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情史二十三

卷十六 情报类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39–462 段

馔,品味甚盛。撤馔,姥起,生、娃各叙邂逅相慕之意。生曰:“此来非直所居,愿偿平生之志耳。”言未终,姥至,询其故,笑曰:“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不能制也。”生遂下阶拜谢,愿以身为厮养。姥遂呼之为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徙其囊橐于李,不复与亲知相闻。日会倡优辈狎戏,囊中渐铄,乃鬻骏乘,及其家僮。岁余,资斧荡然,娃情弥笃,而姥意已怠。乃授计于娃,使偕生诣祈嗣。生大喜,质衣而往。返至里北门,娃谓生曰:“此东转小曲中,某之姨宅,暂往觐可乎?”生如其言,抵一里门,青衣促生下驴。适有一人出访,曰:“谁?”曰:“李娃也。”乃入舍。俄有妪出迎,年可四十余。问生曰:“吾甥何在?”娃至,妪迎谓曰:“何久疏绝?”相视而笑。娃引生拜之,妪意甚殷勤,若将留娃信宿者。而尽屏其车马,相与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亭竹树,逶迤葱蒨。生谓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语对。坐食顷,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驰至,曰:“姥遇暴疾,势甚殆,宜速归。”娃谓姨曰:“方寸乱矣。某疾驰去,候返乘,姨便与郎偕来。”生拟随步,其姨与侍儿偶语,以手挥之,令生止于户外,曰:“姥且殁矣,当共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去?”乃止,共计其凶仪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曰:“无复命,何也?郎先往视,某当继来。”生遂往,至旧宅门,扃钥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邻人,邻人曰:“姥本税居,约已周,今徙去矣。”问:“何徙?”曰:“不知也。”生恚甚,欲诣姨诘之,日晚,计程不能达,乃赁榻而寝。自昏达旦,目不交睫。质明,至姨所,叩扉不应,大呼至数四,阍者徐出。生遽询:“姨氏在乎?”曰:“无之。”生曰:“昨暮在此,今何往?且此谁氏之第?”曰:“此崔尚书宅。昨有人税此院,云迟中表之远至者。未暮去矣。”生惶惑发狂,罔知所措。

译宴席上,菜肴的品类非常丰富。撤去酒菜后,老鸨起身离开,书生和妓女李娃各自倾诉偶然相遇后相互爱慕的心意。书生说:“这次前来不仅仅是为了居住,而是希望实现平生的志向。”话还没说完,老鸨回来了,询问缘故,笑着说:“男女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欲望。如果感情相互契合,即使是父母也不能制约。”书生于是走下台阶拜谢,愿意以自身作为仆役侍奉。老鸨于是称呼他为郎君,大家喝得酣畅淋漓后散去。到了天亮,书生把行囊全部搬给李娃,不再与亲友联系。每天和戏子们亲近嬉戏,行囊中的钱财逐渐耗尽,于是卖掉了骏马,以及家中的仆役。过了一年多,盘缠荡然无存,李娃的情意更加深厚,但老鸨的心意已经懈怠。于是老鸨给李娃出主意,让她带着书生去祈求子嗣。书生非常高兴,当掉衣服前往。返回到里巷的北门时,李娃对书生说:“向东转入小巷中,是我姨妈的家,暂时去拜访一下可以吗?”书生按照她的话去做,到达一扇里门,青衣小厮催促书生下驴。恰好有一个人出来探问,说:“是谁?”回答说:“是李娃。”于是进入宅院。不久有一位老妇出来迎接,年龄大约四十多岁。问书生说:“我的外甥在哪里?”李娃到了,老妇迎上来说:“为什么长久断绝联系?”两人相视而笑。李娃引着书生拜见老妇,老妇态度非常殷勤,好像要留李娃住上两晚的样子。于是全部屏退车马,一起进入西戟门旁的偏院,院中有山亭竹树,曲折连绵,青翠茂盛。书生对李娃说:“这是姨妈的私宅吗?”李娃笑着不回答,用别的话应对。坐了一会儿,有一个人骑着大宛马,汗流浃背地飞驰而来,说:“老鸨突发急病,情况非常危险,应该赶快回去。”李娃对姨妈说:“我心里慌乱极了。我快马加鞭回去,等候返回的车马,姨妈就和郎君一起来。”书生打算跟随李娃走,姨妈和侍女私下交谈,用手挥动,让书生停在门外,说:“老鸨快要死了,应当共同商议丧事,以解决紧急情况,怎么能立刻离开呢?”于是书生停下,一起计算丧葬礼仪和斋戒祭祀的费用。天色晚了,车马没到。姨妈说:“没有回信,怎么回事?郎君先去看看,我随后就来。”书生于是前往,到达旧宅的门,门锁得非常严密,用泥封着。书生非常惊骇,询问邻居,邻居说:“老鸨本来是租住的房子,租期已满,现在搬走了。”问:“搬到哪里去了?”回答说:“不知道。”书生非常愤怒,想去姨妈那里质问她,天色已晚,计算路程不能到达,于是租了一张床睡觉。从黄昏到天亮,眼睛没有合拢。天刚亮,到了姨妈那里,敲门没有人应答,大声呼喊了几次,看门人才慢慢出来。书生急忙询问:“姨妈在吗?”回答说:“不在。”书生说:“昨晚还在这里,现在到哪里去了?而且这是谁家的宅第?”回答说:“这是崔尚书的宅第。昨天有人租了这个院子,说是等待远道而来的亲戚。天还没黑就离开了。”书生惶恐困惑,精神失常,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返访布政里旧邸,邸主哀而进膳,生怨懑绝食三日,遘疾甚笃,旬余愈甚。邸主惧不起,徙诸凶肆之中。肆人共伤叹而互饲之。后稍愈,执繐帷以自给。累月,渐复壮。每听哀歌,辄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效之。生聪敏,曲尽其妙,虽长安无有伦比。初,二肆之备凶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舆皆奇丽,唯哀挽不敌。东肆长知生音妙,乃醵钱二万索雇焉。其党阴教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我等各阅所长于天门街,以较优劣。不胜者,罚直五万,以备酒馔,可乎?”各许诺,立契署保。于是,里胥告于户曹,闻于京尹。及期,士女尽赴,巷无居人。自旦阅之,及亭午,历举辇舆威仪之具,西肆皆不胜。师有惭色,乃置层榻于南隅。有长髯者拥铎而进,翊卫数人。于是备髯扬眉,扼腕顿颡而登,乃歌《白马》之词。恃其夙胜,顾眄左右,旁若无人。齐声赞扬,以为独步一时矣。有顷,东肆长于北隅上设连榻,有乌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整其衣服,俯仰甚徐,申喉发调,容若不胜。乃歌《薤露》之章,举声清越,响振林木。曲度未终,闻者欷歔掩泣。西肆长为众所诮,益惭耻,密置所输之直于前而遁。四座愕眙,莫之测也。

  先是,天子方下诏,俾外方之牧,岁一至阙下,谓之入计。时适遇生父在京师,与同列者易服窃往观焉。有老竖,即生乳母婿也,察生容辞,欲认未敢,泫然流涕。生父惊而诘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颇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耶?”言讫亦泣。及归,竖间驰往,访于其党,皆曰:“郑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竖意不释然,迫而察之,良是。生见竖色动,回翔将匿于众中。竖遂持其袂,强挟以归。父见之,怒其玷辱,乃徒行出,至曲江杏园东,褫其衣,以马鞭鞭之数百,垂毙,委之而去。其师使人阴随之,归告同党,共加伤叹。谋瘗之,而气犹未绝。因共荷归,以苇筒灌勺饮,经宿乃活。月余,手足犹不能举。其挞处皆溃烂,同辈恶其秽,复弃之道周,行路咸伤之,往往投以余餐。如是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乞食,裘有结如悬鹑。自秋徂冬,夜入粪窟,昼则周游廛肆。

  一日,冒大雪行乞,门多不启。至安邑东门,循理垣北转第七八,有一门独启左扉,即娃宅也。生不知之,遂连声疾呼,饥冻之甚,音响凄切,所不忍听。娃自阁中闻之,谓侍儿曰:“此必郑生,我辨其音矣。”趋而出,见生枯瘠疥疠,殆非人状,娃意感焉。乃谓曰:“岂非某郎也!”生羞愤俱极,口不能言,颔颐而已。娃前抱其颈,以绣襦拥而归于西厢,失声长恸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绝而复苏。姥大骇,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何不逐之?”娃敛容却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尝昔驱高车、持多金至此,不逾期而荡尽,以计逐之,令其失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天性也,使其情绝,杀而弃之。又困踬若此,天下之人尽知为某也。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本末,祸将乃矣。况欺天负人,鬼神不祐。某为姥子,迨今有二十岁矣,计所获不啻千金。姥年已六十余,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自赎,当就近别居,晨昏不废温清,于姥亦无所苦。”姥度其志坚,乃许之。因以给姥之余金,于北隅税一隙院。乃与生沐浴更衣,先以汤粥通其肠,次以酥乳润其腻。旬余方荐水陆之馔,巾履皆取珍异者。未数月,肌肤稍腴。卒岁,平愈如初。娃谓生曰:“体已康矣,曩昔之业,可温习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车出游,生骑而从,至书肆,令生自择取,计费百金,尽载以归。因令生专气务学,俾夜作昼,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劝缀诗赋。二岁而业大就。生谓娃曰:“可策名矣。”娃曰:“未也。”更令精熟一年,曰:“可矣。”于是遂一上登生登科甲,声振礼闱,虽前辈见其文

