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改制考 卷05
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之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顾与其徒说他事。(《列子杨朱》)(拔一毛以济天下不为,儒攻之,墨亦攻之,而孟孙阳竟能张其宗旨以绌人。杨朱得此后劲,老学所由遍天下哉!)
译千万分之一的事物,怎么能轻视它呢?”禽子说:“我无法回答你。那么,如果用你的话去问老聃、关尹,你的话就是对的;如果用我的话去问大禹、墨翟,我的话就是对的。”孟孙阳回过头来和他的门徒谈论别的事情。(《列子·杨朱》)(拔一根汗毛来救济天下都不肯做,儒家攻击他,墨家也攻击他,而孟孙阳竟然能宣扬他的宗旨来驳倒别人。杨朱得到了这样的后继者,老子的学说得以遍布天下,原因就在这里啊!)
──右墨攻杨朱。
鲁之南鄙人有吴虑者,冬陶夏耕,自比于舜。子墨子闻而见之。吴虑谓子墨子:“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子之所谓义者,亦有力以劳人,有财以分人乎?”吴虑曰有。子墨子曰:“翟尝计之矣。翟虑耕天下而食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农之耕,分诸天下,不能人得一升粟。籍而以为得一升粟,其不能饱天下之饥者,既可睹矣!翟虑织而衣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妇人之织,分诸天下,不能人得尺布。籍而为得尺布,其不能暖天下之寒者,既可睹矣!翟虑被坚执锐,救诸侯之患,盛,然后当一夫之战。一夫之战,其不御三军,既可睹矣!翟以为不若诵先王之道,而求其说,通圣人之言,而察其辞。上说王公大人,次匹夫徒步之士。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故翟以为虽不耕而食饥,不织而衣寒,功贤于耕而食之、织而衣之者也。故翟以为虽不耕织乎,而功贤于耕织也。”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籍设而天下不知耕,教人耕,与不教人耕而独耕者,其功孰多?”吴虑曰:“教人耕者其功多。”子墨子曰:“籍设而攻不义之国,鼓而使众进战,与不鼓而使众进战,而独进战者,其功孰多?”吴虑曰:“鼓而进众者其功多。”子墨子曰:“天下匹夫徒步之士,少知义而教天下以义者,功亦多,何故弗言也?若得鼓而进于义,则吾义岂不益进哉!”(《墨子鲁问》)
(吴虑盖丈人、荷蒉、沮、溺之流,专尚躬行,独善其身,自尚其力,然自比于舜,则自命甚至。盖亦当时一巨子,如颜习斋之比。墨子专以救人为主,故辨之甚力。)
──右墨攻吴虑。
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将谁使定后世之学乎?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余岁,虞、夏二千余岁,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余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学,杂反之行,明主弗受也。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丧三月,世以为俭而礼之。儒者破家而葬,服丧三年,大毁扶杖,世主以为孝而礼之。夫是墨子之俭,将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将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俭,俱在儒、墨,而上兼礼之。(《韩非子显学》)
(孔、墨俱改制,上托尧、舜。韩非在儒、墨外,犹知其托古,故得而攻之。异教相攻,原不足计,然儒、墨之托古可为据矣。)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王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韩非子五蠹》)
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同上)
(韩非学于荀子,本为儒家。然《解老》、《喻老》,专言刑名法术,归宿在老学,故攻儒、墨也。墨子之学,以死为义,以救人为事,侠即其流派,故与儒并攻。当时诸子之学,亦无与儒并驰者。墨之为侠,犹孔之为儒,或以姓行,或以道显耳。)
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史记老庄申韩列传》)(儒者孔子也,侠者墨子也,流派各分。墨子之学,不畏死,故其学为侠。侠者,墨学之号,犹孔学之称儒。诸子史中或称孔、墨,举其姓,或称儒、侠,举其号;至称儒、墨者,杂举之也。太史公云者,盖史谈为老学,不满于儒、墨也;而云二者交讥,亦见二学之至盛也。)
孔、墨之弟子,皆以仁义之术,教导于世,然而不免于儡身,犹不能行也,又况所教乎!是何则?其道外也。(《淮南子泛真训》)(此老氏学攻儒、墨之言。老氏
译──以上论述墨子批驳杨朱。
鲁国南部边境有个叫吴虑的人,冬天制陶,夏天耕种,自比于舜。墨子听说后去见他。吴虑对墨子说:“义啊义啊,哪里需要言语呢!”墨子说:“你所说的义,也是出力为人劳作,拿出财物分给别人吗?”吴虑说:“是的。”墨子说:“我曾计算过。我考虑耕种天下人的粮食,即使做到极致,也只相当于一个农夫的耕作量,分给天下人,不能每人得到一升粟米。假设每人得到一升粟米,它不能使天下饥饿的人吃饱,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考虑织布给天下人穿,即使做到极致,也只相当于一个妇女的织布量,分给天下人,不能每人得到一尺布。假设每人得到一尺布,它不能使天下受冻的人暖和,这也是显而易见的!我考虑披坚执锐,解救诸侯的祸患,即使做到极致,也只相当于一个士兵的战斗能力。一个士兵的战斗能力,不能抵挡三军,这也是显而易见的!我认为不如诵读先王的道理,探求其中的学说,通晓圣人的言论,审察其中的言辞。对上劝说王公大人,对下劝说平民百姓。王公大人采纳我的言论,国家必定治理好。平民百姓采纳我的言论,行为必定修养好。所以我认为,即使不耕种却能让饥饿的人有饭吃,不织布却能让受冻的人有衣穿,其功劳胜过耕种让人吃饱、织布让人穿暖。所以我认为,即使不耕种织布,其功劳也胜过耕种织布。”吴虑对墨子说:“义啊义啊,哪里需要言语呢!”墨子说:“假设天下人不知道耕种,教人耕种,与不教人耕种而独自耕种的人,谁的功劳大?”吴虑说:“教人耕种的人功劳大。”墨子说:“假设攻打不义的国家,击鼓让众人前进作战,与不击鼓让众人前进作战而独自前进作战的人,谁的功劳大?”吴虑说:“击鼓让众人前进的人功劳大。”墨子说:“天下平民百姓中,少有人懂得义,而教天下人以义的人,功劳也很大,为什么不说呢?如果能让众人像听到鼓声一样前进于义,那么我的义难道不是更加进步了吗!”(《墨子·鲁问》)
