、汤、文、武,其得赏何以也?子墨子言曰:其事上尊天,中事鬼神,下爱人。然则桀、纣、幽、厉,得其罚何以也?子墨子曰:其事上诟天,中诟鬼,下贱人。(《墨子天志》)

  夫爱人利人、顺天之意、得天之赏者,谁也?曰:若昔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是也。尧、舜、禹、汤、文、武焉所从事?曰:从事兼,不从事别。(同上)

  (墨子少条理,以孔子多条理为别,因以其制托于先王。)

  何以知天之爱百姓也?吾以贤者之必赏善罚暴也。何以知贤者之必赏善罚暴也?吾以昔者三代之圣王知之。故昔也三代之圣王,尧、舜、禹、汤、文、武之兼爱之天下也,从而利之,移其百姓之意,焉率以敬上帝山川鬼神。(《墨子天志》)

  昔者,武王之攻殷诛纣也,使诸侯分其祭,曰:“使亲者受内祀,疏者受外祀。”故武王必以鬼神为有,是故攻殷伐纣,使诸侯分其祭。若鬼神无有,则武王何祭分哉?非惟武王之事为然也,故圣王其赏也必于祖,其僇也必于社。赏于祖者何也?告分之均也;僇于社者何也?告听之中也。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且惟昔者虞、夏、商、周三代之圣王,其始建国营都日,必择国之正坛,置以为宗庙,必择木之修茂者,立以为僇位,必择国之父兄慈孝贞良者,以为祝宗,必择六畜之胜腯肥倅,毛以为牺牲,圭璧琮璜,称财为度,必择五谷之芳黄,以为酒醴粢盛,故酒醴粢盛,与岁上下也。故古圣王治天下也,故必先鬼神而后人者,此也。故曰:官府选效,必先祭器祭服,毕藏于府。祝宗有司,毕立于朝,牺牲不与昔聚群。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古者圣王必以鬼神为,其务鬼神厚矣。又恐后世子孙不能知也,故书之竹帛,传遗后世之子孙

译(墨子担心人们败坏男女之间的伦理关系,所以主张婚嫁特别早。按照礼制:男子三十岁娶妻,女子二十岁出嫁。由此可知,这是墨子为了推行自己的改革而假托先王的名义。)

所以古代的圣王制定了安葬埋葬的法度,说:棺材厚度三寸,足以让尸体腐烂;衣服和被褥三套,足以遮盖尸体的污秽。等到下葬的时候,下面不要触及泉水,上面不要透出尸臭,坟堆像三亩耕地那样大小,就足够了。死者既然已经安葬,生者就不必长久哭泣,而应尽快投入事务,每个人做自己能做的事,以便相互得利。这是圣王的法度。现在主张厚葬久丧的人说:“厚葬久丧,即使不能使贫穷变富裕、人少变人多、安定危险、治理混乱,但这也是圣王的道。”墨子说:“不是这样。从前尧向北教化八狄,在路上去世,葬在蛩山的北面,衣服和被褥三套,用普通的木头做棺材,用葛藤捆扎,已经浸湿泥土后才哭泣;填满墓穴不加封土,安葬后,牛马就在上面踩踏。舜向西教化七戎,在路上去世,葬在南己的市场,衣服和被褥三套,用普通的木头做棺材,用葛藤捆扎;安葬后,市场上的人就在上面踩踏。禹向东教化九夷,在路上去世,葬在会稽山,衣服和被褥三套,桐木棺材厚三寸,用葛藤捆扎,捆扎得不严密,填土时不挖深坑。挖地的深度,下面不触及泉水,上面不透出尸臭,安葬后,把剩余的土收拢在上面,坟堆像三亩耕地那样大小,就足够了。如果根据这三位圣王的情况来看,那么厚葬久丧,果然不是圣王的道。所以这三位王者,都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难道还担心财物用度不足吗?(他们只是)认为应该采用这样的安葬法度。”(《墨子·节葬》)

(太古时期不知道重视灵魂,只重视尸体。埃及古王的陵墓,至今仍然存在,裹尸布也在博物馆里。两个婢女夹着我,三个良人作为殉葬,骊山虽然暴露无遗,但仍是旧俗,所以汉代的陵墓还沿袭这种制度。由此可知,孔子的制度,已经大大削减了。规定衣服被褥三套,桐木棺材三寸厚,荀子攻击它,认为是刑徒的礼仪,而墨子制定它,其假托古人的意图更加明显。韩非所说的孔子和墨翟都称颂尧、舜,尧、舜不能复活,谁能让尧、舜的真面目确定下来呢。)

所以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禹、汤、文、武,想要以天的意志来治理天子,明白地开导天下的百姓,所以没有不杀牛羊,饲养狗猪,洁净地准备谷物和酒醴,用来祭祀上帝鬼神,从而向天祈求福佑。我从未听说过天下人向天子祈求福佑的,所以我才知道天在治理天子。所以天子,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是天下最富有的人。所以对于那些既富有又尊贵的人,应当顺从天意而不可不顺从。顺从天意的人,兼相爱,交相利,必定得到赏赐。违背天意的人,别相恶,交相贼,必定受到惩罚。那么,谁是顺从天意而得到赏赐的呢?谁是违背天意而受到惩罚的呢?墨子说: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禹、汤、文、武,这是顺从天意而得到赏赐的;从前夏、商、周三代的暴君,桀、纣、幽、厉,这是违背天意而受到惩罚的。那么禹、汤、文、武,他们得到赏赐是因为什么呢?墨子说:他们对上尊崇天,对中侍奉鬼神,对下爱护人民。那么桀、纣、幽、厉,他们受到惩罚是因为什么呢?墨子说:他们对上侮辱天,对中侮辱鬼神,对下轻视人民。(《墨子·天志》)

那些爱护人民、使人民得利、顺从天意、得到天赏赐的人,是谁呢?回答说:就像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尧、舜、禹、汤、文、武就是这样的人。尧、舜、禹、汤、文、武从事的是什么事业呢?回答说:从事兼爱,不从事别爱。(同上)

(墨子缺乏条理,因为孔子多条理而将其视为“别”,因此将自己的制度假托于先王。)

怎么知道天爱护百姓呢?我根据贤者必定奖赏善行、惩罚暴行的道理知道。怎么知道贤者必定奖赏善行、惩罚暴行呢?我根据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知道。所以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尧、舜、禹、汤、文、武兼爱天下,从而有利于百姓,改变百姓的心意,于是率领他们敬奉上帝、山川和鬼神。(《墨子·天志》)

从前,武王攻打殷商诛杀纣王时,让诸侯分配祭祀的权利,说:“让亲近的人接受内部的祭祀,疏远的人接受外部的祭祀。”所以武王必定认为鬼神是存在的,因此攻打殷商伐纣,让诸侯分配祭祀。如果鬼神不存在,那么武王为什么要分配祭祀呢?不只是武王的事情是这样,所以圣王奖赏必定在祖庙,惩罚必定在社坛。在祖庙奖赏是什么意思呢?是宣告分配的公平;在社坛惩罚是什么意思呢?是宣告听讼的中正。不只是《尚书》的说法是这样。况且从前虞、夏、商、周三代的圣王,他们开始建立国家、营造都城的时候,必定选择国家的正坛,设立作为宗庙,必定选择高大茂盛的树木,设立作为行刑的地方,必定选择国家中父兄慈爱孝顺、贞正善良的人,作为祝官和宗伯,必定选择六畜中健壮肥美、毛色纯正的,作为牺牲,圭璧琮璜,根据财力作为标准,必定选择五谷中芳香黄熟的,作为酒醴和谷物祭品,所以酒醴和谷物祭品,随着年岁的上下而变化。所以古代的圣王治理天下,必定先祭祀鬼神而后治理人民,就是这个原因。所以说:官府选拔效法,必定先准备好祭器和祭服,全部收藏在府库中。祝官和宗伯有司,全部站立在朝廷上,牺牲不与以前的群畜混在一起。所以古代的圣王治理政事就是这样。古代的圣王必定认为鬼神是存在的,他们致力于鬼神的事情很深厚。又担心后世的子孙不能知道,所以把它写在竹简和丝帛上,传给后世的子孙。

;咸恐其腐蠹绝灭,后世之子孙不得而记,故琢之盘盂,镂之金石,以重之,有恐后世子孙不能敬莙以取羊。故先王之书,圣人一尺之帛,一篇之书,语数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此其故何?则圣王务之。今执无鬼者曰,鬼神者固无有。则此反圣王之务,反圣王之务,则非所以为君子之道也。今执无鬼者之言曰,先王之书,慎无一尺之帛,一篇之书,语数鬼神之有,重有重之,亦何书之有哉?子墨子曰:《周书大雅》有之。《大雅》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穆穆文王,令闻不已。”若鬼神无有,则文王既死,彼岂能在帝之左右哉?此吾所以知《周书》之鬼也。且《周书》独鬼而《商书》不鬼,则未足以为法也。然则姑尝上观乎《商书》,曰:“呜呼!古者有夏方未有祸之时,百兽贞虫,允及飞鸟,莫不比方。矧佳人面,胡敢异心?山川鬼神亦莫敢不宁,若能共允,佳天下之合,下土之葆。”察山川鬼神之所以莫敢不宁者,以佐谋禹也。此吾所以知《商书》之鬼也。且《商书》独鬼而《夏书》不鬼,则未足以为法也。然则姑尝上观乎《夏书》。《禹誓》曰:“大战于甘,王乃命左右六人,下听誓于中军曰:‘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有曰:‘日中,今予与有扈氏争一日之命。且尔卿大夫庶人,予非尔田野葆士之欲也,予共行天之罚也。左不共于左,右不共于右,若不共命,御非尔马之政,若不共命,是以赏于祖而僇于社。’”赏于祖者何也?言分命之均也。僇于社者何也?言听狱之事也。故古圣王必以鬼神为赏贤而罚暴,是故赏必于祖而僇必于社,此吾所以知《夏书》之鬼也。故尚者《夏书》,其次商周之书,语数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此其故何也?则圣王务之。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于古曰:“吉日丁卯,周代祝社方,岁于社者考,以延年寿。”若无鬼神,彼岂有所延年寿哉?(《墨子明鬼》)

译大家都担心这些记载会腐朽虫蛀而断绝灭绝,后世的子孙无法得知,所以将它们雕刻在盘盂上,铭刻在金石上,以此来加重其重要性,唯恐后世的子孙不能恭敬地对待它而加以废弃。所以先王的书籍,圣人哪怕是一尺的帛、一篇的书,只要多次提到鬼神是存在的,并且反复强调,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圣王致力于此。现在主张无鬼的人说,鬼神本来就不存在。这就违背了圣王的致力,违背了圣王的致力,就不是君子的正道了。现在主张无鬼的人说,先王的书籍,谨慎地没有一尺的帛、一篇的书,多次提到鬼神是存在的,并且反复强调,那还有什么书呢?墨子说:《周书·大雅》中有记载。《大雅》说:“文王在天上,光辉照耀于天。周虽然是旧邦,它的天命却是新的。周朝并不显赫,帝王的命令适时。文王升降,在帝王的左右。庄严肃穆的文王,美好的名声没有止息。”如果鬼神不存在,那么文王死后,他怎么能在帝王的左右呢?这就是我通过《周书》知道鬼神存在的原因。况且只有《周书》讲鬼神而《商书》不讲,那还不足以作为准则。那么姑且向上观察《商书》,说:“唉!古时候夏朝还没有灾祸的时候,各种野兽昆虫,乃至飞鸟,没有不遵循法度的。何况是人,怎么敢有异心?山川鬼神也不敢不安宁,如果能够共同诚信,那是天下的和谐,大地的保护。”考察山川鬼神不敢不安宁的原因,是因为它们辅助禹谋划。这就是我通过《商书》知道鬼神存在的原因。况且只有《商书》讲鬼神而《夏书》不讲,那还不足以作为准则。那么姑且向上观察《夏书》。《禹誓》说:“在甘地大战,禹王命令左右六人,在中军下面听取誓师说:‘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上天因此剿灭断绝了他的天命。’又说:‘中午,现在我与有扈氏争夺一天的天命。而且你们卿大夫和百姓,我不是想要你们的田野和保卫之士,我是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左边不协同左边,右边不协同右边,如果不听从命令,驾驭的不是你们的马政,如果不听从命令,因此在祖庙赏赐而在社庙杀戮。’”在祖庙赏赐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分配命令的公平。在社庙杀戮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审理狱讼的事情。所以古代的圣王一定以鬼神来赏赐贤人而惩罚暴徒,因此赏赐一定在祖庙而杀戮一定在社庙,这就是我通过《夏书》知道鬼神存在的原因。所以最上的是《夏书》,其次是《商书》和《周书》,多次提到鬼神是存在的。反复强调,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圣王致力于此。根据这些书的说法来看,那么鬼神的存在,难道还可以怀疑吗?古时候说:“吉日丁卯,周代祝社方,每年在社庙祭祀,以此延年益寿。”如果没有鬼神,他们怎么会有延年益寿的效果呢?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鬼神孰与圣人明智?”子墨子曰:“鬼神之明智于圣人,犹聪耳明目之与聋瞽也。昔者夏后开使蜚廉采金于山川,而陶铸之于昆吾,是使翁难乙卜于目若之龟,龟曰:‘鼎成三足而方,不炊而自烹,不举而自臧,不迁而自行,以祭于昆吾之墟,上乡。’乙又言兆之由曰:‘飨矣!逢逢白云,一南一北,一西一东。九鼎既成,迁于三国,夏后氏失之,殷人受之;殷人失之,周人受之。’夏后、殷、周之相受也,数百岁矣。使圣人聚其良臣,与其桀相而谏,岂能智数百岁之后哉?而鬼神智之。是故曰,鬼神之明智于圣人也,犹聪耳明目之与聋瞽也。”(《墨子耕柱》)

  (托禹卜以明鬼神之明智,然后能申其明鬼之说。)

  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何以知其然也?曰:先王之《书》,汤之《官刑》有之,曰“其恒舞于宫,是谓巫风”,其刑,君子出丝二卫,小人否,似二伯黄径。乃言曰:“呜呼!舞佯佯,黄言孔章。上帝弗常,九有以亡;上帝不顺,降之百鸑,其家必坏丧。”察九有之所以亡者,徒从饰乐也。于武观曰:“启乃淫溢康乐,野于饮食,将将铭苋磬以力,湛浊于酒,渝食于野,万舞翼翼,章闻于天,天用弗式。”故上者天鬼弗戒,下者万民弗利。(《墨子非乐》)

  (六代之乐,岂非先王者乎,墨子何不引之?故知托古以申其说。)

  尝尚观于先王之书。先王之书,所以出国家、布施百姓者,宪也。先王之宪,亦尝有曰,“福不可请,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所以听狱制罪者,刑也。先王之刑,亦尝有曰,“福不可请,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所以整设师旅进退师徒者,誓也。先王之誓,亦尝有曰,“福不可请,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故子墨子言曰:“吾当未盐(此尽字之讹)数,天下之良书,不可尽计数,大方论数,而五者是也。”(《墨子非命》)

  (“福不可请,祸不可讳”,此墨子自申其无命之说。其言先王之誓,亦皆有此说。则此誓,盖墨子之书托先王以明之者。孔子之《书》,《汤誓》有曰:“天命殛之。”《甘誓》曰:“天用剿绝其命。”此何尝非言命者哉!)

  于《仲虺之告》曰:“我闻于夏,人矫天命,布命于下;帝伐之恶,龚丧厥师。”此言汤之所以非桀之执有命也。于《太誓》曰:“纣夷处,不肯事上帝鬼,神祸厥先,神禔不祀,乃曰吾民有命,无廖排漏。天亦纵之,弃而弗葆。”此言武王所以非纣执有命也。(《墨子非命》)

  (《仲虺之告》,今为伪古文所窃,此墨子《书》之篇名,言汤之执有命,武王之执有命,皆所以托先王而言命之不可恃也。今《书》,《高宗彤日》曰“民中绝命”,《咎繇谟》曰“天命有德”,《召诰》曰“天既遐终大邦殷之有命”,《康诰》曰“惟命不如常”。孔子之言命多矣。)

  (墨子专持无命之说,以攻孔子。翟之意,盖以人人皆以命为可恃,则饥以待食,寒以待衣。翟仁而愚,急欲行其道,故坚守此义,托之先王,当时儒者亦莫如之何也。夫即孔子之浅而论之,《论语》则首以学,而后知命。孔子立名之后,命即随之。盖命所以视其有一定之理,不可强求,即孟子所云,孔子得不得之义也。名则兴起拨乱之治矣。夫有行而后有命,无行是无命也。翟独昧于此而力争之,真庄子所谓“其道大觳”,徒成其为才士也夫!)