译于是,他返回探访布政里旧日的宅邸,宅邸主人怜悯他,给他送饭,他心中怨恨愤懑,绝食三天,染上重病,病情非常严重,十多天后更加严重。宅邸主人害怕他死掉,把他移到卖丧葬用品的店铺中。店铺里的人共同哀叹,互相给他喂食。后来他稍微痊愈,拿着丧布来维持生计。过了几个月,渐渐恢复强壮。每当听到哀歌,就呜咽流泪,不能自己停止。回家后便模仿演唱。他聪明敏捷,把曲调的妙处都表现出来了,即使是长安也没有人能比得上。起初,两家卖丧葬用品的店铺,互相争胜负。那东边店铺的车舆都很奇特华丽,只有哀挽歌不如西边。东边店铺的老板知道他的歌声美妙,于是凑钱两万请求雇佣他。他的同伙暗中教他新曲调,并互相唱和。过了几十天,人们都不知道。两家店铺的老板互相说:“我们各自在天门街展示所长,来比较优劣。输的人,罚款五万,用来准备酒食,可以吗?”各自答应,立契约署名担保。于是,里正报告给户曹,上报给京尹。到了约定的日期,男女都前往观看,巷子里没有住人。从早晨开始展示,到中午,列举车舆威仪的器具,西边店铺都不如东边。西边店铺的老板有惭愧的神色,于是在南角设置高榻。有个长胡子的人拿着铃铛进来,护卫有几个人。于是长胡子的人扬起眉毛,握紧手腕,叩头登上高榻,就唱《白马》的歌词。仗着以前的胜利,左右顾盼,旁若无人。众人齐声赞扬,认为他一时独步。过了一会儿,东边店铺的老板在北角设置连榻,有个戴黑巾的少年,左右五六个人,拿着扇子而来,就是那个书生。整理他的衣服,俯仰很缓慢,张开喉咙发出音调,神情好像承受不住。于是唱《薤露》的篇章,声音清越,响动林木。曲调还没结束,听到的人叹息流泪。西边店铺的老板被众人嘲笑,更加惭愧耻辱,秘密地把所输的钱放在前面就逃走了。在座的人惊讶地看着,没有人能测度他。

先前,天子刚下诏,让地方的长官,每年一次到京城,叫做入京汇报。当时正好遇到书生的父亲在京城,和同僚换了衣服偷偷前去观看。有个老仆人,就是书生乳母的女婿,观察书生的容貌言辞,想认又不敢,流泪哭泣。书生的父亲惊讶地问他。于是他说:“唱歌的人的容貌,很像您的亡子。”父亲说:“我的儿子因为多财被盗贼杀害,怎么会这样呢?”说完也哭泣。等到回去,老仆人私下跑去,向他的同伙打听,都说:“是郑家的儿子。”询问他的名字,已经改了。老仆人心意不释然,靠近观察,确实是。书生看到老仆人神色变动,徘徊将要隐藏在众人中。老仆人于是抓住他的袖子,强行挟持回家。父亲看到他,愤怒他玷辱,于是步行出去,到曲江杏园东,剥去他的衣服,用马鞭打他几百下,几乎死掉,把他扔下就走了。他的老师派人暗中跟随他,回来报告同伙,共同哀叹。商量埋葬他,但气息还没断绝。于是共同抬他回来,用苇筒灌一勺水,过了一夜才活。一个多月,手脚还不能举起。他被打的地方都溃烂,同辈厌恶他的污秽,又把他扔在路边,过路的人都哀怜他,往往投给他剩余的食物。像这样过了十旬,才拄着拐杖起来。穿着布裘乞食,裘上有结像悬挂的鹌鹑。从秋天到冬天,晚上进入粪坑,白天则在街市游荡。

一天,冒着大雪行乞,门大多不开。到安邑东门,沿着墙北转第七八处,有一个门独自打开左扇门,就是崔家的宅子。书生不知道,于是连声疾呼,饥寒交迫得很,声音凄切,不忍听。崔家在阁中听到,对侍儿说:“这一定是郑生,我辨认出他的声音了。”快步出去,看到书生枯瘦疥疮,几乎不像人形,崔家心里感动。于是说:“难道不是某郎吗!”书生羞愤到极点,口不能言,只是点头而已。崔家上前抱住他的脖子,用绣袄拥着他回到西厢,失声痛哭说:“让你的儿子一天到这种地步,是我的罪过!”昏死过去又苏醒。老妇人很害怕,跑来说:“怎么了?”崔家说:“某郎。”老妇人急忙说:“为什么不赶走他?”崔家收敛神色,斜着眼说:“不是这样,这是良家子。曾经驾驶高车、带着多金到这里,不到期限就挥霍殆尽,用计赶走他,让他失志,不能列入人伦。父子,是天性,让他情断,杀了他扔下他。又困顿到这种地步,天下的人都知道是某家做的。书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详细考察本末,祸患就要来了。何况欺天负人,鬼神不保佑。我是老妇人的女儿,到现在有二十岁了,计算所获不止千金。老妇人年龄已六十多,愿计算二十年衣食的费用来自赎,应当就近另住,早晚不废温清,对老妇人也没有所苦。”老妇人考虑他意志坚定,于是答应他。于是用给老妇人的剩余钱,在北角租了一间小院。于是和书生沐浴更衣,先用汤粥通他的肠,其次用酥乳润他的腻。十多天才进献水陆的菜肴,巾履都取珍异的。不到几个月,肌肤稍微丰满。年终,痊愈如初。崔家对书生说:“身体已经康复了,以前的学业,可以温习吗?”书生思考说:“十得二三罢了。”崔家命车出游,书生骑马跟随,到书肆,让书生自己选择,计算费用百金,全部载着回来。于是让书生专心务学,夜以继日,孜孜矻矻,崔家常陪坐,半夜才睡。看到他疲倦,就劝他写诗赋。两年而学业大就。书生对崔家说:“可以求取功名了。”崔家说:“还不行。”又让他精熟一年,说:“可以了。”于是书生一上登科甲,声振礼闱,虽然前辈看到他的文章

,罔敛衽敬羡,愿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秀才幸擢一第,便自谓致身青云,子行秽迹鄙,不伴他士。当砻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连辔群英耳。”生由是益自勤苦,声价弥甚。

译没有人不整理衣襟恭敬地羡慕他,希望与他结交却不可得。娃说:“还没有呢。秀才侥幸考中一个功名,就自认为已经身居高位,你的行为卑劣、踪迹鄙陋,不配与那些士人交往。应当磨砺锋利的兵器,以求再次考中,才可以与群英并驾齐驱。”书生从此更加勤奋刻苦,声望和身价更加显赫。

其年,遇大比,诏征四方之隽,生应直言极谏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将之官,娃谓生曰:“某今日始不相负矣。愿以残年归养老姥。君当结媛鼎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生泣曰:“子若弃我,当自刭以就死!”娃固辞不从,生勤请弥恳。娃曰:“送子涉江,至于剑门,当令我回。”生许诺。月余至剑门,未及发而除书至,生父由常州诏入,拜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浃辰父到,生因投刺,谒于邮亭。父不敢认,见其祖、父官讳,方大惊,命登阶,抚背恸哭。遂为父子如初。因诘其由,具陈本末。大奇之。诘娃安在。曰:“送某至此,当令复还。”父曰:“不可。”翌日,命驾与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剑门别馆。明日,命媒氏备六礼以迎焉。娃即归,岁时伏腊,妇道甚修,治家严整,极为亲所眷。后数岁,生父母偕殁,持孝甚至,感灵芝白燕之异。终制,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娃封汧国夫人。有四子,皆为大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唐人白行简作《李娃传》。

  弇州山人曰:叛臣辱妇,每出于名门世族。而伶工贱女,乃有洁白坚贞之行。岂非秉彝之良,有不同邪!观夫项王悲歌,虞姬刎;石崇赤族,绿珠坠;建封卒官,盼盼死;禄山作逆,雷清恸;昭宗被贼,宫姬蔽;少游谪死,楚伎经。若是者,诚出天性之所安,固非激以干名也。至于娃之守志不乱,卒相其夫以抵于荣美,则尤人所难。呜呼,娼也犹然,士乎可以知所勉矣。《义伎传》评曰:“史称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固庸态也。娃之濯淖泥滓,仁心为质,岂非所谓蝉蜕者乎?士不困辱,不激;不激,事不成。假令郑子能自竖建显当世,则娃几与蕲王夫人媲美矣。”子犹氏曰:“世览《李娃传》者,无不多娃之义。夫娃何义乎?方其坠鞭流盼,唯恐生之不来。及夫下榻延欢,唯恐生之不固。乃至金尽局设,与姥朋奸,反唯恐生之不去。天下有义焉如此者哉!幸生忍羞耐苦,或一旦而死于邸,死于凶肆,死于箠楚之下,死于风雪之中,娃意中已无郑生矣。肯为下一滴泪耶?绣襦之裹,盖由平康滋味,尝之已久,计所与往还,情更无如昔年郑生者,一旦惨于目而怵于心,遂有此豪举事耳。生之遇李厚,虽得此报,犹恨其晚。乃李一收拾生,而生遂以汧国花封报之。生不幸而遇李,李何幸而复遇生耶?”

  散乐女

  宋齐丘,豫章人。父卒,家计荡尽,朝不谋夕。时姚洞天为淮阳骑将,素好士,齐丘欲谒之。奈囊空,无以备纸笔之费。计无所出,但于逆旅闷坐。如此数日。邻房有散乐女,甚幼,问齐丘曰:“秀才何以杜门不出?”齐丘以实告。女叹曰:“此甚小事,何吝一言相示?”乃惠以数缗。齐丘市纸笔,为诗咏以投洞天。其略曰:“某学武无成,攻书失志,岁华蹭蹬,身事蹉跎。胸中万仞青山,压低气宇;头上一轮红日,烧尽风云。加以天步凌迟,皇纲废弛,四海渊黑,中原血红。挹飞苍走黄之辩,有出鬼没神之机。”洞天怒其言大,不即接见。齐丘窘急,乃更其启,翌日复至。其略云:“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若为鬼。”又云:“其为诚恳万端,只为饥寒两字。”洞天始悯之,渐加拯救。徐温闻其名,召至门下。及昪之有江南也,齐丘以佐命,遂至上相。乃上表云:“娶散乐女为妻,以报宿惠。”许之。

  漂母而下,数百年又得散乐女。彼须眉男子,拥素封而坐视人饥寒者,视兹妇能不愧死!