(吴虑大概是丈人、荷蒉、长沮、桀溺那一类人,专门崇尚亲身实践,独善其身,自恃其力,然而自比于舜,则自我期许极高。大概也是当时的一位巨子,如同颜习斋相比。墨子专门以救人为宗旨,所以极力辩驳。)
──以上论述墨子批驳吴虑。
所以孔子、墨子之后,儒家分为八派,墨家分为三派,取舍相反不同,却都自称是真正的孔子、墨子。孔子、墨子不能再复活,将让谁来确定后世的学说呢?孔子、墨子都推崇尧、舜,而取舍不同,都自称是真正的尧、舜。尧、舜不能再复活,将让谁来确定儒家、墨家的真诚呢?殷、周七百多年,虞、夏两千多年,还不能确定儒家、墨家的真伪。现在却想审定尧、舜的道理,在三千多年之前,恐怕不可能确定吧?没有验证而必定其说的是,愚蠢;不能确定而依据其说的是,欺骗。所以明确依据先王,必定尧、舜的,不是愚蠢就是欺骗。愚蠢欺骗的学说,杂乱相反的行为,英明的君主不会接受。墨家安葬死者,冬天穿冬衣,夏天穿夏衣,桐木棺材三寸厚,服丧三个月,世人认为节俭而礼遇他们。儒家倾家荡产安葬死者,服丧三年,极度哀毁需要扶杖,君主认为孝顺而礼遇他们。如果肯定墨子的节俭,就会否定孔子的奢侈;肯定孔子的孝顺,就会否定墨子的乖戾。现在孝顺与乖戾、奢侈与节俭,都存在于儒家、墨家,而君主兼而礼遇他们。(《韩非子·显学》)
(孔子、墨子都改制,向上依托尧、舜。韩非在儒家、墨家之外,还知道他们依托古代,所以能够攻击他们。异教相攻,原本不值得计较,然而儒家、墨家依托古代可以作为依据了。)
儒家用文辞扰乱法度,侠士用武力触犯禁令,而君主兼而礼遇他们,这就是混乱的原因。那些背离法度的人有罪,而君主却用文学选拔他们;触犯禁令的人被诛杀,而君主却供养那些私剑侠士。(《韩非子·五蠹》)
国家太平时供养儒家和侠士,危难时却使用武士,所利的不是所用的,所用的不是所利的。因此从事实务的人简化其职业,而游学士人日益增多,这就是社会混乱的原因。(同上)
(韩非师从荀子,本是儒家。然而《解老》、《喻老》,专门谈论刑名法术,归宿在老学,所以攻击儒家、墨家。墨子的学说,以死为义,以救人为事,侠士就是其流派,所以与儒家一并攻击。当时诸子的学说,也没有与儒家并驾齐驱的。墨家成为侠士,犹如孔子成为儒家,有的以姓氏行世,有的以道显名罢了。)
认为儒家用文辞扰乱法度,而侠士用武力触犯禁令。(《史记·老庄申韩列传》)(儒家指孔子,侠士指墨子,流派各自分开。墨子的学说,不畏死,所以其学说为侠。侠士,是墨学的称号,犹如孔学称为儒。诸子史书中有时称孔、墨,举其姓氏,有时称儒、侠,举其称号;至于称儒、墨的,是杂举。太史公这样说,大概是史谈属于老学,对儒家、墨家不满;而说二者互相讥讽,也可见两学派的兴盛。)
孔子、墨子的弟子,都用仁义之术,教导于世,然而不免于身体受损,尚且不能实行,又何况他们所教导的人呢!这是什么原因呢?他们的道在外。(《淮南子·泛真训》)(这是老氏学说攻击儒家、墨家的言论。老氏
内学为多。)
夫三年之丧,是强人所不及也,而以伪辅情也。三月之服,是绝哀而迫切之性也。夫儒、墨不原人情之终始,而务以行相反之,制五缞之服。(《淮南子齐俗训》)
译内学为多。)
那三年的丧期,是勉强人们做他们做不到的事,用虚伪来辅助真情。三个月的服丧,是断绝哀痛,压抑迫切的本性。儒家和墨家不推究人情的始终,却致力于推行相互对立的制度,制定了五种丧服的规制。(《淮南子·齐俗训》)
(此在儒、墨之外,而兼讥二教者。)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庄子在宥》)(此道家攻儒墨之说。)
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庄子徐无鬼》)
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庄子齐物》)──右老攻儒、墨。
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剪,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土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道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史记李斯列传》)
(韩非有《解老》、《喻老》之篇,是老氏学。故太史公以之与老子同传。此为杨氏学。杨朱为老子弟子,即老氏学,故韩非兼收老、杨之学者。秦始愚民,韩非以老学行之,遂至今日。然则统论诸子,为害之大莫若韩非,关系之重亦莫若韩非矣。)
──右老攻墨学。
惠子为惠王为国法,已成,而示诸先生,先生皆善之。奏之惠王,惠王甚说之。以示翟煎,曰“善”。惠王曰:“善可行乎?”翟煎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翟煎对曰:“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岂无郑卫激楚之音哉?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故老子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此之谓也。”(《淮南子道应训》)
(翟煎引老子,盖是老学而攻名家者。)──右老攻名家。
问者曰:“徒术而无法,徒法而无术,其不可,何哉?”对曰:“申不害,韩昭侯之佐也。韩者,晋之别国也。晋之故法未息,而韩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后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宪令,则奸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则道之,利在新法后令则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后相悖,则申不害虽十使昭侯用术,而奸臣犹有所谲其辞矣。故托万乘之劲韩,七十年而不至于霸王者,虽用术于上,法不勤饰于官之患也。公孙鞅之治秦也,设告相坐而责其实,连什伍而同其罪,赏厚而信,刑重而必,是以其民用力劳而不休,逐敌危而不却,故其国富而兵强。然而无术以知奸,则以其富强也,资人臣而已矣。及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未败也,而张仪以秦殉韩、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韩、魏,而东攻齐五年,而秦不益尺土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应侯攻韩八年,城其汝南之封。自是以来,诸用秦者,皆应、穰之类也。故战胜则大臣尊,益地则私封立,主无术以知奸也。商君虽十饰其法,人臣反用其资,故乘强秦之资,数十年而不至于帝王者,法不勤饰于官,主无术于上之患也。”(《韩非子定法》)