  今夫有命者言曰:“我非作之后世也,自昔三代有若言以传流矣。”今故先生(毕注:生当为王)对之,曰:“夫有命者,不志昔也三代之圣善人与?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也?何以知之!”(《墨子非命》)

  (墨子谓三代先王不言命。夫先王,禹、汤、文、武耳,而《书》,《般庚》有曰“恪谨天命”,《金縢》又曰“无坠天之降宝命”,皆显明言命者,今《书》中不可缕指。然则墨子之言非命,非托之先王而何?墨子托先王以非命,孔子

译巫马子对墨子说:“鬼神和圣人相比,谁更明智?”墨子说:“鬼神比圣人明智,就像耳朵灵敏、眼睛明亮的人与聋哑盲人相比一样。从前夏后启派蜚廉到山川中采集金属,并在昆吾进行陶铸,又派翁难乙用目若之龟占卜,龟兆说:‘鼎铸成三足方形,不用炊煮而食物自熟,不用抬举而自行收藏,不用迁移而自行移动,用来在昆吾的废墟上祭祀,向上呈献。’乙又解释兆象的含义说:‘享用祭品吧!白云飘动,一会儿在南,一会儿在北,一会儿在西,一会儿在东。九鼎铸成后,迁移到三个国家,夏后氏失去了它,殷人得到了它;殷人失去了它,周人得到了它。’夏后氏、殷、周相互传承,已经数百年了。假使圣人聚集他的贤良臣子,连同那些暴虐的宰相一起商议,难道能预知数百年后的事情吗?而鬼神却能预知。所以说,鬼神比圣人明智,就像耳朵灵敏、眼睛明亮的人与聋哑盲人相比一样。”

因此墨子说:提倡音乐是不对的。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回答说:先王的《书》,商汤的《官刑》中有记载,说“那些经常在宫中跳舞的,这叫巫风”,它的刑罚是,君子要缴纳两束丝,小人则否,好像两伯黄径那样。于是说:“唉!跳舞的样子轻浮,黄色的言语非常张扬。上帝不再保佑,九州因此灭亡;上帝不顺从,降下百种灾祸,他们的家族必定败坏灭亡。”考察九州之所以灭亡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崇尚装饰性的音乐。在《武观》中说:“启放纵享乐,在野外饮食,用尽力气敲击磬石,沉溺于浊酒,在野外吃饭,万舞整齐,声响上达于天,上天因此不认可。”所以上面天鬼不保佑,下面百姓没有利益。

我曾经崇尚观察先王的书籍。先王的书籍,是用来治理国家、布施百姓的,那是宪令。先王的宪令,曾经有过“福气不可祈求,祸患不可回避,恭敬没有益处,暴虐没有伤害”这样的话吗?用来审理案件、制定刑罚的,是刑法。先王的刑法,曾经有过“福气不可祈求,祸患不可回避,恭敬没有益处,暴虐没有伤害”这样的话吗?用来整顿设置军队、进退师徒的,是誓辞。先王的誓辞,曾经有过“福气不可祈求,祸患不可回避,恭敬没有益处,暴虐没有伤害”这样的话吗?所以墨子说:“我当初没有完全数尽,天下的好书,不可完全计数,大致论述起来,这五种就是。”

在《仲虺之告》中说:“我听说夏朝人假托天命,向下颁布命令;上帝讨伐他们的罪恶,恭敬地丧失了他们的军队。”这是说商汤之所以反对桀坚持有命论。在《太誓》中说:“纣王偏安一隅,不肯侍奉上帝鬼神,神灵降祸给他的祖先,神灵不祭祀,却说‘我的百姓有命,无法补救’。上天也放纵他,抛弃他而不保护。”这是说武王之所以反对纣王坚持有命论。

现在那些主张有命论的人说:“我并不是为后世创立这种说法,是从过去的夏、商、周三代就有这样的话流传下来了。”现在先生(毕注:生当为王)回答他们说:“那些主张有命论的人,是记述过去三代的圣明善良的人呢?还是记述过去三代的暴虐不肖的人呢?怎么知道的呢!”

之言命,亦何莫非托先王以明斯义哉!)

译谈论天命,又哪一件事不是借先王来阐明这个道理呢!)

圣王之患此也,故书之竹帛,琢之金石。于先王之《书》,《仲虺之告》曰:“我闻有夏,人矫天命,布命于下。帝式是恶,用阙师。”此语夏王桀之执有命也,汤与仲虺共非之。先王之《书》,《太誓》之言然,曰:“纣夷之居,而不肯事上帝,弃阙其先神而不祀也,曰:我民有命,毋戮其务。天亦不弃,纵而不葆。”此言纣之执有命也,武王以《太誓》非之。有于三代不国有之,曰“女毋崇天之有命也”,命三不国,亦言命之无也。于召公之执令于然,且“敬哉!无天命,惟予二人,而无造言,不自降天之哉得之”。在于商、夏之《诗》、《书》,曰“命者暴王作之”。(《墨子非命》)

  (《仲虺之告》,《太誓》之言,皆墨子之《书》,绝不言命,与今《书》不符,可知皆出于托也。)

  禹之《总德》有之曰:“允不着,惟天民不而葆,既防凶心,天加之咎,不慎厥德,天命焉葆!”《仲虺之告》曰:“我闻有夏,人矫天命于下,帝式是增,用爽厥师。”彼用无为有,故谓矫。若有而谓有,夫岂为矫哉?昔者,桀执有命而行,汤为《仲虺之告》以非之。《太誓》之言也,于去发曰:“恶乎君子!天有显德,其行甚章,为鉴不远,在彼殷王,谓人有命,谓敬不可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上帝不常,九有以亡,上帝不顺,祝降其丧。惟我有周,受之大帝。”昔纣执有命而行,武王为《太誓》去发以非之。曰,子胡不尚考之乎商、周、虞、夏之记,从十简之篇以尚皆无之,将何若者也?(《墨子非命》)

  (《书》,《大诰》曰“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康诰》“天乃大命文王”。固知墨翟非命,而言禹、汤、文、武者,托古也。)

  (墨子攻孔子立命之说,引《书》为证,而今《书》则频称天命。足见墨子之《书》,亦墨子删改而成。其言皆托古,墨子之《书》,而非三代之《书》。其《明鬼》篇引《大雅》“其命维新”,则安得谓十简无之?益以见其假托也。墨子以《书》十简以上皆无命,可征《书》之言命者折之。)

  公孟子曰:“君子必古言服,然后仁。”子墨子曰:“昔者,商王纣、卿士费仲,为天下之暴人,箕子、微子,为天下之圣人,此同言而或仁不仁也。周公旦为天下之圣人,关叔为天下之暴人,此同服或仁或不仁。然则不在古服与古言矣。且子法周而未法夏也,子之古非古也。”(《墨子公孟》)

  禽滑厘问于墨子曰:“锦绣絺纮,将安用之?”墨子曰:“恶,是非吾用务也!古有无文者得之矣,夏禹是也。卑小宫室,损薄饮食,土阶三等,衣裳细布。当此之时,黻无所用,而务在于完坚。殷之盘庚,大其先王之室,而改迁于殷。茅茨不剪,采椽不斫,以变天下之视。当此之时,文采之帛将安所施?夫品庶非有心也,以人主为心,苟上不为,下恶用之?二王者,以化身先于天下,故化隆于其时,成名于今世也。且夫锦绣絺纮,乱君之所造也,其本皆兴于齐景公喜奢而忘俭,幸有晏子以俭镌之,然犹几不能胜。夫奢安可穷哉!纣为鹿台、糟丘、酒池、肉林,宫墙文画,雕琢刻镂,锦绣被堂,金玉珍玮,妇女优倡,钟鼓管弦,流漫不禁,而天下愈竭,故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非惟锦绣絺纮之用邪?今当凶年,有欲予子隋侯之珠者,不得卖也,珍宝而以为饰;又欲予子一钟粟者。得珠者不得粟,得粟者不得珠,子将何择?”禽滑厘曰:“吾取粟耳,可以救穷。”墨子曰:“诚然,则恶在事夫奢也!长无用,好末淫,非圣人之所急也。故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居必常安,然后求乐,为可长,行可久,先质而后文,此圣人之务。”禽滑厘曰:“善。”(《墨子》佚文)

  (墨子多托于禹,以尚俭之故。禹卑宫室,以开辟洪荒,未善制作之故,当是实事,故儒、墨交称之。至孔子谓致美黻冕,墨子谓衣裳细布,黻无所用,此则各托先王以明其宗旨。至于盘庚之世,

译圣王担忧这种(迷信天命)的祸患,所以把它写在竹帛上,刻在金石上。在先王的《尚书》中,《仲虺之告》说:“我听说夏朝的人假托天命,向下颁布命令。天帝因此厌恶他们,所以断绝了他们的军队。”这是说夏王桀执着于天命,商汤和仲虺共同驳斥他。先王的《尚书》中,《太誓》的话也是这样,说:“纣王住在夷地,不肯侍奉上帝,抛弃他的祖先神灵而不祭祀,说:‘我的百姓有天命,不要杀戮他们的劳作。’天帝也不抛弃他,放纵而不保佑他。”这是说纣王执着于天命,周武王用《太誓》来驳斥他。在三代没有国家的记载中说:“你不要崇尚上天所定的天命”,三代没有国家,也说天命是不存在的。在召公执掌法令时也说:“要恭敬啊!没有天命,只有我们两人,不要凭空造言,不要自降天灾而得到它。”在商、夏的《诗》、《书》中说:“天命是暴君制造的。”(《墨子·非命》)

(《仲虺之告》、《太誓》的话,都是墨子的《尚书》,完全不谈天命,与现在的《尚书》不符,可知都是出于假托。)

禹的《总德》中有这样的话:“确实不显著,只有天民不保佑他,既然防备凶恶的心,上天就降下灾祸,不谨慎他的德行,天命怎么保佑他!”《仲虺之告》说:“我听说夏朝的人假托天命向下颁布,天帝因此憎恶,所以败坏了他的军队。”他们把没有的说成有,所以称为假托。如果有而说成有,那怎么算假托呢?从前,桀执着于天命而行动,商汤作《仲虺之告》来驳斥他。《太誓》的话,对去发说:“唉,君子啊!上天有显明的德行,它的行为非常彰明,借鉴不远,就在那殷王身上,他说人有天命,说恭敬不可实行,说祭祀没有益处,说暴虐没有伤害。上帝不常保佑,九州因此灭亡,上帝不顺从,祝官降下丧乱。只有我们周朝,承受了大帝的恩德。”从前纣王执着于天命而行动,周武王作《太誓》对去发来驳斥他。说,你为什么不向上考察商、周、虞、夏的记载,从十篇简册中向上都找不到,那该怎么办呢?(《墨子·非命》)

(《尚书》中,《大诰》说“我只是小子,不敢废弃上帝的命令”,《康诰》说“上天于是大大命令文王”。本来就知道墨翟反对天命,而谈论禹、汤、文、武的,是假托古人。)

(墨子攻击孔子确立天命的学说,引用《尚书》作为证据,而现在的《尚书》却频繁称颂天命。足以证明墨子的《尚书》,也是墨子删改而成的。他的话都是假托古人,是墨子的《尚书》,而不是三代的《尚书》。他的《明鬼》篇引用《大雅》“天命维新”,那么怎么能说十篇简册中没有呢?更加可以看出他的假托。墨子认为《尚书》十篇以上都没有天命,可以用来驳斥《尚书》中谈论天命的言论。)

公孟子说:“君子一定要说古人的话,穿古人的衣服,然后才算是仁。”墨子说:“从前,商王纣、卿士费仲,是天下的暴人;箕子、微子,是天下的圣人,这是同样的言语却有的仁有的不仁。周公旦是天下的圣人,管叔是天下的暴人,这是同样的服饰却有的仁有的不仁。既然如此,那么就不在于古代的服饰和言语了。况且你效法周朝而没有效法夏朝,你的古代并不是真正的古代。”(《墨子·公孟》)

禽滑厘问墨子说:“锦绣细丝,将用来做什么?”墨子说:“唉,这不是我致力追求的东西!古代有不用文饰而得到天下的,夏禹就是这样。他降低缩小宫室,减少饮食,土台阶只有三级,衣服是粗布。在这个时候,礼服没有用处,而致力于坚固耐用。殷朝的盘庚,扩大先王的宫室,而改迁到殷地。茅草屋顶不修剪,采来的椽子不砍削,以此来改变天下人的看法。在这个时候,有文采的丝绸将用在何处?百姓不是有自己的心思,而是以君主为心思,如果上面不这样做,下面怎么会用呢?这两位君王,以自身改变来率先天下,所以教化兴盛于当时,成名于今世。况且锦绣细丝,是乱君所制造的,它们的本源都兴起于齐景公喜好奢侈而忘记节俭,幸好有晏子以节俭来规劝他,然而还几乎不能胜任。奢侈怎么可以穷尽呢!纣王建造鹿台、糟丘、酒池、肉林,宫墙彩绘,雕琢刻镂,锦绣铺满殿堂,金玉珍宝,妇女优伶,钟鼓管弦,放纵不禁,而天下更加枯竭,所以最终身死国亡,被天下人唾骂,难道仅仅是因为锦绣细丝的用途吗?现在正值荒年,有人想给你隋侯之珠,不能卖掉,把它当作珍宝装饰;又想给你一钟粟米。得到珠子的得不到粟米,得到粟米的得不到珠子,你将选择什么?”禽滑厘说:“我选择粟米,可以救穷。”墨子说:“确实如此,那么何必从事奢侈呢!增长无用的东西,喜好末流的淫逸,不是圣人所急迫的。所以吃饭一定要常常吃饱,然后才追求美味;穿衣一定要常常暖和,然后才追求华丽;居住一定要常常安定,然后才追求快乐;行为可以长久,行动可以持久,先注重实质而后注重文饰,这是圣人的要务。”禽滑厘说:“好。”(《墨子》佚文)

(墨子多假托于禹,是因为崇尚节俭的缘故。禹降低宫室,是因为开辟洪荒,制作尚未完善,这应该是实事,所以儒、墨都称颂他。至于孔子说礼服华美,墨子说衣服粗布,礼服没有用处,这是各自假托先王来阐明自己的宗旨。至于盘庚的时代,

茅茨不剪,则不可信,且与墨制同,其为墨子所托,不待言矣。萧道成谓使我治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粪土同价。黄金不可与粪土同,锦绣絺纻亦必不可去,以非人情也。)

译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就不可取信,况且这与墨家的制度相同,它是墨子所假托的,是不用说的了。萧道成说如果让我治理天下十年,应当使黄金和粪土价格相同。黄金不可能与粪土等同,锦绣和细葛粗麻也必定不能废除,因为这是违背人之常情的。

尧葬于谷林,通树之;舜葬于纪市,不变其肆;禹葬于会稽,不变人徒。是故先王以俭节葬死也。(《吕氏春秋安死》)(墨子薄葬,托于尧、舜、禹以发之,其义更明。)

  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史记太史公自序》)

  (墨者所称尧、舜与孔子相反,太史公亦知当时诸子皆托古矣。)──右墨子托古。

  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女三王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庄子天运》)

  (此老、庄之托古以申其在宥、无为之宗旨。岂知太古之世,人兽相争,部落相争,几经治化,乃有三代圣王作为治法。安得三皇五帝乱天下之说?)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老子《道德经》)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同上)

  俈、尧之时,混吾之美在下,其道非独出人也。山不童而用赡,泽不弊而养足,耕以自养,以其余应良,天子故平。牛马之牧不相及,人民之俗不相知,不出百里而来足,故卿而不理,静也。其狱一飐腓、一飐屦,而当死。今周公断指满稽,断首满稽,断足满稽,而死,民不服,非人性也,敝也。(《管子侈靡》)

  (此老氏学。百里之地,鸡犬相闻,使民老死不相往来,即是义。其狱一踦腓、一踦屦而当死,则老学亦有制度矣。)

  黄帝言,曰声禁重,色禁重,衣禁重,香禁重,味禁重,室禁重。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至公也。(《吕氏春秋去私》)

  黄帝曰,帝无常处也,有处者乃无处也。以言不刑蹇,圜道也。人之窍九,一有所居则八虚,八虚甚久则身毙。故唯而听,唯止;听而视,听止。以言说一,一不欲留,留运为败,圜道也。一也,齐至贵,莫知其原,莫知其端,莫知其始,莫知其终,而万物以为宗。(《吕氏春秋圜道》)

  黄帝曰:芒芒昧昧,从天之道,与元同气。(《淮南子缪称训》)

  为天下及国,莫如以德,莫如行义。以德以义,不赏而民劝,不罚而邪止,此神农、黄帝之政也。(《吕氏春秋上德》)(凡言黄帝,皆老氏所托古者。)

  ──右老子托古。

  杨朱曰: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列子杨朱》)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绵,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并同上)

  (杨朱以为我为宗旨,所言以纵欲为事,拔一毫

译尧葬在谷林,周围种满了树;舜葬在纪市,不改变那里的集市;禹葬在会稽,不改变百姓的劳作。所以先王用节俭的原则来安葬死者。(《吕氏春秋·安死》)(墨子主张薄葬,借尧、舜、禹来阐发,其义理更加明白。)

墨家也推崇尧、舜之道,称颂他们的德行,说:堂高三尺,土台阶分三级,茅草屋顶不加修剪,采来的椽子不加刮削。用土制的簋吃饭,用土制的刑杯喝水,吃粗糙的粱米,喝藜藿做的羹汤。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鹿皮裘。他们安葬死者,只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举哀时不尽情表达悲伤,教导丧礼必定以此作为万民的表率,让天下人效法。(《史记·太史公自序》)

(墨家所称颂的尧、舜与孔子相反,太史公也知道当时的诸子百家都借古人之名来阐发自己的主张。)──以上为墨子借古人之名。

老聃说:“年轻人靠近些,我告诉你三王五帝治理天下的情况。黄帝治理天下,使民心专一,百姓有亲人死了也不哭,而百姓不非议。尧治理天下,使民心亲近,百姓有为亲人而减杀礼数的,而百姓不非议。舜治理天下,使民心竞争,百姓孕妇十月生子,孩子生下来五个月就能说话,不到孩童时期就开始咿呀学语,于是人开始有夭折的。禹治理天下使民心变化,人有私心而兵器有顺从的,杀盗贼不算杀人,人各自为种而天下罢了,因此天下大骇,儒、墨都兴起,起初还有条理,如今却像妇女一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是治理,而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庄子·天运》)

(这是老、庄借古人之名来申述他们宽容、无为的宗旨。哪里知道太古时代,人与兽相争,部落相争,经过多次治理教化,才有三代圣王制定治法。怎么会有三皇五帝扰乱天下的说法呢?)