  刘道真少时,尝渔草泽。而老妪闻其歌啸,知非常人,杀豚进之。道真食尽,了不谢。妪见不饱,又进一豚,食半而去。后为吏部郎,妪儿时为令史,乃超用之。此漂母之报也。欧阳彬困于淮南,歌人瑞卿,以家财资之入蜀。及贵,卒偕老。此散乐女之报也。虽然,彼皆女中丈夫,非望报者也。夫漂母与散乐女之不朽千秋也,岂在赠金乞娶时哉!

  珍珠衫

  楚中贾人某

译那一年,恰逢科举大比,皇帝下诏征召天下的俊才,李生应考直言极谏科,对策成绩名列第一。被授予成都府参军的官职。三公以下的官员,都是他的朋友。将要赴任时,李娃对李生说:“我今日才没有辜负你。希望能让我带着残年归乡奉养老母。你应当与高门望族结为婚姻,以供奉祖先祭祀。内外亲戚的婚配,不要自取污辱。努力自爱。我从此就离开了!”李生哭着说:“你如果抛弃我,我就自杀以死相随!”李娃坚决推辞不肯,李生恳切请求得更加迫切。李娃说:“送你渡过长江,到达剑门,就让我回去。”李生答应了。一个多月后到达剑门,还没出发时,除授的诏书就到了,李生的父亲从常州被征召入京,拜授成都尹,兼任剑南采访使。刚满十二天父亲就到,李生于是递上名帖,在驿亭拜见。父亲不敢相认,看到他的祖父、父亲的官职名讳,才大吃一惊,命令他上台阶,抚摸着他的背痛哭。于是父子如初。于是询问其中的缘由,李生详细陈述了始末。父亲非常惊奇。询问李娃在哪里。回答说:“送我到这儿,应当让她回去。”父亲说:“不行。”第二天,父亲命人驾车与李生先回成都,把李娃留在剑门的别馆。第二天,命媒人备齐六礼去迎接她。李娃就嫁了过来,逢年过节,妇道修养很好,治家严整,极受亲眷爱戴。几年后,李生的父母相继去世,他守孝极其哀痛,感动了灵芝、白燕出现的奇异现象。守孝期满,屡次升迁到清贵显要的职位。十年间,做到了几个郡的长官。李娃被封为汧国夫人。有四个儿子,都做了大官。地位最低的,也做到了太原尹。这是唐人白行简写的《李娃传》。

弇州山人说:叛臣辱妇,往往出自名门世族。而伶人贱女,却有洁白坚贞的品行。难道不是本性中的善良,有所不同吗!看那项羽悲歌,虞姬自刎;石崇被灭族,绿珠坠楼;张建封死在任上,盼盼殉情;安禄山作乱,雷清痛哭;唐昭宗被贼人所害,宫妃自缢;秦少游被贬死,楚地歌伎自缢。像这样的人,确实是出于天性所安,本来就不是为了激扬名声而做的。至于李娃守志不乱,最终辅佐她的丈夫达到荣华富贵,更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唉,娼妓尚且如此,士人难道可以不知道努力吗!《义伎传》评论说:“史书上说修饰容貌,弹奏鸣琴,扬起长袖,穿着利鞋,本来就是庸俗的姿态。李娃从污泥浊水中洗涤出来,以仁心为本质,难道不就是所谓蜕变成蝉的人吗?士人不经历困辱,就不会激发;不激发,事情就不能成功。假如郑生能自己树立功名显达于当世,那么李娃几乎可以与蕲王夫人媲美了。”子犹氏说:“世上阅读《李娃传》的人,没有不赞美李娃的义气的。李娃有什么义气呢?当初她坠鞭流盼,只怕李生不来。等到她下榻迎接欢爱,只怕李生不稳固。甚至到金钱用尽设局,与老鸨朋比为奸,反而只怕李生不离开。天下有像这样的义气吗!幸好李生忍辱耐苦,或者有一天死在客店,死在凶肆,死在鞭打之下,死在风雪之中,李娃心里已经没有郑生了。肯为他流一滴泪吗?用绣襦包裹他,大概是因为平康里的滋味,尝得太久,计算所交往的人,感情没有像当年郑生那样的,一旦惨状入目而触动内心,于是有了这豪举之事罢了。李生遇到李娃的恩厚,虽然得到这样的回报,还遗憾太晚。然而李娃一旦收拾李生,李生就用汧国夫人的封号回报她。李生不幸遇到李娃,李娃又多么幸运再遇到李生呢?”

散乐女

宋齐丘,是豫章人。父亲去世,家产荡尽,吃不饱穿不暖。当时姚洞天担任淮阳骑将,一向喜好士人,宋齐丘想拜见他。无奈口袋空空,没有钱准备纸笔的费用。没有办法,只是在旅店闷坐。像这样过了几天。邻房有个散乐女,很年轻,问宋齐丘说:“秀才为什么闭门不出?”宋齐丘如实相告。女子叹息说:“这是很小的事,为什么吝惜一句话告诉我?”于是赠给他几串钱。宋齐丘买了纸笔,写诗咏叹投给姚洞天。大致说:“我学武没有成就,攻书失去志向,岁月蹉跎,身世坎坷。胸中万仞青山,压低气宇;头上一轮红日,烧尽风云。加上国运衰微,皇纲废弛,四海黑暗,中原血红。汲取飞苍走黄的辩才,有出鬼没神的机智。”姚洞天恼怒他言语狂妄,不立即接见。宋齐丘窘迫焦急,于是更改了启帖,第二天又去。大致说:“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若为鬼。”又说:“我的诚恳万端,只为饥寒两个字。”姚洞天这才怜悯他,逐渐加以救助。徐温听到他的名声,召他到门下。等到李昪拥有江南时,宋齐丘因为佐命有功,于是升到宰相。于是上表说:“娶散乐女为妻,以报答旧恩。”皇帝允许了。

漂母之后,几百年又出现了散乐女。那些须眉男子,拥有丰厚财富却坐视别人饥寒的,看到这个妇人难道能不羞愧而死吗!

刘道真年轻时,曾经在草泽中捕鱼。有个老妇人听到他的歌啸,知道他不是凡人,杀猪送给他。刘道真吃光了,一点也不感谢。老妇人见他没吃饱,又送一头猪,他吃了一半就离开了。后来他做了吏部郎,老妇人的儿子做了令史,于是破格提拔了他。这是漂母报答的典故。欧阳彬困顿在淮南,歌人瑞卿,用家财资助他入蜀。等到显贵,最终白头偕老。这是散乐女报答的典故。虽然如此,她们都是女中丈夫,并不是期望报答的。漂母与散乐女之所以不朽千秋,难道在于赠金乞娶的时候吗!

珍珠衫

楚地商人某

者,年二十余。妻美而艳,夫妇之爱甚笃。某商于粤,久不归。其家近市楼居。妇偶当窗垂帘外望,忽见美男子,貌类其夫,乃启帘流盼,既觉其误,赧然而避。男子新安人,客二年矣。见楼上美人盼己,深以为念。叩姓名于市东鬻珠老媪,因遗重贿,求计通之。媪曰:“老妇知之矣。此贞妇,不可犯也。寻常罕睹其面,安能为汝谋耶?”新安客哀祈不已。媪曰:“郎君明日午余,可多携白镪,到彼对门典肆中,与某交易,争较之际,声闻于内。若蒙见召,老妇得跨足其门,或有机耳。然期在合欢,勿许岁月。”客唯唯去。

译(那人)年纪二十多岁。妻子美丽娇艳,夫妻之间的恩爱非常深厚。他到广东经商,长久不归。他家靠近集市,住在楼上。妇人偶然在窗前,掀开帘子向外张望,忽然看见一位美男子,容貌像她的丈夫,于是掀开帘子含情顾盼,随即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羞惭地避开。那男子是新安人,客居此地已经两年了。看见楼上美人对自己顾盼,心中深深思念。他向集市东边卖珠子的老妇人打听姓名,于是送给老妇人丰厚的贿赂,请求她出主意让自己与妇人相通。老妇人说:“老妇知道了。这是位贞洁的妇人,不可冒犯。平时很少见到她的面容,怎么能为你谋划呢?”新安客不停地哀求。老妇人说:“郎君明天中午过后,可以带很多银钱,到那家对门的当铺里,与某人做交易,在争辩计较的时候,声音传到屋内。如果承蒙被召见,老妇得以踏进她家门,或许就有机会了。然而期限在于欢好,不要拖延时日。”客人口头答应着离去。

媪因选囊中大珠,并簪珥之珍异者,明日至肆中,佯与新安人交易,良久,于日中照弄珠色,把插搔头,市人竞观喧笑,声彻妇所。妇果临窗来窥,即命侍儿召媪。媪收货入笥,曰:“阿郎好缠人。如尔价,老妇卖多时矣。”便过楼与妇作礼,略叙寒温,出货商榷数语,匆匆收拾,曰:“老身适有急事他出,烦为简置,少间徐来等论。”既去,数日不至。一日雨中,媪来曰:“老身爱女有事,数日奔走,负期。今日雨中,请观一切缨络。”妇人出箧中种种奇妙,老妪赞叹不一。形容既毕,妇综核媪货,酬之有方。媪喜曰:“如尊意所衡,固无憾。向者新安客高下不情,徒负此丰标耳!”妇复请迟价之半,以俟夫归。媪曰:“邻居复相疑耶?”妇既喜价轻,复喜半赊,留之饮酌。媪机颖巧捷,彼此惟恨相知之晚。明日,媪携酌过,倾到极欢。自此,妇日不能无媪矣。媪与妇益狎,时进情语挑之。妇年少,未免愁叹之意形于颜色。因留媪宿,媪亦言“家中喧杂,爱此中幽静,明夕当携卧具来此”。次日,妇为之下榻。媪靡夕不至,两床相向,嗽语相闻,中夜谈心,两不相忌。

