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情史十一

卷六 情爱类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8–141 段

邓夫人

  吴孙和,悦邓夫人,常置膝上。和于月下舞水精如意,误伤夫人颊,血流污裤,娇姹弥苦。自舐其疮,命太医合药。医曰:“得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当灭此痕。"即悬百金购致之。有富春渔人云:"此物知人欲取,则逃入石穴。伺其祭鱼之时,獭有斗死者,穴中应有枯骨,虽无髓,其骨可合玉舂为粉,喷于疮上,其痕则灭。"和乃命合此膏。琥珀太多,乃差面有赤点如朱。逼而视之,更益其妍。诸嬖人欲要宠,皆以丹脂点颊,而后进幸。妖惑相动,遂成淫俗。

译邓夫人

吴国孙和喜爱邓夫人,常把她放在膝上。孙和在月下舞动水晶如意,误伤了邓夫人的脸颊,血流出来弄脏了裤子,邓夫人娇弱痛苦得更加厉害。孙和亲自舔舐她的伤口,命令太医配制药物。医生说:“得到白獭的骨髓,混合玉石和琥珀的粉末,应当能消除这道伤痕。”于是悬赏百金购买白獭髓。有个富春的渔夫说:“这种动物知道人想要捕捉它,就会逃进石穴里。等到它祭祀鱼的时候,獭中有斗死的情况,石穴中应该有枯骨,虽然没有骨髓,但它的骨头可以和玉石一起捣成粉末,喷在伤口上,伤痕就会消失。”孙和于是命令配制这种药膏。因为琥珀放得太多,反而使脸上出现像朱砂一样的红点。靠近细看,反而更增添了她的娇艳。那些受宠爱的姬妾想要博取恩宠,都在脸颊上点染丹脂,然后才进宫侍奉。妖艳惑乱的风气相互影响,于是形成了淫靡的习俗。

蜀甘后

  蜀先主甘后,沛人也。生于微贱。里中相者云:“此女后当极贵。"及长,体貌特异。年至十八,玉质柔肌,态媚容冶。先主召入,致白绡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河南献玉人高三尺,乃取玉人置后侧。昼则讲说军谋,夕则拥后而玩玉人。常称:"玉之所贵,比德君子。况为人形,而可不玩乎?"甘后与玉人洁白齐润,观者殆相惑乱。嬖宠者非惟嫉于甘后,亦妒于玉人也。

  杨太真

  杨太真以天宝四载七月册为贵妃,次年七月,以妒悍忤旨,令高力士以单车送还杨铦宅。初出,上无聊,中官趋过者,或笞挞之,至有惊怖而亡者。力士因请召还。既夜,遂开大兴坊,从太华宅以入。及晓,上见之殿内,大悦。贵妃拜泣谢过。因召两市杂剧以娱之。诸姊进食作乐,自此恩遇日深。九载二月,以窃吹宁王紫玉笛忤旨,复放出宫。吉温奏曰:“妃,妇人,无知识,有忤圣颜,罪当死。既蒙恩宠,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而忍使其取辱于外乎?"上为之怃然。中使张韬光送妃至宅,妃泣曰:"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惟发肤是父母所生。今当就死,无以谢上。"引刀剪发一(上髦上,下尞),附韬光以献。上见之惊惋,遽使力士召归,益嬖焉。妃既生蜀,嗜荔枝。南海味胜于蜀,乃令每岁驰驿以进,毋过宿,恐味败也。故杜牧诗云: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御苑新有桃花千叶,帝亲折一枝插于妃子宝冠。帝曰:“此花尤能助娇态。”因呼为“助娇花”。五月五日,上避暑游兴庆池,与妃子昼寝于水殿中。宫嫔辈凭栏倚槛,争看雌雄二(溪鸟)(束鸟)戏于水中。上时拥妃子于绡帐内,谓宫嫔曰:"尔等爱水中(溪鸟)(束鸟),争如我被底鸳鸯!"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左右皆叹羡而已。帝指妃子示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

  宫妓中有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帝所钟爱,未尝一日离左右。每执板,当席顾盼。帝谓妃子曰:“此女妖丽,眼色媚人。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

  吴绛仙

  炀帝幸江都,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一日,帝将登凤舸,凭殿脚女吴绛仙肩,喜其柔丽,不与群辈齿,爱之甚,久不移步。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仙,将拜婕妤。适绛仙下嫁玉工万群,故已之。擢为龙舟首楫,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值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真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曰:“古人言‘秀色若可飧’,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持楫篇》赐之曰:

    “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将身倚轻楫,知是渡江来。”

诏殿脚女千辈唱之。

  帝至广陵,备月观行宫。有郎将自瓜州进合欢果。帝令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吴绛仙,遇马急摇解。绛仙拜赐,私附红笺进上曰:

    “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争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帝叹曰:“绛仙真女相如,不独貌也。”时越溪进耀光绫,绫文突起,有光彩。越人乘樵风舟,泛于石帆山下,收野茧缲之,缲丝女夜梦神人告之:“禹穴三千年一开,汝所得野茧,即江淹文集中壁鱼所化也。丝织为裳,必有奇文。”织成,果符所梦,故进之。帝独赐司花女洎绛仙,他姬莫预。

  卓文君

  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

  长卿素患消渴疾,及悦文君之色,遂成锢疾。作《美人赋》欲以自刺,而终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

  《琅环记》:王吉夜梦一蟛蜞在都亭作人语曰:“明朝舍此。”吉异之,明使人候于都亭,而长卿至。吉曰:“此人文章当横行一世。”天下因呼蟛蜞为长卿,卓

译蜀甘后

蜀汉先主的甘皇后,是沛县人。出身微贱。乡里的相士说:“这个女子日后将会极其尊贵。”等到长大,体态容貌特别出众。到了十八岁,肌肤如玉般洁白柔嫩,姿态妩媚,容颜艳丽。先主将她召入宫中,安置在白色的纱帐里,从门外望去,就像月光下聚集的积雪。河南有人进献一尊高三尺的玉人,先主便把玉人放在甘皇后身旁。白天就讲论军事谋略,晚上就拥抱着甘皇后把玩玉人。先主常说:“玉石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可比拟君子的品德。何况是人的形状,难道可以不把玩吗?”甘皇后与玉人一样洁白润泽,观看的人几乎被迷惑弄乱。受宠爱的人不仅嫉妒甘皇后,也嫉妒那尊玉人。

杨太真

杨太真在天宝四年七月被册封为贵妃,次年七月,因为嫉妒凶悍触怒圣意,皇帝命令高力士用一辆车将她送回杨铦的宅第。刚出宫时,皇上感到无聊,宦官快步经过的,有时遭到鞭打,甚至有惊恐害怕而死的人。高力士因此请求召她回来。到了夜里,于是打开大兴坊的门,从太华宅进入。等到天亮,皇上在殿内见到她,非常高兴。贵妃拜谢哭泣认错。于是召集两市杂剧艺人来娱乐她。各位姐姐进献食物奏乐,从此恩宠日益加深。天宝九载二月,因为偷吹宁王的紫玉笛触怒圣意,再次被放出宫。吉温上奏说:“妃子是妇人,没有见识,触怒圣颜,罪当处死。既然蒙受恩宠,只合死在宫中。陛下何必吝惜一席之地,让她在外面受刑?而忍心让她在外受辱呢?”皇上为此怅然若失。中使张韬光送妃子到宅邸,妃子哭泣说:“除了衣服,都是圣恩所赐。只有头发皮肤是父母所生。如今将要去死,没有什么可以谢罪皇上。”拿起刀剪下一缕头发,托付张韬光献给皇上。皇上见到后惊愕惋惜,立刻派高力士召她回来,更加宠爱她。妃子出生在蜀地,喜欢吃荔枝。南海的荔枝味道胜过蜀地,于是命令每年通过驿站快马加鞭进贡,不要过夜,担心味道变坏。所以杜牧诗中说: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御苑新种了千叶桃花,皇帝亲自折下一枝插在妃子的宝冠上。皇帝说:“这花尤其能增添娇媚的姿态。”于是称为“助娇花”。五月五日,皇上避暑游览兴庆池,与妃子在水殿中昼寝。宫嫔们倚靠栏杆,争相观看雌雄两只水鸟在水中嬉戏。皇上当时拥着妃子在纱帐内,对宫嫔们说:“你们喜爱水中的水鸟,怎比得上我被窝里的鸳鸯!”秋天八月,太液池有几枝千叶白莲盛开,皇帝与贵戚宴饮观赏,左右的人都只是赞叹羡慕罢了。皇帝指着妃子给左右的人看说:“怎比得上我这朵能说话的花!”