古代善于做士的人,微妙玄通,深不可测。(老子《道德经》)古代善于修道的人,不是用来使百姓聪明,而是要使他们愚昧。(同上)

俈、尧的时代,混吾的美好在下层,其道并非独自超出常人。山不秃而用度充足,泽不竭而养育充足,耕种以自养,用剩余来供养良善,天子因此太平。牛马的放牧互不干扰,人民的习俗互不相知,不出百里而来就足够了,所以卿大夫不治理,是因为安静。他们的刑罚,只要踮起脚后跟、提起鞋子,就判处死刑。如今周公断指装满刑场,断头装满刑场,断足装满刑场,而死,百姓不服,这不是人性,而是败坏。(《管子·侈靡》)

(这是老氏之学。百里之地,鸡犬相闻,使百姓老死不相往来,就是这个意思。他们的刑罚,只要踮起脚后跟、提起鞋子就判处死刑,那么老氏之学也有制度了。)

黄帝说:“声音禁止厚重,颜色禁止厚重,衣服禁止厚重,香气禁止厚重,味道禁止厚重,居室禁止厚重。”尧有十个儿子,不传给儿子而授予舜,舜有九个儿子,不传给儿子而授予禹,这是极致的公正。(《吕氏春秋·去私》)

黄帝说:“帝没有固定的处所,有固定处所的就没有处所。”这是说不拘泥于固执,是圆道的道理。人的窍有九个,一个有所占据,其他八个就空虚,八个空虚太久身体就会死亡。所以应和着听,应和就停止;听着看,听就停止。这是说专一,一不想停留,停留运转就会败坏,是圆道的道理。一,齐至贵,没有人知道它的本源,没有人知道它的开端,没有人知道它的开始,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结,而万物都以此为宗主。(《吕氏春秋·圜道》)

黄帝说:“茫茫昧昧,遵循天的道,与元气同气。”(《淮南子·缪称训》)

治理天下和国家,没有比用德更好的,没有比行义更好的。用德用义,不赏赐而百姓勤勉,不惩罚而邪僻停止,这是神农、黄帝的政治。(《吕氏春秋·上德》)(凡提到黄帝的,都是老氏所借古人之名。)

──以上为老子借古人之名。

杨朱说:“太古的人,知道生命是暂时而来,知道死亡是暂时而去。所以随心而动,不违背自然的喜好,当身的快乐,不是要去除的,所以不为名声所劝诱;随性而游,不违背万物的喜好,死后的名声,不是要取得的,所以不为刑罚所及。名誉的先后,年命的多少,不是要衡量的。”(《列子·杨朱》)

杨朱说:“古语有:‘生时相怜,死后相捐。’这话极对了。相怜的道理,不只是情感,勤劳能使安逸,饥饿能使饱足,寒冷能使温暖,困穷能使通达。相捐的道理,不是不相哀怜,不埋藏珠玉,不穿文绣,不陈列牺牲,不设明器。”

杨朱说:“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弃国家而隐居耕种。大禹不以一身自利,身体偏枯。古代的人,损一毫利天下,不给予;尽天下奉一身,不取。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就治理了。”

杨朱说:“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这四样,还求什么外物?有这四样还求外物的,是无厌的本性。无厌的本性,是阴阳的蛀虫。忠不足以安君,只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只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就灭了。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就绝了。君臣都安,物我兼利,是古之道。”(并同上)

(杨朱以我为宗旨,所言以纵欲为事,拔一毫)

利天下不为,而皆托之于古。)──右杨子托古。

译有利于天下之事不去做,却都假托于古人。)——以上说的是杨子假托古人的行为。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庄子大宗师》)

  (如此名目,庄子书中甚多,盖随意假托,非真实有其人。其余诸子亦然。)

  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庄子山木》)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女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庄子至乐》)

  犬希韦氏得之,以絜天地。伏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太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霸。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庄子大宗师》)

  (庄子寓言,人皆知之,不知当时风气实如此。)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庄子天运》)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今乃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庄子应帝王》)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爇、劳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来田,猿狙之便,执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已,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同上)

  (庄子寓言,无人不托,即老聃亦是托古也。)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璟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庄子逍遥游》)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庄子齐物》)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庄子人间世》)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剪剪者,又奚足以语至道?”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

译南伯子葵说:“你究竟是从哪里听说的呢?”回答说:“是从副墨的儿子那里听来的。副墨的儿子是从洛诵的孙子那里听来的。洛诵的孙子是从瞻明那里听来的。瞻明是从聂许那里听来的。聂许是从需役那里听来的。需役是从于讴那里听来的。于讴是从玄冥那里听来的。玄冥是从参寥那里听来的。参寥是从疑始那里听来的。”

(像这样的名目,在庄子的书中非常多,大概是随意假托的,并非真实有其人。其余诸子也是这样。)

至于乘着道德而浮游,就不是这样了。没有赞誉也没有毁谤,时而如龙时而如蛇,随着时势一起变化,而不肯专门做某一种事,时而上升时而下降,以和谐作为准则。浮游在万物的本源之中,主宰万物而不被万物所主宰,那么怎么会被拖累呢?这是神农、黄帝的法则。

颜渊向东去齐国,孔子脸上露出忧愁的神色。子贡离开席位问道:“学生冒昧地问,颜回向东去齐国,老师您脸上露出忧愁的神色,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你问得好啊!从前管仲说过一句话,我非常赞同,他说‘小袋子不能装大东西,短绳子不能汲深井的水’。像这样的情况,认为是命运有所成就,而形体有所适应,这是不能增减的。我担心颜回对齐侯谈论尧、舜、黄帝的道理,又加上燧人氏、神农氏的言论,他将在内心求索自己却得不到,得不到就会迷惑别人,迷惑别人就会招致杀身之祸。”

犬希韦氏得到了它,用来洁净天地。伏羲得到了它,用来承袭气母。维斗得到了它,终古没有差错。日月得到了它,终古不停息。堪坏得到了它,用来承袭昆仑。冯夷得到了它,用来游历大川。肩吾得到了它,用来居住太山。黄帝得到了它,用来登上云天。颛顼得到了它,用来居住玄宫。禺强得到了它,站立在北极。西王母得到了它,安坐在少广,没有人知道它的开始,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结。彭祖得到了它,上至有虞氏,下至五霸。傅说得到了它,用来辅佐武丁,拥有天下,乘着东维,骑着箕尾,而与列星并列。

(庄子的寓言,人人都知道,不知道当时的风气确实如此。)

北门成问黄帝说:“您在洞庭之野演奏《咸池》之乐,我刚开始听到时感到恐惧,再次听到时感到懈怠,最后听到时感到迷惑,荡荡默默,于是不能自持。”

啮缺问王倪,问了四个问题,王倪四个都不知道。啮缺因此跳跃着非常高兴,走路时去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现在你知道了吗?有虞氏比不上泰氏。有虞氏还藏着仁义来求取人心,虽然得到了人心,却从未超出非人的范畴。泰氏睡觉时安闲舒缓,醒来时悠然自得,有时把自己当作马,有时把自己当作牛,他的情感真实可信,他的德行非常纯真,从未陷入非人的境地。”

阳子居见老聃说:“有个人在这里,行动敏捷刚强,对事物透彻明了,学习道不倦怠,像这样的人可以比作明王吗?”老聃说:“这样的人对于圣人来说,是琐碎易事、技艺炫耀、劳损形体、惊扰心神的人。况且虎豹的花纹招致猎人的射杀,猿猴的敏捷招致猎人的捕捉,像这样的人可以比作明王吗?”阳子居恭敬地说:“请问明王的治理是怎样的?”老聃说:“明王的治理,功绩覆盖天下却好像不是自己做的,教化万物而百姓不依赖他,有成就却举不出名字,让万物自得其乐,立于不可测度之处,而游于无有之境。”

(庄子的寓言,无人不假托,即使是老聃也是假托古人。)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月亮出来了,而小火把还不熄灭,它对于光亮来说,不是很难吗?及时雨降下了,而还在浇灌,它对于润泽来说,不是太劳苦吗?先生您站立而天下就治理好了,而我却还占据着这个位置。我自己看自己很欠缺,请让我把天下交给您。”许由说:“您治理天下,天下已经治理好了,而我还要代替您,我是要追求名声吗?名声是实际的宾客,我是要做宾客吗?鹪鹩在深林中筑巢,不过占用一根树枝。偃鼠在河里喝水,不过装满肚子。回去吧,君主,我没有什么用处天下!厨师即使不做饭,主持祭祀的人也不会越过樽俎去代替他做饭。”

所以从前尧问舜说:“我想讨伐宗、脍、胥敖,面朝南而坐却心里不安,这是什么缘故呢?”舜说:“那三个人,还存在于蓬蒿之间,如果您心里不安,为什么呢?从前十个太阳同时出来,万物都被照耀,何况德行比太阳更进步的呢?”

从前尧攻打丛枝、胥敖,禹攻打有扈,国家成为废墟,自身遭受刑戮。他们使用兵戈不停止,追求实利没有止境,这都是追求名声和实际利益的人。难道您没有听说过吗?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政令行于天下,听说广成子在空同山上,所以前往拜见他,说:“我听说您通达至道,敢问至道的精髓。我想取天地的精华,来辅助五谷,以养育百姓,我又想管理阴阳以成全众生的生命,该怎么办呢?”广成子说:“您想问的,是事物的本质。您想管理的,是事物的残余。自从您治理天下,云气不等聚集就下雨,草木不等枯黄就凋落,日月的光芒,更加荒废了!您那谄媚之心狭隘浅薄,又怎么足以谈论至道呢?”黄帝退下,抛弃天下,建造特室,

席白茅,间居三月,复往邀之。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庄子在宥》)

译铺上白茅草,独居三个月后,再次前往邀请他。广成子头朝南躺着,黄帝顺着下风向,跪着前行,拜了两拜并叩头至地,问道:“听说您通晓最高的道,冒昧请问,修养身心怎样才可以长久?”广成子惊跳起来说:“问得好啊!来,我告诉你最高的道。最高道的精髓,深远幽暗。最高道的极致,昏暗寂静。不看也不听,持守精神保持宁静,形体自然端正,一定要宁静一定要清静,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神,这样就可以长生。眼睛不看,耳朵不听,心里不知道,你的精神就会守护形体,形体就能长生。谨慎地守护你的内心,封闭你的外欲,多智巧就会败坏。我带你到达大明之上,那是至阳的源头;我带你进入幽暗之门,那是至阴的源头。天地有主宰,阴阳有储藏,谨慎地守护你的身心,万物自然强壮。我持守那‘一’而处于和谐之中,所以我修养身心一千二百岁了,我的形体未曾衰老。”黄帝拜了两拜并叩头至地说:“广成子可以说是天人了。”

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庄子马蹄》)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庄子天地》)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庄子天道》)

  文王观于臧,见一丈人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性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髯,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斞斛不敢入于四竟。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斞斛不敢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太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女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庄子田子方》)

  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庄子知北游》)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骖乘,张若、绩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庄子徐无鬼》)

  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夫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

译在赫胥氏的时代,百姓居住时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时不知道要去哪里,含着食物嬉戏,拍着肚子游玩,百姓能够保持这种状态就够了。等到圣人出现,用礼乐来约束天下人的行为,高悬仁义来安抚天下人的内心,百姓才开始争着追求智巧,竞相追逐利益,无法止息。这也是圣人的过错啊。

门无鬼和赤张满稽,观看周武王的军队。赤张满稽说:“难道赶不上有虞氏的时代吗?所以才遭受这样的祸患。”门无鬼说:“是天下太平而有虞氏去治理它呢?还是天下混乱之后才去治理它呢?”赤张满稽说:“天下太平才是我的愿望,何必计较有虞氏呢?有虞氏就像治疗疮疡一样,秃了头才戴假发,生病了才求医。孝子拿着药来侍奉慈爱的父亲,脸色憔悴。圣人对这种情况感到羞耻。”

从前舜问尧说:“天王用心治理天下是怎样的?”尧说:“我不傲慢对待无依无靠的人,不抛弃穷困受苦的人,喜爱孩童而怜悯妇女,这就是我用心治理天下的方式。”舜说:“美好是美好,但还不够宏大。”尧说:“那么应该怎样呢?”舜说:“顺应天德而让万物安宁,日月照耀而四季运行,就像昼夜有常道,云气流动而雨水降施一样。”尧说:“纷扰杂乱啊!你,是符合天道的;我,是符合人道的。”天地,是古人所推崇的,也是黄帝、尧、舜共同赞美的。所以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做什么呢?顺应天地罢了。

周文王在臧地巡视,看见一位老人在钓鱼,他的钓鱼不像是在钓鱼,不是拿着钓竿钓鱼,而是有一种超然的钓鱼方式,是常态的钓鱼。文王想提拔他并授予他政事,又担心大臣和父兄们不安;想最终放弃他,又不忍心百姓没有依靠。于是早晨召集大夫们说:“从前我梦见一个好人,黑脸长须,骑着杂色马,马蹄偏红,说道:‘把政事委托给臧地的老人,百姓大概就能痊愈了吧!’”大夫们恭敬地说:“那是先王的形象。”文王说:“那么占卜一下吧。”大夫们说:“先王的命令,大王没有其他想法,又何必占卜呢?”于是迎接臧地老人并授予他政事,典章法律没有更改,偏私的命令没有发出。三年后,文王在国都巡视,看到列士破坏根基、解散党羽,长官不成就私德,量器不敢进入四境。列士破坏根基、解散党羽,就是崇尚统一;长官不成就私德,就是专心公务;量器不敢进入四境,就是诸侯没有异心。文王于是任命他为太师,面向北方问道:“政事可以推广到天下吗?”臧地老人沉默不回答,随意地推辞,早晨下令晚上就逃走了,终身没有再出现。颜渊问孔子说:“文王难道还不够好吗?又为什么要用梦呢?”孔子说:“闭嘴!你不要说话。文王已经尽力了,又何必议论指责呢,他只是暂时顺应罢了。”

知得不到答案,返回帝宫,见到黄帝并询问。黄帝说:“没有思虑才能知道道,没有处所和服饰才能安于道,没有跟随和道路才能得到道。”知问黄帝说:“我和您知道,他们不知道,谁是对的呢?”黄帝说:“无为谓,才是对的;狂屈,类似对。我和您终究不接近道。”所谓“知道的人不说话,说话的人不知道”,所以圣人实行不言的教化。道不能强求,德不能到达,仁可以做,义可以亏损,礼互相虚伪;所以说“失去道之后才有德,失去德之后才有仁,失去仁之后才有义,失去义之后才有礼”。礼,是“道的浮华”,而“混乱的开端”。

黄帝将要到具茨山去见大隗,方明驾车,昌寓陪乘,张若、绩朋在马前开道,昆阍、滑稽在车后护卫,到了襄城的野外,七位圣人全都迷路了,无处问路,恰好遇到一个牧马的童子,向他问路,说:“你知道具茨山吗?”回答说知道。“你知道大隗住在哪里吗?”回答说知道。黄帝说:“奇怪啊,小童!不仅知道具茨山,又知道大隗住在哪里。请问治理天下。”小童说:“治理天下,也像这样罢了,又何必多事呢!我小时候就在六合之内自由游玩。我恰好得了昏花病,有位长者教导我说:‘你乘着日车,到襄城的野外游玩。’现在我的病稍好,我又将要到六合之外游玩。治理天下也像这样罢了,我又何必多事呢?”黄帝说:“治理天下,确实不是你的事。虽然如此,请问治理天下?”小童推辞,黄帝又问。小童说:“治理天下,与牧马有什么不同呢?也就是去掉那些害马的东西罢了。”黄帝再拜叩头,称他为天师而退下。

啮缺遇到许由,说:“你要去哪里?”回答说:“要去逃避尧。”说:“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尧勤勉地施行仁爱,我担心他会被天下人嘲笑,后世的人与人互相残杀吗?百姓不难聚集,爱护他们就会亲近,给他们利益就会到来,赞誉他们就会勤勉,给予他们所厌恶的就会离散。爱和利出自仁义,抛弃仁义的人少,利用仁义的人多。仁义的施行,况且没有诚意,而且借给贪婪者的器具。所以一个人的决断来治理天下,就像一瞥之间一样短暂。尧知道贤人对天下有利,却不知道其害处”

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鬛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已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同上)

译天下啊,只有超脱于世俗之外的人才能知晓它。”世间有“暖姝”之人,有“濡需”之人,有“卷娄”之人。所谓“暖姝”之人,就是学了某一位先生的言论,就感到温暖舒适而暗自高兴,自以为已经足够了,却不知道其实根本还没有接触到真正的道。因此称他们为“暖姝”之人。“濡需”之人,就像猪身上的虱子一样,选择稀疏的猪毛当作宽敞的宫殿和广大的园林,在蹄子弯曲的角落、乳头之间和股脚之下,自以为这是安稳有利的居所,却不知道屠夫一旦挥臂铺上草料、点燃烟火,自己就会和猪一起被烧焦。这是因局限而进,因局限而退,这就是所谓的“濡需”之人。“卷娄”之人,就是舜。羊肉并不向往蚂蚁,而是蚂蚁向往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舜有膻味般的德行,百姓喜爱他,所以他三次迁徙都能形成都城,到了邓地的废墟,也有上万户人家。尧听说舜贤能,把他举荐到童土之地,说“希望能得到他带来的恩泽”。舜被举荐到童土之地,年纪大了,耳目聪明衰退了,却不得休息回家,这就是所谓的“卷娄”之人。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冷之渊。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它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汤又让瞀光曰:“智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之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庄子让王》)

  ──右庄子托古。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其终,惑于数也。(《列子天瑞》)

  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邪?”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长庐子闻而笑之曰:“虹也,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舜问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气也,又胡

译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奇怪啊!后世的人是这样做的。他住在田野之中,却去游历尧的门庭。不这样也就罢了,又想用他的屈辱行为来玷污我。我羞于见他。”于是跳入清冷的深渊自尽。商汤将要讨伐夏桀,通过卞随来谋划。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商汤说:“谁可以呢?”卞随说:“我不知道。”商汤又通过瞀光来谋划。瞀光说:“这不是我的事。”商汤说:“谁可以呢?”瞀光说:“我不知道。”商汤说:“伊尹怎么样?”瞀光说:“他强力且能忍受污名,我不知道他的其他情况。”商汤于是与伊尹谋划讨伐夏桀,战胜了夏桀,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商汤讨伐夏桀时,向我谋划,一定把我看作贼人。战胜夏桀后把天下让给我,一定把我看作贪心的人。我生活在乱世,没有道义的人,两次来玷污我,用他们的屈辱行为。我不忍心多次听到这些。”于是跳入椆水而死。商汤又把天下让给瞀光说:“智者谋划它,武者完成它,仁者居位,这是古来的道理。您为什么不即位呢?”瞀光推辞说:“废黜君主,不符合义。杀害百姓,不符合仁。别人冒着危难,我享受利益,不符合廉。我听说:‘不符合义的事,不接受它的俸禄;没有道义的时代,不踏足它的土地’,何况是尊崇我呢!我不忍心长久看到这些。”于是背着石头沉入庐水自尽。从前周朝兴起时,有两位士人,居住在孤竹,名叫伯夷、叔齐。两人互相说:“我听说西方有人,似乎是有道的人,试着去观察一下。”到了岐阳。周武王听说后,派叔旦去见他们,与他们盟誓说:“增加两等财富,给予一个官职”,杀牲取血埋下盟书。两人相视而笑说:“嘻,奇怪啊!这不是我所称道的道。从前神农拥有天下时,按时祭祀尽到敬意而不祈求喜悦。对于人,忠信尽到治理而不求回报,乐于与政事一起治理,乐于与治世一起治理,不因为别人的败坏来成就自己,不因为别人的卑贱来抬高自己,不因为遇到时势来谋取私利。现在周朝看到殷商的混乱,就急忙执政,上谋划而下贿赂,依靠武力来保持威势,杀牲盟誓来作为信用,宣扬行为来取悦众人,杀戮征伐来谋取利益,这是用混乱来代替暴虐。”(《庄子·让王》)