  新安人数问媪期,辄曰:“未未。”及至秋月,过谓媪曰:“初谋柳下,条叶未黄,约及垂阴,子已成实。过此渐秃,行将白雪侵枝矣!”媪曰:“今夕随老身入,须着精神,成败系此。不然,虚废半年也。”因授之计。

  媪每夜黑至妇家,是夕,阴与新安人同入,而伏之寝门之外。媪与妇酌于房,两声甚戚,笑剧加殷。媪强侍儿酒,侍儿不胜,醉卧他所。独两人闭门深饮,各已微酣。适有飞蛾来火上,媪佯以扇扑之,灯灭,伪启门点灯,复佯笑曰:“忘携烛去。”折旋之际,则已暗导其人于卧榻矣。顷之,辞以夜深火尽,复闭门。妇畏暗,数数呼媪。媪曰:“老身当同帷作伴耳。”乃挟其人登妇床,妇犹以为媪也,启被抚其身,曰:“姥体滑如是!”其人不言,腾身而上,妇已神狂,听其轻薄而已。欢毕,始问为何人。媪乃前谢罪,述新安客爱慕之意。妇业堕术中,遂不能舍,相爱逾于夫妇。将一年,新安人赠费已及千金。

  一日,结伴欲返,流涕谓妇曰:“别后烦思,乞一物以当会面。”妇开箱检珍珠衫一件,自提领袖,为其人服之。曰:“道路苦热,极生清凉。幸为君里衣,如妾得近体也。”其人珍重而别。相约明年,共载他往。新安人自庆极遇,珠衫未尝去体,顾之辄泪。

  是年,为事所梗。明年,复商于粤,旅次适与楚人同馆,相得颇欢,戏道生平隐事。新安人自言“曾于君乡,遇一妇”如此。盖楚人外氏,故客粤中,主人皆外氏旧交,故楚人假外氏姓名作客,新安人无目物色也。楚人内惊,佯不信曰:“亦有证乎?”新安人出珠衣,泣曰:“欢所赠也,君归囊之便,幸作书邮。”楚人辞曰:“仆之中表,不敢得罪。”新安人亦悔失言,收衣谢过。

  楚人货尽归家,谓妇曰:“适经汝门,汝母病甚,渴欲见汝。我已觅轿门前,便当速去。”复授一简书曰:“此料理后事语。至家,与阿父相闻。我初归,不及便来。”妇人至母家,视母颜色初无恙,因大惊,发函视之,则离婚书也。阖门愤恸,不知所出。妇人父至婿家请故,婿曰:“第还珠衫,则复相见。”父归,述婿语,妇人内惭欲死。父母不详其事,姑慰解之。

  期年,有吴中进士宦粤过楚,择妾,媒以妇对。进士出五十金致之。妇人家告前婿,婿简妇房中大小十六箱,皆金帛宝珠,封畀妻去。闻者莫不惊嗟。

  居期年,楚人复客粤,偶与主人算货不直,语竞,搪翁仆地,翁暴死。二子讼之官,官即进士也。夜深,张灯简状,妾侍侧,见前夫名氏,哭曰:“是妾舅氏,今遭不幸,愿丐生还。”官曰:“狱将成矣。”妇人长跪请死。官曰:“起,徐当处分。”明日欲出,复泣曰:“事若不谐,生勿得见矣。”官乃语二子:“若父伤未形,须刷骨一验。”欲移尸置漏泽园。二子家

译老妇于是从囊中挑选出大颗珍珠,连同那些珍奇的簪子耳环,第二天来到集市,假装与新安商人做交易。过了很久,她在日光下照看玩弄珍珠的颜色,拿着搔头簪插弄头发,集市上的人争相围观喧哗大笑,声音传到妇人所在的地方。妇人果然来到窗边窥视,立刻命令侍女召唤老妇。老妇收起货物放入箱中,说:“你家郎君真会缠人。像这样的价格,老妇早就卖掉了。”随即上楼向妇人行礼,简单问候寒暖,拿出货物商量几句,匆匆收拾起来,说:“老妇刚才有急事要外出,麻烦你整理好,稍后我慢慢来谈。”离开后,几天没有到来。一天下雨,老妇来说:“老妇有个女儿有事,几天奔波,耽误了约定。今天雨中,请看看所有的缨络首饰。”妇人拿出箱中各种奇妙的首饰,老妇赞叹不已。描述完毕后,妇人仔细核查老妇的货物,出价公道。老妇高兴地说:“按照您的估价,本来就没有遗憾。之前新安客人出价不合理,白白辜负了这些好东西!”妇人又请求赊欠一半价款,等丈夫回来再付。老妇说:“邻居之间还会互相猜疑吗?”妇人既喜欢价格便宜,又喜欢可以赊欠一半,便留老妇喝酒。老妇机智灵巧,两人只恨相识太晚。第二天,老妇带着酒过来,尽情欢饮。从此,妇人每天不能没有老妇。老妇与妇人关系更加亲密,时常说些情话挑逗她。妇人年轻,难免愁叹的神情流露在脸上。于是留老妇住宿,老妇也说:“家里喧闹杂乱,喜欢这里幽静,明晚应当带着卧具来这里。”第二天,妇人为她铺好床榻。老妇没有一晚不来,两张床相对,咳嗽说话声都能听到,半夜谈心,彼此毫不忌讳。

新安商人多次询问老妇约定的日期,老妇总是说:“还没,还没。”等到秋天,新安商人对老妇说:“起初在柳树下谋划,柳叶还没变黄,约定等到枝叶垂荫,果实已经成熟。过了这个时候逐渐秃落,将要白雪侵枝了!”老妇说:“今晚跟着老妇进去,必须打起精神,成败在此一举。不然,就白白浪费了半年。”于是传授给他计策。

老妇每晚天黑就到妇人家,这天晚上,暗中与新安商人一同进入,把他藏在卧室门外。老妇与妇人在房里喝酒,两人声音非常悲伤,笑声却更加殷勤。老妇强劝侍女喝酒,侍女不胜酒力,醉倒在其他地方。只有两人关上门深饮,各自都已微醉。恰好有飞蛾扑向灯火,老妇假装用扇子扑打,灯灭了,假装开门点灯,又假装笑着说:“忘记带蜡烛去了。”转身之际,已经暗中引导那人到了卧榻旁。过了一会儿,以夜深火尽为由,再次关门。妇人害怕黑暗,多次呼唤老妇。老妇说:“老妇应当和你同床作伴。”于是挟着那人登上妇人的床,妇人还以为是老妇,掀开被子抚摸他的身体,说:“老太太身体怎么这么滑!”那人不说话,翻身压上去,妇人已经神魂颠倒,任由他轻薄罢了。欢爱完毕,才问是什么人。老妇于是上前谢罪,讲述新安商人爱慕之意。妇人已经落入圈套,于是不能舍弃,相爱超过夫妇。将近一年,新安商人赠送的费用已达千金。

一天,结伴准备返回,新安商人流泪对妇人说:“分别后思念烦心,乞求一件物品当作见面礼。”妇人打开箱子检出一件珍珠衫,自己提着衣袖,为他穿上。说:“路上苦热,穿上极生清凉。希望作为您的内衣,就像妾身贴近您的身体一样。”那人珍重告别。约定明年,一起载着货物前往别处。新安商人自庆遇到极好的人,珍珠衫未曾离开身体,看着它常常流泪。

这一年,因事受阻。第二年,又到广东经商,旅店中恰好与楚人同住,相处非常愉快,开玩笑谈论生平隐秘之事。新安商人自称“曾在您家乡,遇到一个妇人”如此这般。原来楚人的外戚,所以客居广东,主人都是外戚的老朋友,所以楚人假借外戚姓名做客,新安商人没有仔细辨认。楚人内心震惊,假装不信说:“也有证据吗?”新安商人拿出珍珠衣,哭泣说:“是欢爱之人赠送的,您回去把它装进袋子,希望作为书信的邮递者。”楚人推辞说:“我的中表亲戚,不敢得罪。”新安商人也后悔失言,收回衣服谢罪。

楚人货物卖完回家,对妇人说:“刚才经过你家门,你母亲病得很重,渴望见你。我已经找好轿子在门前,应当赶快去。”又交给她一封信说:“这是料理后事的话。到家,与你父亲通报。我刚回来,来不及马上来。”妇人到母亲家,看母亲脸色起初无恙,因此大惊,打开信看,却是离婚书。全家愤怒悲痛,不知如何是好。妇人的父亲到女婿家询问缘故,女婿说:“只要归还珍珠衫,就再相见。”父亲回来,转述女婿的话,妇人内心惭愧想死。父母不清楚事情原委,姑且安慰开解她。

过了一年,有吴中进士在广东做官路过楚地,选择妾室,媒人用妇人来应对。进士拿出五十两银子聘娶她。妇人家告知前夫,前夫清点妇人房中大小十六箱,都是金银布帛宝珠,封好交给妻子带走。听到的人无不惊讶感叹。

住了一年,楚人又客居广东,偶然与主人计算货物价格不公,言语争执,推倒老人仆倒在地,老人暴死。两个儿子告到官府,官员正是那位进士。夜深,点亮灯查看状纸,妾侍立在旁边,看到前夫的名字,哭泣说:“这是妾的舅舅,如今遭遇不幸,愿乞求让他活命。”官员说:“案件即将定论。”妇人长跪请求替死。官员说:“起来,慢慢会处理。”第二天想要出门,又哭泣说:“事情如果不成功,活着就不能再见面了。”官员于是对两个儿子说:“你们父亲伤势不明显,必须刷骨检验。”想要移尸到漏泽园。两个儿子家