问者曰:“主用申子之术,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对曰:“申子未尽于法也。申子言治不逾官,虽知弗言。治不逾官,谓之守职可也,知而弗言,是谓过也。人主以一国目视,故视莫明焉,以一国耳听,故听莫聪焉。今知而弗言,则人主尚安假借矣?商君之法曰:斩一首者爵一级,欲为官者为五十石之官;斩二首者爵二级,欲为官者为百石之官。官爵之迁,与斩首之功相称也。今有法曰,斩首者令为医、匠,则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医者齐药也,而以斩首之功
译(这是在儒家、墨家之外,同时讥讽这两家的言论。)
如今世上,因刑罚而死的人尸体互相枕藉,戴着枷锁的人互相推挤,遭受刑戮的人随处可见。而儒家、墨家却开始在刑具枷锁之间,伸开手脚、挥舞手臂(指手画脚地议论)。唉!他们真是无耻到了极点,却还不知羞耻啊!(《庄子·在宥》)(这是道家攻击儒家、墨家的言论。)
道所统一的东西,德行不能使之相同。智慧所不能知晓的东西,辩论不能使之列举明白。像儒家、墨家那样争名,就凶险了。所以大海不拒绝向东流来的水,这是它极大的原因。圣人包容天地,恩泽遍及天下,却不知道他是谁氏的人。(《庄子·徐无鬼》)
所以有儒家、墨家的是非之争,他们肯定对方所否定的,否定对方所肯定的。(《庄子·齐物论》)——以上为老子攻击儒家、墨家。
秦二世责问李斯说:“我私下议论,并从韩非子那里听说:‘尧拥有天下时,殿堂高仅三尺,采来的椽子不加砍削,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即使是旅店住宿,也不比这更简陋了。冬天穿鹿皮裘,夏天穿葛布衣,吃粗糙的粮食,喝藜藿做的汤,用土碗吃饭,用土锅喝汤,即使是看门人的供养,也不比这更微薄了。大禹开凿龙门,疏导大夏,疏通九条河流,弯曲九道堤防,决开积水使之流入大海,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没有毛,手脚长满老茧,面色黎黑,最终死在外面,葬在会稽,奴隶的劳苦,也不比这更剧烈了。’那么,人们之所以珍贵拥有天下,难道是想让形体受苦、精神劳累,身处旅店般的简陋住所,吃着看门人般的微薄食物,做着奴隶般的劳作吗!这是无能之人所勉强的,不是贤者所从事的。贤者拥有天下,只是专门利用天下来适意自己罢了。这就是拥有天下之所以珍贵的原因。”(《史记·李斯列传》)
(韩非有《解老》、《喻老》的文章,属于老子的学说。所以太史公将他与老子合传。这是杨朱的学说。杨朱是老子的弟子,即老子的学说,所以韩非兼收老子、杨朱的学说。秦始皇愚弄百姓,韩非用老子的学说来推行,一直延续到今天。那么,统论诸子百家,危害最大的莫过于韩非,关系重大的也莫过于韩非了。)
——以上为老子攻击墨家。
惠施为惠王制定国法,已经写成,展示给先生们看,先生们都认为好。上奏给惠王,惠王非常高兴。拿给翟煎看,翟煎说:“好。”惠王说:“好,可以实行吗?”翟煎说:“不可以。”惠王说:“好却不可以实行,为什么呢?”翟煎回答说:“现在那些扛抬大木头的人,前面呼喊‘邪许’,后面也跟着应和,这是举重劝力的歌曲,难道没有郑卫那样激楚的音乐吗?然而不使用,是因为不如这样适宜。治理国家有礼制,不在于文辞辩论。所以老子说:‘法令越详尽,盗贼越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淮南子·道应训》)
(翟煎引用老子,大概是老子的学说而攻击名家。)——以上为老子攻击名家。
问的人说:“只有权术而没有法令,只有法令而没有权术,它们之所以不可行,为什么呢?”回答说:“申不害是韩昭侯的辅佐。韩国是晋国的别国。晋国的旧法令还没有废止,韩国的新法令又产生了,先君的政令还没有收回,后君的政令又下达了。申不害不专擅他的法令,不统一他的宪令,那么奸邪就多。利益在旧法令、前政令就引导它,利益在新法令、后政令就引导它,利益在旧新相反,前后相悖,那么申不害即使十次让昭侯使用权术,奸臣还是有所诡辩他的言辞。所以依托拥有万乘兵车的强韩,七十年而不能达到霸王的地位,虽然在上位使用权术,但法令在官府中不勤于修治的祸患啊。公孙鞅治理秦国,设立告发连坐而责求其实,连接什伍而同其罪,赏赐丰厚而守信,刑罚严酷而必行,因此他的百姓用力劳苦而不休息,追逐敌人危险而不退却,所以他的国家富裕而军队强大。然而没有权术来识别奸邪,那么凭借他的富强,只是资助人臣罢了。等到孝公、商君死了,惠王即位,秦国的法令还没有败坏,而张仪让秦国为韩、魏殉葬。惠王死了,武王即位,甘茂让秦国为周殉葬。武王死了,昭襄王即位,穰侯越过韩、魏,向东攻打齐国五年,而秦国没有增加一尺土地,却修筑他陶邑的封地;应侯攻打韩国八年,修筑他汝南的封地。从此以来,那些使用秦国的人,都是应侯、穰侯这类人。所以战胜则大臣尊贵,增加土地则私人封地建立,君主没有权术来识别奸邪。商君即使十次修治他的法令,人臣反而利用他的资财,所以凭借强秦的资财,几十年而不能达到帝王的地位,是法令在官府中不勤于修治,君主在上位没有权术的祸患啊。”(《韩非子·定法》)
问的人说:“君主使用申子的权术,而官府实行商君的法令,可以吗?”回答说:“申子没有穷尽于法令。申子说治理不超越官职,即使知道也不说。治理不超越官职,称为守职是可以的,知道而不说,这称为过错。君主用一国的眼睛看,所以看没有比这更明的,用一国的耳朵听,所以听没有比这更聪的。现在知道而不说,那么君主还依靠什么呢?商君的法令说:斩一颗首级爵位升一级,想做官的做五十石的官;斩两颗首级爵位升两级,想做官的做百石的官。官爵的升迁,与斩首的功劳相称。现在有法令说,斩首的人让他做医生、工匠,那么房屋不能建成而疾病不能治愈。工匠是手巧的,而医生是调配药物的,而用斩首的功劳
为之,则不当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斩首者,勇力之所加也。以勇力之所加,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斩首之功为医匠也。故曰,二子之于法术,皆未尽善也。”(同上)
译如果让他去做,就不符合他的能力。现在管理官吏,是依靠智慧和才能的。现在斩首立功,是勇力和气力所施加的结果。用勇力和气力所施加的结果,去管理需要智慧和才能的官职,这就好比把斩首的功劳当作医生和工匠的技艺一样。所以说,这两个人对于法术的运用,都没有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同上)
(韩非学于申、商而并攻之,然以军功为吏,至今犹从焉,是亦不可解矣。后世英主驾驭臣下,多有术相传,此申子之后学哉!)