──右边是庄子借古人之口。

《黄帝书》说:形体运动不产生形体而产生影子,声音运动不产生声音而产生回响,无运动不产生无而产生有,形体必定有终结。天地有终结吗?与我一同终结,终结后进入不知道的状态。道终结于本无开始,进入本不久远。有生命就回归到无生命,有形就回归到无形。无生命的,不是本来就不生的。无形的,不是本来就不形的。有生命的,是理数上必定终结的。终结的不得不终结,也像有生命的不得不生,而想要恒常其生,划定其终结,是被数理所迷惑了。(《列子·天瑞》)

粥熊说:运转没有止息,天地密移,谁察觉到了呢?所以事物在那里亏损的在这里充盈,在这里成就的在那里亏损。亏损充盈成就亏损,随着世道随着生死,往来相接,间隙不可察觉,谁察觉到了呢?凡是一气不突然前进,一形不突然亏损,也不察觉其成就,不察觉其亏损。也像人从出生到老,容貌神色智慧状态,没有一天不变化,皮肤指甲头发,随着世道随着脱落,不是婴儿时有停止而不改变的,间隙不可察觉,等到后来才知道。杞国有个人,担心天地崩塌坠落,身体没有寄托的地方,废寝忘食。又有担心他担心的人,于是去开导他,说:“天是积聚的气罢了,没有地方没有气。你屈伸呼吸,整天在天空中行动停止,为什么担心崩塌坠落呢?”那个人说:“天如果是积聚的气,日月星辰,不应该坠落吗?”开导他的人说:“日月星辰,也是积聚的气中有光耀的,即使坠落,也不能有所中伤。”那个人说:“那地坏了怎么办?”开导的人说:“地是积聚的土块罢了,充满四方虚空,没有地方没有土块。你举足迈步踩踏,整天在地上行动停止,为什么担心它坏呢?”那个人释然大喜,开导的人也释然大喜。长庐子听说后笑着说:“虹霓、云雾、风雨、四季,这是积聚的气形成天的。山岳、河海、金石、火木,这是积聚的形形成地的。知道是积聚的气,知道是积聚的土块,为什么说不会坏?天地是空中的一件细微之物,有物之中最大的,难以终结难以穷尽,这是必然的,难以测度难以认识,这是必然的。担心它坏的,确实太遥远了。说它不坏的,也不是对的。天地不得不坏,那么就会归于坏。遇到它坏的时候,为什么不担心呢?”子列子听说后笑着说:“说天地坏的人也是错的,说天地不坏的人也是错的。坏与不坏,我不能知道。虽然如此,彼是一,此是一,所以生不知道死,死不知道生,来不知道去,去不知道来,坏与不坏,我何必放在心上呢!”舜问烝说:“道可以得到而拥有吗?”烝说:“你的身体不是你的,你怎么能拥有道呢?”舜说:“我的身体不是我的,谁拥有它呢?”烝说:“这是天地委托的形体。生命不是你的,这是天地委托的和气。性命不是你的,这是天地委托的顺理。孙子不是你的,这是天地委托的蜕变。所以行走不知道去哪里,居住不知道持守什么,饮食不知道为了什么。天地,是强盛的阳气,又怎么

可得而有邪?”(同上)

译可以获取并拥有吗?”(同上)

状不必童,(童,当作同)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纻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此引《书》,可知出孔子后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少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列子黄帝》)

  (与佛氏树教众生同义,而托之太古神圣。)

  殷汤问于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革曰:“不知也。”汤固问。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东行至营,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革曰:“勃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着,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蹔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圣之居,乃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厄,侵

译形体不一定相同,但智慧相同;智慧不一定相同,但形体相同。圣人选取相同的智慧而舍弃相同的形体,众人亲近相同的形体而疏远相同的智慧。形体与我相同的,就亲近并喜爱他;形体与我不同的,就疏远并畏惧他。有七尺高的躯体,手脚的形状不同,头顶头发口含牙齿,依靠着行走的,称为人,但人未必没有兽心。虽然拥有兽心,因为形体相同而被亲近。长着翅膀顶着角,分开牙齿布满爪子,仰头飞翔俯身奔跑的,称为禽兽,但禽兽未必没有人心。虽然拥有人心,因为形体不同而被疏远。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头虎鼻,这些有着非人的形体,却有大圣的德行。夏桀、殷纣、鲁桓公、楚穆王,形貌五官,都与人相同,却有着禽兽的心肠。而众人拘守一种形体来寻求最高的智慧,是难以企及的。黄帝与炎帝在阪泉的郊野作战,率领熊、罴、狼、豹、貙、虎作为前驱,雕、鹖、鹰、鸢作为旗帜,这是凭借力量驱使禽兽。尧让夔主管音乐,敲击石磬,百兽都跟着起舞,《箫韶》乐曲奏到第九遍,凤凰来舞,这是凭借声音招致禽兽。那么禽兽的心与人的心有什么不同呢?只是形体声音与人不同,而不知道与它们交往的方法罢了。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所以能够引导并驱使它们。禽兽的智慧有自然与人相同的,它们满足欲望、保养生命,也不假借人的智慧。雌雄相配,母子相亲;避开平地依靠险要,躲避寒冷趋向温暖;居住时有群体,行走时有行列;年幼的住在里面,强壮的住在外面;饮水时互相搀扶,进食时呼唤群体。在太古时代,它们与人同住,与人并行。到了帝王时代,才开始惊骇散乱。到了末世,就隐藏逃窜,以躲避祸患。现在东方介氏国,该国的人常常能听懂六畜的语言,大概是偏颇知识所得到的。太古神圣的人,完备地知道万物的情态,完全通晓异类的声音,将它们聚集在一起,训练并教导它们,使它们与人相同。所以先会合鬼神魑魅,其次通达八方人民,最后聚集禽兽虫蛾,说是有血气的类群,心智并不相差很远。神圣的人知道是这样,所以他们所教导的,没有遗漏的。

(这与佛教树立教化众生的意义相同,而寄托于太古神圣之人。)

殷汤问夏革说:“远古之初有万物吗?”夏革说:“远古之初没有万物,现在怎么会有万物?后世的人将会说现在没有万物,可以吗?”殷汤说:“那么万物没有先后吗?”夏革说:“万物的终始,起初没有终极和开始。开始或许就是终结,终结或许就是开始,怎么知道它的头绪?然而从万物之外,从万事之先,我所不知道的。”殷汤说:“那么上下八方有极限吗?”夏革说:“不知道。”殷汤坚持追问。夏革说:“没有就没有极限,有就有尽头,我怎么知道?然而没有极限之外,再没有没有极限;没有尽头之中,再没有没有尽头。没有极限再没有没有极限,没有尽头再没有没有尽头,我因此知道它没有极限没有尽头,而不知道它有极限有尽头。”殷汤又问:“四海之外有什么?”夏革说:“就像齐州一样。”殷汤说:“你凭什么证实它?”夏革说:“我向东走到营,人民还是一样的,问营的东边,还像营一样。向西走到豳,人民还是一样的,问豳的西边,还像豳一样。我因此知道四海、四荒、四极与这里没有不同。所以大小互相包含,没有穷尽极限。包含万物的也就像包含天地。包含万物所以不穷尽,包含天地所以没有极限。我又怎么知道天地的外面,没有更大的天地呢?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那么天地也是万物。万物有不足之处,所以从前女娲氏冶炼五色石来修补它的缺陷,斩断鳌的脚来支撑四极。后来共工氏与颛顼争夺帝位,愤怒地撞击不周山,折断了天柱,断绝了地维,所以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就向那里移动;地东南方不满,所以百川水流都归向那里。”殷汤又问:“万物有巨大细小吗?有长短吗?有相同不同吗?”夏革说:“渤海的东边,不知道几亿万里,有一个大壑,实在是没有底的谷。它下面没有底,名叫归墟。八方九野的水,天河的流水,没有不注入它的,却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其中有五座山,一座叫岱舆,一座叫员峤,一座叫方壶,一座叫瀛洲,一座叫蓬莱。它们山高周围三万里,山顶平坦处九千里,山与山中间相距七万里,作为邻居。山上的台观都是金玉,山上的禽兽都是纯白色,珠玕树都丛生,花和果实都有滋味,吃了都不老不死。所居住的人,都是仙圣的种类,一天一夜飞相往来的,不可计数。而五座山的根基,没有附着的地方,常常随着潮波上下往返,不能暂时停驻。仙圣厌恶它,向天帝诉说。天帝担心流到西极,失去群圣的居所,于是命令禺强让十五只巨鳌举起头来顶着它,轮流三班,六万岁换一次班,五座山才开始停驻。而龙伯国,有巨人,举足不到几步就到达五山的地方,一钓就钓起六只巨鳌,一起背着快步走,回到他们的国家,烧它们的骨头来计数。于是岱舆、员峤两座山,流到北极,沉入大海,仙圣流离迁徙的数以亿计。天帝凭怒,侵减龙伯国使其困厄,侵

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尺。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发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干俞、师旷,方夜眦耳俯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柚,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鹦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列子汤问》)

译小龙伯的百姓身材矮小。到了伏羲、神农的时代,那个国家的人还有几十丈高。从中州向东四十万里,有一个僬侥国,那里的人身高一尺五寸。东北极远之地有一个人名叫诤,身高九尺。楚地以南有一种叫冥灵的生物,以五百年为春,五百年为秋。上古有一种叫大椿的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腐烂的土壤上有一种叫菌芝的生物,早晨出生,黄昏死去。春夏之月有一种叫蠓蚋的虫子,趁着雨水而生,见到阳光就死。终发山以北,有一个溟海,是天上的池水,那里有一条鱼,它的宽度有几千里,它的长度与之相称,它的名字叫鲲;那里有一只鸟,它的名字叫鹏,翅膀像垂挂在天边的云彩,它的身体与之相称。世人哪里知道有这种东西呢!大禹行走时见过它,伯益了解它并给它命名,夷坚听说了并记载它。长江和汉水之间有一种小虫,它的名字叫焦螟,成群飞舞并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互不触碰,栖息、离去、到来,蚊子察觉不到。离朱、子羽,在大白天擦拭眼角、扬起眉毛去张望它,看不见它的形体。干俞、师旷,在夜晚侧着耳朵、低下头去倾听它,听不到它的声音。只有黄帝和容成子居住在空峒山上,一同斋戒三个月,心念止息、形体忘废,慢慢地用精神去观察,清晰地看见它像嵩山山脚一样,慢慢地用气息去倾听,轰然听到它像雷霆的声音。吴、楚之地,有一种大树,它的名字叫柚,碧绿的树在冬天生长,果实红色且味道酸,吃它的皮和汁液,可以治愈愤厥之疾,齐州珍视它,渡过淮河向北,就变成枳树了。鹦鹉飞不过济水,貉越过汶水就会死,这是地气使然。虽然如此,形体和气禀不同,本性却是均等的,没有相互替代的,生命都是完整的,本分都是充足的,我凭什么知道它的大与小,凭什么知道它的长与短,凭什么知道它的同与异呢?

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列子说符》)

  ──右列子托古。

  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史记孟荀列传》)

  (驺衍书,史公及刘向时皆见之,惜其不传。其言仁义六亲犹是儒术,盖托之黄帝,不从孔子也。)──右驺子托古。

  尧养无告,禹爱罪人汤、武及禽兽。此先王之所以安危而怀远也。(《尸子绰子》)

  尧瘦,舜墨,禹胫不生毛,文王日昃不暇饮食,故富有天下,贵为天子矣。(《尸子》卷下)

  人之言君天下者,瑶台九累,而尧白屋,黼衣九种,而尧大布,宫中三市,而尧鹑居,珍羞百种,而尧粝饭菜粥,骐蠙青龙,而尧素车元驹。

  禹治水,为丧法,曰毁必杖,哀必三年,是则水不救也。故使死于陵者葬于陵,死于泽者葬于泽,桐棺三寸,制丧三月。(并同上)(所称尧、禹,皆述墨学。)

  神农氏夫负妻戴以治天下。尧曰:“朕之比神农,犹旦与昏也。”(《尸子》卷下)有虞氏身有南亩,妻有桑田。神农并耕而王。(同上)(此皆并耕之说,托古以行道者。)

  古者明王之求贤也,不避远近,不论贵贱,卑爵以下贤,轻身以先士。故尧从舜于畎亩之中,北面而见之,不争礼貌。此先王之所以能正天地,利万物之故也。(《尸子明堂》)

  尧问于舜,曰“何事?”舜曰“事天。”问“何任?”曰“任地。”问“何务?”曰“务人。”(《尸子仁意》)

  尧南抚交址,北怀幽都,东西至日月之所出入,有余日而不足以治者,恕也。(《尸子》卷下)

  务成昭之教舜,曰:避天下之逆,从天下之顺,天下不足取也。避天下之顺,从天下之逆,天下不足失也。舜云:从道必吉,反道必凶,如影如响。(并同上)

  ──右尸子托古。

  伏牺、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文、武,各当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商子更法》)

  昔者昊英之世,以伐木杀兽,人民少而木兽多。黄帝之世,不麛不卵,官无供备之民,死不得用椁。事不同,皆王者,时异也。神农之世,民耕而食,妇织而衣,刑政不用而治,甲兵不起而王。神农既没,以强胜弱,以众暴寡,故黄帝作为君臣上下之仪,父子兄弟之礼,夫妇妃匹之合,内行刀锯,外用甲兵。故时变也。(《商子画策》)

  地方百里者,山陵处什一,薮泽处什一,溪谷流水处什一,都邑蹊道处什一,恶田处什二,良田处什四,以此食作夫五万。其山陵溪谷薮泽可以给其材,都邑溪道足以处其民。先王制土分民之律也。(《商子俫民》)

  (商子有什一什二什四而税之说,而皆托之先王。)──右商君托古。

  昔者,舜使吏决洪水,先令有功,而舜杀之。禹朝诸侯之君会稽之上,防风之君后至,而禹斩之。以此观之,先令者杀,后令者斩,则古者先贵如令矣。(《韩非子饰邪》)

  (韩非以法为法,故附会古圣。韩非盖法家者流也。)

  古人亟于德,中世逐于智,当今争于力。古者寡事而备简,朴陋而不尽,故有珧铫而推车者。古者人寡而相亲,物多而轻利易让,故有揖让而传天下者。(《韩非子八说》)

  黄帝有言,曰:上下一日百战。下匿其私,用试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韩非子杨权》)(韩非本法家者流,尊上抑下,刻酷少恩,故所称引如

译因此圣人能由外见推知内情,由过去推知未来,这就是他们能够预知事理的原因。法度在于自身,考察在于他人。别人爱我,我也一定爱他;别人厌恶我,我也一定厌恶他。商汤、周武王爱护天下人,所以称王;夏桀、商纣王厌恶天下人,所以灭亡。这就是考察的依据。法度与考察都明确却不去遵循,就好比出门不走大门,走路不循正道。这样去谋求利益,不也太难了吗!我曾观察神农、炎帝的美德,考察虞、夏、商、周的典籍,衡量法家与贤人的言论,那些关乎存亡废兴的道理,不遵循这一法则的,从未有过。(《列子·说符》)

──以上为列子托古。

驺衍看到各国君主日益淫逸奢侈,不能崇尚道德,不像《大雅》那样端正自身,并将恩惠施及百姓。于是他深入观察阴阳的消长变化,撰写了《怪迂之变》、《终始》、《大圣》等篇章,共十余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理,必定先验证小事物,再推演扩大,直至无边无际。他首先叙述当今以上直至黄帝的历史。(《史记·孟荀列传》)

(驺衍的书,司马迁和刘向的时代都见过,可惜没有流传下来。他所说的仁义六亲还是儒家之术,大概是依托黄帝,而不是从孔子那里来的。)──以上为驺子托古。

尧赡养无依无靠的人,禹爱护罪人,商汤、周武王甚至惠及禽兽。这是先王能够安定危局、安抚远方的原因。(《尸子·绰子》)

尧身体消瘦,舜面色黧黑,禹小腿不长毛,周文王直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所以他们富有天下,尊贵为天子。(《尸子》卷下)

人们说统治天下的人,住着九层高的瑶台,而尧住在茅草屋;穿着绣有九种花纹的礼服,而尧穿着粗布衣;宫中有三个市场,而尧像鹌鹑一样栖居;珍馐美味有百种,而尧吃粗粮饭菜粥;骑着骐骥青龙,而尧坐着素车黑马。

禹治理洪水,制定丧礼,说毁弃礼制必受杖责,哀悼必须三年,这样水灾就无法挽救了。所以让死在丘陵的人葬在丘陵,死在沼泽的人葬在沼泽,桐木棺材只三寸厚,丧期定为三个月。(同上)(所提到的尧、禹,都是阐述墨家学说。)

神农氏丈夫背负妻子头顶以治理天下。尧说:“我与神农相比,就像早晨与黄昏的差别。”(《尸子》卷下)有虞氏亲自耕种南亩,妻子耕种桑田。神农共同耕作而称王。(同上)(这些都是共同耕作的说法,依托古人来推行自己的主张。)

古代圣明的君王寻求贤才,不回避远近,不论贵贱,降低爵位以礼贤下士,轻视自身以率先尊重士人。所以尧在田野中跟随舜,面朝北拜见他,不讲究礼貌形式。这是先王能够端正天地、利于万物的原因。(《尸子·明堂》)

尧问舜:“做什么事?”舜说:“侍奉天。”问:“承担什么责任?”说:“顺应地。”问:“致力于什么?”说:“致力于人。”(《尸子·仁意》)

尧向南安抚交趾,向北怀柔幽都,向东向西到达日月升起和落下的地方,还有多余的时间却不足以治理,是因为宽恕。(《尸子》卷下)

务成昭教导舜说:避开天下的逆乱,顺从天下的顺遂,天下不足以获取;避开天下的顺遂,顺从天下的逆乱,天下不足以失去。舜说:顺从道一定吉祥,违背道一定凶险,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同上)