累千金,耻亏父体,叩头言“父死状甚张,无烦剔剜”。官曰:“不见伤痕,何以律罪?”二子恳请如前。官曰:“若父老矣,死其分也。我有一言,足雪若憾。若能听否?”二子咸请惟命。官曰:“令楚人服斩衰,呼若父为父。葬祭悉令经纪,执拂躃踊,一随若行。若父快否?”二子叩头曰:“如命。”举问楚人,楚人喜于拯死,亦顿首如命。事毕,妾求与舅氏相见,男女合抱,痛哭逾情。官疑之,因叩其实,则故夫妇也。官不忍,仍使移归,出前所携十六箱还妇,且护之出境。楚人已继娶,前妇归,反为侧室。

译积攒千金,以亏损父亲身体为耻,磕头说道:“父亲死状很安详,不必烦劳剔挖尸身。”官员说:“不见伤痕,依据什么律法定罪?”两个儿子像先前那样恳求。官员说:“你们父亲年老了,死是常理。我有一句话,足以洗雪你们的遗憾。你们能听吗?”两个儿子都请求听从命令。官员说:“让楚国人穿斩衰丧服,称呼你们的父亲为父亲。安葬祭祀全都让他主持,拿着哭丧棒跳跃痛哭,一切跟随你们的行动。你们父亲高兴吗?”两个儿子磕头说:“遵命。”又询问楚国人,楚国人高兴于能救活死者,也磕头遵命。事情办完后,妾求见公公,男女相拥,痛哭超过常情。官员怀疑,于是追问实情,原来他们是旧日夫妻。官员不忍心,仍然让他们搬回,拿出先前携带的十六箱物品还给妇人,并且护送她出境。楚国人已经另娶,前妻回来,反而成为妾室。

或曰,新安人以念妇故,再往楚中,道遭盗劫。及至,不见妇,愁忿病剧不能归,乃召其妻。妻至,会夫已物故。楚人所置后室,即新安人妻也。九籥生曰:“若此,则天道太近,世无非理人矣。”小说有《珍珠衫记》,姓名俱未的。

  夫不负妇,而妇负夫,故妇虽出不怨,而卒能脱其重罪。所以酬夫者,亦至矣!虽降为侧室,所甘心焉。十六箱去而复返,令之义侠,有足多者。妪之狡,商之淫,种种足以诫世。惜不得真姓名。

  张红红

  大历中,有才人张红红者,本与其父歌于衢路丐食,过将军韦青所居。青闻其歌音嘹亮,察之,乃有媚色,遂纳为姬。舍其父于后户,优给之。乃自传其艺,颖悟绝伦。尝有乐工自撰歌,即古《长命西河女》,而加减其节奏,颇有新声,未进闻,先侑歌于青。青召红红于屏风后听之。红红乃以小豆数合记其拍。乐工歌罢,青入问红红:“如何?”曰:“已得矣!”青出云:“有女弟子久曾习此,非新曲也。”即令隔屏风歌之,一声不失。乐工大惊异,遂请相见,惊服不已。再云:“此曲先有一声不稳,今已正矣。”寻达上听。翌日,召入宜春院,宠泽隆异,宫中号“曲娘子”。寻为才人。一日,内史奏韦青卒,上告红红,乃上前呜咽奏云:“妾本风尘丐者,一旦老父死有所归,致身入内,皆自韦青。妾不忍忘其恩。”乃一恸而绝。上嘉叹之,即赠昭仪。

  红红之未遇韦青也,不免行丐。既遇,而遂达至尊。虽曰人有绝技,定不埋没,而亦见知音之难遇矣。始蒙识拔,卒以死报,红红其伯牙氏之琴乎!

  王玉英

  福清茂材韩生庆云,授徒于长乐之蓝田石尤岭间。见岭下遗骸,伤之。归具畚锸,自为瘗埋。

  是夜,有人剥啄篱外。启户,见端丽女子曰:“妾王玉英也,家世湘潭。宋德祐间,父为闽守,将兵御胡元,战死。妾不肯辱,与其家死岭下。岁久,骸骨偶出,蒙公覆掩,恩最深重,来相报耳。妾非人,虽不可谓非人,理有冥合,君其勿疑。”遂与合。而亡何,子生。孕以七月七日。庆云母亦微知其事,急欲见孙,因抱归。女戒曰:“儿受阳气尚浅,未可令人遽见。”忽母来登楼,女已抱子从窗牖逸去,噉儿果尚弃在地,始犹谓是莲子,察之乃蜂房也。抱儿归湘潭。无主者,乃故弃之河旁,书衣带间曰:“十八年后当来归。”

  湘潭有黄公者,富而无子,拾之。稍长,清癯敏慧异常儿,名曰鹤龄。旋生二子,曰鹤算、二龄。共习制举之业,颇有声。已而,二弟皆授室,独鹤龄泥衣带中语,未决。然已捐金四十,委禽于其里易氏矣。

  先是,女即归楚,尝以二竹筴与生,令击筴则女即至。凡有疾痛祸患,得女一语,即获庇祐。后以人言,疑女为妖,又诬生失行,淫主人女,褫去章服。女故来渐疏,相期惟一岁一来,来必以七月七夕。久之,女谓生曰:“儿生已符衣带之期,可来视之。”生遂抵湘潭,伪作星家言谒黄公。公出三子年甲,生指鹤龄者曰:“此非公子,即浪得,当归矣。”黄公色动,问所自来。生曰:“我即弃儿父,故来试公。傥不寒盟,有衣带语在。”公曰:“固也,我已有子,不死沟壑。公若还珠,可忘阿保。他且勿论,顷者委禽之资,当为计耳。”因问儿所在。曰:“应试长沙去也。”生即往就视。一见,两皆感动,若不胜情。其弟暨家奴,皆大诟,禁不令与语。生自忖,贫既不能偿金,又婚未易就。以咨女,亦莫为计。遂弃之归。始来浮湘,屡经险,女皆在舟中阴为卫。又为经纪其资斧。至儿不得,疾归,女亦恚恨,若有待耳。抵闽,人皆惊诧。盖始皆谓生必死狐媚,今不然。又见儿,知非祟也。

  女能诗,长篇短语,笔落数千言,皆臻理致。其《咏某贞妇》诗曰:

    “芳心未可轻《行露》,高节何须怨《凯风》。”

其《忆生》曰:

    “洞里仙人路不遥,洞庭烟雨昼潇潇。莫教吹笛城头阁,尚有销魂乌鹊桥。”

译有人说,新安人因为思念妻子,再次前往楚地,途中遭遇盗贼抢劫。等到到达时,却不见妻子,忧愁愤恨导致病情加重,无法回家,于是召唤他的妻子。妻子到了,恰逢丈夫已经去世。楚人所纳的妾室,正是新安人的妻子。九籥生说:“如果这样,那么天道太近便了,世上就没有不合情理的人了。”小说中有《珍珠衫记》,姓名都不确切。

丈夫没有辜负妻子,而妻子辜负了丈夫,所以妻子虽然外出不怨恨,但最终能免除重罪。她用来报答丈夫的方式,也到了极点!即使降为侧室,她也心甘情愿。十六箱财物离去后又返回,令狐义侠的行为,有值得称赞的地方。老妇人的狡猾,商人的淫乱,种种行为足以警戒世人。可惜没能得到他们的真实姓名。

张红红

大历年间,有一位才人叫张红红,原本和她的父亲在街衢路边唱歌乞讨食物,经过将军韦青的住所。韦青听到她歌声嘹亮,观察她,发现她有妩媚之色,于是将她纳为姬妾。让她的父亲住在后门,优厚地供给他。韦青亲自传授她技艺,她聪明悟性绝伦。曾经有乐工自己创作歌曲,即古曲《长命西河女》,但加减了节奏,颇有新声,尚未进献皇帝,先在韦青面前献歌。韦青召张红红在屏风后听。张红红用几合小豆记下节拍。乐工唱完,韦青进去问张红红:“怎么样?”张红红说:“已经掌握了!”韦青出来对乐工说:“有位女弟子很久以前就学过这个,不是新曲子。”随即让张红红隔着屏风唱,一声不差。乐工非常惊异,于是请求相见,惊叹佩服不已。又说:“这曲子先前有一个音不稳,现在已经纠正了。”不久传到皇帝耳中。第二天,召张红红进入宜春院,恩宠特别隆重,宫中称她为“曲娘子”。不久成为才人。一天,内史奏报韦青去世,皇帝告诉张红红,她上前呜咽奏道:“妾本风尘乞讨之人,一旦老父死后有所归宿,得以进入宫内,都是靠韦青。妾不忍忘记他的恩德。”于是痛哭一声而死。皇帝嘉许赞叹,随即追赠韦青为昭仪。

张红红未遇到韦青时,不免行乞。遇到后,于是通达至尊。虽然说人有绝技,定不会被埋没,但也可见知音难遇。起初蒙受识拔,最终以死报答,张红红大概是伯牙那样的琴人吧!