故商鞅立法而支解,吴起刻削而车裂。治国辟若张琴,大弦绽,则小弦绝矣。(《淮南子缪称训》)──右老攻法术家。
公孙龙粲于辞而贸名,邓析巧辩而乱法,苏秦善说而亡国。由其道,则善无章。修其理,则巧无名。(《淮南子诠言训》)
吴起、张仪,智不若孔、墨,而争万乘之君。此其所以车裂支解也。(《淮南子主术训》)
今商鞅之《启塞》,申子之《三符》,韩非之《孤愤》,张仪、苏秦之从横,皆掇取之权,一切之术也,非治之大本,事之恒常,可博闻而世传者也。(《淮南子泰族训》)
(刑名、法术、纵横之术,施之于一时,而不能行于后世者,以其权术逐末,如乌喙、天雄,非可常服。治天下之大本,事之恒常、可博闻而世传者,儒道也。此尊儒而攻刑名、法术、纵横家者。)
──右老攻刑名法术纵横家。
且夫世之愚学,皆不知治乱之情。絺谈多诵先古之书,以乱当世之治,智虑不足以避阱井之陷,又妄非有术之士。听其言者危,用其计者乱,此亦愚之至大,而患之至甚者也。俱与有术之士,有谈说之名,而实相去千万也。此夫名同而实有异者也。夫世愚学之人,比有术之士也,犹蚁垤之比大陵也,其相去远矣。(《韩非子奸劫弑臣》)
先物行、先理动之谓前识。前识者,无缘而忘意度也。何以论之?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鸣于门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题。”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在其角。”使人视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以詹子之术,婴众人之心,华焉殆矣!故曰“道之华也”。尝试释詹子之察,而使五尺之愚童子视之,亦知其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也。故以詹子之察,苦心伤神,而后与五尺之愚童子同功,是以曰“愚之首”也。(《韩非子解老》)
(詹何为前识之学,与老又不同,故韩非攻之。)
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庄子骈拇》)
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庄子胠箧》)
故苌弘、师旷,先知祸福,言无遗策,而不可与众同职也。公孙龙折辩抗辞,别同异,离坚白,不可与众同道也。北人无择非舜,而自投清泠之渊,不可以为世仪。鲁般、墨子,以木为鸢而飞之,三日不集,而不可使为工也。故高不可及者,不可以为人量;行不可逮者,不可以为国俗。(《淮南子齐俗训》)
(至理精言,凡不可乎人情者,必不能大行。佛说微妙而不能尽人从之,儒术以人治人,故人人可从。)──右老攻诸子。
《周书》曰:“掩雉不得,更顺其风。”今若夫申、韩、商鞅之为治也,挬拔其根,芜弃其本,而不穷究其所由生。何以至此也?凿五刑为刻削,乃背道德之本,而争于锥刀之末;斩艾百姓,殚尽大半,而忻忻然常自以为治,是犹抱薪而救火,凿窦而出水。(《淮南子览冥训》)
(此儒、道攻法术之说。)──右儒、道攻法术家。
百家异说,名有所出。若夫墨、杨、申、商之于治道,犹盖之无一橑,而轮之无一幅,有之可以备数,无之未有害于用也。己自以为独擅之,不通之于天地之情也。(《淮南子原道训》)
──右儒、道攻诸子。
白圭谓魏王曰:“市邱之鼎以烹鸡,多洎之则淡而不可食,少洎之则焦而不熟。然而视之蝺焉美,无所可用。惠子之言,有似于此。”惠子闻之,曰:“不然。使三军饥而居鼎旁,适为之甑,则莫宜之此鼎矣。”白圭闻之,曰:“无所可用者,意者徒加其甑邪?”白圭之论自悖,其少魏王大甚!以惠子之言“蝺焉美,无所可用”,是魏王
译韩非师从申不害、商鞅却一并攻击他们,然而凭借军功担任官吏,至今人们仍追随他们,这也是不可理解的。后世的英明君主驾驭臣下,多有权术相互传承,这难道是申不害的后学吗?