──以上为尸子托古。

伏羲、神农,教化而不杀戮。黄帝、尧、舜杀戮而不愤怒。到了周文王、周武王,各自根据当时情况制定法律,依据事情制定礼仪。(《商君书·更法》)

从前昊英的时代,砍伐树木猎杀野兽,人口少而树木野兽多。黄帝的时代,不捕幼兽不取鸟卵,官府没有供给物资的百姓,死后不能使用外棺。事情不同,都是王者,是因为时代不同。神农的时代,百姓耕种而食,妇女纺织而衣,不用刑罚政令而治理,不起用甲兵而称王。神农死后,强者战胜弱者,众者欺凌寡者,所以黄帝制定了君臣上下的仪节,父子兄弟的礼节,夫妇匹配的规范,对内使用刀锯刑罚,对外使用甲兵。所以时代变化了。(《商君书·画策》)

方圆百里的地方,山陵占十分之一,沼泽占十分之一,溪谷流水占十分之一,城邑道路占十分之一,劣田占十分之二,良田占十分之四,以此来供养五万农夫。那些山陵溪谷沼泽可以提供材料,城邑道路足以安置百姓。这是先王划分土地分配人口的法则。(《商君书·徕民》)

(商君有十分之一、十分之二、十分之四的税收说法,都依托先王。)──以上为商君托古。

从前,舜派官吏决堤洪水,先下令有功的人,舜却杀了他。禹在会稽山召集诸侯君主,防风氏的君主迟到,禹就斩了他。由此看来,先下令的人被杀,后下令的人被斩,那么古代先贵如令了。(《韩非子·饰邪》)

(韩非以法为法,所以附会古代圣人。韩非大概是法家流派的人。)

古代人急于修德,中古时期追逐智巧,当今争夺力量。古代事情少而准备简单,质朴简陋而不周全,所以有拿着耒耜推车的。古代人少而相亲,物产多而轻视利益容易谦让,所以有揖让而传位天下的人。(《韩非子·八说》)

黄帝有话说:上下之间一天发生百战。下级隐藏私心,用来试探上级。上级掌握法度,用来裁断下级。(《韩非子·扬权》)(韩非本是法家流派,尊崇上级压制下级,刻薄冷酷少恩,所以所引用的如

此。)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逃之,舍于家人,家人藏其皮冠。夫弃天下,而家人藏其皮冠,是不知许由者也。(《韩非子说林》)

译(前文)如此。)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避不受,寄居在普通人家,那家人收藏了他的皮帽。放弃天下,而普通人却收藏他的皮帽,这是不了解许由的人啊。(《韩非子·说林》)

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剪,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胈,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韩非子五蠹》)

  (此墨子之所托古,韩非引之。)

  昔者黄帝合鬼神于泰山之上,驾象车而六蛟龙。毕方并辖,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伏地,凤皇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韩非子十过》)

  (方士多托黄帝,多言鬼神。韩非引之,瑰奇诡异,与佛称诸天、阿修罗、干闼婆、紧那罗等。)

  臣闻:昔者,尧有天下,饭于土簋,饮于土。其地南至交址,北至幽都,东西至日月之所出入者,莫不宾服。尧禅天下,虞舜受之,作为食器,斩山木而财之,削锯修之迹,流漆墨其上,输之于宫,以为食器。诸侯以为益侈,国之不服者十三。舜禅天下,而传之于禹。禹作为祭器,墨染其外,而朱画其内,缦帛为茵,蒋席颇缘,觞酌有采,而樽俎有饰。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三十三。夏后氏没,殷人受之,作为大路而建九旒,食器雕琢,觞酌刻镂,四璧垩墀,茵席雕文。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五十三。君子皆知文章矣,而欲服者弥少。臣故曰:俭其道也。(《韩非子十过》)

  (《书》称尧、舜服,山龙衮冕,与土簋土筼相反。道皆不称,而同托之尧。至谓舜作漆器,国多不服,尚足为舜哉?禹尤以俭着。朱器,缦茵,缘席,采觞,饰尊,弥侈弥不服,此尚俭之谬说。但知通其托古之意,不足辨也。)

  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剪,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土,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史记李斯列传》)

  (凡韩非所传,皆墨学也。)

  尧欲传天下于舜。鲧谏曰:“不祥哉!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尧不听,举兵而诛杀鲧于羽山之郊。共工又谏曰:“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尧不听,又举兵而诛共工于幽州之都。于是天下莫敢言无传天下于舜。仲尼闻之曰:“尧之知舜之贤,非其难者也。夫至乎诛谏者,必传之舜,乃其难也。”一曰:“不以其所疑,败其所察,则难也。”(《韩非子外储说右》)

  (此必韩非托古,并托为孔子之言,以自成其说。)

  方吾子曰:“吾闻之古礼:行不与同服者同车,不与同族者共家。”(《韩非子外储说右》)(韩非是荀学,故知儒礼。)──右韩非托古。

  汤七年旱,禹五年水,民之无卖子者。汤以庄山之金,铸币而赎民之无卖子者,禹以历山之金,铸币而赎民之无卖子者。故天权失,人地之权皆失也。(《管子山权》)

  昔者,桀霸有天下,而用不足,汤有七十里之薄,而用有余。天非独为汤雨菽粟,而地非独为汤出财物也。伊尹善通移轻重,开阖决塞,通于高下徐疾之策,坐起之费时也。黄帝问于伯高曰:“吾欲陶天下,而以之为一家,为之有道乎?”伯高对曰:“请刈其莞而树之,吾谨逃其蚤牙,则天下可陶而为一家。”黄帝曰:“此若言可得闻乎?”伯高对曰:“上有丹沙者,下有黄金。上有慈石者,下有铜金。上有陵石者,下有铅、锡、赤铜。上有赭者,下有铁。此山之见荣者也。”(《管子地数》)

  (管子创轻重,开阖矿学,亦托于禹、汤、伊尹、黄帝。)

  “燧人以来,未有不以轻重为天下也。共工之王,水处什之七,陆处什之三,乘天势以隘制天下。至于黄帝之王,谨逃其爪牙,不利其器,烧山林,破增薮,焚沛泽,逐禽兽

译尧统治天下时,茅草屋顶不加修剪,采来的椽子不加砍削;吃粗糙的粮食,喝野菜做的汤;冬天穿鹿皮裘,夏天穿葛布衣,即使是看门人的衣食供养,也不比这更差了。禹统治天下时,亲自拿着耒臿为百姓做表率,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不生毛,即使是奴仆的劳苦,也不比这更苦了。由此说来,古代那些禅让天子之位的人,是放弃了看门人那样的供养,而脱离了奴仆那样的劳苦。(《韩非子五蠹》)

(这是墨子所依托的古代传说,韩非引用了它。)

从前,黄帝在泰山之上会合鬼神,乘坐由六条蛟龙牵引的大象车。毕方鸟并排拉车,蚩尤在前面开路,风伯在前面清扫道路,雨师在前面洒水洒道。虎狼在前面,鬼神在后面,腾蛇伏在地上,凤凰覆盖在上面,大规模会合鬼神,创作了《清角》乐曲。(《韩非子十过》)

(方士大多依托黄帝,多谈论鬼神。韩非引用这些内容,瑰丽奇特诡异,与佛教所说的诸天、阿修罗、干闼婆、紧那罗等相似。)

我听说:从前,尧拥有天下,用土簋吃饭,用土杯喝水。他的疆域南到交址,北到幽都,东到西到太阳月亮升起和落下的地方,没有不归顺服从的。尧禅让天下,虞舜接受它,制作食器,砍伐山木来取材,用削锯修整痕迹,在上面涂上漆和墨,运到宫中,作为食器。诸侯认为这更加奢侈,国家中不服从的有十三个。舜禅让天下,传给禹。禹制作祭器,外面染上黑色,里面画上红色,用素帛做垫子,用蒋草席子镶边,酒器有彩色,樽俎有装饰。这更加奢侈了,而国家中不服从的有三十三。夏后氏灭亡,殷人接受天下,制作大路车并树立九旒,食器雕琢,酒器刻镂,四面墙壁涂白,茵席雕刻花纹。这更加奢侈了,而国家中不服从的有五十三。君子都知道文饰了,而想要归顺的人越来越少。所以我所以说:节俭才是治国之道。(《韩非子十过》)

(《尚书》称尧、舜穿着山龙衮冕,与土簋土杯相反。说法都不一致,却都依托于尧。至于说舜制作漆器,国家多不服从,这还足以称颂舜吗?禹尤其以节俭著称。朱器,素茵,镶边席,彩觞,饰尊,越奢侈越不服从,这是崇尚节俭的谬论。只要知道他们依托古代传说的意图,就不值得辩驳了。)

秦二世责问李斯说:“我有私下议论,并且从韩非子那里听到过,说:尧拥有天下时,堂高三尺,采来的椽子不加砍削,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即使是客店的住宿,也不比这更劳累了。冬天穿鹿皮裘,夏天穿葛布衣,吃粗糙的粮食,喝野菜做的汤,用土簋吃饭,用土杯喝水,即使是看门人的供养,也不比这更微薄了。禹开凿龙门,疏通大夏,疏浚九河,弯曲九道堤防,决开积水引向大海,而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没有毛,手脚长满老茧,面容黝黑,最终死在外面,葬在会稽,奴仆的劳苦,也不比这更剧烈了。”(《史记李斯列传》)

(凡是韩非所传述的,都是墨家的学说。)

尧想把天下传给舜。鲧进谏说:“不吉祥啊!谁会把天下传给一个平民呢?”尧不听,发兵在羽山之郊诛杀了鲧。共工又进谏说:“谁会把天下传给一个平民呢!”尧不听,又发兵在幽州之都诛杀了共工。于是天下没有人敢说不把天下传给舜。孔子听说后说:“尧知道舜的贤能,这并不是难事。至于诛杀进谏的人,一定要把天下传给舜,这才是难事。”另一种说法是:“不因为所怀疑的,而败坏所察知的,这才是难事。”(《韩非子外储说右》)

(这一定是韩非依托古代传说,并假托为孔子的话,以成就自己的学说。)

方吾子说:“我听说古礼:行走时不与穿同样衣服的人同车,不与同族的人共家。”(《韩非子外储说右》)(韩非是荀子学派,所以知道儒家礼仪。)──以上为韩非依托古代传说。

商汤时七年大旱,禹时五年大水,百姓中没有卖孩子的。商汤用庄山的金子,铸造货币来赎回百姓中卖孩子的,禹用历山的金子,铸造货币来赎回百姓中卖孩子的。所以天权丧失,人和地的权柄都丧失了。(《管子山权》)

从前,桀称霸拥有天下,而用度不足,商汤拥有七十里的亳地,而用度有余。天并非只给商汤降下豆类和谷物,地也并非只给商汤出产财物。伊尹善于通晓轻重之术,开阖决塞,通晓高低徐疾的策略,以及坐起之间的费用时机。黄帝问伯高说:“我想陶冶天下,而把它作为一家,有办法吗?”伯高回答说:“请割除那里的莞草而种植它,我谨慎地逃避它的爪牙,那么天下就可以陶冶而成为一家。”黄帝说:“这话可以详细说说吗?”伯高回答说:“上面有丹砂的地方,下面有黄金。上面有慈石的地方,下面有铜金。上面有陵石的地方,下面有铅、锡、赤铜。上面有赭石的地方,下面有铁。这是山上显露出来的荣华。”(《管子地数》)

(管子创立轻重之术,开阖矿学,也依托于禹、汤、伊尹、黄帝。)

“从燧人氏以来,没有不以轻重之术治理天下的。共工称王时,水占十分之七,陆地占十分之三,凭借天势来狭隘地控制天下。到了黄帝称王时,谨慎地逃避他的爪牙,不使他的器具锋利,烧山林,破增薮,焚沛泽,逐禽兽

,实以益人,然后天下可得而牧也。至于尧、舜之王,所以化海内者,北用禺氏之玉,南贵江汉之珠,其胜禽兽之仇,以大夫随之。”桓公曰:“何谓也?”管子对曰:“令诸侯之子将委质者,皆以双虎之皮,卿大夫豹饰,列大夫豹幨。大夫散其邑粟与其财物,以市虎豹之皮,故山林之人刺其猛兽,若从亲戚之仇。此君冕服于朝,而猛兽胜于外,大夫已散其财物,万人得受其流,此尧、舜之数也。”(《管子揆度》)

译实际上是为了有益于百姓,这样天下才可以被治理。至于尧、舜称王,用来教化天下的方法,是北方使用禺氏的玉石,南方珍视江汉的珍珠,他们战胜禽兽的仇敌,是让大夫跟随其后。”桓公问:“这是什么意思?”管子回答说:“命令那些将要表示归顺的诸侯子弟,都进献双虎的皮;卿大夫用豹皮装饰,列大夫用豹皮做车幔。大夫们分散自己封邑的粮食和财物,用来购买虎豹的皮,所以山林中的人刺杀猛兽,就像为亲戚报仇一样。这样,国君在朝廷上穿着冕服,而猛兽在外被消灭,大夫已经散发了他们的财物,万人都能受到恩泽的流布,这就是尧、舜的治国方法。”

(又以轻重遍托古皇。然古者人与兽争地,其说或有自来。)

  管子对曰:“夫昔者,武王有巨桥之粟,贵籴之数。”桓公曰:“为之奈何?”管子对曰:“武王立重泉之戍,令曰‘民自有百鼓之粟者不行’。民举所最粟,以避重泉之戍,而国谷二什倍,巨桥之粟亦二什倍。武王以巨桥之粟二什倍而市缯帛,军五岁毋籍衣于民。以巨桥之粟二什倍而衡黄金百万,终身无藉于民,准衡之数也。”(《管子地数》)

  (又以轻重之法,托之武王。)

  昔者,桀之时,女乐三万人,端噪晨乐,闻于三衢,是无不服文绣衣裳者。伊尹以薄之游女工文绣,纂组一纯,得粟百钟于桀之国。夫桀之国者,天子之国也。桀无天下忧,饰妇女钟鼓之乐,故伊尹得其粟而夺之流。此之谓来天下之财。(《管子轻重甲》)

  管子曰:女华者,桀之所爱也,汤事之以千金。曲逆者,桀之所善也,汤事之以千金。内则有女华之阴,外则有曲逆之阳。阴阳之议合,而得成其天子。此汤之阴谋也。(同上)

  (此并以阴谋托之汤、伊尹矣。故战国诸子,无事不托古。)

  (女乐三万,桀之恶未必至是,想亦托也。汤事女华,亦类此。)

  桓公问于管子曰:“轻重安施?”管子对曰:“自理国,虙戏以来,未有不以轻重,而能成其王者也。”公曰“何谓”?管子对曰:“虙戏作造六峜,以迎阴阳,作九九之数,以合天道,而天下化之。”(《管子轻重戊》)

  昔者,尧之治天下也,犹埴之在埏也,唯陶之所以为,犹金之在罅,恣冶之所以铸。其民引之而来,推之而往,使之而成,禁之而止。故尧之治也,善明法禁之令而已矣。黄帝之治天下也,其民不引而来,不推而往,不使而成,不禁而止。故黄帝之治也,置法而不变,使民安其法者也。所谓仁义礼乐者,皆出于法,此先圣之所以一民者也。(《管子任法》)

  尧、舜,古之明主也。天下推之而不倦,誉之而不厌,久远而不忘者,有使民不忘之道也。(《管子形势解》)

  古者,武王地方不过百里,战卒之众不过万人。然能战胜攻取,立为天子,而世谓之圣王者,知为之之术也。(同上)

  (武王乘文王戡黎、伐密、伐崇、伐邗之后,三分有二,岂止百里?此皆称孔制,而托之古。)

  昔者,黄帝得蚩尤,而明于天道,得大常,而察于地利,得奢龙,而辩于东方,得祝融,而辩于南方,得大封,而辩于西方,得后土,而辩于北方。黄帝得六相,而天地治,神明至。蚩尤明乎天道,故使为当时。大常察乎地利,故使为廪者。奢龙辩乎东方,故使为土师。祝融辨乎南方,故使为司徒。大封辨于西方,故使为司马。后土辨乎北方,故使为李。是故春者土师也,夏者司徒也,秋者司马也,冬者李也。

  昔黄帝以其缓急,作五声以政五钟,令其五钟:一曰青钟,大音;二曰赤钟,重心;三曰黄钟,洒光;四曰景钟,昧其明;五曰黑钟,隐其常。(《管子五行》)

  (六官之始出管子,而亦托之黄帝。)

  黄帝立明台之议者,上观于贤也。尧有衢室之问者,下听于人也。舜有告善之旌,而主不蔽也。禹立谏鼓于朝而备讯唉。汤有总街之庭,以观人诽也。武王有灵台之复,而贤者进也。此古圣帝明王,所以有而勿失,得而勿忘者也。桓公曰:“吾欲效而为之,其名云何?”对曰:“名曰啧室之议。”(《管子桓公问》)

  (管子创议院,亦托先王。)

  凡万物阴阳两生而参视。先王因其参,而慎所入所出。以卑为卑,卑不可得,以尊为尊,尊不可得,桀、舜是也。先王之所以最重也,得之必生,失之必死者,何也?唯无得之尧、舜、禹、汤、文、武者,己斯待以成天下,必待以生,故先王重之。一日不食比岁歉,三日不食比岁饥,五日不食比岁荒,七日不食无国土,十日不食无畴类、尽死矣。先王贵诚信。诚信者,天下之结也。(《管子枢言》)

  昔者,

译(又用轻重之术,普遍地假托于古代的帝王。然而古代人类与野兽争夺土地,这种说法或许有其来源。)

管仲回答说:“从前,周武王拥有巨桥的粮食,掌握了抬高粮价的手段。”桓公说:“具体怎么做呢?”管仲回答说:“武王设立了重泉的戍守,下令说‘百姓中自有百鼓粮食的人不得应征’。百姓都拿出自己多余的粮食,以逃避重泉的戍守,于是国家的谷物价格翻了二十倍,巨桥的粮食价格也翻了二十倍。武王用巨桥那些翻了二十倍价格的粮食去收购丝织品,军队五年没有向百姓征衣。用巨桥那些翻了二十倍价格的粮食去衡量黄金百万,终身没有向百姓征敛,这就是准衡之术。”(《管子·地数》)