宫妓中有个叫念奴的,有姿色,擅长歌唱。皇帝所钟爱,不曾有一天离开左右。每当拿着拍板,在席间顾盼。皇帝对妃子说:“这女子妖艳美丽,眼神媚人。每当转动声音歌唱,声音就高出朝霞之上,即使钟鼓笙竽嘈杂,也不能阻挡。”

吴绛仙

炀帝巡幸江都,到达汴水。皇帝乘坐龙舟,萧妃乘坐凤舸。一天,皇帝将要登上凤舸,靠着殿脚女吴绛仙的肩膀,喜欢她的柔美艳丽,不把她与同伴同等看待,非常喜爱她,久久不肯移步。绛仙擅长画长蛾眉。皇帝情色难禁,回车召绛仙,将要封她为婕妤。恰逢绛仙下嫁给玉工万群,所以作罢。提拔她为龙舟的首楫,号称崆峒夫人。从此殿脚女争相效仿画长蛾眉。司宫吏每天供给五斛螺子黛,号称蛾绿。螺子黛出产于波斯国,每颗价值十金。后来征收赋税不足,混杂铜黛供给,唯独绛仙得到赏赐真螺黛不断。皇帝每次倚靠帘子看绛仙,移时不去。回头对内谒者说:“古人说‘秀色若可飧’,像绛仙,真可以疗饥了。”于是吟诵《持楫篇》赐给她说:

“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将身倚轻楫,知是渡江来。”

诏令殿脚女千人歌唱它。

皇帝到达广陵,准备月观行宫。有郎将从瓜州进献合欢果。皇帝命令小黄门用两匹快马赐给吴绛仙,遇到马匹急驰摇解。绛仙拜谢赏赐,私下附上红笺进呈皇上说:

“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争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皇帝感叹说:“绛仙真是女相如,不只是容貌罢了。”当时越溪进献耀光绫,绫纹突起,有光彩。越人乘着樵风舟,泛舟于石帆山下,收集野茧缫丝,缫丝女夜里梦见神人告诉她:“禹穴三千年一开,你得到的野茧,就是江淹文集中壁鱼所化的。丝织成衣裳,必定有奇异的纹路。”织成后,果然符合所梦,所以进献它。皇帝只赐给司花女和绛仙,其他姬妾没有参与。

卓文君

卓文君姣好,眉色像远望的山峦,脸颊常常像芙蓉,肌肤柔滑如脂。为人放诞风流,所以喜爱长卿的才华而超越礼法。

长卿素来患有消渴病,等到喜爱文君的姿色,于是成了痼疾。作《美人赋》想要以此自我警戒,但最终不能改正,最终因此病而死。

《琅环记》:王吉夜里梦见一只蟛蜞在都亭说人话:“明天离开这里。”王吉觉得奇怪,第二天派人守候在都亭,长卿到了。王吉说:“此人文章应当横行一世。”天下因此称蟛蜞为长卿,卓

文君一生不食蟛蜞。

  王龙溪一门人,自称有好色之疾。龙溪笑曰:“穷秀才抱着家中黄脸婆子,辄云好色,不羞死耶!"噫!必如长卿之于文君,值得一死。

译文君一生不吃蟛蜞。

王龙溪的一位门人,自称患有好色的毛病。龙溪笑着说:“穷秀才抱着家里的黄脸婆子,就说是好色,难道不羞愧得死了吗!”唉!一定要像长卿对文君那样,才值得一死。

王元鼎

  元时,歌妓郭氏顺时秀,姿态闲雅,杂剧为《闺怨》最高,驾头诸旦本亦得体。刘时中以“金簧玉管,凤吟鸾鸣”拟其声韵。平生与王元鼎密。偶有疾,思得马版肠充馔。元鼎杀所乘千金五花马,取肠以供。都下传为佳话。时中书参政阿鲁温尤属意焉,因戏语曰:“我比元鼎何如?"对曰:"参政,宰相也。元鼎,才人也。燮理阴阳,致君泽民,则学士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如学士。"参政付之一笑而罢。

  杀马,《绣襦记》借作郑元和事。元鼎情痴之名,遂为所掩。

  龙子犹曾有四绝句咏其事云:

    “驽马争如骏骨良,烹调一样版肠香。千金何事轻抛掷,只为趋承窈窕娘。

    五花名马价无伦,欲媚香闺枉杀身。解道贵人而贱畜,爱姬换马是何人。

    驱驰晓夜百艰辛,不及闺中效一颦。好似吴宫媚西子,(钅属)镂偏自赐功臣。

    一心无计博馀欢,名马刳肠劝一餐。馋口傥然思异味,不知何策脍人肝。”

  何恢 潘炕

  宋阮佃夫有宠于明帝。庐江何恢有妓张耀华,美而有宠。为广州刺史,将发,要佃夫饮,设乐。见张氏悦而求之。恢曰:“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佃夫拂衣出户,曰:"惜指失掌耶?"遂讽有司以公事弹恢。

  内枢密使潘炕,字凝梦,河南人。有器量,家人未尝见其喜怒。然嬖于美妾解愁,遂成疾。妾姓赵氏,其母梦吞海棠花蕊而生。颇有国色,善为新声,及工小词。蜀王建尝至炕第,见之,谓曰:“朕宫无如此人。”意欲取之。炕曰:“此臣下贱人,不敢以荐于君。”其实靳之。弟蜎谓曰:“绿珠之祸,可不戒耶?”炕曰:“人生贵适意,岂能爱死,而自不足于心哉!”人皆服其有守。

  何恢之惜耀华,潘炕之惜解愁,与石崇之惜绿珠,一辙耳。幸而为炕,不幸则为恢,尤不幸则为崇。虽然,死生荣辱命也,出妻献妾,于以求免,去死几何?恢、炕之义为正矣。即崇之辞孙秀,吾犹取之。

  程一宁

  程一宁,元顺帝宠妃也。未得幸时,尝于春夜登翠鸾楼,倚栏弄玉龙之笛。吹一词云:

    “兰径香销玉辇踪,梨花不忍负春风。绿窗深锁无人见,自碾朱砂养守宫。”

帝忽于月下闻之,问宫人曰:“此何人吹也?"有知者对曰:"程才人所吹。"帝虽知之,未召也。及后夜,帝复游此,又闻歌一词曰:

    “牙床锦被绣芙蓉,金鸭香消宝帐重。竹叶羊车来别院,何人空听景阳钟。”

又继一词曰:

    “淡月轻寒透碧纱,窗屏睡梦听啼鸦。春风不管愁深浅,日日开门扫落花。”

  歌中音语咽塞,情极悲怆。帝因谓宫人曰:“闻之使人能不凄怆?深宫中有人愁恨如此,谁得知乎?”遂乘金根车至其所。宁见宝炬簇拥,遂趋出叩头俯伏。帝亲以手扶之曰:“卿非玉笛中自道其意,朕安得至此?”乃携手至柏香堂。命宝光天禄厨设开颜宴,进兔丝之膳,翠涛之酒;雩仙乐部坊奏鸿韶乐,列朱戚之舞,鸣雎之曲。笑谓宁曰:“今夕之夕,情圆意聚。然玉笛,卿之三青也,可封为圆聚侯。”自是宠爱日隆,改楼为“奉御楼”,堂为“天怡堂”。

  按:顺帝宫嫔进御无纪,佩夫人、贵妃印者不下百数。淑妃则龙瑞娇、程一宁、戈小娥。丽嫔则张阿玄、支祁氏。才人则英英、疑香儿,尤其宠爱。所好成之,所恶除之,位在皇后之下,而权则重于禁闱。宫中称为七贵云。

  温都监女

  坡公之谪惠州也,惠有温都监女,颇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闻坡公至,甚喜,谓人曰:“此吾婿也。"每夜闻坡讽咏,则徘徊窗外。坡觉而推窗,则其女逾墙而去。坡从而物色之,温具言其然。坡曰:"吾当呼王郎与子为姻。"未几,坡过海,此议不谐。及坡回惠日,其女已死,葬沙滩之侧矣。坡怅然赋《孤鸿》,调寄《卜算子》云: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渺孤鸿影。

译王元鼎

元代时,歌妓郭顺时秀,仪态闲适高雅,演唱杂剧《闺怨》最为出色,扮演驾头诸旦角色也合乎规范。刘时中用“金簧玉管,凤吟鸾鸣”来形容她的声韵。她平生与王元鼎关系亲密。偶然生病,想吃马版肠作为食物。王元鼎杀掉了自己骑乘的千金五花马,取出肠子供给她。京城里传为佳话。当时中书参政阿鲁温尤其对她有意,于是开玩笑说:“我和王元鼎相比怎么样?”郭顺时秀回答说:“参政,您是宰相。王元鼎,是才子。调和阴阳,辅佐君主恩泽百姓,那么学士比不上参政。嘲弄风月,怜惜美色,那么参政不如学士。”参政听后一笑置之,不再提起。

杀马之事,《绣襦记》借用作郑元和的故事。王元鼎情痴的名声,因此被掩盖了。

龙子犹曾有四首绝句咏叹此事:

“劣马怎比骏马骨相好,烹调出来版肠一样香。千金为何轻易抛掷,只为迎合窈窕姑娘。

五花名马价值无与伦比,想讨好香闺枉自杀身。懂得贵人而贱畜的道理,爱姬换马的是何人。

日夜驱驰百种艰辛,不及闺中效颦一笑。好似吴宫宠幸西施,金镂鞍马偏赐给功臣。

一心无计博取余欢,名马刳肠劝进一餐。馋嘴倘若思念异味,不知何策去脍人肝。”

何恢 潘炕

宋代的阮佃夫受明帝宠幸。庐江人何恢有歌妓张耀华,美丽且受宠。何恢任广州刺史,将要出发时,邀请阮佃夫饮酒,摆设乐舞。阮佃夫见到张耀华很喜欢,想要得到她。何恢说:“我可以得到,这个人却不可得到。”阮佃夫拂袖出门,说:“这是惜指失掌吗?”于是暗示有关部门以公事弹劾何恢。

内枢密使潘炕,字凝梦,河南人。有器量,家人从未见过他喜怒。然而宠爱美妾解愁,因此生病。妾姓赵,她的母亲梦见吞下海棠花蕊而生下她。颇有国色,擅长新声,且精通小词。蜀王建曾到潘炕府第,见到她,说:“我宫中没有这样的人。”想要取走她。潘炕说:“这是臣下的贱人,不敢推荐给君主。”其实是吝惜她。弟弟潘蜎对他说:“绿珠的祸患,难道可以不警惕吗?”潘炕说:“人生贵在适意,怎能爱死,而让自己心中不满足呢!”人们都佩服他有操守。

何恢吝惜张耀华,潘炕吝惜解愁,与石崇吝惜绿珠,是一回事。幸运的话成为潘炕,不幸的话成为何恢,更不幸的话成为石崇。虽然如此,死生荣辱是命运,休妻献妾,以此来求免,离死有多远呢?何恢、潘炕的道义是正当的。即使是石崇拒绝孙秀,我也赞同他。