王玉英

福清茂才韩生庆云,在长乐蓝田石尤岭间授徒。看见岭下遗骸,感到悲伤。回去准备了畚箕铁锹,亲自埋葬。

这天夜里,有人在篱笆外敲门。开门,看见端庄美丽的女子说:“妾叫王玉英,家世在湘潭。宋德祐年间,父亲任福建太守,率兵抵御胡元,战死。妾不肯受辱,和她的家人死在岭下。岁月久远,骸骨偶然露出,蒙您覆盖掩埋,恩德最深重,特来相报。妾不是人,虽然不能说不是人,情理上有冥冥契合,您不要怀疑。”于是与他结合。不久,生了儿子。怀孕是在七月七日。庆云的母亲也隐约知道此事,急切想见孙子,于是抱回家。女子告诫说:“孩子受阳气尚浅,不可让人立刻看见。”忽然母亲上楼,女子已经抱着孩子从窗户逃走,吃剩的孩子果然还丢在地上,起初还以为是莲子,仔细看竟是蜂房。抱着孩子回到湘潭。无主的人,于是故意丢弃在河边,在衣带间写道:“十八年后应当回来。”

湘潭有黄公,富有但没有儿子,捡到了他。稍大后,清瘦聪明异常,取名叫鹤龄。不久生了两个儿子,叫鹤算、二龄。一起学习科举之业,颇有声望。后来,两个弟弟都娶了妻,只有鹤龄因衣带中的话,未决断。然而已经捐出四十金,把聘礼托付给同里的易氏了。

先前,女子回到楚地,曾给韩生两根竹筴,让他敲击竹筴则女子就到。凡有疾病祸患,得到女子一句话,就获得庇佑。后来因为别人的话,怀疑女子是妖怪,又诬陷韩生失德,淫乱主人的女儿,剥夺了他的章服。女子因此来得渐渐稀少,相约只一年一来,来必在七月七夕。很久后,女子对韩生说:“孩子出生已符合衣带上的期限,可以去看他。”韩生于是到达湘潭,假装星象家去拜见黄公。黄公拿出三个儿子的生辰八字,韩生指着鹤龄说:“这不是公子,即使偶然得到,也应当归还。”黄公脸色变动,问从哪里来。韩生说:“我就是弃儿的父亲,特来试探您。倘若不违背盟约,有衣带上的话在。”黄公说:“固然如此,我已有儿子,不会死在沟壑。您若还珠,可忘记保姆。其他暂且不论,近来聘礼的费用,应当为您打算。”于是问孩子在哪儿。韩生说:“去长沙应试了。”韩生立即前往看望。一见,两人都感动,若不胜情。他的弟弟和家奴,都大声辱骂,禁止不让说话。韩生自忖,贫穷既不能偿还金子,又婚难以成就。去咨询女子,也无计可施。于是放弃他回家。初来渡湘江,屡次经历险境,女子都在船中暗中护卫。又为他经营资斧。到孩子不得,生病回家,女子也怨恨,若有等待的样子。回到福建,人们都惊诧。因为起初都以为韩生必死在狐媚之下,现在不是这样。又见到孩子,知道不是鬼祟。

女子能诗,长篇短句,笔落数千言,都达到理致。她的《咏某贞妇》诗说:

“芳心未可轻《行露》,高节何须怨《凯风》。”

她的《忆生》诗说:

“洞里仙人路不遥,洞庭烟雨昼潇潇。莫教吹笛城头阁,尚有销魂乌鹊桥。”

“莫讶鸳鸯会有缘,桃花结子已千年。尘心不释蓝桥路,信是蓬莱有谪仙。”

译不要惊讶鸳鸯相会是有缘分的,桃花结子已经过了千年。尘世的心念若不能放下,那蓝桥之路便无法通行,确实可以说蓬莱仙境中有被贬谪的仙人。

“朝暮云骖闽楚关,青鸾信不继尘寰。乍逢仙侣抛桃灯,笑我沮波照雾鬟。”

诸篇为人所诵。生始命赋万鸟鸣春,即成四律,今即以名集,计十余卷。(事见《耳谈》)

  此事有不可解者五:女生不受辱,死而就人乎?一也。既与生子,而复抱之逸去,去则又弃之河旁,报德者固如此乎?二也。能抱之去,独不能挟之来乎?且衣带之期何验焉?三也。凡疾患得一语,即获庇祐,而不能祐其夫使完名行乎?四也。具此大神通,而不能致委禽四十金之费,五也。但瘗骨掩骼,功德莫大,姑存之以示劝耳。

  周廷章

  天顺间,有临安卫王指挥,以从征广西苗蛮违限被参,降调河南南阳卫千户。王有二女,长娇鸾,次娇凤。凤已嫁,惟鸾从行。鸾幼通书史,王之文移,俱属代笔,钟爱甚至。王之妻周氏,有妹嫁于曹,贫而寡,迎使伴鸾,呼为曹姨。

  值清明节,鸾与曹姨率诸婢戏秋千于后园。忽闻人声,惊视,则墙缺处有美少年窥视称羡。鸾大惊走匿,遗罗帕于地,生逾垣拾去。方展玩间,旋有侍女来园寻觅。周折数次,生笑曰:“物入人手,尚何觅耶?”侍女曰:“郎君收得,乞以见还。”生问:“此帕谁人之物?”侍儿曰:“鸾姐,主人爱女也。”生曰:“若鸾姐自来,当即奉璧。”侍女叩生姓氏,并家远近。生曰:“周姓,廷章名,苏州吴江人也。父为本学司教,随任于此。与尊府只一墙之隔。久闻尊姐精于文事,仆有小诗,烦为一致。如得报言,帕可还矣。”女急于得帕,允之。生逾垣而出,少顷复至,以桃花笺叠成方胜,授女,女返命。鸾发缄,得一绝云:

    “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红丝入洞房。”

鸾微笑,亦取笺答诗云:

    “妾身一点玉无瑕,产自侯门将相家。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碧梧只许来

  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寄语异乡孤零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侍儿捧诗至园,则生已候于墙缺矣。自此,诗句往返数次,侍女得赂,喜于传送,不复言罗帕之事。

  适端阳节,王治酒园中家宴,生往来墙外,恨不得一与席末。是晚,生复寄一绝云:

    “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蒲觞拟共斟。雾隔湘江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

鸾阅诗嗟叹。不意为曹姨所窥,细叩从来。鸾与姨素厚,因备述之。姨曰:“周生江南之秀,门户相敌,何不遣媒礼聘,成百年之眷乎?”鸾点头称是。遂答诗,末有“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人片语传”之句。生乃伪托父命,求婚于王。王亦雅重生,但爱女不欲远嫁他乡,迟疑未许。生遂设计,托以衙斋窄狭,假卫署后园肄业;且以周夫人同姓,请拜为姑。王,武人,喜于奉承,许之,且愿任饔飧。周遂寓居园亭,因得以兄妹之礼见鸾,情愈亲密。而曹姨居间,以盟主自任,先立婚誓,始订幽期。从此绸缪无间,恩逾夫妇。

  约半载,周司教升任去,生托病独留。又半载余,而司教引疾还乡。生闻之,欲谋归觐,而心恋鸾,情不能自割。鸾察其意,因置酒劝驾。且曰:“君恋私情,而忘公义,不惟君失子道,累妾亦失妇道矣。”曹姨亦曰:“今暮夜之期,原非久计,公子不如暂归故乡,且觐双亲。倘于定省之间,兼议婚姻之事,早完誓愿,岂不美乎?”周犹豫未决,鸾使曹姨竟以生欲归省为言于王,王致赆饯行。生不得已,始束装。是夜,鸾邀生再伸前誓,且询生居址,以便通信。

  明日,生归。而司教已与同里一富家议姻,生始颇不欲,已闻其女甚美,贪财慕色,顿忘前誓。未几毕姻,夫妇相得甚欢,不复知鸾为何人矣。

  鸾久不得生耗,念之成疾,每得便邮,屡以书招之,俱不报。父欲为鸾择配,鸾不可,必欲俟生的信。乃以重赂遣卫卒孙九,专往吴江致书,附古风一篇,其略云:

    “忆昔清明佳节时,与君邂逅成相知。嘲风弄月频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侯门曳断千

译“早晚骑着云车穿梭于闽楚关隘,青鸾的信使不再降临尘世。忽然遇到仙侣抛下桃灯,笑我对着沮水映照雾鬓。”

这些诗篇被人传诵。书生起初让他赋诗《万鸟鸣春》,他立刻写成四首律诗,现在就用这个作为诗集的名字,共计十余卷。(此事见于《耳谈》)

这件事有五点无法解释:女子活着时不受侮辱,死了却去侍奉别人吗?这是第一点。既然与他生了孩子,却又抱着孩子逃跑,逃走后又将孩子丢弃在河边,报答恩德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吗?这是第二点。能够抱着孩子离开,难道就不能挟持着他回来吗?况且衣带之约有什么凭据呢?这是第三点。凡是患病只要得到一句话,就能获得庇佑,却不能庇佑她的丈夫让他保全名声品行吗?这是第四点。具备这样大的神通,却不能凑齐四十两聘礼的费用,这是第五点。只是掩埋尸骨,功德极大,姑且保留这个故事来作为劝诫罢了。

周廷章

天顺年间,有一位临安卫的王指挥,因为跟随征讨广西苗蛮超过期限被弹劾,降调为河南南阳卫千户。王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娇鸾,小女儿叫娇凤。娇凤已经出嫁,只有娇鸾随行。娇鸾从小通晓书籍史传,王的公文往来,都委托她代笔,宠爱到了极点。王的妻子周氏,有个妹妹嫁给了曹家,贫穷且守寡,接来陪伴娇鸾,称呼为曹姨。

正值清明节,娇鸾和曹姨率领众婢女在后园荡秋千嬉戏。忽然听到人声,惊讶地看去,只见墙缺处有个美少年窥视并称赞羡慕。娇鸾大惊,跑开躲藏,遗落罗帕在地上,书生翻墙过去捡走了。正在展开玩赏时,随即有侍女来园中寻觅。周折了几次,书生笑着说:“东西落入我手,还找什么呢?”侍女说:“郎君收下了,乞求归还给我。”书生问:“这罗帕是谁的东西?”侍女说:“是鸾姐的,她是主人的爱女。”书生说:“如果鸾姐亲自来,当即奉还。”侍女询问书生的姓氏以及家住的远近。书生说:“姓周,名廷章,苏州吴江人。父亲是本地的学官,随任在这里。与尊府只隔一堵墙。久闻尊姐精通文事,我有一首小诗,烦请代为传达。如果得到回话,罗帕可以归还。”侍女急于得到罗帕,答应了他。书生翻墙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用桃花笺叠成方胜,交给侍女,侍女回去禀报。娇鸾拆开信,得到一首绝句:

“罗帕出自佳人格外香,上天让它交给有情郎。殷勤寄去相思句,打算当作红丝线牵入洞房。”

娇鸾微笑,也取笺纸回诗道:

“妾身一点玉无瑕,产自侯门将相家。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寄语异乡孤零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侍女捧着诗来到园中,书生已经等候在墙缺处了。从此,诗句往返数次,侍女得到贿赂,喜欢传递,不再提罗帕的事。

恰逢端午节,王在园中设酒家宴,书生在墙外往来,恨不得能坐在席末。当晚,书生又寄来一首绝句:

“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蒲觞拟共斟。雾隔湘江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

娇鸾读诗嗟叹。没想到被曹姨窥见,仔细追问原委。娇鸾与曹姨一向关系深厚,于是详细叙述了经过。曹姨说:“周生是江南的才俊,门户相当,何不派遣媒人礼聘,成就百年姻缘呢?”娇鸾点头称是。于是回诗,末尾有“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人片语传”的诗句。书生于是假托父亲之命,向王求婚。王也向来看重书生,只是爱女不想远嫁他乡,迟疑没有答应。书生于是设计,借口衙门书房狭窄,借卫署后园读书;并且因为周夫人与王同姓,请求拜为姑姑。王是武人,喜欢奉承,答应了,并且愿意供给饮食。周生于是寓居园亭,因此得以以兄妹之礼见娇鸾,感情更加亲密。而曹姨居间,以盟主自居,先立下婚誓,才约定幽会的日期。从此情意缠绵无间,恩情超过夫妇。

大约过了半年,周司教升任离去,书生托病独自留下。又过了半年多,周司教称病还乡。书生听说后,想谋划回家探望,但心里眷恋娇鸾,感情不能自割。娇鸾察觉他的心意,于是摆酒劝他启程。并且说:“你留恋私情,却忘记公义,不仅你失去子道,连累我也失去妇道了。”曹姨也说:“如今夜晚的幽会,原本不是长久之计,公子不如暂回故乡,且去探望双亲。倘若在定省之间,兼议婚姻之事,早日完成誓愿,岂不美好吗?”周生犹豫不决,娇鸾让曹姨竟然以书生想回家省亲为由告诉王,王赠送路费饯行。书生不得已,才开始收拾行装。当晚,娇鸾邀请书生再次重申前誓,并且询问书生的住址,以便通信。

第二天,书生回家。而周司教已经与同乡的一个富家议定婚事,书生起初颇不情愿,后来听说那女子很美,贪财慕色,顿时忘记了前誓。不久完婚,夫妇相处非常欢愉,不再知道娇鸾是谁了。

娇鸾很久得不到书生的消息,思念成疾,每次得到方便的邮递,屡次写信招他回来,都没有回复。父亲想为娇鸾选择配偶,娇鸾不同意,一定要等书生的信。于是用重金贿赂卫卒孙九,专门前往吴江送信,附上一篇古风,大略说:

“回忆昔日清明佳节时,与你邂逅成为知己。嘲风弄月频繁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绪。侯门曳断千

金索,携手挨肩游画阁。好把青丝结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白云渺渺草青青,才子思亲欲

译金索,手挽着手、肩挨着肩,在画阁中游玩。正好用青丝结下生死之约,对山盟海誓的情意深厚不薄。白云渺茫,青草青翠,才子思念亲人,心中欲

别情。顿觉桃脸无春色,愁听传书雁几声。君行虽不排鸾驭,胜似征蛮父兄去。悲悲切切断

  肠声,执手牵衣理前誓。与君成就鸾凤友,切莫苏城恋花柳。自君之去妾攒眉,脂粉慵调发

  如帚。姻缘两地相思重,雪月风花谁与共。可怜夫妇正当年,空使梅花蝴蝶梦。临风对月无

  欢好,凄凉枕上魂颠倒。一宵忽梦汝娶亲,来朝不觉愁颜老。盟言愿作神雷电,九天玄女相

  传遍。只归故里未归泉,何故音容难相见?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驰驿使陈丹心。可怜三七羞

  花貌,寂寞香闺思不禁。”

曹姨亦作书,备述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

  孙九至吴江,得生居于延陵桥下,知生再娶,乃候面,方致其情。生一语不答,入而复出,以昔日罗帕并誓书封还,使鸾勿念。孙九愤然而去,逢人诉之,故生薄倖之名,播于吴下。

  孙九还报鸾,鸾制绝命诗三十六首,复为长恨歌数千言,备述合离之事,语甚愤激。欲再遣孙九,孙怒不肯行。鸾久蓄抱石投崖之意,特不忍自泯没以死,故有待耳。偶值其父有公牍,当投吴江县,勾本卫逃军。乃取从前唱和之词并今日绝命诗、长恨歌,汇成一帙,合同婚书二纸,总作一缄,入于公牍中,用印发邮,乃父不知也。其晚,鸾沐浴更衣,取昔日罗帕自缢而死。

  吴江令发封,得鸾诗,大以为奇,为闻于直指樊公祉。公祉见之忿然,深惜鸾才,而恨廷章之薄倖。命司理密访其人,榜杀之。闻者无不称快。司教亦以忧死。

  负心之人,不有人诛,必有鬼谴。惟不谴于鬼而诛于人,尤见人情之公耳。

  李益

  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试于天官。夏六月,至长安,舍于新昌里。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佳句,时谓无双。先达文人,翕然推伏。每自矜风调,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

  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余年矣。性便僻,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为渠帅。尝受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

  经数月,生方闲居舍之南亭,申未间,忽闻扣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至。摄衣从之,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鲍笑曰:“苏姑子作好梦也未?有一仙人,谪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当矣。”生闻之惊跃,神飞体轻,引鲍手且拜且谢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惮。”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即王之宠婢也。王之初薨,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录,因分与资财,遣居于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王女。资质秾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某具说十郎,彼亦知有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甫上东间宅是也。已与彼作期约,明日午时,但至曲头觅桂子,即得矣。”

  鲍既去,生便备行计。遂令家童秋鸿,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黄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巾帻引镜自照,惟恐不谐也。徘徊之间,至于亭午,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至约之所,果见青衣立候,迎问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令牵入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从内出来,遥笑曰:“何等儿郎?造次入此。”生调诮未毕,引入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生人来,鸟语曰:“有人入来,急下帘者!”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入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因谓生曰:“素闻十郎才调风流,名下固无虚士。某有一女子,颜色不至丑陋,堪配君子。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便令永奉箕帚。”生谢曰:“鄙拙庸愚,不意顾盼。倘垂录采,生死为荣。”遂命酒馔。小玉自堂东阁子中出来,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

译离别之情,顿时觉得桃腮失去了春色,愁苦地听着传书的雁鸣几声。你出行虽然不排鸾驾,却胜过征讨蛮夷的父兄离去。悲悲切切的断肠之声,执手牵衣重温前誓。与你成就鸾凤般的情侣,切莫在苏州迷恋花柳。自从你离去后我紧锁双眉,懒得调弄脂粉,头发如扫帚般蓬乱。两地姻缘相思沉重,雪月风花谁与我共赏?可怜夫妇正当年华,空自陷入梅花蝴蝶的梦境。临风对月没有欢愉,凄凉枕上神魂颠倒。一夜忽然梦见你娶亲,次日醒来不觉愁容衰老。盟誓愿作神雷闪电,九天玄女相传遍。只归故里未归黄泉,为何音容难以相见?郎君意假妾意真,再派驿使陈诉丹心。可怜三七年华羞花貌,寂寞香闺相思难禁。

曹姨也写信,详细叙述外甥女相思之苦,相望之切。

孙九到了吴江,得知书生住在延陵桥下,知道书生再娶,于是等候见面,才传达情意。书生一言不答,进去又出来,把昔日的罗帕和誓书封还,让鸾不要挂念。孙九愤然离去,逢人诉说,所以书生薄幸的名声,在吴下传扬。

孙九回来报告鸾,鸾写了绝命诗三十六首,又作长恨歌数千字,详细叙述合离之事,言语非常愤激。想再派孙九去,孙九愤怒不肯去。鸾长久怀有抱石投崖的念头,只是不忍心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所以有所等待。恰逢她父亲有公文,要投到吴江县,勾捕本卫逃军。于是取出从前唱和的词以及今日的绝命诗、长恨歌,汇成一卷,连同婚书两张,总作一封信,放入公文中,用印发邮,她父亲不知道。当晚,鸾沐浴更衣,取出昔日的罗帕自缢而死。

吴江令打开信封,得到鸾的诗,大为惊奇,向直指樊公祉报告。樊公祉看了愤怒,深深惋惜鸾的才华,而痛恨廷章的薄幸。命令司理秘密查访此人,榜文示众后杀了他。听闻的人无不称快。司教也因忧虑而死。

负心之人,不被人诛杀,必有鬼谴。只是不遭鬼谴而被人诛杀,尤其显见人情之公正罢了。

李益

大历年间,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第二年拔萃,在天官等候考试。夏六月,到长安,住在新昌里。李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佳句,当时认为无双。先达文人,一致推服。每自矜风调,想求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

长安有媒婆鲍十一娘,原是薛驸马家的婢女,折券从良,十余年了。性情便僻,巧言善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为渠帅。曾受李生诚恳托付厚赂,心里颇为感激。

过了数月,李生正闲居在舍之南亭,申未之间,忽然听到敲门很急,说是鲍十一娘到了。整理衣服跟随她,迎问说:“鲍卿,今日为何忽然而来?”鲍笑说:“苏姑子做好梦了吗?有一仙人,谪在下界,不邀财货,只慕风流。如此色目,与十郎相当了。”李生听了惊跃,神飞体轻,拉着鲍的手且拜且谢说:“一生作奴,死也不惮。”于是问她的名居,鲍详细说:“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很爱她。母亲叫净持,即王的宠婢。王初死,诸弟兄因为她出自贱庶,不甚收录,于是分给她资财,遣居在外,易姓为郑氏。人也不知道她是王女。资质秾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天派我求一个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我详细说了十郎,她也知道有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甫上东间宅是也。已与她作期约,明日午时,只到曲头觅桂子,即得矣。”