所以商鞅制定法律却被车裂,吴起严酷苛刻却被车裂。治理国家好比张琴,大弦断了,小弦也就断了。(《淮南子·缪称训》)——以上为老子攻击法术家。
公孙龙言辞华丽却混淆名实,邓析巧于辩论却扰乱法律,苏秦善于游说却导致国家灭亡。遵循他们的道路,善行就没有准则;修习他们的道理,巧诈就没有名分。(《淮南子·诠言训》)
吴起、张仪,智慧不如孔子、墨子,却去争夺万乘之国的君主。这就是他们被车裂、肢解的原因。(《淮南子·主术训》)
现在商鞅的《启塞》,申不害的《三符》,韩非的《孤愤》,张仪、苏秦的纵横之术,都是攫取权谋、权宜之计,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不是事务的恒常之道,是可以博闻强识并世代相传的。(《淮南子·泰族训》)
(刑名、法术、纵横之术,只适用于一时,而不能施行于后世,因为它们权术逐末,如同乌头、天雄,不可以长期服用。治理天下的根本,事务的恒常之道,可以博闻强识并世代相传的,是儒道。这是尊崇儒道而攻击刑名、法术、纵横家的言论。)
——以上为老子攻击刑名、法术、纵横家。
况且世间的愚昧学者,都不了解治乱的情理。他们夸夸其谈,多诵读古代的书,来扰乱当世的治理,智虑不足以避开陷阱,又妄加非议有术之士。听他们言论的人危险,用他们计谋的人混乱,这也是愚昧到了极点,祸患到了极点了。他们与有术之士,都有谈说的名声,但实际相差千万倍。这是名称相同而实际不同的情况。世间的愚昧学者,与有术之士相比,就像蚁穴与大山相比,相差太远了。(《韩非子·奸劫弑臣》)
在事物发生之前行动,在事理显现之前举动,叫做前识。前识,是没有根据而凭空揣测。怎么论述呢?詹何坐着,弟子侍奉,门外有牛叫。弟子说:“这是一头黑牛,额头是白色的。”詹何说:“对,这是一头黑牛,白色在它的角上。”派人去看,果然是黑牛,用布包裹着角。凭借詹子的术数,迎合众人的心意,华丽而危险啊!所以说“道的浮华”。试着放弃詹子的明察,让五尺高的愚昧童子去看,也知道是黑牛而用布包裹角。所以凭借詹子的明察,苦心伤神,最后与五尺高的愚昧童子功效相同,因此说“愚昧之首”。(《韩非子·解老》)
(詹何属于前识之学,与老子不同,所以韩非攻击他。)
偏执于仁爱的人,拔擢德行堵塞本性,来收取名声,使天下像鼓簧一样吹捧来奉行达不到的法度,不对吗?曾参、史�就是如此。偏执于辩论的人,堆砌瓦片结绳窜句,心思游荡于坚白同异之间,而败坏跬步赞誉的无用之言,不对吗?杨朱、墨子就是如此。(《庄子·骈拇》)
削减曾参、史�的行为,钳制杨朱、墨子的口,抛弃仁义,天下的德行才开始玄同。(《庄子·胠箧》)
所以苌弘、师旷,预先知道祸福,言论没有失误,但不能与众人共同任职。公孙龙折辩抗辞,辨别同异,分离坚白,不能与众人同道。北人无择非议舜,自己投清泠之渊,不能作为世间的楷模。鲁般、墨子,用木头做鸢让它飞,三天不落地,但不能让他们做工匠。所以高不可及的,不能作为人的标准;行为不可企及的,不能作为国家的习俗。(《淮南子·齐俗训》)
(至理精言,凡是不符合人情的,一定不能大行。佛说微妙而不能尽人从之,儒术以人治人,所以人人可从。)——以上为老子攻击诸子。
《周书》说:“捕捉野鸡没抓到,就顺着风向。”现在像申不害、韩非、商鞅的治理,拔除根本,荒芜抛弃本源,而不穷究事物产生的原因。为什么会这样呢?凿刻五刑作为严酷,于是背离道德的根本,而在锥刀之末争夺;斩杀百姓,耗尽大半,却欢欢喜喜常自以为治理得好,这就像抱着柴草救火,凿洞放水。(《淮南子·览冥训》)
(这是儒、道攻击法术的说法。)——以上为儒、道攻击法术家。
百家异说,名称有所由来。至于墨子、杨朱、申不害、商鞅对于治道,就像盖子没有一根椽子,轮子没有一条幅条,有它可以凑数,没有它也没有害于使用。他们自以为独擅其道,不通晓天地的情理。(《淮南子·原道训》)
——以上为儒、道攻击诸子。
白圭对魏王说:“用市邱的鼎来煮鸡,水多了就淡而不可食,水少了就焦而不熟。然而看起来美丽,没有什么用处。惠子的言论,类似这样。”惠子听到后,说:“不对。如果三军饥饿而住在鼎旁,正好用它做甑,那么没有比这个鼎更合适的了。”白圭听到后,说:“没有什么用处的,难道只是加了它的甑吗?”白圭的言论自相矛盾,他轻视魏王太严重了!用惠子的话“美丽,没有什么用处”,这是魏王
解在乎白圭之非惠子也,公孙龙之说燕昭王以偃兵及应空洛之遇也,孔穿之议公孙龙,翟煎之难惠子之法。此四士者之议,皆多故矣,不可不独论。(《吕氏春秋听言》)
魏惠王谓惠子曰:“上世之有国,必贤者也。今寡人实不若先生,愿得传国。”惠子辞。王又固请,曰:“寡人莫有之国于此者也,而传之贤者,民之贪争之心止矣,欲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惠子曰:“若王之言,则施不可而听矣。王固万乘之主也,以国与人犹尚可。今施,布衣也,可以有万乘之国而辞之,此其止贪争之心愈甚也。”惠王谓惠子曰古之有国者,必贤者也。夫受而贤者舜也,是欲惠子之为舜也。夫辞而贤者许由也,是惠子欲为许由也。传而贤者尧也,是惠王欲为尧也。尧、舜、许由之作,非独传舜而由辞也,他行称此。今无其它,而欲为尧、舜、许由,故惠王布冠而拘于鄄,齐威王几弗受。惠子易衣变冠、乘舆而走,几不出乎魏境。凡自行不可以幸,为必诚。匡章谓惠子于魏王之前曰:“蝗螟,农夫得而杀之,奚故?为其害稼也。今公行,多者数百乘,步者数百人,少者数十乘,步者数十人,此无耕而食者,其害稼亦甚矣。”惠王曰:“惠子施也,难以辞与公相应。虽然,请言其志。”惠子曰:“今之城者,或者操大筑乎城上,或负畚而赴乎城下,或操表掇以善晞望。若施者,其操表掇者也。