程一宁

程一宁,是元顺帝的宠妃。未得宠幸时,曾在春夜登上翠鸾楼,倚靠栏杆吹奏玉龙笛。吹奏一首词:

“兰径香销玉辇踪,梨花不忍负春风。绿窗深锁无人见,自碾朱砂养守宫。”

皇帝忽然在月下听到,问宫人说:“这是谁在吹奏?”有知道的人回答说:“是程才人吹奏的。”皇帝虽然知道了,没有召见她。到了后夜,皇帝又游历此处,又听到唱一首词:

“牙床锦被绣芙蓉,金鸭香消宝帐重。竹叶羊车来别院,何人空听景阳钟。”

又接着唱一首词:

“淡月轻寒透碧纱,窗屏睡梦听啼鸦。春风不管愁深浅,日日开门扫落花。”

歌声中音语哽咽,情感极其悲怆。皇帝于是对宫人说:“听到这声音怎能不凄怆?深宫中有人愁恨如此,谁得知呢?”于是乘坐金根车到达她的住所。程一宁见到宝炬簇拥,于是快步走出叩头俯伏。皇帝亲手扶起她说:“如果不是你在玉笛中自述心意,我怎能到这里?”于是携手来到柏香堂。命令宝光天禄厨设开颜宴,进献兔丝膳,翠涛酒;雩仙乐部坊奏鸿韶乐,排列朱戚舞,鸣雎曲。笑着对程一宁说:“今夕之夕,情圆意聚。然而玉笛,是你的三青,可以封为圆聚侯。”从此宠爱日益隆重,改楼为“奉御楼”,堂为“天怡堂”。

按:顺帝宫嫔进御没有纪限,佩戴夫人、贵妃印的不下百人。淑妃有龙瑞娇、程一宁、戈小娥。丽嫔有张阿玄、支祁氏。才人有英英、疑香儿,尤其受宠爱。所喜欢的就成全,所厌恶的就除掉,地位在皇后之下,而权力却重于禁闱。宫中称为七贵。

温都监女

苏东坡被贬到惠州时,惠州有温都监的女儿,颇有姿色,年十六,不肯嫁人。听说苏东坡到了,非常高兴,对人说:“这是我的女婿。”每夜听到苏东坡讽咏,就在窗外徘徊。苏东坡发觉推开窗,那女子就越墙而去。苏东坡于是寻访她,温都监详细说明了情况。苏东坡说:“我应当叫王郎与你结为姻亲。”不久,苏东坡渡海,这个提议没有实现。等到苏东坡回到惠州时,那女子已经死了,葬在沙滩旁边。苏东坡怅然赋《孤鸿》,调寄《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渺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

  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译受惊飞起又回头,满怀幽恨无人领会。挑遍了寒枝也不肯栖息,只落得沙洲寂寞清冷。

借鸿为喻,非真言鸿也。“拣尽寒枝不肯栖”,谓少择偶不嫁。“寂寞沙洲冷”,指葬所也。此词盖惠州白鹤观所作,或云黄州作。属意王氏女,非也。

  长卿氏曰:“人知朝云为坡公妾,而不知此女乃真坡公妾也。坡公迁谪岭外,婆娑六十老人矣。十六之女,何喜乎而心许之,且死之也。然坡公非当时须眉如戟,诸人所欲极力而杀之者哉。而一女子独见怜,悲夫!”

  李和尚曰:“余独悲其能具只眼,知坡公之为神仙,知坡公之为异人,知坡公之外举世更无与两,是以不得亲近,宁有死耳。然则即呼王郎为姻,彼虽死亦不嫁。何者?(彼知)坡公不知有王郎也!"

  长沙义妓

  义妓者,长沙人,不知其姓氏。家世娼籍,善讴,尤喜秦少游乐府。得一篇,辄手笔占哦不置。久之,少游坐鉤党南迁,道长沙,访潭土风俗、妓籍中可与言者。或举妓,遂往。少游初以潭去京数千里,其俗山獠夷陋,虽闻妓名,意甚易之。及睹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复潇洒可人,即京洛间亦未易得,咄咄称异。坐语间,顾见几上文一编,就视之,目曰《秦学士词》。因取竟阅,皆己平日所作者。环视无他文。少游窃怪之,故问曰:“秦学士何人也?"妓不知其少游,具道才品。少游曰:"能歌乎?"曰:"素所习也。"少游益怪曰:"乐府名家,无虑数百。若何独爱此?不惟爱之,而又习之歌之,似情有独钟者。彼秦学士亦尝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学士京师贵人,焉得至此?即至此,岂顾妾哉!"少游乃戏曰:"若爱秦学士,徒悦其辞耳。使亲见其貌,未必然也。"妓叹曰:"嗟乎!使得见秦学士,虽为之妾御,死复何恨!"少游察其诚,因谓曰:"若果欲见之,即我是也。以朝命贬黜,道经于此。"妓大惊,色若不怿者。稍稍引退,入告母媪。媪出设位,坐少游于堂,妓冠帔立阶下,北面拜。少游起且避。媪掖之坐,以受拜。已乃张筵,饮虚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觞。酒一行,率歌少游词一阕以侑之。卒饮甚欢,比夜乃罢。止少游宿。衾枕席褥,必躬设。夜分寝定,妓乃寝。平明先起,饰冠帔,奉沃匜,立帐外以俟。少游感其意,为留数日。妓不敢以燕情见,愈加敬礼。将别,嘱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学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恐贻累,又不敢从行,惟誓洁身以报。他日北归,幸一过妾,妾愿毕矣。"少游许之。

  一别数年,少游竟死于藤。妓自与少游别,闭门谢客,独与媪处。官府有召,辞不获,然后往,誓不以此身负少游也。一日昼寝寤,惊曰:“吾与秦学士别,未尝见梦。今梦来别,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仆沿途觇之,数日得报。乃谓媪曰:“吾昔以此身许秦学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数百里,遇于旅馆。将入,门者御焉。告之故,而后入临其丧,拊棺绕之三周,举声一恸而绝。左右惊救之,已死矣。

  千古女子中爱才者,温都监女、长沙妓二人而已。而长沙妓以风尘浪宕之质,一见少游,遂执妇道终身,尤不易得。虽曰贞妓可也。柳耆卿不得志于时,乃传食妓馆。及死,诸为醵钱葬之乐游原上。每春日踏青,争以酒酹之,谓之吊柳七。诸妓亦知怜才者,惟不若二女子之甚耳。郑畋少女,好罗隐诗,常欲委身焉。一日隐谒畋,畋命其女隐帘窥之。见其寝陋,遂终身不读江东篇什。畋女爱貌者也,非真爱才者也。子犹氏曰:“不然,昔白傅与李赞皇不协,每有所寄文章,李缄之一箧,未尝启视,曰:‘见词翰则回吾心矣。’郑女终身不读江东篇什,亦是恐回心故也。乃真正怜才者乎!”

  王巧儿

  王巧儿歌舞颜色称于京师。陈云峤与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辈开喻曰:“陈公之妻,乃铁太师女,妒悍不可言。尔若归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儿一贱娼,蒙陈公厚眷,得侍巾栉,虽死无憾。"母知其志不可夺,潜挈家僻所,陈不知也。

  旬日后,王密遣人

译借用大雁作为比喻,并非真的在谈论大雁。“拣尽寒枝不肯栖”,是说少女择偶不嫁。“寂寞沙洲冷”,指的是葬身之所。这首词大概是苏轼在惠州白鹤观所作,有人说是在黄州所作。说此词是属意于王氏女子,是不对的。

长卿氏说:“人们只知道朝云是苏东坡的妾室,却不知道这位女子才是苏东坡真正的妾室。苏东坡被贬谪到岭南之外,已是六十岁的老人了。十六岁的女子,为何会喜欢他并许心于他,甚至为他而死呢?然而,苏东坡难道不是当时那些须眉如戟、众人想要极力杀害他的人吗?而唯独一位女子对他怜惜,真是可悲啊!”

李和尚说:“我唯独为她能独具慧眼而悲伤,她懂得苏东坡是神仙,懂得苏东坡是异人,懂得苏东坡之外举世再无人与他相匹敌,因此不能亲近他,宁可一死罢了。那么,即使称呼王郎为姻亲,她即使死了也不会嫁给他。为什么呢?(因为她知道)苏东坡心中没有王郎!”

长沙义妓

义妓是长沙人,不知其姓氏。家世属于娼籍,擅长歌唱,尤其喜爱秦少游的乐府词。得到一篇,就亲手抄写吟诵不停。过了很久,秦少游因牵连党祸被贬南迁,路过长沙,探访当地风俗,在妓籍中寻找可以交谈的人。有人推荐了这位妓女,于是前往拜访。秦少游起初认为潭州距离京城数千里,那里的风俗像山獠一样粗陋,虽然听说过妓女的名声,心里很轻视她。等到见到她姿容美丽,而且居所又潇洒宜人,即使在京城也难以得到,连连称奇。坐着交谈时,看见几案上有一卷书,走近一看,书名是《秦学士词》。于是取来读完,都是秦少游平日所作的词。环顾四周没有其他文章。秦少游私下感到奇怪,故意问说:“秦学士是什么人?”妓女不知道他就是秦少游,详细讲述了秦学士的才学和品德。秦少游说:“你会唱吗?”回答说:“向来所习练的。”秦少游更加奇怪地说:“乐府名家,大概有几百人。为何唯独喜爱这位?不仅喜爱他,而且习练歌唱他的词,似乎情有独钟。那位秦学士曾经遇到过你吗?”回答说:“妾身偏僻陋劣住在这里,那位秦学士是京城的贵人,怎么能到这里?即使到了这里,难道会顾念妾身吗!”秦少游于是戏弄她说:“你喜爱秦学士,只是喜欢他的词句罢了。如果亲眼见到他的容貌,未必一定如此。”妓女叹息说:“唉!如果能见到秦学士,即使做他的妾室,死了又有什么遗憾!”秦少游察觉她的诚意,于是对她说:“你如果真的想见他,我就是他。因为朝廷的命令被贬黜,路过这里。”妓女大惊,脸色好像不高兴的样子。渐渐退下,进去告诉老母。老母出来摆设座位,让秦少游坐在堂上,妓女戴冠披帔站在台阶下,面向北拜。秦少游起身避让。老母搀扶她坐下,以接受拜礼。随后摆开酒席,空出左边的席位,表示不敢与他平起平坐。母子俩在左右侍奉斟酒。每敬一次酒,就唱秦少游的一阕词来助兴。喝完酒非常欢乐,直到夜晚才结束。留秦少游住宿。被褥枕头席子,一定亲自铺设。半夜睡定后,妓女才睡。天亮先起床,整理冠帔,捧着洗脸水,站在帐外等待。秦少游感激她的诚意,为他停留了几天。妓女不敢以私情相见,更加恭敬有礼。将要分别时,嘱咐说:“妾身不肖之身,有幸侍奉左右。如今学士因为王命不能久留,妾身恐怕连累他,又不敢跟随同行,只发誓洁身自好来报答。日后北归,希望来看望妾身,妾身的愿望就满足了。”秦少游答应了她。