(又用轻重之法,假托于周武王。)

从前,夏桀的时候,女乐有三万人,清晨高声歌唱奏乐,声音传到三条大道上,没有不穿着锦绣衣裳的人。伊尹用亳地游手好闲女子制作的锦绣,一匹锦缎,在夏桀的国家换得一百钟粮食。夏桀的国家,是天子的国家。夏桀没有天下的忧患,装饰妇女和钟鼓之乐,所以伊尹得到了他的粮食并夺取了他的政权。这就叫做招来天下的财富。(《管子·轻重甲》)

管仲说:女华,是夏桀所宠爱的人,商汤用千金来侍奉她。曲逆,是夏桀所亲近的人,商汤用千金来侍奉他。内有女华的阴助,外有曲逆的阳助。阴阳的谋划相合,从而成就了商汤的天子之位。这是商汤的阴谋。(同上)

(这都假托阴谋于商汤、伊尹了。所以战国诸子,无事不假托古人。)

(女乐三万,夏桀的恶行未必到这种程度,想来也是假托。商汤侍奉女华,也类似这种情况。)

桓公问管仲说:“轻重之术如何施行?”管仲回答说:“从治理国家,伏羲以来,没有不运用轻重之术而能成就王业的。”桓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管仲回答说:“伏羲制作六峜,以顺应阴阳,制定九九乘法,以契合天道,于是天下百姓都受其教化。”(《管子·轻重戊》)

从前,尧治理天下时,百姓就像泥土在陶匠手中一样,任由陶匠塑造;又像金属在熔炉中,任由冶工铸造。百姓被引导就前来,被推动就前往,被驱使就成功,被禁止就停止。所以尧的治理,只是善于明确法令禁令罢了。黄帝治理天下时,百姓不被引导也会前来,不被推动也会前往,不被驱使也会成功,不被禁止也会停止。所以黄帝的治理,是制定法令而不改变,让百姓安于法令。所谓仁义礼乐,都出自于法令,这是先圣用来统一百姓的方法。(《管子·任法》)

尧、舜,是古代的明君。天下人推崇他们而不疲倦,赞誉他们而不满足,年代久远而不被遗忘,是因为他们有让百姓不忘记的方法。(《管子·形势解》)

古代,周武王的土地方圆不过百里,作战的士兵不过万人。然而能够战胜攻取,被立为天子,世代称他为圣王,是因为他懂得治理的方法。(同上)

(武王趁着文王攻克黎、讨伐密、讨伐崇、讨伐邗之后,已拥有三分之二的天下,岂止百里?这些都是称引孔子的制度,而假托于古人。)

从前,黄帝得到蚩尤,因而通晓天道;得到大常,因而明察地利;得到奢龙,因而通晓东方;得到祝融,因而通晓南方;得到大封,因而通晓西方;得到后土,因而通晓北方。黄帝得到这六位辅相,天地得以治理,神明得以降临。蚩尤通晓天道,所以让他掌管时令。大常明察地利,所以让他掌管仓廪。奢龙通晓东方,所以让他担任土师。祝融通晓南方,所以让他担任司徒。大封通晓西方,所以让他担任司马。后土通晓北方,所以让他担任李官。因此,春季由土师主管,夏季由司徒主管,秋季由司马主管,冬季由李官主管。

从前,黄帝根据事物的缓急,制作五声来政令五钟,命令这五钟:一曰青钟,声音宏大;二曰赤钟,重心沉稳;三曰黄钟,光芒洒落;四曰景钟,晦暗其明;五曰黑钟,隐藏其常。(《管子·五行》)

(六官的起源出自《管子》,但也假托于黄帝。)

黄帝设立明台进行议论,是为了向上观察贤人。尧设立衢室进行询问,是为了向下听取民意。舜设立告善的旗帜,使君主不被蒙蔽。禹在朝廷设立谏鼓,以备询问。汤设立总街之庭,以观察人们的诽谤。武王设立灵台之复,使贤者进用。这是古代圣帝明王,之所以拥有而不丧失,得到而不遗忘的原因。桓公说:“我想效仿这样做,它的名字叫什么?”回答说:“名叫啧室之议。”(《管子·桓公问》)

(管仲创立议院,也假托先王。)

大凡万物都是阴阳两生而参合观察。先王依据这种参合,慎重对待出入。以卑为卑,卑下不可得;以尊为尊,尊贵不可得,夏桀和舜就是这样。先王所最看重的,得到它必然生存,失去它必然死亡,为什么呢?只有没有得到尧、舜、禹、汤、文、武那样的人,自己就依靠他们来成就天下,必然依靠他们来生存,所以先王看重他们。一天不吃饭相当于一年歉收,三天不吃饭相当于一年饥荒,五天不吃饭相当于一年大荒,七天不吃饭就没有国土,十天不吃饭就没有同类、全都死去了。先王重视诚信。诚信,是天下的纽带。(《管子·枢言》)

从前,

圣王之治其民也不然。废上之法制者,必负以耻。财厚博,惠以私,亲于民,正经而自正矣。乱国之道,易国之常,赐赏恣于己者,圣王之禁也。(《管子法禁》)

译圣王治理他的百姓不是这样的。废除上级法制的,必定让他蒙受耻辱。财物丰厚广博,用私恩施惠,亲近百姓,纠正常理而自己也就端正了。扰乱国家的法度,改变国家的常制,赏赐随心所欲的,是圣王所禁止的。

昔者,圣王之治人也,不贵其人博学也,欲其人之和同以听令也。(同上)(此愚民之术,而托之古昔圣王。)

  昔者,三代之相授也,安得二天下而杀之?贫民伤财,莫大于兵,危国忧主,莫速于兵。此四患者明矣,古今莫之能废也。兵当废而不废,则古今惑也。此二者不废而欲废之,则亦惑也。此二者伤国,一也。黄帝、唐、虞,帝之隆也,资有天下,制在一人,当此之时也兵不废。今德不及三帝,天下不顺,而求废兵,不亦难乎?(《管子法法》)

  ──右管子托古。

  舜自为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见尽有之也。(《吕氏春秋慎人》)

  (按注,王伯厚云:疑与咸邱蒙同一说,而托之于舜。此见今《诗》,未必为舜。古人随意引用,托古之义明矣。)

  五帝先道而后德,故德莫盛焉。三王先教而后杀,故事莫功焉。五伯先事而后兵,故兵莫强焉。当今之世,巧谋并行,诈术递用,攻战不休,亡国辱主愈众,所事者末也。夏后相与有扈战于甘泽而不胜,六卿请复之。夏后相曰:“不可,吾地不浅,吾民不寡,战而不胜,是吾德薄而教不善也。”于是乎处不重席,食不贰味,琴瑟不张,钟鼓不修,子女不饬,亲亲长长,尊贤使能,期年而有扈氏服。(《吕氏春秋先己》)

  (夏启当天地开辟时,安得盛琴瑟钟鼓?与五帝、三王、五伯,皆托也。其言六卿,《周官》说盖出于此。)

  昔者,神农氏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福也。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正与为正,乐治与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庳自高也。(《吕氏春秋诚廉》)

  故子华子曰:厚而不博,敬守一事,正性是喜,群众不周,而务成一能,尽能既成,四夷乃平,唯彼天符,不周而周。此神农之所以长,而尧,舜之所以章也。(《吕氏春秋知度》)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而问曰:“尧理天下,吾子立为诸侯,今至于我而辞之故何也?”伯成子高曰:“当尧之时,未赏而民劝,未罚而民畏。民不知怨,不知说,愉愉其如赤子。今赏罚甚数,而民争利,且不服,德自此衰,利自此作,后世之乱自此始。夫子盍行乎?无虑吾农事。”协而耰,遂不顾。(《吕氏春秋长利》)

  尧战于丹水之浦,以服南蛮。舜却苗民,更易其俗。禹攻曹、魏、屈骜、有扈,以行其教。三王以上,固皆用兵也。(《吕氏春秋召类》)

  神农师悉诸,黄帝师大挠,帝颛顼师伯夷父,帝喾师伯招,帝尧师子州父,帝舜师许由,禹师大成贽,汤师小臣,文王、武王师吕望、周公旦。(《吕氏春秋尊师》)(周公为文子武弟,安得师之?此不待辨。战国人自申其说,无往而不托之古人矣。)

  尧葬于谷林,通树之。舜葬于纪市,不变其肆。禹葬于会稽,不变人徒。是故先王以俭节葬死也,非爱其费也,非恶其劳也,以为死者虑也;先王之所恶,惟死者之辱也。发则必辱,俭则不发,故先王之葬,必俭,必合,必同。何谓合?何谓同?葬于山林则合乎山林,葬于阪隰则同乎阪隰。此之谓爱人。(《吕氏春秋安死》)

  维秦八年,岁在涒滩,秋,甲子朔。朔之日,良人请问十二纪。文信侯曰:“尝得学黄帝之所以诲颛顼矣,爰有大圜在上,大矩在下,汝能法之,为民父母。”(《吕氏春秋序意》)

  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天先见金刃生于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鸟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吕氏春秋

译从前,圣王治理百姓,不看重他们学识广博,而是希望他们和睦统一,听从命令。(同上)(这是愚弄百姓的方法,却假托于古代的圣王。)

从前,夏、商、周三代相互禅让,哪里会有两个天下而杀掉其中一个?使百姓贫困、耗费资财的,没有比战争更大的;危害国家、使君主忧虑的,没有比战争更快的。这四种祸患是显而易见的,从古至今没有人能废除它。战争应当废除而不废除,那么从古至今的人都迷惑了。这两者不废除却想要废除它们,那也是迷惑。这两者伤害国家,是一样的。黄帝、唐尧、虞舜,是帝王中最为隆盛的,拥有天下,制度由一人制定,在那时战争也没有废除。现在德行不及这三位帝王,天下不顺从,却想要废除战争,不也太难了吗?(《管子·法法》)

──以上为《管子》假托古人。

舜自己作诗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这是为了显示全部占有的意思。(《吕氏春秋·慎人》)

(按注,王应麟说:怀疑这与咸邱蒙是同一说法,而假托于舜。这在现在的《诗经》中,未必是舜所作。古人随意引用,假托古人的用意就很明显了。)

五帝先修道而后修德,所以德行没有比他们更盛大的。三王先教化而后杀戮,所以功业没有比他们更显著的。五霸先做事而后用兵,所以兵力没有比他们更强的。当今之世,巧诈的计谋并行,欺诈的手段交替使用,攻战不停,亡国辱主的人越来越多,所从事的都是末节。夏后相与有扈氏在甘泽作战而没有取胜,六位卿大夫请求再次出战。夏后相说:“不可以,我的土地不狭小,我的百姓不稀少,作战而没有取胜,这是我的德行浅薄而教化不好。”于是居住时不铺重席,吃饭时不吃两种菜肴,琴瑟不弹奏,钟鼓不修缮,女子不修饰,亲近亲人,尊敬长辈,尊重贤人,任用能人,过了一年有扈氏就归服了。(《吕氏春秋·先己》)

(夏启在天地开辟之时,哪里会有盛大的琴瑟钟鼓?与五帝、三王、五霸,都是假托的。其中提到的六卿,《周礼》的说法大概出于此。)

从前,神农氏拥有天下时,按时祭祀,竭尽敬意,却不祈求福佑。对于百姓,忠诚守信,治理完善,却没有所求。乐于端正的就与之为正,乐于治理的就与之为治,不因为别人的败坏而成就自己,不因为别人的卑下而抬高自己。(《吕氏春秋·诚廉》)

所以子华子说:厚重而不广博,恭敬地坚守一件事,端正本性就是喜悦,群众不周全,而致力于成就一种才能,才能既已成就,四方夷狄就平定了,只有那天的符命,不周全而周全。这就是神农之所以长久,而尧、舜之所以显扬的原因。(《吕氏春秋·知度》)

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尧禅让给舜,舜禅让给禹,伯成子高辞去诸侯之位去耕种。禹前去见他,他正在田野里耕种。禹快步走到下风处,问道:“尧治理天下时,您被立为诸侯,现在到了我这里您却辞去了,这是什么缘故呢?”伯成子高说:“在尧的时候,没有赏赐而百姓勤勉,没有惩罚而百姓畏惧。百姓不知道怨恨,不知道喜悦,和乐得像婴儿一样。现在赏罚非常频繁,而百姓争夺利益,而且不服从,德行从此衰败,利益从此兴起,后世的混乱从此开始。您为什么不离开呢?不要顾虑我的农事。”接着他就用耰土,于是不再回头。(《吕氏春秋·长利》)

尧在丹水岸边作战,以征服南蛮。舜击退苗民,改变他们的风俗。禹攻打曹、魏、屈骜、有扈,以推行他的教化。三王以上,本来都是用兵的。(《吕氏春秋·召类》)

神农的老师是悉诸,黄帝的老师是大挠,帝颛顼的老师是伯夷父,帝喾的老师是伯招,帝尧的老师是子州父,帝舜的老师是许由,禹的老师是大成贽,汤的老师是小臣,文王、武王的老师是吕望、周公旦。(《吕氏春秋·尊师》)(周公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怎么能做他们的老师呢?这不必辩驳。战国人为了申述自己的学说,无处不假托古人。)

尧葬在谷林,周围种上树木。舜葬在纪市,不改变那里的集市。禹葬在会稽,不改变那里的民夫。所以先王用节俭的原则安葬死者,不是吝惜费用,不是厌恶劳苦,而是为死者考虑;先王所厌恶的,只有死者的受辱。发掘就一定会受辱,节俭就不会被发掘,所以先王的安葬,一定节俭,一定相合,一定相同。什么叫相合?什么叫相同?葬在山林就与山林相合,葬在坡地低湿处就与坡地低湿处相同。这就叫做爱人。(《吕氏春秋·安死》)

秦八年,岁在涒滩,秋天,甲子日初一。初一那天,良人请问十二纪。文信侯说:“曾经学过黄帝用来教诲颛顼的话,说:‘上面有大圆,下面有大矩,你能效法它们,做百姓的父母。’”(《吕氏春秋·序意》)

凡是帝王将要兴起时,上天一定先在百姓中显现祥瑞。黄帝的时候,上天先出现大蚯蚓和大蝼蛄。黄帝说:“土气胜。”土气胜,所以崇尚黄色,所做的事属土。到了禹的时候,上天先出现草木在秋冬不枯萎。禹说:“木气胜。”木气胜,所以崇尚青色,所做的事属木。到了汤的时候,上天先出现金刃生于水中。汤说:“金气胜。”金气胜,所以崇尚白色,所做的事属金。到了文王的时候,上天先出现火,赤鸟衔着丹书聚集在周社。文王说:“火气胜。”火气胜,所以崇尚赤色,所做的事属火。(《吕氏春秋

名类》)

  (神农之治法,黄帝诲颛顼之言,岂复可考?皆托古之言。百家多称黄帝,故托黄帝之言尤多,发明于此。)

译《名类》)

神农治理的方法,黄帝教导颛顼的话语,哪里还能考证呢?都是假托古人的言论。诸子百家大多推崇黄帝,所以假托黄帝言论的特别多,这一点在此阐明。

神农之教曰:士有当年而不耕者,则天下或受其饥矣,女有当年而不绩者,则天下或受其寒矣。故身亲耕,妻亲绩,所以见致民利也。(《吕氏春秋爱类》)

  (此亦托古,所谓有为神农之言。神农荒远,安得有遗言乎?)──右吕氏托古。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邪?人将失之耶?”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皆得所愿。故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高下不相慕,其民故日朴。是以嗜欲不能劳其目,淫邪不能惑其心,愚智贤不肖不惧于物,故合于道,所以能年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者,以其德全不危也。”(《内经上古天真论》)

  黄帝曰: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其次有圣人者,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行不欲离于世,被服章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其次有贤人者,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辩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将从上古,合同于道,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同上)

  黄帝问曰:“余闻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今世治病,毒药治其内,针石治其外,或愈或不愈,何也?”岐伯对曰:“往古人居禽兽之间,动作以避寒,阴居以避暑。内无眷慕之累,外无伸宦之形,此恬憺之世邪,不能深入也。故毒药不能治其内,针石不能治其外,故可移精祝由而已。”(《内经移精变气论》)(祝由之科,传流必极古。今琼州生番、广西苗人、云南野人山之野人,皆有蛊术,亦能移之。印度无来由人,即穆拉油人,有降乩术,亦其类也。皆野番之俗尚之故。祝由必传自太古,若《素问》文词,皆战国时语。其所称黄帝、岐伯,皆托古之词。《史记》所谓百家多称黄帝,其言不雅驯,搢绅难言。盖当时无人不托古,而托黄帝尤多也。)

  帝曰:“上古圣人作汤液醪醴,为而不用,何也?”岐伯曰:“自古圣人之作汤液醪醴者,以为备耳。夫上古作汤液,故为而弗服也。中古之世,道德稍衰,邪气时至,服之万全。”(《内经汤液醪醴论》)

  帝曰:“善其法星辰者,余闻之矣。愿闻法往古者。”岐伯曰:“法往古者,先知针经也。”(《内经八正神明论》)

  黄帝坐明堂,召雷公而问之,曰:“子知医之道乎?”雷公对曰:“诵而颇能解,解而未能别,别而未能明,明而未能彰。足以治群僚,不足治侯王。愿得受树天之度,四时阴阳合之,别星辰与日月光,以彰经术,后世益明。上通神农,着至教,疑于二皇。”帝曰:“善!无失之。”(《内经着至教论》)

  ──右《内经》托古。泰上成鸠之道,一族用之,万八千岁。(《鹖冠子王鋋》)

  成鸠氏之道,未有离天曲日术者。天曲者,明而易循也。日术者,要而易行也。庞子曰:“愿闻天曲日术。”鹖冠子曰:“其制邑理都使雚习者,五家为伍,伍为之长;十伍为里,里置有司;四里为扁,扁为之长;十扁为乡,

译神农的教导说:男子到了该耕种的年纪却不耕种,那么天下人或许就会遭受饥饿;女子到了该纺绩的年纪却不纺绩,那么天下人或许就会遭受寒冷。所以(君主)亲自耕种,妻子亲自纺绩,这是用来表示致力于给百姓带来利益。(《吕氏春秋·爱类》)