使工女化而为丝不能治丝,使大匠化而为木不能治木,使圣人化而为农夫不能治农夫。施而治农夫者也。公何事比施于螣螟乎?”惠子之治魏为本,其治不治。当惠王之时,五十战而二十败,所杀者不可胜数,大将爱子有禽者也。大术之愚,为天下笑,得举其讳,乃请令周太史更着其名。围邯郸三年而弗能取,士民罢潞,国家空虚,天下之兵四至,众庶诽谤,诸侯不誉。谢于翟翦而更听其谋,社稷乃存。名宝散出,土地四削,魏国从此衰矣。仲父,大名也;让国,大实也。说以不听不信,听而若此,不可谓工矣。不工而治,贼天下莫大焉,幸而独听于魏也!以贼天下为实,以治之为名,匡章之非,不亦可乎?白圭新与惠子相见也,惠子说之以强,白圭无以应。惠子出,白圭告人曰:“人有新取妇者,妇至,宜安矜烟视媚行。竖子操蕉火而巨,新妇曰‘蕉火大巨’。入于门,门中有敛陷,新妇曰‘塞之,将伤人之足’。此非不便之家氏也,然而有大甚者。今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说我有大甚者。”惠子闻之曰:“不然。《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恺者,大也;悌者,长也。君子之德,长且大者,则为民父母。父母之教子也,岂待久哉!何事比我于新妇乎?诗岂曰‘恺悌新妇’哉!”诽污因污,诽辟因辟,是诽者与所非同也。白圭曰“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说我有大甚者”,惠子闻而诽之,因自以为为之父母。其非有甚于白圭,亦有大甚者。(《吕氏春秋不屈》)
(白圭似墨子尚质而不尚文者,而公孙龙、惠子名家者流,尚文而不尚质者也。孔穿为孔子六世孙,亦儒家者。然而白圭、惠子相攻甚力,以其一文一质,宗旨不同,所以交讥。此皆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孔子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二子不知孔子改制文质相因之义,故交攻如是。)
──右名、法家交攻。
赵惠王谓公孙龙曰:“寡人事偃兵十余年矣而不成,兵不可偃乎?”公孙龙对曰:“偃兵之意,兼爱天下之心也。兼爱天下,不可以虚名为也,必有其实。今蔺、离石入秦,而王缟素布总;东攻齐得城,而王加膳置酒。秦得地而王布总,齐亡地而王加膳,所非兼爱之心也,此偃兵之所以不成也。今有人于此,无礼慢易而求敬,阿党不公而求令,烦号数变而求静,暴戾贪得而求定,虽黄帝犹若困。”(《吕氏春秋审应》)
(公孙龙为墨子弟子,以坚白鸣者,故亦言兼爱。──右名家攻纵横家。
人君唯无好全生,则群臣皆全其生,而生又养生。养,何也?曰:滋
译关键在于白圭非难惠子,公孙龙游说燕昭王主张罢兵以及应对空洛之难,孔穿议论公孙龙,翟煎诘难惠子的学说。这四位先生的议论,都事出有因,不能不单独加以论述。
魏惠王对惠子说:“上古拥有国家的人,必定是贤人。如今我实在不如先生,愿意把国家传给您。”惠子推辞。惠王又坚持请求,说:“我没有比您更贤能的人来治理国家,如果把国家传给贤人,百姓贪婪争夺的心就会止息,希望先生因此听从我的请求。”惠子说:“如果按照大王的话,那么我施就不能推辞而必须听从了。大王本是万乘之国的君主,把国家给别人尚且可以。现在我施,是个平民,可以拥有万乘之国却推辞它,这会使百姓贪婪争夺的心更加严重。”惠王对惠子说:古代拥有国家的人,必定是贤人。接受禅让而贤能的是舜,这是想让惠子做舜。推辞而贤能的是许由,这是惠子想当许由。禅让而贤能的是尧,这是惠王想当尧。尧、舜、许由的作为,并非只是禅让给舜和许由推辞,他们的其他行为也与此相符。如今没有其他德行,却想当尧、舜、许由,所以惠王戴着布冠被拘禁在鄄地,齐威王几乎不肯接受他。惠子换衣易帽、乘车逃跑,几乎没能走出魏国国境。凡是自身行为不能侥幸成功,做事必须真诚。匡章在魏王面前对惠子说:“蝗虫和螟虫,农夫抓到就杀死,为什么?因为它们危害庄稼。如今您的出行,多的时候有几百辆马车,随从几百人;少的时候也有几十辆马车,随从几十人,这些不耕种却吃饭的人,他们危害庄稼也很严重啊。”惠王说:“惠子施啊,难以用言辞和您相应答。虽然如此,请让我说说他的志向。”惠子说:“如今修筑城墙的人,有的拿着大夯在城上夯实,有的背着土筐奔赴城下,有的拿着标杆和测日影的器具以便瞭望。像我施这样的人,就是拿着标杆和测日影器具的人。让织女变成丝却不能处理丝,让大匠变成木头却不能处理木头,让圣人变成农夫却不能治理农夫。我施是治理农夫的人。您为什么把我比作蝗虫和螟虫呢?”惠子治理魏国以根本为重,他治理的是那些未被治理好的地方。在惠王时期,打了五十次仗却输了二十次,被杀的人不可胜数,大将和心爱的儿子都有被俘虏的。大术的愚昧,被天下人嘲笑,得以列举他的忌讳,于是请求让周朝太史更改他的名字。围攻邯郸三年而不能攻克,士兵百姓疲惫不堪,国家空虚,天下的军队四面逼近,民众诽谤,诸侯不赞誉。向翟翦谢罪并听从他的计谋,社稷才得以保存。珍宝散失,土地四面被削减,魏国从此衰落了。仲父,是很大的名声;让国,是很大的实绩。用这些来说服却不被听从,听从了却变成这样,不能说是高明了。不高明却治理国家,危害天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幸好只在魏国独自听从他!以危害天下为实绩,以治理国家为名声,匡章的非难,不也是可以的吗?白圭刚与惠子相见,惠子用强辩来说服他,白圭无法应答。惠子出去后,白圭告诉别人说:“有人刚娶媳妇,媳妇到了,应该安详矜持,目光低垂,媚态而行。仆人拿着火炬说‘火炬很大’,新媳妇说‘火炬确实很大’。走进门,门中有凹陷,新媳妇说‘填平它,否则会伤人的脚’。这并不是不便利的家庭,然而有很大的过分之处。如今惠子与我相见尚新,他说服我有很大的过分之处。”惠子听说后说:“不是这样。《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恺,是大;悌,是长。君子的德行,既长又大,就为百姓的父母。父母教导子女,难道要等很久吗?为什么把我比作新媳妇呢?《诗经》难道说‘和乐平易的新媳妇’吗?”诽谤污秽的人因污秽而诽谤,诽谤邪僻的人因邪僻而诽谤,这是诽谤者与所诽谤的对象不同。白圭说“惠子与我相见尚新,他说服我有很大的过分之处”,惠子听说后诽谤他,因而自认为是在做父母。他的非难比白圭更过分,也有很大的过分之处。