分别几年后,秦少游最终死在藤州。妓女自从与秦少游分别后,闭门谢客,只与老母相处。官府有召唤,推辞不掉,然后才去,发誓不以此身辜负秦少游。一天白天睡觉醒来,惊叫说:“我与秦学士分别,不曾梦见他。现在梦见他来告别,不是吉兆。秦学士死了吗?”急忙派仆人沿途探听,几天后得到消息。于是对老母说:“我昔日将此身许给秦学士,现在不能因为他死了就背弃他。”于是穿上丧服前往,走了几百里,在旅馆相遇。将要进去,守门人阻拦。告知缘故,然后进去临丧,抚摸着棺材绕了三圈,放声痛哭而死。左右的人惊慌抢救,已经死了。

千古女子中爱慕才情的,只有温都监的女儿和长沙妓女两人而已。而长沙妓女以风尘浪荡的体质,一见秦少游,就终身坚守妇道,尤其难得。虽然称她为贞洁的妓女也可以。柳耆卿在世上不得志,于是寄食于妓馆。等到死后,众人凑钱将他葬在乐游原上。每年春天踏青,争相用酒祭奠他,称为吊柳七。众妓女也知道怜惜才情,只是不如这两位女子罢了。郑畋的小女儿,喜好罗隐的诗,常想委身于他。一天罗隐拜见郑畋,郑畋命令他的女儿躲在帘后窥视。看见他相貌丑陋,于是终身不再读江东的诗篇。郑畋的女儿是爱慕容貌的,不是真正爱慕才情的。子犹氏说:“不对,从前白居易与李德裕不和,每当有文章寄来,李德裕就把它封存在箱子里,不曾打开看,说:‘见到词翰就会动摇我的心了。’郑女终身不读江东诗篇,也是怕动摇心意的缘故。这才是真正怜惜才情的人啊!”

王巧儿

王巧儿歌舞容貌在京城著称。陈云峤与她亲近,王巧儿想嫁给他。她的母亲秘密派遣同辈的人开导她说:“陈公的妻子,是铁太师的女儿,嫉妒凶悍不可言说。你如果嫁到他家,必定遭受凌辱了。”王巧儿说:“巧儿一个低贱的娼女,承蒙陈公厚待,得以侍奉巾栉,即使死也没有遗憾。”母亲知道她的志向不可改变,暗中带着家眷搬到偏僻的地方,陈云峤不知道。

十天后,王巧儿秘密派人

谓陈曰:“母氏设计置我某所。有富商约某日来,君当图之。不然,恐无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辞以疾,悲啼宛转。饮至夜分,商欲就寝,乃抚其肌肤皆损,遂不及乱。既五鼓,陈宿构忽剌罕赤挞搏商,欲赴刑部处置。商大惧,告陈公曰:“某初不知,幸寝其事,愿献钱二百缗,以助财礼之费。”陈笑曰:“不须也。”遂厚遗其母,携王归江南。陈卒,王与正室铁,皆得守其家业,人多所称述云。

译对陈说:“母亲设计把我安置在某处。有富商约定某日来,你应当谋划此事。不然,恐怕来不及了。”到了约定的日期,商人果然到来。王借口生病,悲伤哭泣,辗转反侧。饮酒直到半夜,商人想要就寝,于是抚摸他的肌肤,发现都已受损,于是未能发生乱伦之事。到了五更天,陈预先安排忽剌罕赤挞搏殴打商人,想要送往刑部处理。商人非常害怕,对陈公说:“我起初并不知道,希望隐瞒此事,愿意献出二百缗钱,来资助财礼的费用。”陈笑着说:“不需要。”于是厚厚地赠送财物给王的母亲,带着王回到江南。陈去世后,王和正室铁,都能守住他们的家业,人们多有称颂。

真凤歌

  真凤歌,山东名妓也,善小唱。彭应坚为沂州同知,确守不乱。真恃机辩圆转,欲求好于彭。一日大雪,起会客,深夜方散。真托以天寒不回,直造彭室,彭竟不辞。由是情好甚密。见《青楼集》。

  南都妓

  太仓监生张某,嘉靖壬子应试南都,与院妓情好甚暱。张约,倘得中式,当为赎身。妓亦愿从良,明誓颇坚。

  妓复接一徽友,豪富拟于陶朱。先用重赀买得字眼,悬于汗巾角上。饮酒沉醉归寝,将汗巾置枕席下,天明忘取而去。妓简点床褥得之,发其封,重叠印记甚密。妓素识字,知为关节也,谨藏于箧中。薄暮,徽友复来,觅汗巾不得,愿出厚赏。妓坚讳不露,佯令女奴辈遍索室中,竟无形影,悒怏而回。

  妓遣仆呼张至,举字眼授之。张如式书卷中,遂得登科。因取妓为妾。后生一子,主家政,与张谐老焉。事出《泾林杂记》。

  马琼琼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后,肄业上庠,与妓马琼琼者往来。久之,情爱稠密。马屡以终身之托为言,朱虽口诺,而心不诺之。盖以妻性严谨,不敢主盟,非薄幸也。

  端朝文华富赡,琼琼知其非久于白屋者,遂倾心事之。凡百费用,皆为办给。时秋试高中,捷报之来,琼琼大出犒赏。及春闱省试,复中优等。以策语过激,遂置下甲,注授南昌尉。琼琼恳曰:“妾风尘卑末,荷君不弃。今幸荣登仕版,行将云泥隔绝。忍使妾之一身,终沦弃乎?倘获脱此业缘,永执箕帚,受赐于君,诚不浅浅。君内政虽严,妾自能小心承顺。且妾箱箧稍充,若与力图去籍,亦未为难。”端朝曰:“去籍易耳。但内子非能容人者,设能相容,何待今日?既汝中心诚恳,沮之则近无情,从之则虞有辱。容先入数语探之。如其不从,亦无策矣。”因乘间谓其妻曰:“我久居学舍,急于干禄,岂得待数年之阙。近得一官,实出妓子马琼琼所赐。其人柔顺恭谨,今欲委身于我。若脱彼风尘,此亦仁人酬德之事也。”其妻曰:“君意已决,亦复何辞。”端朝喜出望外,即以报琼。于是宛转脱琼琼籍,挈之归家。

  既至门,与正室一见如故。端朝藉其所携,家道稍丰。因整理一区,中辟东西二阁,东居正室,而琼琼处于西阁。如是三载,阙期已满,迓吏前至。端朝以路远俸薄,不肯携累,乃单骑赴任。将行,置酒与东、西阁相宴。因属曰:“此去或有家信来往,二阁止混同一缄,复书亦如之。”

  既到南昌,参州交印。人事方毕,而巡警继至。倏经半载,乃得家信,止东阁有书,而西阁无之。端朝亦不介意,复书中但谕东阁以宽容之意。琼琼闻书至,不及见,疑之,请于东阁。东阁言颇不顺。西阁乃密遣一仆以往。端朝开缄,绝无一字,止见雪梅扇面而已。后写一词,名《减字木兰花》云: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  芳心欲诉,全仗

  东君来作主。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

端朝详味词意,知为东阁所抑,自是坐卧不安,每思弃官归隐。盖以侥幸一官,皆西阁之力,不忘本也。后竟托疾解绶。

  既抵家,而二阁相与出迎,深怪其未及书考,忽作归计。叩之不答。旋命置酒,会二阁而言曰:“我羁身千里,所望二阁在家和顺,使我居官少安。昨见西阁所寄梅扇,后词云云,读之使人不遑寝食,吾安得而不归哉!”东阁乃曰:“君且与妾判断此事,据词中所说,梅雪是非安在?”端朝曰:“此非口舌所能剖判。”因索纸笔,作《浣溪沙》一阕云:

    “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且宜持酒细端详。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

  如梅蕊少些香。花公非是不思量。”

自后二阁欢会如初,而端朝亦不复出仕矣。

  李师师

  道君幸李师师家,遇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隐括成《少年游》云:

    “并刀如水

译真凤歌

真凤歌,是山东著名的妓女,擅长演唱小曲。彭应坚担任沂州同知时,坚守节操,不被迷惑。真凤歌凭借机智善辩、圆滑变通,想求得彭应坚的欢心。一天大雪纷飞,彭应坚设宴招待宾客,直到深夜才散去。真凤歌借口天气寒冷不回家,径直来到彭应坚的卧室,彭应坚竟然没有拒绝。从此两人感情非常亲密。此事见于《青楼集》。