(这也是托古之作,所谓有为神农之言。神农时代久远,怎么会有遗言呢?)——以上是吕氏的托古。

从前在黄帝时,他生来就神灵聪慧,年幼时就能说话,小时候就敏捷通达,长大后敦厚勤勉,成年后登临天子之位。于是向天师问道:“我听说上古的人,春秋都能度过百岁,而动作不衰退。现在的人,年龄刚到半百而动作都衰退了,是时代不同呢?还是人失去了养生之道呢?”岐伯回答说:“上古的人,那些懂得养生之道的人,效法阴阳,调和术数,饮食有节制,起居有规律,不妄自劳作,所以能形体与精神相协调,从而享尽自然寿命,度过百岁才离去。现在的人,却不是这样。把酒当作浆水,把妄为当作常规,醉酒后入房行房,用欲望耗尽精气,用耗散损伤真元,不知道保持精气充盈,不按时调御精神,只求心里痛快,违背了养生之乐,起居没有节制,所以半百就衰退了。上古圣人教导下属,都说是虚邪贼风,要适时躲避,心境恬淡虚无,真气就会顺从,精神内守,疾病从哪里来呢?因此意志闲适而欲望少,心安而不恐惧,形体劳作而不疲倦,气机顺从通畅,各自顺从自己的欲望,都能得到所愿。所以觉得食物美味,穿着随意,乐于风俗,高低不相羡慕,百姓因此日益淳朴。所以嗜欲不能劳损他们的眼睛,淫邪不能迷惑他们的心,愚笨、智慧、贤良、不肖的人都不畏惧外物,所以合乎道,因此能年龄都度过百岁而动作不衰退,是因为他们的德行完备而不危殆。”(《内经·上古天真论》)

黄帝说:“我听说上古有真人,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所以能寿命与天地同尽,没有终结的时候,这是道生的表现。中古的时候,有至人,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这是增加寿命而强健的人,也归于真人。其次有圣人,处于天地之和,顺从八风之理,在世俗之间适嗜欲,没有怨恨愤怒之心,行为不想脱离世俗,穿着打扮不想标新立异;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也可以活到百岁。其次有贤人,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辩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顺从上古,合同于道,也可以增加寿命而有极限的时候。”(同上)

黄帝问道:“我听说古代治病,只是移精变气,可以用祝由罢了。现在治病,毒药治其内,针石治其外,有的痊愈有的不痊愈,为什么呢?”岐伯回答说:“往古的人居住在禽兽之间,动作以避寒,阴居以避暑。内无眷慕之累,外无伸宦之形,这是恬淡之世,邪气不能深入。所以毒药不能治其内,针石不能治其外,所以可以用移精祝由罢了。”(《内经·移精变气论》)(祝由这一科,流传必定极古。现在琼州生番、广西苗人、云南野人山的野人,都有蛊术,也能移精。印度无来由人,即穆拉油人,有降乩术,也是这类。都是野番习俗崇尚的缘故。祝由必定传自太古,若《素问》文词,都是战国时的语言。其所称黄帝、岐伯,都是托古之词。《史记》所谓百家多称黄帝,其言不雅驯,搢绅难言。大概当时无人不托古,而托黄帝尤多。)

黄帝说:“上古圣人制作汤液醪醴,做了却不用,为什么呢?”岐伯说:“自古圣人制作汤液醪醴,是为了备用。上古制作汤液,所以做了却不喝。中古之世,道德稍衰,邪气时常到来,喝了万无一失。”(《内经·汤液醪醴论》)

黄帝说:“善于效法星辰的人,我已经听说了。想听善于效法往古的人。”岐伯说:“效法往古的人,先知道针经。”(《内经·八正神明论》)

黄帝坐在明堂,召雷公问道:“你知道医道吗?”雷公回答说:“诵读而颇能理解,理解而未能辨别,辨别而未能明了,明了而未能彰显。足以治疗群僚,不足以治疗侯王。希望能接受树立天度的方法,四时阴阳合之,辨别星辰与日月光,以彰显经术,后世更加明了。上通神农,著至教,疑于二皇。”黄帝说:“好!不要失去它。”(《内经·著至教论》)

——以上是《内经》的托古。泰上成鸠之道,一族用之,万八千岁。(《鹖冠子·王鋋》)

成鸠氏之道,没有离开天曲日术的。天曲,是明白而易于遵循的。日术,是要领而易于实行的。庞子说:“想听天曲日术。”鹖冠子说:“其制邑理都使雚习者,五家为伍,伍为之长;十伍为里,里置有司;四里为扁,扁为之长;十扁为乡,

乡置师;五乡为县,县有啬夫治焉;十县为郡,有大夫守焉;命曰官属。郡大夫退修其属,县啬夫退修其乡,乡师退修其扁,扁长退修其里,里有司退修其伍,伍长退修其家。事相斥正,居处相察,出入相司。里五日报扁,扁十日报乡,乡十五日报县,县三十日报郡,郡四十五日报柱国,柱国六十日以闻天子,天子七十二日遣使勉有功,罚不。如此,所以与天地总下情,六十日一上闻上惠,七十二日一下究,此天曲日术也。”(并同上)

译每乡设置乡师;五个乡组成一个县,由县啬夫治理;十个县组成一个郡,由大夫镇守;这称为官属。郡大夫退下来后整顿他的下属,县啬夫退下来后整顿他的乡,乡师退下来后整顿他的扁,扁长退下来后整顿他的里,里有司退下来后整顿他的伍,伍长退下来后整顿他的家。事务互相检举纠正,居住相处互相监察,出入互相监视。里每五天向扁报告,扁每十天向乡报告,乡每十五天向县报告,县每三十天向郡报告,郡每四十五天向柱国报告,柱国每六十天向天子奏报,天子每七十二天派遣使者勉励有功之人,惩罚有过之人。像这样,用来与天地共同总括下情,每六十天向上汇报一次恩惠,每七十二天向下查究一次,这是顺应天道的时日法则。”

(泰上成鸠之道,亦托古也。)

  泰一者,执大同之制,调泰鸿之气,正神明之位者也。故九皇受傅,以索其然之所生。傅谓之得天之解,傅谓之得天地之所始。傅谓之道,得道之常。傅谓之圣人之道与神明相得。故曰,道德郄始穷初,得齐之所出,九皇殊制,而政莫不效焉,故曰泰一。泰皇问泰一曰:“天地人事,三者孰急?”泰一曰:“爱精养神内端者,所以希天。天也者,神明之所根也,醇化四时,陶埏无形,刻镂未萌,离文将然者也。地者,承天之演,备载以宁者也。吾将告汝神明之极,天地人事三者复一也。”(《鹖冠子泰鸿》)

  五帝在前,三王在后。上德已衰矣,兵知俱起。黄帝百战,蚩尤七十二。尧代有唐,禹服有苗。天不变其常,地不易其则,阴阳不乱其气,生死不俯其位,三光不改其用,神明不徙其法,得失不两张,成败不两立,所谓贤不者,古今一也。(《鹖冠子世兵》)

  ──右《鹖冠子》托古。

  昔者,神农之治天下也,神不驰于胸中,智不出于四域,怀其仁诚之心。甘雨时降,五谷蕃植,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月省时考,岁终献功,以时尝谷,祀于明堂。明堂之制,有盖而无四方,风雨不能袭,寒暑不能伤。迁延而入之,养民以公。其民朴重端悫,不忿争而财足,不劳形而功成。因天地之资而与之和同。是故威厉而不杀,刑错而不用,法省而不烦,故其化如神。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东至旸谷,西至三危,莫不听从。当此之时,法宽刑缓,囹圄空虚,而天下一俗,莫怀奸心。(《淮南子主术训》)

  昔者,黄帝治天下,而力牧太山稽辅之,以治日月之行律,治阴阳之气,节四时之度,正律历之数。别男女,异雌雄,明上下,等贵贱,使强不俺弱,众不暴寡,人民保命而不夭,岁时熟而不凶,百官正而无私,上下调而无尤,法令明而不暗,辅佐公而不阿。田者不侵畔,渔者不争隈,道不拾遗,市不豫贾,城郭不关,邑无盗贼,鄙旅之人相让以财,狗彘吐菽粟于路,而无忿争之心。于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风雨时节,五谷登孰,虎狼不妄噬,鸷鸟不妄搏,凤皇翔于庭,麒麟游于郊,青龙进驾,飞黄皂伏,诸北儋耳之国,莫不献其贡职。然犹未及虙戏氏之道也。(《淮南子览冥训》)

  (托于极治,安得若此?此亦托古也)。

  五帝三王,轻天下,细万物,齐死生,同变化,抱大圣之心,以镜万物之情,上与神明为友,下与造化为人。今欲学其道,不得其清明玄圣,而守其法籍宪令,不能为治,亦明矣。(《淮南子齐俗训》)

  (细万物,齐生死,是道家说。彼托之五帝三王,又如此攻儒者,则谓其法籍宪令矣。)

  故神农之法,曰丈夫丁壮而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而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身自耕,妻亲织,以为天下先。其导民也,不贵难得之货,不器无用之物。是故其耕不强者,无以养生;其织不强者,无以揜形。有余不足,各归其身,衣食饶溢,奸邪不生,安乐无事,而天下均平。故孔丘、曾参,无所施其善,孟贲、成荆,无所行其威。(《淮南子齐俗训》)

  (此许行并耕之说,而托始于神农者。)

  是故古者明堂之制,下之润湿弗能及,上之雾露弗能入,四方之风弗能袭,土事不文,木工不斫,金器不镂,衣无隅差之削,冠无觚蠃之理。堂大足以周旋理文,静洁足以享上帝,礼鬼神,以示民知俭节。(《淮南子本经训》)

  (此墨子明堂之制,引以托之古。)

  夫钳且、大丙,不施辔衔,而以善御闻于天下。伏戏、女娲,不设法度,而以至德遗于后世。何则?至虚无纯一,而不珣喋苛事也。(《淮南子览冥训》)

  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淮南子原道训》)

  是故禹之决渎也,因水以为师;神农之播谷也,因苗以为教。(同上)

  及世之衰也,至伏羲

译(泰上成鸠的道理,也是依托古人说的。)

泰一,是执掌大同的制度,调和泰鸿之气,端正神明地位的人。所以九皇接受传授,用来探求事物产生的根源。传授称为得到天的解释,传授称为得到天地的起始。传授称为道,得到道的常规。传授称为圣人的道与神明相契合。所以说,道德追溯到初始,穷尽到本源,得到齐一的出处,九皇制度不同,而政治没有不效法的,所以称为泰一。泰皇问泰一说:“天地人事,这三者哪个更紧急?”泰一说:“爱惜精气、养护精神、内心端正的人,是用来接近天的。天,是神明的根本,它纯粹地化育四时,陶冶塑造无形之物,雕刻尚未萌发的状态,使文采自然显现。地,是承接天的演化,完备承载万物使其安宁的。我将告诉你神明的极致,天地人事这三者其实是统一的。”(《鹖冠子·泰鸿》)

五帝在前,三王在后。高尚的德行已经衰微了,战争和智谋都兴起了。黄帝经历百战,蚩尤经历七十二战。尧取代了唐尧(注:此处原文疑有衍文或特指,依文意译为尧代唐),禹征服了有苗。天不改变它的常规,地不改变它的法则,阴阳不扰乱它们的气,生死不颠倒它们的地位,日月星三光不改变它们的作用,神明不迁移它们的法则,得失不两全,成败不并存,所谓贤与不贤,古今是一样的。(《鹖冠子·世兵》)

──以上《鹖冠子》依托古人。

从前,神农治理天下时,精神不在胸中驰骋,智慧不出于四方疆域,怀着仁爱诚信的心。甘霖按时降落,五谷繁茂生长,春天生发,夏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储藏。每月按时考察,年终进献功绩,按时品尝谷物,在明堂祭祀。明堂的制度,有屋顶而没有四面墙壁,风雨不能侵袭,寒暑不能伤害。从容地进入其中,以公心养育百姓。他的百姓朴实厚重端正诚笃,不愤恨争斗而财物充足,不劳累形体而功业成就。凭借天地的资财并与之和谐统一。因此威严严厉而不杀戮,刑罚搁置而不用,法律简省而不烦琐,所以他的教化如同神妙。他的土地南到交趾,北到幽都,东到旸谷,西到三危,没有不听从的。在这个时候,法律宽缓刑罚松弛,监狱空虚,天下风俗统一,没有人怀有奸邪之心。(《淮南子·主术训》)

从前,黄帝治理天下,力牧和太山稽辅佐他,用来治理日月运行的规律,治理阴阳之气,节制四时的度数,校正律历的数字。区分男女,辨别雌雄,明确上下,等级贵贱,使强者不欺负弱者,多数人不欺凌少数人,百姓保全性命而不早夭,年岁丰收而不遭灾荒,百官正直而没有私心,上下协调而没有过失,法令明确而不昏暗,辅佐公正而不阿谀。种田的人不侵占田界,捕鱼的人不争夺水湾,路上不拾取遗失之物,市场上不预先抬高物价,城门不关闭,乡邑没有盗贼,边远旅舍的人互相让财,猪狗把豆粟吐在路上,而没有愤恨争斗的心。于是日月光明,星辰不偏离轨道,风雨按时节,五谷成熟,虎狼不胡乱咬人,猛禽不胡乱搏击,凤凰在庭院飞翔,麒麟在郊外游荡,青龙进献驾车,飞黄和皂龙伏地,那些北方的儋耳等国,没有不献上贡赋职事的。然而这还不及伏羲氏的道。(《淮南子·览冥训》)

(依托于极致的治理,怎么能像这样呢?这也是依托古人说的。)

五帝三王,轻视天下,看轻万物,齐同生死,统一变化,怀抱大圣的心,用来映照万物的实情,上与神明为友,下与造化为人。现在想要学习他们的道,得不到清明玄妙的圣人,而只守着他们的法律典籍和政令,不能治理好天下,这也是显而易见的。(《淮南子·齐俗训》)

(看轻万物,齐同生死,这是道家的说法。他们把这些寄托在五帝三王身上,又这样攻击儒家,就说是他们的法律典籍和政令了。)

所以神农的法律说,男子壮年而不耕种,天下就有挨饿的人;女子当岁而不纺织,天下就有受冻的人。所以自己亲自耕种,妻子亲自纺织,为天下人做表率。他引导百姓,不珍贵难得的货物,不器重无用的物品。因此耕种不努力的人,没有用来养生的东西;纺织不努力的人,没有用来遮体的东西。有余和不足,各自归于自身,衣食丰足,奸邪不生,安乐无事,而天下均平。所以孔丘、曾参,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善行,孟贲、成荆,没有地方施行他们的威势。(《淮南子·齐俗训》)

(这是许行并耕的说法,而寄托始于神农。)

所以古时明堂的制度,下面的湿气不能到达,上面的雾露不能进入,四方的风不能侵袭,土工不加文饰,木工不加砍削,金器不加雕刻,衣服不加边角修饰,帽子不加棱角纹理。堂大足以周旋行礼,静洁足以享祭上帝,礼敬鬼神,向百姓展示知道节俭节制。(《淮南子·本经训》)

(这是墨子的明堂制度,引用它寄托于古人。)

钳且、大丙,不使用缰绳马勒,却以善于驾车闻名天下。伏羲、女娲,不设立法度,却以至德留传后世。为什么呢?因为至虚无纯一,而不琐碎苛刻地处理事务。(《淮南子·览冥训》)

禹追赶时间时,鞋子掉了也不捡,帽子挂住了也不顾,不是争着抢先,而是争着把握时机。(《淮南子·原道训》)

所以禹疏通河道,以水为师;神农播种谷物,以苗为教。(同上)

等到世道衰微,到了伏羲

氏,其道昧昧芒芒然,吟德怀和,被施颇烈,而知乃始,昧昧釭釭,皆欲离其童蒙之心,而觉视于天地之间,是故其德烦而不能一。乃至神农、黄帝,剖判太宗,窍领天地,袭九窾,重九袴,提挈阴阳,专捖刚柔,枝解叶贯,万物百族,使各有经纪条贯。于此万民,睢睢盱盱然,莫不悚身而载听视,是故治而不能和下。(《淮南子俶真训》)

译上古之人,其道昏暗朦胧,吟咏德行,怀抱和气,施予恩泽颇为显著,但智慧才刚刚萌发,昏暗不明,都想要脱离那童蒙般纯朴的本心,而在天地之间觉醒观察,因此他们的德行烦乱而不能专一。到了神农、黄帝时代,剖析确立根本大道,洞察天地规律,顺应九窍,重叠九层衣裤(指文明制度层层建立),提挈阴阳,专一刚柔,像枝叶般分解贯通万物百族,使它们各自都有条理脉络。在这时,万民目光炯炯,无不敬畏自身而专心倾听观看,因此虽然治理有序,却不能使天下和谐。

故皋陶瘖而为大理,天下无虐刑,有贵于言者也;师旷瞽而为太宰,晋无乱政,有贵于见者也。故不言之令,不视之见,此伏牺、神农之所以为师也。(《淮南子主术训》)

  (皋陶昌言赓歌,见于《书》,至明,而谓之为瘖,此不待辨。诸子皆随意托古人以成其说,不计事实也。)

  昔者,夏鲧作三仞之城,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坏城平池,散财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宾伏,四夷纳职,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故机械之心,藏于胸中,则纯白不粹,神德不全。(《淮南子原道训》)

  (作城之害,坏城之利,托之鲧、禹以申其说。)

  昔东户季子之世(注:东户季子,古之人君),道路不拾遗,耒耜余粮,宿诸亩首,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也。(《淮南子缪称训》)

  五帝三王,殊事而同指,异路而同归。晚世学者,不知道之所一体,德之所总要,取成之迹,相与危坐而说之,鼓歌而舞之,故博学多闻,而不免于惑。(《淮南子本经训》)

  (取成之迹,至危坐而说,鼓歌而舞,当时托古之风,盛极一时。)

  尧之有天下也,非贪万民之富,而安人主之位也。以为百姓力征,强凌弱,众暴寡,于是尧乃身服节俭之行,而明相爱之仁,以和辑之。是故茅茨不剪,采椽不斫,大路不画,越席不缘,太羹不和,粢食不毁,巡狩行教,勤劳天下,周流五岳。岂其奉养不足乐哉?举天下而以为社稷,非有利焉。年衰志悯,举天下而传之舜,犹却行而脱也。(《淮南子主术训》)