(白圭似乎像墨子那样崇尚质朴而不崇尚文采,而公孙龙、惠子是名家流派,崇尚文采而不崇尚质朴。孔穿是孔子的六世孙,也是儒家的人。然而白圭、惠子相互攻击很激烈,因为一个重文一个重质,宗旨不同,所以互相讥讽。这些都是不全面、不周遍、偏执一隅的人。孔子说:“文采和质朴配合适当,然后才是君子。”这两个人不知道孔子改制中文质相互依存的意义,所以互相攻击如此。)
──右边是名、法家互相攻击。
赵惠王对公孙龙说:“我从事罢兵十几年了却没有成功,兵不能罢吗?”公孙龙回答说:“罢兵的意思,是兼爱天下的心。兼爱天下,不能靠虚名来做,必须有其实。如今蔺、离石落入秦国,大王穿着丧服;向东攻打齐国得到城池,大王增加膳食摆设酒宴。秦国得到土地大王穿丧服,齐国失去土地大王加膳,这不是兼爱的心,这是罢兵之所以不成功的原因。现在这里有个人,无礼傲慢却要求尊敬,结党营私不公却要求命令,烦扰号叫多变却要求安静,暴戾贪婪却要求安定,即使是黄帝也会困窘。”
(公孙龙是墨子的弟子,以坚白论闻名,所以也说兼爱。──右边是名家攻击纵横家。
君主只要不喜好保全生命,那么群臣都会保全他们的生命,而生命又滋养养生。养,是什么?回答说:滋
味也,声色也,然后为养生。然则从欲妄行,男女无别,反于禽兽。然则礼义廉耻不立,人君无以自守也。故曰全生之说胜,则廉耻不立。(《管子立政》九败解)
译追求滋味、声音和色彩,然后才算是养生。然而如果放纵欲望、胡作非为,男女之间没有区别,那就与禽兽没有两样了。这样一来,礼义廉耻就无法确立,国君也就没有可以用来保全自己的东西了。所以说,如果保全生命的学说占了上风,那么廉耻之心就无法确立。
(全生之说,则杨学也。
──右法家攻杨学。
孔子改制考 卷06
○墨老弟子后学考(表附)
(大教之行,各有龙象。其教力之所嘘吸,皆有聪敏坚强之士,为之先后疏附,奔走御侮焉。虽然,读辽、金、大理、南诏之书,其人才光诵于口、脍炙于时者,寡矣。若王猛、慕容恪、王朴之流,才略冠古今,独不能与萧、张、房、魏争功臣之享,况范增、荀彧者哉?嗟夫,仕非其主,功名夭枉,况事师从教,垂于万世者乎!颜、冉、由、赐之徒,俎豆莘莘,乐舞铿锵,烹牛莘羊,既既芬,翼翼瞽宗,万方严宏,龙衮缝掖,匍匐振振,若诸子后世可述者,其有几人哉?拾遗补坠,表附于后。此皆当时之误于攀龙鳞、附凤翼者,盖湮没暗汶于草土不齿数者久矣。士青云之附,岂可不善择耶?)
墨子弟子后学孔子弟子七十,养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为文章,行为仪表,教之所成也。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化之所致也。(《淮南子泰族训》)
(百八十人死不旋踵,疑即孟胜之事附于墨子者。观其称孔子之徒曰“孝悌”、“文章”、“仪表”,而称墨子之徒曰“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合于孟胜之传巨子,墨子之答战死者之父。则墨子以死为教,确乎其为任侠之传哉!耶苏及摩诃末,徒众仅十二,犹能大成,况此百八十乎?)
孔丘、墨翟,修先圣之术,通六艺之论,口道其言,身行其志,慕义从风而为之服役者,不过数十人。使居天子之位,则天下遍为儒、墨矣。(《淮南子主术训》)
孔、墨之后学,显荣于天下者众矣,不可胜数。(《吕氏春秋当染》)
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孟子滕文》)
(孟子去墨子、杨子为时不远,而其徒盈天下,其道亦可谓盛矣。)
书传之微者,惟圣人能论之。今取新圣人书,名之孔、墨,则弟子句指而受者,必众矣。(《淮南子修务训》)
(盖当时孔、墨之号为圣人久矣,托于其名,受者必众。然则诸子改制之托于先王,有以夫。)禽滑厘(许犯田系索卢参)
禽滑厘学于墨子,许犯学于禽滑厘,田系学于许犯。(《吕氏春秋当染》)
(庄子称墨子,亦并称禽滑厘。禽盖墨子第一传道巨子。许犯、田系,当亦再三传之巨子也。)
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墨子公输》)
禽滑厘之事子墨子,三年,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役身给使,不敢问欲。(《墨子备梯》)
(禽滑厘之事墨子如此,与邵子之事李之才,黄勉斋之见朱子,皆备极真实刻苦,宜其冠墨门也。)索卢参,东方之巨狡也,学于禽滑黎。(《吕氏春秋尊师》)
孟胜(田襄子徐弱)