南都妓

太仓监生张某,在嘉靖壬子年前往南京参加科举考试,与青楼妓女感情非常亲密。张某约定,如果考中,就为她赎身。妓女也愿意从良,发誓非常坚定。

这位妓女又接待了一位徽州朋友,此人豪富,拟比陶朱公(范蠡)。他先用重金买通了关节,将写有关键信息的纸条藏在汗巾角上。饮酒大醉后回去睡觉,把汗巾放在枕席下,天亮忘记取走就离开了。妓女整理床褥时发现了它,拆开信封,发现上面重重叠叠的印记非常严密。妓女向来识字,知道这是科举作弊的关节,便小心地藏在箱子里。傍晚,徽州朋友又来了,找不到汗巾,愿意出重金悬赏。妓女坚决隐瞒不露,假装让女仆们在屋里到处寻找,终究没有踪影,徽州朋友怏怏不乐地回去了。

妓女派人叫来张某,把关节纸条交给他。张某按照格式写在试卷中,于是考中了进士。因此娶妓女为妾。后来生了一个儿子,主持家政,与张某白头偕老。此事出自《泾林杂记》。

马琼琼

朱端朝,字廷之。南宋南渡后,在太学读书,与妓女马琼琼交往。时间久了,感情深厚。马琼琼多次以托付终身为言,朱端朝虽然口头答应,心里却不答应。这是因为妻子性格严谨,不敢做主,并非他薄情。

朱端朝才华横溢,琼琼知道他不会长久困顿于平民之家,于是全心全意侍奉他。各种费用,都由她办理供给。当时秋季乡试高中,捷报传来,琼琼大肆犒赏。等到春季省试,又考中优等。因为策论言辞过于激烈,于是被列在下等,授职南昌尉。琼琼恳求说:“我出身风尘卑贱,承蒙您不嫌弃。如今有幸您荣登仕途,将要云泥隔绝。忍心让我这一身,最终沦落被抛弃吗?如果能脱离这行当,永远为您操持家务,承受您的恩赐,实在不是小恩惠。您家里虽然管束严格,我自能小心顺从。况且我箱子里稍微有些积蓄,如果合力为您除去我的乐籍,也不困难。”朱端朝说:“除去乐籍容易。只是我的妻子不是能容人的人,假如能相容,何必等到今天?既然你心意诚恳,拒绝你则显得无情,答应你则担心受辱。让我先说几句话试探一下。如果她不同意,也没有办法了。”于是趁机会对妻子说:“我长久住在学舍,急于求取功名,怎么能等待几年的空缺。最近得到一个官职,实在是妓女马琼琼所赐。那人柔顺恭谨,现在想委身于我。如果让她脱离风尘,这也是仁人报答恩德的事啊。”妻子说:“您心意已决,我也没什么可推辞的。”朱端朝喜出望外,立刻回报琼琼。于是辗转脱去琼琼的乐籍,带她回家。

刚到门口,与正妻一见如故。朱端朝凭借她带来的财物,家道稍微富裕。于是整理出一处住所,中间开辟东西两个阁楼,东阁住正妻,琼琼住在西阁。像这样过了三年,任期已满,迎接的官吏来到。朱端朝因为路远俸禄薄,不肯携带家眷,于是单人匹马赴任。将要出发时,摆酒与东、西阁两位夫人相宴。于是嘱咐说:“这次去如果有家信往来,东、西阁只混用一封书信,回信也如此。”

到了南昌,参拜州官交接印信。人事刚办完,巡警的公文接着到来。忽然过了半年,才收到家信,只有东阁有信,西阁没有。朱端朝也不介意,回信中只告诉东阁以宽容之意。琼琼听说信到了,来不及看,怀疑此事,向东阁询问。东阁说话很不顺耳。西阁于是秘密派一个仆人前往。朱端朝打开信封,没有一个字,只看到雪梅扇面而已。后来写了一首词,名叫《减字木兰花》说: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 芳心欲诉,全仗东君来作主。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

朱端朝仔细品味词意,知道是被东阁压制,从此坐卧不安,常常想弃官归隐。这是因为侥幸得到一个官职,都是西阁的功劳,不忘本啊。后来竟然托病解官。

回到家,两位夫人一起出来迎接,深深责怪他还没等到考核结果,忽然做出归隐的计划。询问他不回答。随即命人摆酒,会见两位夫人说:“我羁身千里,所盼望的是两位夫人在家和顺,让我做官稍微安心。昨天看到西阁寄来的梅扇,后面的词说……,读起来让人寝食不安,我怎么能不归呢!”东阁于是说:“您暂且替我判断这件事,根据词中所说,梅雪的是非在哪里?”朱端朝说:“这不是口舌所能剖判的。”于是索要纸笔,作《浣溪沙》一阕说:

“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且宜持酒细端详。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花公非是不思量。”

从此两位夫人欢会如初,而朱端朝也不再出仕了。

李师师

宋徽宗幸临李师师家,遇到周邦彦先在那里。知道徽宗到来,藏在床下。徽宗自己带着一颗新橙子,说是江南刚进贡来的。于是与李师师戏谑交谈。周邦彦全部听到了,概括写成《少年游》说:

“并刀如水

,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

译吴地精盐洁白胜雪,纤纤玉手剥开新鲜橙子。锦缎帷帐刚刚温暖,兽形香炉中香烟袅袅不绝,两人相对而坐,共同吹奏笙乐。

声问,向谁家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李师师因歌此词。道君问谁作,师师奏曰:“周邦彦词。”道君大怒,坐朝语蔡京云:“开封府监税官周邦彦者,闻课税不登,如何京尹不按发来?”蔡京罔知所以,奏云:“容臣退朝,呼京尹叩问,续得复奏。”京尹至,蔡以御前圣旨谕知。京尹云:“惟周邦彦课增羡。”蔡云:“上意如此,只得迁就。”将上,得旨:“周邦彦职事废弛,可日下押出国门。”

  隔一二日,道君复幸李师师家。不见师师,问之,知送周监税。道君方以邦彦出国门为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始归。愁眉泪睫,憔悴可掬。道君怒云:“汝从何往?”师师奏:“臣妾万死,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略致一杯酒相别,不知得官家来。”道君问:“曾有词否?”李奏云:“有《兰陵王》词。”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献一觞,歌此词为官家寿。”乃歌云: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

  惜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

  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

  恻,恨堆积。渐别浦潆洄,律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吹笛。沉思

  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曲终,道君大喜,复召为大晟乐正。后官至大晟乐府待制。

  长卿氏曰:“道君以一词而逐美成,复以一词官之,好名耶,好才耶?曰,好色耳。天子与贫士争风尘一席之欢而不敌,情固有别肠耶?呜呼!若李师师者,可云有情,亦可云无赖者也。当时师师家有二邦彦:一周美成,一李士美,皆道君狎客。士美因而为宰相。吁!君臣遇合于倡优下贱之家,国之安危治乱,可想而知矣。”

  《宣和遗事》载:宣和五年七夕,道君幸李师师家,留宿。临别约再会。乃解龙凤鲛直系为信。都巡官贾奕,师师结发之婿也。深妒其事,题《南乡子》词云:

    “闲步小楼前,见个佳人貌似仙。暗想圣情浑似梦,追欢,执手兰房恣意眠。  一

  夜说盟言,满掬沉檀喷瑞烟。报道早朝归去晚,回銮,留下鲛当宿钱。”

次夜道君复至,得词于妆盒,笑而袖之。后谪贾奕为广南琼州司户。然则道君之醋,非止一呷矣。

  钟夫人

  王浑妻钟夫人,每尝卿浑,浑曰:“讵可尔。”妻曰:“怜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樊事真

  樊事真者,京师名妓也,周仲宏参议嬖之。周归江南,樊饮饯于齐化门外。周曰:“别后善自保持,毋(贝+拖右)(贻)他人之诮。"樊以酒酹地而言曰:"妾若相负者,当刳一目以谢君。"

  无何,有权豪子来。其母既迫于势,又利其财。樊始毅然,终不获已。后周至京师,樊语曰:“别后非不欲保持,卒为豪势所逼。昔日之誓,岂徒设哉!”乃抽金篦刺左目,血流盈地。周为之骇然,因欢好如初。好事者编《金篦刺目》杂剧行于世。见《青楼集》。

  使金篦之刺,移于权豪子相逼之时,则旧约可无负矣。然使周仲宏为李十郎者,不枉却一刺乎!周来而刺,刺而周骇然,情昵益笃,樊盖善用刺者也。罗夫人一刺,而房公终身不畜妾。樊殆袭其智乎?若世所传汧国夫人剔目劝读,则借用樊事耳。

  般般丑

  般般丑姓马,字素卿。善词翰,达音律,驰名江湘间。时有刘廷信者,南台御史刘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刘五。落魄不羁,工于笑谈,天性聪慧。至于词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语,变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与马氏各相闻而未识。一日相遇于道,偕行者曰:“二人请相见。”曰:“此刘五舍也。此即马般般丑也。"见毕,刘熟视之,曰:"名不虚得。"马氏亦含笑而去。自是往来甚密,所赋乐章极多。

  丘长孺

译声音询问,向谁家投宿?城楼上已是三更天。马滑霜浓,不如回去罢,实在行人稀少。”

李师师因此演唱这首词。宋徽宗问是谁作的,师师回答说:“是周邦彦的词。”徽宗大怒,在朝堂上对蔡京说:“开封府监税官周邦彦,听说税收没有完成,为什么京城长官不查办他?”蔡京不知缘由,上奏说:“容臣退朝后,召见京城长官询问,随后再上奏。”京城长官到来,蔡京将御前的圣旨告知他。京城长官说:“只有周邦彦的税收有盈余。”蔡京说:“皇上心意如此,只能迁就。”将要上朝时,得到旨意:“周邦彦职务废弛,可以立刻押出国门。”