  故葬埋足以收敛盖藏而已。昔舜葬苍梧,市不变其肆;禹葬会稽之山,农不易其亩。明乎生死之分,通乎侈俭之适者也。(《淮南子齐俗训》)

  故伊尹之兴土功也,修胫者使之跖筜,强脊者使之负土,眇者使之准,伛者使之涂,各有所宜,而人性齐矣。(同上)

  禹之时,以五音听治,悬钟、鼓、磬、铎,置鼗,以待四方之士。为号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谕寡人以义者击钟,告寡人以事者振铎,语寡人以忧者击磬,有狱讼者摇鼗。”当此之时,一馈而十起,一沐而三捉发,以劳天下之民。此而不能达善效忠者,则才不足也。(《淮南子泛论训》)

  自古及今,五帝三王,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易》曰:“小过,亨,利贞。”言人莫不有过,而不欲其大也。(同上)

  昔者,五帝三王之莅政施教,必用参五。何谓参五?仰取象于天,俯取度于地,中取法于人。(《淮南子泰族训》)──右《淮南子》托古。

  少君言于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砂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史记孝武本纪》)

  (方士谬托黄帝,最易惑人主听闻。)

  亳人薄诱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东南郊,用太牢,具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忌泰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常以春秋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冥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泰一、皋山、山君、地长用牛,武夷君用干鱼,阴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于忌泰一坛旁。(《史记孝武本纪》)

  (方士谬论,尚多托于先王。)

  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尝接神仙人蓬莱士,高世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史记孝武本纪》)

  (方士既谬托先王,又文饰儒术,其计甚巧。人主所以易为所惑也。)

  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宛侯问于鬼臾区。区对曰

译所以皋陶虽然哑口却担任大理,天下没有残酷的刑罚,这是因为言语有可贵之处;师旷虽然失明却担任太宰,晋国没有混乱的政治,这是因为视觉有可贵之处。所以不靠言语的命令,不靠视线的观察,这就是伏羲、神农之所以成为师长的原因。

(皋陶善于言辞并续作歌谣,记载在《尚书》中,非常明确,却说他哑口,这不必辩驳。诸子百家都随意假托古人来成就自己的学说,不考虑事实。)

从前,夏朝的鲧建造了三仞高的城墙,诸侯背离他,海外的人产生了狡诈之心。禹知道天下的人背叛,于是毁坏城墙填平护城河,散发财物,焚烧铠甲兵器,用德行来施予,海外的人归顺臣服,四方夷狄缴纳贡赋,在涂山会合诸侯,手持玉帛的有一万个国家。所以机巧的心计,藏在胸中,那么纯白就不纯粹,神明的德行就不完备。

(建造城墙的危害,毁坏城墙的利益,假托鲧、禹来阐明自己的学说。)

从前,东户季子的时代,道路上不捡拾别人遗失的东西,农具和剩余的粮食,存放在田头,让君子和小人,各自得到适宜的安排。

五帝三王,行事不同但宗旨相同,道路不同但归宿一致。晚世的学者,不知道道的统一整体,德的总纲要领,选取成功的迹象,相互端坐着谈论它,击鼓唱歌跳舞来宣扬它,所以博学多闻,却难免不陷入迷惑。

(选取成功的迹象,直到端坐谈论,击鼓唱歌跳舞,当时假托古人的风气,盛行一时。)

尧拥有天下,并不是贪图万民的财富,而安于人主的地位。认为百姓相互征伐,强者欺凌弱者,人多者暴虐人少者,于是尧就亲身践行节俭的行为,而彰明相互敬爱的仁德,用来使人们和睦团结。所以茅草屋顶不修剪,采来的椽子不砍削,大路不彩绘,越席不加镶边,太羹不加调和,粢食不捣碎,巡视四方施行教化,为天下勤劳,周游五岳。难道是他奉养不足快乐吗?举天下作为社稷,并不是为了有利。年纪衰老意志怜悯,把天下传给舜,就像倒退着走而脱下衣服一样。

所以埋葬足以收敛覆盖隐藏罢了。从前舜葬在苍梧,市场不改变它的店铺;禹葬在会稽山,农夫不改变他们的田地。明白生死的分别,通晓奢侈节俭的适宜。

所以伊尹兴起土木工程时,腿长的人让他踩踏筜竹,脊背强壮的人让他背负泥土,独眼的人让他做水准测量,驼背的人让他涂抹墙壁,各自有适宜的用处,而人性就齐一了。

禹的时候,用五音来听政,悬挂钟、鼓、磬、铎,放置鼗鼓,来等待四方的人士。发出号令说:“教导我道理的人击鼓,开导我义理的人击钟,告诉我事务的人振铎,告诉我忧患的人击磬,有诉讼的人摇鼗。”在这个时候,吃一顿饭起身十次,洗一次头抓头发三次,来为天下的百姓辛劳。这样还不能通达善道效忠的,就是才能不足了。

从古到今,五帝三王,没有能完全做到他们的行为的。所以《易经》说:“小过,亨通,利于守正。”意思是人没有不犯错误的,但不希望错误太大。

从前,五帝三王临政施教,必定使用参五。什么叫参五?仰取法象于天,俯取法度于地,中取法于人。——以上是《淮南子》假托古人。

少君对皇上说:祭祀灶神就能招致物品。招致物品后丹砂可以化为黄金。黄金制成,用来做饮食器具,就能延年益寿。延年益寿后海中的蓬莱仙人可见。见到他们后封禅,就能不死,黄帝就是这样。

(方士错误地假托黄帝,最容易迷惑人主的听闻。)

亳人薄诱忌进献祭祀泰一的方术,说:“天神尊贵的是泰一,泰一的辅佐是五帝。古时候,天子在春秋祭祀泰一于东南郊,用太牢,备办七天,建坛开八门,通向鬼道。”于是天子命令太祝在长安东南郊建立他的祠庙,经常奉祀如薄诱忌的方术。后来有人上书,说“古时候,天子三年一次用太牢备办祭祀神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天子准许了。命令太祝在薄诱忌的泰一坛上领祀,按照他的方术。后来有人又上书,说“古时候天子常在春秋解祠,祭祀黄帝用一只枭和破镜,冥羊用羊,祭祀马行用一匹青色牡马,泰一、皋山、山君、地长用牛,武夷君用干鱼,阴阳使者用一头牛”。命令祠官按照他的方术领祀,而在薄诱忌的泰一坛旁祭祀。

(方士的谬论,还多假托先王。)

天子既然听到公孙卿和方士的话,黄帝以上封禅,都招致怪物,与神相通。想要仿效黄帝,来尝试接触神仙蓬莱士,高出世俗比德于九皇,而颇采用儒术来文饰它。

(方士既错误地假托先王,又文饰儒术,他们的计谋很巧妙。人主之所以容易被他们迷惑。)

齐人公孙卿说:“今年得到宝鼎,那年冬天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相同。”卿有札书说:“黄帝得到宝鼎。宛侯问于鬼臾区。区回答说

:黄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功,申功已死。”上曰:“申功,何人也?”卿曰:“申功,齐人也,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功曰:‘汉主亦当上封,上封则能仙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道,乃断斩非鬼神者,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史记孝武本纪》)

译黄帝得到宝鼎和神策,这一年是己酉年,初一早晨恰逢冬至,掌握了天道的规律,终结而又重新开始。于是黄帝迎接太阳推算历法,此后每隔二十年便遇到初一早晨冬至,总共推算了二十次,历时三百八十年,黄帝成仙升天。李卿想通过郭舍人向汉武帝奏报此事。郭舍人看了那本书,认为内容不合常理,怀疑是虚妄之谈。便写信推辞说:“宝鼎之事已经决定了,还做什么呢?”李卿便通过宠臣向汉武帝奏报。汉武帝非常高兴,召见李卿询问。李卿回答说:“我从申功那里得到这本书,申功已经死了。”汉武帝说:“申功是什么人?”李卿说:“申功是齐国人,与安期生交往,接受了黄帝的言论,没有书籍,只有这卷宝鼎书,上面说:‘汉朝兴起,又正值黄帝时代,汉朝的圣君是高祖的孙子或曾孙。宝鼎出现并与神灵相通,进行封禅,封禅的七十二位君王中,只有黄帝登上泰山封禅。’申功说:‘汉朝君主也应当去封禅,封禅就能成仙升天。黄帝时万国诸侯,而神灵封禅的有七千位,天下的名山有八座,其中三座在蛮夷之地,五座在中国。中国的华山、首山、太室山、泰山、东莱山,这五座山,是黄帝经常游览并与神灵相会的地方。黄帝一边征战一边学习仙道,担心百姓不遵循他的道,于是斩杀了不敬鬼神的人,一百多年后才能够与神灵相通。黄帝在雍地郊祭上帝,留宿三个月。鬼臾区号称大鸿,死后葬在雍地,所以鸿冢就是那里。此后黄帝在明廷接待万灵。明廷,就是甘泉宫。所谓寒门,就是谷口。黄帝开采首山的铜,在荆山下铸造宝鼎。鼎铸成后,有龙垂下胡须下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去,群臣和后宫随从龙上去的有七十多人,龙便飞上天去。剩下的小臣不能上去,于是都抓住龙的胡须。龙的胡须被拔断,黄帝的弓掉落下来。百姓仰望。黄帝升天后,他们便抱着弓和龙的胡须哭号。所以后世就把那个地方叫做鼎湖,那把弓叫做乌号。’”

(方士托古诞谬,人皆易知,然亦战国之余风。)济南人公玉带上黄帝时明堂图。(《史记孝武本纪》)

  公玉带曰:黄帝时虽封泰山,然风后、封鉅、岐伯,令黄帝封东泰山,禅凡山,合符,然后不死焉。(同上)(按,公玉带尚托黄帝,而以不死为主,是老子之学派也。)

  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乐,而神祗可得而礼。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史记孝武本纪》)(汉时以传闻为学,未一儒统,托古之谬说尚纷纷。)

  ──右方士托古。

  孔子改制考 卷05

  ○诸子争教互攻考(人莫不尊知而火驰,自是而人非。抱有者,咸有之,匪振以私。夫天之道圆,圆则无宗无相,人能之哉?足趺若圆,不能自立。有形体则碍,有墙壁则蔽,奈之何哉?于是坚壁树垒,立沟营家,纷而封哉!自信而攻人,自大而灭人,争政者以兵,争教者以舌,树颏立说,徒党角立,衍而弥溢,佛与婆罗门九十六外道,立坛腾辨。然则诸子互攻,固宜然哉。编其诸说,考古今之故焉。)

  夫弦歌鼓舞以为乐,盘旋揖让以修礼,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兼爱,尚贤,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而杨子非之。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淮南子泛论训》)

  (墨子本孔子后学,杨子为老子弟子。战国时,诸子虽并争,而兼爱以救人,为我以自私,皆切于人情,故徒属极众,与孔子并。故当时杨、墨与儒相攻最多。)

  墨子贵兼。孔子贵公。皇子贵衷。田子贵均。列子贵虚。料子贵别囿。其学之相非也数世矣,而己皆弇于私也。天,帝,后,皇,辟,公,弘,廓,宏,溥,介,纯,夏,怃,蒙,至,反,皆大也,十有余名,而实一也。若使兼,公,虚,均,衷,平,易,别囿一实,则无相非也。(《尸子广泽》)

  (皇子、田子、料子之学不传。然尸子以与孔、墨并称,亦其时改制巨子也。贵均,贵别,其学皆可想。)

  (贵衷不知若何?孟子云“子莫执中”。中、衷音义俱同,殆即一人也。)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子兼爱天下,未云利也。我不爱天下,未云贼也。功皆未至,子何独自是,而非我哉?”子墨子曰:“今有燎者于此,一人奉水将灌之,一人掺火将益之。功皆未至,子何贵于二人?”巫马子曰:“我是彼奉水者之义,而非夫掺火者之意。”子墨子曰:“吾亦是吾意,而非子之意也。”(《墨子耕柱》)

  今诸侯异政,百家异说,则必或是或非,或理或乱。(《荀子解蔽》)

  故惠子从车百乘,以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余鱼。鹈胡饮水数斗而不足。祇鲔入口若露而死。智伯有三晋而欲不赡。林类、荣启期衣若县衰,而意不慊。由此观之,则趣行各异,何以相非也?(《淮南子齐俗训》)

  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后之塞路者有矣,窃自比于孟子。或曰: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将谁使正之?(《法言吾子》)

  ──右诸子互攻总义。

  今天下之士君子之书不可胜载,言语不可尽计,上说诸侯,下说列士,其于仁义,则大相远也。何以知之?曰,我得天下之明法以度之。(《墨子天志》)(书不胜载,语不可计,则当时子书多甚,如今诸教之藏经矣。墨子皆遍攻之,以为远于仁义。盖墨子《经上》篇以算言理也。)

  ──右墨攻诸子。

  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使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

译方士依托古代传说,荒诞虚妄,人们都容易知道,但这也是战国时期遗留下来的风气。济南人公玉带献上了黄帝时期的明堂图。(《史记·孝武本纪》)

公玉带说:“黄帝时期虽然封禅泰山,但风后、封鉅、岐伯,让黄帝封东泰山,禅凡山,会合符瑞,然后才获得不死。”(同上)(按:公玉带尚且依托黄帝,而以长生不死为主要目的,这是老子的学派。)

公卿说:“古代祭祀天地都有音乐,而神灵可以得到礼遇。”有人说:“泰帝让素女弹奏五十弦的瑟,声音悲凉,皇帝禁止也止不住,所以把瑟破开为二十五弦。”(《史记·孝武本纪》)(汉代以传闻作为学问,没有统一的儒家正统,依托古代的谬误说法还纷纷出现。)

──以上关于方士依托古代传说。

孔子改制考 卷05

○诸子争教互攻考(人无不尊崇智慧而如火般奔驰,从此肯定自己而否定别人。怀抱私见的人,都认为自己正确,并非振作于私心。天的道理是圆的,圆就没有宗主没有形相,人能做到吗?脚底如果是圆的,就不能自立。有形体就会阻碍,有墙壁就会遮蔽,怎么办呢?于是修筑坚固的壁垒,建立沟壑经营家园,纷纷封疆建国!自信而攻击别人,自大而消灭别人,争夺政治的用兵,争夺教化的用口舌,树立学说,徒党对立,蔓延而更加泛滥,佛教与婆罗门九十六种外道,设立坛场进行辩论。那么诸子互相攻击,本来就是这样。编录他们的各种学说,考察古今的缘故。)

用弦歌鼓舞作为音乐,盘旋揖让来修习礼仪,厚葬久丧来送别死者,这是孔子所确立的,而墨子非议它。兼爱,尚贤,尊鬼,非命,这是墨子所确立的,而杨子非议它。保全本性保持纯真,不被外物拖累形体,这是杨子所确立的,而孟子非议它。(《淮南子·泛论训》)

(墨子本是孔子后学,杨子是老子弟子。战国时期,诸子虽然并起争鸣,但兼爱用来救人,为我用来自私,都切合人情,所以徒属极多,与孔子并列。所以当时杨、墨与儒家互相攻击最多。)

墨子崇尚兼爱。孔子崇尚公正。皇子崇尚中道。田子崇尚均平。列子崇尚虚无。料子崇尚区别界限。他们的学说互相非议已经好几代了,而他们都局限于私见。天,帝,后,皇,辟,公,弘,廓,宏,溥,介,纯,夏,怃,蒙,至,反,都是大的意思,有十多个名称,而实质是一样的。如果让兼爱,公正,虚无,均平,中道,平易,区别界限归于一个实质,就没有互相非议了。(《尸子·广泽》)

(皇子、田子、料子的学说没有流传下来。但尸子将他们与孔、墨并称,也是当时改制的大师。崇尚均平,崇尚区别,他们的学说都可以想象。)

(崇尚中道不知道是怎样的?孟子说“子莫执中”。中、衷音义都相同,大概就是同一个人。)

巫马子对墨子说:“您兼爱天下,没有说有利。我不爱天下,没有说有害。功效都没有达到,您为什么独自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而认为我是错误的呢?”墨子说:“现在这里有个人在烧火,一个人捧着水将要浇灌,一个人拿着火将要添加。功效都没有达到,您怎么评价这两个人?”巫马子说:“我赞同那个捧水的人的道义,而反对那个拿火的人的意图。”墨子说:“我也赞同我的意图,而反对您的意图。”(《墨子·耕柱》)

现在诸侯政令不同,百家学说不同,那么必定有的正确有的错误,有的治理有的混乱。(《荀子·解蔽》)

所以惠施乘着百辆车,经过孟诸,庄子看见他,丢弃剩下的鱼。鹈鹕喝几斗水也不够。鲔鱼入口像露水一样就死了。智伯拥有三晋却想要不满足。林类、荣启期衣服像悬挂的衰绖,而心意不满足。由此看来,那么志趣行为各不相同,凭什么互相非议呢?(《淮南子·齐俗训》)

古代,杨、墨堵塞道路,孟子辞让而辟除他们,廓然开朗。后来堵塞道路的有了,我私自比作孟子。有人说:人各自肯定自己肯定的而否定自己否定的,将让谁来纠正呢?(《法言·吾子》)

──以上关于诸子互相攻击的总义。

现在天下的士君子的书不可胜载,言语不可尽计,上说服诸侯,下说服列士,他们对于仁义,就相差很远了。怎么知道呢?说,我得到天下的明法来衡量它。(《墨子·天志》)(书不胜载,语不可计,那么当时子书非常多,就像现在各种教派的藏经一样。墨子都普遍攻击他们,认为远离仁义。大概墨子《经上》篇是用算术来言说道理。)

──以上关于墨子攻击诸子。

禽子问杨朱说:“去掉您身体的一根毫毛来救济一世,您做吗?”杨子说:“世本来不是一根毫毛所能救济的。”禽子说:“假如能救济,您做吗?”杨子不回答。禽子出来,告诉孟孙阳。孟孙阳说:“您不理解夫子的心意。我请说说,有让您肌肤获得万金的,您做吗?”说:“做。”孟孙阳说:“有砍断您一节肢体,得到一个国家的,您做吗?”禽子沉默。过了一会儿孟孙阳说:“一根毫毛比肌肤微小,肌肤比一节肢体微小,这是明显的。然而积累一根毫毛形成肌肤,积累肌肤形成一节肢体。一根毫毛本来是一个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