墨者巨子孟胜,善荆之阳城君。阳城君令守于国,毁璜以为符,约曰“符合听之”。荆王薨,群臣攻吴起,兵于丧所,阳城君与焉,荆罪之。阳城君走,荆收其国。孟胜曰:“受人之国,与之有符,今不见符,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其弟子徐弱谏孟胜曰:“死而有益阳城君,死之可矣。无益也,而绝墨者于世,不可。”孟胜曰:“不然。吾于阳城君也,非师则友也,非友则臣也。不死,自今以来,求严师必不于墨者矣,求贤友必不于墨者矣,求良臣必不于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义而继其业者也。我将属巨子于宋之田襄子。田襄子,贤者也,何患墨者之绝世也?”徐弱曰:“若夫子之言,弱请先死以除路。”还殁头前于。孟胜因使二人传巨子于田襄子。孟胜死,弟子死之者百八十。三人以致令于田襄子,欲反死孟胜于荆。田襄子止之曰:“孟子已传巨子于我矣。”不听,遂反死之。墨者以为不听巨子不察。严罚厚赏,不足以致此。今世之言治,多以严罚厚
译(保全生命的学说,就是杨朱的学说。
──以上为法家攻击杨朱学说。
《孔子改制考》卷六
○墨家、道家弟子及后学考(附表格)
(宏大教化的推行,各自都有龙象般的杰出人物。其教化的力量所感召吸纳的,都有聪慧刚强之士,作为先后追随依附、奔走抵御侮蔑的人。虽然如此,阅读辽、金、大理、南诏的史书,那些人才光芒闪耀于口耳、脍炙人口于当时的,很少啊。像王猛、慕容恪、王朴这类人,才略冠绝古今,尚且不能与萧何、张良、房玄龄、魏征争夺功臣的享祀,何况范增、荀彧这些人呢?唉,出仕不是自己的君主,功名早逝枉死,何况是侍奉老师、追随教化,流传于万世的人呢!颜回、冉有、子路、子贡这些人,祭祀众多,乐舞铿锵,烹煮牛羊,香气芬芳,恭敬谨慎地侍奉宗庙,各方庄严宏大,身穿龙袍缝掖,匍匐前行振振有词,如果诸子百家的后世可被称述的人,能有几个呢?拾取遗落、补全缺失,附记在后面。这些都是当时误攀龙鳞、附凤翼的人,大概长期湮没在草野泥土中不被计数了。士人依附青云,难道可以不善加选择吗?)
墨子的弟子和后学,孔子弟子七十人,供养门徒三千人,都入家孝顺、出外敬爱兄长,言语成为文章,行为成为表率,这是教化所成就的。墨子服役的人一百八十人,都可以让他们赴汤蹈火、赴刃而死,死不回头,这是感化所导致的。(《淮南子·泰族训》)
(一百八十人死不回头,怀疑就是孟胜那件事附在墨子名下的。看它称孔子的门徒为“孝悌”、“文章”、“仪表”,而称墨子的门徒为“赴火蹈刃、死不还踵”,符合孟胜传位巨子、墨子回答战死者父亲的记载。那么墨子以死作为教化,确实可以说是任侠的传承啊!耶稣和穆罕默德,徒众仅仅十二人,尚且能够大成,何况这一百八十人呢?)
孔丘、墨翟,修习先圣的术数,通晓六艺的议论,口述其言论,身体力行其志向,仰慕道义、追随风气而为他们服役的人,不过几十人。假使他们居于天子的位置,那么天下就都成为儒家、墨家了。(《淮南子·主术训》)
孔子、墨子之后的后学,在天下显贵荣耀的人很多,不可胜数。(《吕氏春秋·当染》)
诸侯放纵恣意,处士横加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孟子·滕文公》)
(孟子距离墨子、杨子的时代不远,而他们的门徒充满天下,他们的道也可以说是兴盛了。)
书籍传记中细微的道理,只有圣人能够论述。现在选取新圣人的书,命名为孔子、墨子,那么弟子用手指着接受教导的,一定很多。(《淮南子·修务训》)
(大概当时孔子、墨子被称为圣人已经很久了,依托他们的名号,接受的人一定很多。那么诸子改制依托先王,是有原因的。)禽滑厘(许犯、田系、索卢参)
禽滑厘向墨子学习,许犯向禽滑厘学习,田系向许犯学习。(《吕氏春秋·当染》)
(庄子称墨子,也一并称禽滑厘。禽滑厘大概是墨子第一位传道的巨子。许犯、田系,应当也是再传、三传的巨子。)
子墨子说:公输盘的心意,不过是想杀我。杀了我,宋国就没有人能防守,就可以攻打了。然而我的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经拿着我的防守器具,在宋国城墙上等待楚国寇贼了。(《墨子·公输》)
禽滑厘侍奉子墨子,三年,手脚生满老茧,面容黝黑,役使身体供给差使,不敢询问欲望。(《墨子·备梯》)
(禽滑厘侍奉墨子如此,与邵雍侍奉李之才,黄勉斋拜见朱子,都备极真实刻苦,适宜他冠绝墨门。)索卢参,东方的大狡猾之人,向禽滑黎学习。(《吕氏春秋·尊师》)
孟胜(田襄子、徐弱)
墨家巨子孟胜,与楚国的阳城君交好。阳城君命令他守卫国家,毁坏玉璜作为符节,约定说“符节相合就听从”。楚王去世,群臣攻打吴起,在丧所发生兵变,阳城君参与其中,楚国治他的罪。阳城君逃跑,楚国收回他的封国。孟胜说:“接受别人的国家,与他有符节,现在没见到符节,而力量不能禁止,不能死,是不可以的。”他的弟子徐弱劝谏孟胜说:“死如果对阳城君有益,死是可以的。如果没有益处,而断绝墨家在世上,是不可以的。”孟胜说:“不对。我对于阳城君,不是老师就是朋友,不是朋友就是臣子。不死,从今以后,寻求严师一定不在墨家中了,寻求贤友一定不在墨家中了,寻求良臣一定不在墨家中了。死,是用来践行墨家的义并继承其事业的。我将把巨子的职位托付给宋国的田襄子。田襄子,是贤能的人,何必担心墨家断绝于世呢?”徐弱说:“如果按照先生的话,弱请求先死以清除道路。”回头把头砍下在前面。孟胜于是派两个人传巨子给田襄子。孟胜死,弟子为他死的有一百八十人。三个人把命令传达给田襄子,想要返回楚国为孟胜死。田襄子阻止他们说:“孟子已经传巨子给我了。”不听,于是返回死在楚国。墨家认为不听巨子是不明察。严酷的刑罚和厚重的赏赐,不足以导致这样。现在世上谈论治理,大多用严酷的刑罚和厚重的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