隔了一两天,徽宗又去李师师家。不见师师,询问后,知道她去送周监税。徽宗正以周邦彦被逐出国门为喜。到了却不见人,坐了很久,直到更初才回去。师师愁眉泪眼,憔悴可怜。徽宗怒道:“你到哪里去了?”师师说:“臣妾万死,知道周邦彦获罪,被押出国门,略备一杯酒送别,不知道皇上驾临。”徽宗问:“有词吗?”李师师说:“有《兰陵王》词。”徽宗说:“唱一遍看看。”李师师说:“容臣妾献上一杯酒,唱这首词为皇上祝寿。”于是唱道: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

惜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

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

恻,恨堆积。渐别浦潆洄,律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吹笛。沉思

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曲终,徽宗大喜,再次召周邦彦为大晟乐正。后来官至大晟乐府待制。

长卿氏说:“徽宗因为一首词驱逐周美成,又因为一首词任用他,是好名呢,还是好才呢?说,是好色罢了。天子与贫士争夺风尘中的一席欢爱而不能胜,感情难道有分别吗?唉!像李师师这样的人,可以说有情,也可以说无赖。当时师师家有两个周邦彦:一个是周美成,一个是李士美,都是徽宗的狎客。李士美因此成为宰相。唉!君臣在倡优下贱之家相遇,国家的安危治乱,可想而知了。”

《宣和遗事》记载:宣和五年七夕,徽宗去李师师家,留宿。临别约定再会。于是解下龙凤鲛绡带作为信物。都巡官贾奕,是师师的结发丈夫。深深嫉妒这件事,题《南乡子》词说:

“闲步小楼前,见个佳人貌似仙。暗想圣情浑似梦,追欢,执手兰房恣意眠。 一

夜说盟言,满掬沉檀喷瑞烟。报道早朝归去晚,回銮,留下鲛当宿钱。”

第二天夜里徽宗又至,在妆盒中得到词,笑着把它藏在袖中。后来贬谪贾奕为广南琼州司户。那么徽宗的吃醋,不止一次了。

钟夫人

王浑的妻子钟夫人,常常称王浑为“卿”,王浑说:“怎么可以这样。”妻子说:“怜爱卿,所以称卿;我不称卿,谁当称卿?”

樊事真

樊事真,是京城的名妓,周仲宏参议宠爱她。周仲宏回到江南,樊事真在齐化门外设宴饯行。周仲宏说:“分别后好好保持操守,不要招致他人的讥笑。”樊事真以酒洒地而言说:“我如果辜负你,应当挖去一只眼睛来谢罪。”

不久,有权势豪强之子来。她的母亲既迫于权势,又贪图他的钱财。樊事真起初坚决,最终不得已。后来周仲宏到京城,樊事真对他说:“分别后不是不想保持操守,最终被豪强势逼。昔日的誓言,难道是徒设的吗!”于是抽出金篦刺左眼,血流满地。周仲宏为此骇然,因此欢好如初。好事者编《金篦刺目》杂剧流传于世。见《青楼集》。

如果金篦之刺,移到权豪子逼迫之时,那么旧约可以不辜负了。然而如果周仲宏是李十郎那样的人,不枉费这一刺吗!周仲宏来而刺,刺而周仲宏骇然,情昵更加笃厚,樊事真大概是善用刺的人。罗夫人一刺,而房公终身不蓄妾。樊事真大概是袭用她的智慧吧?如果世所传的汧国夫人剔目劝读,则是借用樊事真之事罢了。

般般丑

般般丑姓马,字素卿。擅长词翰,通晓音律,在江湘间驰名。当时有刘廷信者,是南台御史刘廷翰的族弟,俗称为黑刘五。落魄不羁,善于笑谈,天性聪慧。至于词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语,变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与马氏各相闻而未识。一日相遇于道,同行者说:“二人请相见。”说:“这是刘五舍。这就是马般般丑。”见毕,刘廷信熟视之,说:“名不虚得。”马氏也含笑而去。自是往来甚密,所赋乐章极多。

丘长孺

丘长孺,名坦,楚麻城世家子。性喜豪华,尤工诗字。其姊丈刘金吾,亦崇、恺之亚也。先是吴中凌尚书云翼,以坑儒挂弹章。长子廷年,官锦衣都中,行金求免。刘以僚谊,贷之数千。已而,两人者皆罢归。时吴中女优数队,白姓最著。其行六者善生,号为六生,声色冠绝一时,凌与狎焉。闻刘有游吴之兴,度必取偿,乃先居六生为奇货。刘既至,六生以家姬佐酒,清歌一发,四座无声。刘惊喜欲狂,愿须臾获之,不复计明珠几斛。凌俟其行有日,杂取玩器辅六生以往,刘为焚券而去。刘本粗豪,第欲夸示乡人,无意为金屋置也。比归日,索六生歌娱客。楚人不操吴音,惟长孺能。以故长孺以六生遂以知音成密契。每在夕,目授心许,恨开笼之无日也。久之,刘意益怠,长孺乃乘间请偿金,如凌准数而纳六生为侧室。刘亦浮慕侠名,即日遣赠。长孺大喜过望,自谓快生平所未足。而六生亦曰:“吾得所天矣。"

译丘长孺,名坦,是楚地麻城的名门子弟。他生性喜好奢华,尤其擅长写诗和书法。他的姐夫刘金吾,也是崇祯、天启年间的人物。此前,吴中地区的凌尚书凌云翼,因为陷害儒生而遭到弹劾。他的长子凌廷年,担任锦衣卫都指挥,通过行贿谋求免罪。刘金吾因为同僚的情谊,借给他数千两银子。不久,这两个人都被罢官回乡。当时吴中有几支女优戏班,白姓的最为著名。其中排行第六的善于表演,号称六生,容貌声音冠绝一时,凌廷年与她关系亲密。听说刘金吾有去吴地游玩的兴致,估计一定会向他讨还债务,于是事先将六生作为奇货居之。刘金吾到达后,六生以家妓的身份陪酒,一曲清歌响起,满座寂静无声。刘金吾惊喜得几乎发狂,愿意立刻得到她,不再计较需要多少明珠。凌廷年等到他动身的日子,混杂着各种玩物将六生送过去,刘金吾烧毁了借据才离开。刘金吾本来粗犷豪放,只是想向乡人夸耀,并没有打算为她建造金屋。等到回家那天,他索要六生唱歌来娱乐宾客。楚地的人不会说吴语,只有长孺能听懂。因此长孺因为六生而与她结成了知音般的亲密关系。每当夜晚,两人眉目传情,心意相通,只恨没有早日将她从笼中放出的日子。过了很久,刘金吾对她的兴趣更加懈怠,长孺于是趁机请求偿还债务,按照凌廷年确定的数目,将六生纳为侧室。刘金吾也崇尚侠义之名,当天就送去了赠礼。长孺大喜过望,自认为弥补了平生最大的遗憾。而六生也说:“我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居无何,客或言此两人先有私者。刘怒气勃发,疾呼六生来讯,不服,鸩之。长孺适在乡,闻报驰马亟归,哀乞其尸。刘愤然曰:“人可赠,尸不可索得也。”长孺致五百金赎之以归。面如生,惟右手握固。长孺亲擘之乃开。掌中有小犀盒,盒内藏两人生甲及发一缕。盖向与长孺情誓之物也。长孺痛恨,如刳肝肺。乃抱尸卧,凡三宿,始就殓。殓殡俱极厚。事毕,哀思不已。曰:“吾见六生姊娣,犹见六生耳。”乃携千金至吴下,迎白二,同栖于张氏之曲水堂下。复进其妹十郎。十学讴于二,故相善。两姬感丘郎情重,愿为峨皇之从。事未成,而十郎适以谑语取怒于居亭主人。主人漏言于白氏,白乃率其党百人,伺长孺早出,突入其舍,于衾帷中赤体劫两姬去。长孺恚甚,将讼之长洲江令。令楚产也。长孺谋之朱生。朱生曰:“徐之,且不必然。”乃以危言动白氏,俾以二归长孺,而薄其聘。长孺乃罢。

  又数年,刘金吾有姻家为云间司李,乃复为吴下游。而白老适坐盗诬,丐刘为雪。事定,具觞楼船中,使十郎称谢,因留宿。中夜,十郎讯及长孺。刘曰:“吾妹婿也。”十郎谈及往昔,泣下不止。刘慰曰:“无伤,在我而已。”乃密戒舟人挂帆。觉而追之,则在京口矣。白夫妇叩头固请,刘曰:“汝女与丘公,有语在前,吾当成之。今偿汝百金,多则不可。”夫妇持金哭而返。刘竟携十郎归楚,送长孺家,曰:“吾以谢六生之过。”

  子犹氏云:“余昔年游楚,与刘金吾、丘长孺俱有交。刘浮慕豪华,然中怀麟介,使人不测。长孺文试不偶,乃投笔为游击将军。然雅歌赋诗,实未能执殳前驱也。身躯伟岸,袁中郎呼为‘丘胖’。而恂恂雅饰,如文弱书生。是宜为青楼所归矣。白二墓在城外之五里墩,而十郎竟从开閤之命。盖十郎性轻,遇人辄啼。少时,属意洞庭刘生,强使娶己。及度湖,遂凄然长叹。年余复归于白。未三月,遂为金吾掠去,依二以居。二死而遂去之。杨花水性,视二固不侔矣。长孺夫人,即金吾娣,亦有文。所著有《集古诗》及《花园牌谱》行于世。

  范笏林

  范生牧之,名允谦,号笏林,华亭世家子也。年少举于乡。生而颀,广额,颐颊而下小削,目瞳清荧,骨爽气俊,不甘处俗。华亭世胄,出必鲜怒,锦衣狐裘,舞于车上,童子骈肩而随,簪玉膏沐,如妇女之丽。牧之见之,往往内愧肉动,毛孔蝟张,辄障面去。居恒单衫白袷,着平头弁,与诸少年颉颃而游。游遇豪贵人,牧之欠抑唯诺,阳嗛不敢言。众以为寒酸,意狎之,牧之乃快。或坐客小觉,则牧之飘风逝矣。性嗜书,无所不读,能跳梁翰墨间。客非韵,斥门者不纳。纳必以名香、清酒为供。或宴语夜央,童子更烛割炙,复张具如客初至时。屋下鸡鸣,犹闻鼓琴落子声。由是四方之客日益集,而杂宾亦稍稍得进。

  未几,杜生之事起。杜生者,妓女也。以风态擅名,慷慨言笑,自起女侠。与牧之一遇于阊门,目注久之,退而执手叹曰:“吾两人得死所矣!君胜情拔俗,余亦侠气笼霄。他日枕骨而葬太湖之滨,誓令墓中紫气射为长虹,羞作腼腆女儿。”下指鸳鸯,上陈双鹄,言罢大泣。众惊其不祥。嗣后淹系旬月,无反顾意,毁顿精神,废辍家政。客乃有为文告神以绝牧之者。牧之答曰:“仆闻亏名为辱,亏形次之。诸君子具当世贤者。仆虽不才,忝惠庄之遇旧矣。诸君子一旦摄齐束带,矢之神前,击钟伐鼓,以绝鄙人。一时观者,莫不骇遽狂走,谓仆当得夷族之祸,以至于此。甚而造作端末,飞流短长,笔之隃糜,付子尸祝,无烦简考,遽定爰书,不须左验,遂成文案。是忠告之义,同于(扌适)觖,捃摭之过,近于文致。使仆不能舍生于覆载,强息于人世,辱云甚矣。仆亦何人,其能甘之?惟有蹈东海而死耳!"牧之既深情胶粘不解,而复为诸客所激,若圆石遇阪,转触转下,势不得不与俱尽。会太守窘杜生,出辱之庭。牧之忍愧

译过了不久,有客人说这两人先前有私情。刘金吾怒气勃发,急忙叫来六生审问,六生不服,刘金吾便用毒酒将他杀害。丘长孺恰好在乡下,听到消息后快马加鞭急忙赶回,哀求乞求归还尸体。刘金吾愤然说道:“人可以赠送,尸体却不可索取。”丘长孺拿出五百两金子赎回尸体带回去。死者面色如同生前,只有右手紧紧握拳。丘长孺亲自掰开才打开。掌心中有一个小犀角盒,盒内藏着两人的生辰八字和一缕头发。这原是先前与丘长孺定情发誓的信物。丘长孺悲痛怨恨,如同肝肺被剖开。于是抱着尸体躺卧,共过了三夜,才进行入殓。入殓和安葬都极其丰厚。事情办完后,哀思仍不停止。他说:“我见到六生的姐妹,就如同见到六生一样。”于是带着千金到苏州,迎接白二,一同居住在张氏的曲水堂下。又接纳了白二的妹妹十郎。十郎向白二学习歌唱,所以两人关系很好。两位歌姬感激丘郎情意深重,愿意追随丘郎。事情还未办成,十郎却因戏言惹怒了居亭的主人。主人将此事泄露给白氏,白氏便率领手下百人,趁丘长孺早上出门,突然闯入他的住所,从被褥帷帐中赤身劫走两位歌姬。丘长孺非常愤怒,打算向长洲县令江某告状。江令是楚地人。丘长孺向朱生谋划。朱生说:“慢慢来,况且事情未必一定如此。”于是用严厉的话震慑白氏,使她将白二归还给丘长孺,并降低了聘礼。丘长孺这才作罢。

又过了几年,刘金吾有位姻亲担任云间的司李,于是刘金吾又到苏州游玩。而白老恰好因被诬告盗窃,请求刘金吾为他洗雪冤屈。事情解决后,在楼船中摆酒设宴,让十郎前来道谢,因而留宿。半夜,十郎问起丘长孺。刘金吾说:“他是我的妹夫。”十郎谈起往事,泪流不止。刘金吾安慰说:“不要悲伤,有我在。”于是秘密命令船夫升起风帆。白老醒来追赶时,船已经到了京口。白氏夫妇磕头坚决请求,刘金吾说:“你们的女儿与丘公有言在先,我会成全他们。现在偿还你们一百两金子,多了就不行。”夫妇拿着金子哭着返回。刘金吾最终带着十郎回到楚地,送到丘长孺家,说:“我以此来弥补杀害六生的过错。”

凌濛初说:“我早年游历楚地,与刘金吾、丘长孺都有交往。刘金吾崇尚豪华,但内心怀有麟角般的刚正,让人难以揣测。丘长孺科举考试不顺,于是弃文从武担任游击将军。但他擅长歌咏赋诗,实际上并不能拿着殳矛冲锋陷阵。他身躯高大,袁中郎称他为‘丘胖’。但他温顺文雅,修饰得体,如同文弱书生。这正适合被青楼女子所倾慕。白二的墓在城外的五里墩,而十郎最终顺从了刘金吾的安排。大概是因为十郎性情轻浮,遇到人就容易哭泣。年轻时,她有意于洞庭的刘生,强迫他娶自己。等到渡过洞庭湖,便凄然长叹。一年多后,她回到白氏家。不到三个月,就被刘金吾掠去,依附白二居住。白二死后,她便离开了。杨花般的水性,与白二相比确实不可同日而语。丘长孺的夫人,就是刘金吾的妹妹,也有文采。所著的《集古诗》及《花园牌谱》流传于世。

范笏林

范生牧之,名允谦,号笏林,是华亭的世家子弟。年轻时在乡试中举。他生得身材修长,额头宽阔,下巴和脸颊略微削瘦,眼瞳清澈明亮,骨相清爽气质俊逸,不甘于混迹于世俗。华亭的世家子弟,出门必定衣着鲜艳怒张,身穿锦衣狐裘,在车上跳舞,童子肩并肩跟随,佩戴玉饰,梳妆打扮,如同妇女般艳丽。牧之看到这些,往往内心羞愧,肌肉跳动,毛孔张开,总是遮着脸离开。平时他穿单衣白衫,戴平头冠,与那些年轻人争强好胜地游玩。游玩时遇到豪贵之人,牧之低头应答,假装谦卑不敢说话。众人认为他寒酸,心里轻慢他,牧之反而高兴。如果坐客稍微察觉,牧之就像疾风一样消失了。他生性喜爱读书,无所不读,能在笔墨间纵横驰骋。客人如果没有雅趣,守门的人就不让进入。让进入的,必定用名香、清酒来招待。有时宴饮谈话直到深夜,童子更换蜡烛切割烤肉,再次摆设餐具如同客人刚到时一样。屋下鸡鸣,还能听到鼓琴落子的声音。因此四方来的客人日益聚集,而杂乱的宾客也渐渐得以进入。

不久,杜生的事情发生了。杜生是个妓女,以风姿神态闻名,言谈笑貌慷慨大方,自诩为女侠。她与牧之在阊门相遇,目光注视很久,退后握住手感叹说:“我们两人找到死所了!您情致超脱世俗,我也侠气冲霄。将来枕着骨头葬在太湖之滨,发誓让墓中的紫气射成长虹,羞于做腼腆的女儿。”指着鸳鸯,陈列双鹄,说完大哭。众人惊异她的不祥之语。此后她缠绵病榻数月,没有回头之意,精神毁坏,荒废了家政。客人中有写文章告神以断绝牧之关系的。牧之回答说:“我听说损害名誉为辱,损害形体次之。各位君子都是当世的贤者。我虽然不才,也愧对惠庄的旧遇。各位君子一旦整理衣带,在神前发誓,敲钟击鼓,以断绝与我这样的鄙人交往。当时的观看者,无不惊恐狂奔,认为我应当遭受灭族的祸患,才到了这一步。甚至编造始末,散布流言蜚语,写在纸上,交给尸祝,无需简略考察,就定下罪状,不需要左证,就形成文案。这是忠告之义,如同适觖,搜集过错,近乎罗织罪名。使我不能舍弃生命于天地之间,勉强息心于人世,耻辱太深了。我是什么人,能甘心于此?只有跳入东海而死罢了!”牧之既然深情胶着不解,又受到各位客人的激怒,如同圆石遇到山坡,越转越下,势必要与他们同归于尽。恰逢太守逼迫杜生,在庭院中羞辱她。牧之忍受着羞愧

,以身左右翼,多卑词。太守徘徊,不令下鞭,然终不许牧之以一妓女烬黜,卖杜为贾妇。牧之佯诺,阴使人赝为山西宾,得之以藏于别第,俄载而与俱长安。

译杜牧用身体作为左右护卫,多用谦卑的言辞。太守犹豫不决,没有下令用鞭子抽打,但最终也不允许杜牧因为一个妓女而焚烧、贬黜,将杜秋娘卖作商人之妇。杜牧假装答应,暗中派人冒充山西的宾客,将杜秋娘骗来藏在别院,不久便用车载着她一起前往长安。

居长安邸,不三月,牧之病肺死。牧之既死,杜生敕家人装其丧归,而以身从。杜入舟,忽忽微叹,间杂吟笑,如无意偿范者。至江心,命具浴。浴罢更衣,左手提牧之宣和砚,右手提棋楸,一跃入水。左右惊视,不能救。初见发二三尺许,浮沉旋澜中。已复飏起紫衣裾半褶。复转睫间,而生杳然没矣。

  杜不死,范之亲党能置之杜外乎?与其死于浊手,不若死于清波也。河伯有知,当为生招笏林。笏林有知,喜无太守之窘,诸客之激,含笑相从,永以为好。而俗子犹笑笏林以情死。噫!不死于情者,将不死乎!

  情史氏曰:“情生爱,爱复生情。情爱相生而不已,则必有死亡灭绝之事。其无事者,幸耳!虽然,此语其甚者,亦半由不善用爱,奇奇怪怪,令人有所借口,以为情尤。情何罪焉?桀、纣以虐亡,夫差以好兵亡,而使妹喜、西施辈受其恶名,将无枉乎?夫使止于情爱,亦匹夫之日用饮食。令生命不逢夭折,何至遂如范笏林者。又况乎天下之大,干以万事,翼以万夫。令规模不改,虽华清维绮,红粉如云,指为灵囿中之鹿鸟,亦何不可!

  ("情爱类"完)

卷七 情痴类

  卷七 情痴类

  眇娼

  娼有眇一目者,贫不能自赡。乃计谋与母西游京师。或止之曰:“京师,天下之色府也,若目两,犹恐往而不售,况眇一焉。其瘠于沟中矣!”娼曰:“谚有之:‘心相怜,马首圆。’以京师之大,岂知无我俪者?”遂行。抵梁,舍滨河逆旅。

  居一月,有少年从数骑出河上,见而悦之,为留饮宴。明日复来,因大嬖,取置别第中。谢绝姻党,身执爨以奉之。娼饭,少年亦饭。娼疾不食,少年亦不食。嗫嚅伺候,曲得其意,唯恐或不当也。有书生嘲之,少年忿曰:“自余得若人,还视世之女子,无不余一目者。夫佳目,得一足矣,又奚以多为!”见《淮海集》。

  秦少游云:“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世之以恶为美者多矣,何特眇娼之事哉!

  哑娼

  杨维祯云:钱塘娼家女,有美而哑者。教以琶、筝、箜篌,及七盘舞蹈之技,靡不精审。即笄,貌益扬,艺益工。京师有大木贾过焉,求见,即大喜,倍价聘之。左右曰:“娼以声取悦,哑而倍价以聘,何过愚?贾笑曰:”妇类以长舌败人之家,内谗寝,而后家可长。予聘无长舌,不聘工歌。“遂挟之归京师。

  贾侍姬百十人,闻哑娼至,皆掩口胡卢之。未几,哑娼宠颛门,贾一饮食,非哑娼不甘。哑娼亦心自语曰:”不聋哑,不家娜。“侈然自隆重,宴享非尊右不居,服饰非珍珠不御。诸姬虽心忌,又咸德其不能言皂白于主,故又心幸之。见《杨铁崖集》。

  杨维祯曰:”使哑娼才色,工之以语言文章,则所遇未必尔。借有之,求其终身荣者寡矣。“情主人曰:”此铁崖寓言,以当三缄之铭。“

  老妓

  马守真,字月娇,小字玄儿。行四,故院中呼四娘。以善画兰,号湘兰子。少负重名,为六院冠冕。晚年意气益豪,日费不赀,家渐耗。

  有乌阳少年某,游太学。慕姬甚切,见不自持,留姬家不去。俄闻门外索逋者声如哮虎,立为偿三百缗,听使去。姬本侠也,见少年亦侠,甚德之。少年昵姬,欲谐伉俪,指江水为誓。大出裹蹄,治耀首之饰。买第秦淮上,用金钱无算。而姬击鲜为供具,仆马费亦略相当。是时姬年正五十,少年春秋未半也。锦衾角枕相嬿婉,久而不少觉姬老,娶姬念益坚。姬笑曰:”我门前车马如此,嫁商人且不堪。外闻以我私卿,犹卖珠儿绝倒不已。宁有半百青楼人,才执箕帚作新妇耶?“少年恋恋无东意。祭酒闻之,施夏楚焉。始怏怏去。

  王百谷云:”嘉靖间,海宇清谧,金陵最称饶富,而平康亦极盛。诸姬著名者,前则刘、董、罗、葛、段、赵,后则何、蒋、王、杨、马、褚,青楼所称十二钗也。马姬高情逸韵,濯濯如春柳闻莺。吐辞流盼,巧伺人意。诸姬心害其名,然自顾皆

译住在长安的客舍里,不到三个月,杜牧之就因肺病去世了。杜牧之死后,杜生命令家人整理他的灵柩运回故乡,自己则亲自跟随。杜生上了船,神情恍惚,微微叹息,时而吟诗时而发笑,好像没有打算替范笏林报仇的意思。到了江心,他让人准备洗澡。洗完澡换了衣服,左手提着杜牧之的宣和砚,右手提着棋盘,一下子跳入水中。左右的人惊愕地看着,来不及救他。起初看见头发露出水面二三尺,在漩涡中浮沉。不久又扬起紫色衣襟的一半。转眼之间,杜生就彻底沉没了。

杜生如果不死,范笏林的亲族党羽能把他置之度外吗?与其死在肮脏的手里,不如死在清澈的水波中。河伯如果有知,应当为杜生招来范笏林的灵魂。范笏林如果有知,高兴于没有太守的窘迫,没有众客的激怒,含笑相随,永远结为好朋友。而世俗之人还嘲笑范笏林为情而死。唉!不为情而死的人,难道就会不死吗!

情史氏说:“情产生爱,爱又产生情。情爱相生而没有止境,那么必定会有死亡灭绝的事情。那些没有发生这种事的,是幸运罢了!虽然如此,这话说的有些过分,也有一半是因为不善于运用爱,行为奇特怪异,让人有了借口的地方,认为是情的罪过。情有什么罪呢?夏桀、商纣因为暴虐而灭亡,夫差因为好战而灭亡,却让妹喜、西施等人承受了他们的恶名,这难道不冤枉吗?如果事情只停留在情爱上,也不过是普通人的日常饮食。假如生命没有遭遇夭折,哪里会落到像范笏林那样的地步。更何况天下如此广大,以万事为骨干,以万人为羽翼。假如规模不改变,即使是华清池那样奢华,美女如云,把它们指认为是灵囿中的鹿鸟,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情爱类”完)

卷七 情痴类

卷七 情痴类

眇娼

有个瞎了一只眼的妓女,贫穷得不能养活自己。于是谋划和母亲向西游历京城。有人劝阻她说:“京城,是天下的色欲聚集之地,即使你双眼健全,还担心去了卖不出去,何况你瞎了一只眼。你将在沟渠中饿死啊!”妓女说:“谚语说:‘心里互相怜爱,马头就会圆润。’凭借京城的广大,难道不知道没有我的伴侣吗?”于是出发了。到达梁地,住在河边的旅馆里。

住了一个月,有个少年带着几个骑马的人从河边出来,看见她很喜欢,留下来设宴款待。第二天又再来,于是非常宠爱,把她接到别的宅第中。断绝了亲戚往来,亲自做饭来侍奉她。妓女吃饭,少年也吃饭。妓女生病不吃饭,少年也不吃饭。低声下气地伺候,曲意迎合她的意思,唯恐有什么不合适的。有个书生嘲笑他,少年愤怒地说:“自从得到了这个人,再看世上的女子,没有不比我多一只眼睛的。美好的眼睛,得到一只就够了,还要多做什么!”见《淮海集》。

秦少游说:“如果扬起的糠秕迷住了眼睛,那么天地四方就会改变位置。”世上把丑恶当作美好的多了,哪里只是眇娼这件事呢!

哑娼

杨维祯说:钱塘有个妓女,长得美丽但是哑巴。教她琵琶、筝、箜篌,以及七盘舞的技艺,没有不精通熟练的。到了成年,容貌更加艳丽,技艺更加精巧。京城有个大木材商人路过,请求见面,见了就非常喜欢,加倍出钱聘娶她。左右的人说:“妓女靠声音取悦人,哑巴却加倍出钱聘娶,为什么这么愚蠢?”商人笑着说:“妇女大多因为长舌败坏人家,内部谗言停止,然后家道才能长久。我聘娶没有长舌的,不聘娶擅长唱歌的。”于是带着她回到京城。

商人侍妾有上百人,听说哑娼来了,都捂着嘴嘲笑她。不久,哑娼专宠,商人吃喝,不是哑娼做的就不吃。哑娼心里自言自语说:“不聋不哑,不能持家。”得意地自视甚高,宴饮非尊位不坐,服饰非珍珠不用。众姬虽然心里嫉妒,又都感激她不能向主人说黑白是非,所以又心里庆幸。见《杨铁崖集》。

杨维祯说:“如果哑娼有才有色,再加上擅长语言文章,那么所遇到的未必是这样。假使有这样的人,寻求终身荣华的很少。”情主人说:“这是铁崖的寓言,用来当作三缄其口的铭文。”

老妓

马守真,字月娇,小字玄儿。排行第四,所以院中称她四娘。因为擅长画兰花,号湘兰子。年轻时负有很高的名声,是六院中的冠冕。晚年意气更加豪放,每天花费无数,家产逐渐消耗。

有个乌阳少年某,在太学游学。非常仰慕妓女,见到她不能自持,留在妓女家不离开。不久听到门外讨债的声音像咆哮的老虎,立刻替她偿还了三百缗钱,听任她离开。妓女本来就有侠义之气,见少年也有侠义之气,非常感激他。少年亲近妓女,想要结为夫妻,指着江水发誓。大量拿出包裹和鞋袜,准备耀眼的首饰。在秦淮河上买了宅第,花费金钱无数。而妓女杀鸡宰鱼作为供应,仆人马匹的费用也大致相当。这时妓女正好五十岁,少年年龄不到一半。锦被角枕相亲相爱,很久没有觉得妓女老了,娶妓女的念头更加坚定。妓女笑着说:“我门前车马如此,嫁给商人尚且不堪。外面听说我私奔给你,还笑得前仰后合。哪有半百的青楼人,才拿着扫帚做新妇的?”少年恋恋不舍没有东去的念头。祭酒听说后,施加了刑罚。这才不高兴地离开了。

王百谷说:“嘉靖年间,海内清平,金陵最称富裕,而平康坊也极盛。著名的妓女,前面有刘、董、罗、葛、段、赵,后面有何、蒋、王、杨、马、褚,青楼所称的十二钗。马姬高情逸韵,像春柳闻莺一样清新。吐辞流盼,巧妙地窥探人意。众姬心里嫉妒她的名声,然而自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