鲍去了,李生便备行计。于是令家童秋鸿,在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借青骊驹、黄金勒。当晚,李生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巾帻引镜自照,惟恐不谐。徘徊之间,到了亭午,于是命驾疾驱,直抵胜业。到约定之所,果然见青衣立候,迎问说:“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令牵入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然从内出来,遥笑说:“何等儿郎?造次入此。”李生调诮未毕,引入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生人来,鸟语说:“有人入来,急下帘者!”李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入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于是对李生说:“素闻十郎才调风流,名下固无虚士。我有一女子,颜色不至丑陋,堪配君子。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便令永奉箕帚。”李生谢说:“鄙拙庸愚,不意顾盼。倘垂录采,生死为荣。”于是命酒馔。小玉自堂东阁子中出来,李生即拜迎。只觉一室之中,若

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盼精采射人。既而延坐母侧。母谓曰:“汝尝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吟想,何如一见?”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无貌。”生遽起连拜曰:“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貌,两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顾而笑。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歌唱,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曲度精奇。酒阑,及暝,鲍引生就西院憩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宛媚。解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帷昵枕,极其欢爱,生自以为巫山、洛浦不过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谓生曰:“妾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于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生。”生闻之,不胜感叹。乃引臂替枕,徐谓玉曰:“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玉因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授生笔砚。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砚,皆王家之旧物。遂取绣囊,出越姬乌丝阑素缎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笔成章,引喻山河,指诚日月,句句恳切,闻之动人。誓毕,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如此二岁,日夜相从。

译琼林般的玉树,互相映照,转眼之间,神采光芒射人。随后,(鲍四娘)邀请他坐在母亲身旁。母亲对他说:“你曾经喜爱吟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这正是十郎的诗。你终日吟咏想念,哪里比得上见上一面?”玉儿于是低垂鬓发,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见面不如闻名,才子难道会没有好容貌吗?”书生急忙起身连连拜谢说:“小娘子爱慕才华,鄙人看重容貌,两者美好相互辉映,才貌兼备。”母女二人相视而笑。于是举起酒杯。喝了几巡,书生起身请求玉儿唱歌,起初她不肯,母亲坚决地劝她。她发声清亮,曲调精妙奇特。酒宴将尽,天色已晚,鲍四娘引导书生到西院休息。庭院幽深静谧,帘幕华丽。鲍四娘命令侍儿桂子、浣沙,为书生脱靴解带。不一会儿,玉儿来到,言语温和,辞气柔美。在解衣之时,姿态格外娇媚。放下帷帐,依偎枕畔,极尽欢爱,书生自认为巫山神女、洛水女神也不过如此。半夜时分,玉儿忽然流泪对书生说:“我本是娼家出身,自知配不上你。如今凭借美色得到你的宠爱,寄托于仁德贤良的你。只是担心一旦容颜衰老,恩情转移感情替代,使我像女萝一样无处依托,像秋扇一样被抛弃。在极度欢乐之时,不知不觉悲伤产生。”书生听了,不胜感叹。于是伸出臂膀代替枕头,缓缓对玉儿说:“平生的志愿,今天得以实现。即使粉身碎骨,也发誓不与你分离。夫人为什么发出这样的话!请让我用白绢写下盟约。”玉儿于是收起眼泪,命令侍儿樱桃掀开帷帐拿着蜡烛,交给书生笔砚。玉儿在音乐之余,一向喜爱诗书,箱子里的笔砚,都是王家的旧物。于是取出绣囊,拿出三尺越地女子用的乌丝栏白绢交给书生。书生向来富有才思,提笔成文,引山河为喻,指日月为誓,句句恳切,听了令人感动。发誓完毕,命令将盟约藏在宝盒之中。从此两人柔情相得,就像翡翠鸟在云路中飞翔一样。像这样过了两年,日夜相随。

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余,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萦怀。玉谓生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慕景,愿结婚姻者,固亦众矣。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言,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否?”生经怪曰:“有何罪过,忽发所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四。逮君壮室之秋,犹有六岁。一生欢爱,幸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求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至家旬日,太夫人已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定。太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卢亦甲族也,嫁女于他门,聘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素贫,事须求丐。便托假故,远投亲知,历涉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辜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其望,遥托亲故,不遣漏言。

  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博求师巫,遍询卜筮,怀忧抱恨,周岁有余,羸卧空闺,遂成沉疾。虽生之书题竟绝,而玉之相望不移,赂遗亲知,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曾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路逢内作老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王小女,将欲上鬟,令我作此,酬以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昨向东都,更无消息。悒怏成疾,今将二年。令我卖此,赂遗于人,使求音信。”玉工凄然下泣曰:“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焉。

  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既毕于聘财,还归郑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亲,潜卜静居,不令人知。

  有明经崔允明者,生之重表弟也。性甚长厚。昔岁尝与生同饮于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间。每得生信,心诚告于玉。玉常以薪刍衣服资给于崔,崔颇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诚告玉。玉恨叹曰:“天下宁有是事乎?”遍托亲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负约,又知玉疾候沉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顿床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益之薄行。

  时已三月,人多春游。益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于西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者,生之密友,时亦同行。谓生曰:“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君,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衫,挟朱弹,风神俊美,衣服轻华。唯见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俄而前揖益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觏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惟公所欲。但愿一过。”生之侪辈,共聆斯述,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行,疾转数坊,遂至胜业。生以近郑之所止,意不欲过,便托事故,以回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弃乎?”乃挽挟其马,牵引而行。迁延之间,已及郑曲。生精神恍惚,鞭马欲回,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疾走推入车门,便令锁却。报云:“李十郎来也!”一家惊

译后来那年春天,李益凭借书判拔萃的考试成绩登科,被任命为郑县主簿。到了四月,他将赴任,便去东洛拜见母亲。长安的亲戚们,大多设宴为他饯行。当时春景尚存,初夏风光初显美丽,酒宴结束宾客散去,离愁别绪萦绕心怀。霍小玉对李益说:“凭借您的才华、门第和名声,人们大多仰慕景仰,愿意与您结为婚姻的人,本来也就很多了。况且堂上有严父,家中没有正妻。您这次离去,必定会缔结美好的姻缘。之前的盟约誓言,不过是空话罢了。然而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想直接陈述,永远托付于您的心中,您还能听吗?”李益惊讶地说:“你有什么罪过,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试着说说你的想法,我必定恭敬遵从。”霍小玉说:“我今年刚满十八岁,您才二十四岁。等到您三十岁壮年之时,还有六年。一生的欢爱,有幸能在这期间完结。然后您再精心选择高门大户,以求秦晋之好,也不算晚。我便舍弃尘世事务,剪发出家,我平素的愿望,到此也就满足了。”李益既惭愧又感动,不觉泪流满面。于是对霍小玉说:“对着皎洁太阳立下的誓言,生死都以此为准。与您白头偕老,还恐怕不能满足平素的志向,怎敢轻易有二心?请您不要怀疑,只管安心等待。到了八月,我必定返回华州,随即派人迎接,相见之日并不遥远。”又过了几天,李益便与霍小玉诀别向东而去。

到任十多天后,李益请假前往东都拜见母亲。到家十多天后,母亲已经与他商量好娶表妹卢氏为妻,婚约已经定下。母亲向来严厉刚毅,李益犹豫不敢推辞。卢氏也是高门望族,嫁女到别人家,聘礼必定以百万为约定。不满这个数目,道义上就不能成婚。李益家向来贫穷,事情需要四处乞求。他便以请假为借口,远投亲戚故旧,历经江淮地区,从秋天到夏天。李益自认为辜负了盟约,大大超过了约定的归期,寂静中不知音讯,想要断绝霍小玉的希望,远远托付亲戚故旧,不让他们泄露消息。

霍小玉自从李益超过归期,多次打听音信,得到的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广泛寻求巫师,遍问占卜,怀着忧愁抱着怨恨,一年多过去了,瘦弱地躺在空闺之中,于是成了重病。虽然李益的书信题字最终断绝,但霍小玉的盼望没有改变,贿赂馈赠亲戚故旧,让他们通报消息。寻求既然急切,资财用度屡次空尽。常常私下让侍婢偷偷卖掉箱中的服饰玩物,大多托付给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变卖。曾经让侍婢浣沙拿着一只紫玉钗,到侯景先家去卖,路上遇到一位内作老玉工,看见浣沙拿着钗走来,认出来说:“这只钗,是我制作的。往年霍王小女,将要梳妆,让我制作这只钗,酬谢我一万钱,我从未忘记。你是谁?从哪里得到这只钗?”浣沙说:“我家小娘子,就是霍王的女儿。家事破散,失身于人。丈夫昨天向东都去了,再也没有消息。忧郁成疾,如今将近两年。让我卖掉这只钗,贿赂馈赠他人,让他们打听音信。”玉工凄然流泪说:“贵人家的男女,失势落魄,竟到了这种地步!我残年将至,看到这种盛衰变化,不胜伤感。”于是带她到延先公主宅邸,详细说了前事。公主也为之悲叹良久,给了十二万钱。

当时李益所定的卢氏女子在长安。李益既然备齐了聘礼,就返回郑县。那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去迎娶妻子,暗中寻找安静的居所,不让人知道。

有一位明经崔允明,是李益的远房表弟。性格非常宽厚。往年曾经在郑氏家中与李益一起饮酒,杯盘笑语,曾经没有间断。每次得到李益的信,心里真诚地告诉霍小玉。霍小玉常常用柴草衣服资助崔允明,崔允明很感激他。李益既然到了,崔允明把实情详细告诉霍小玉。霍小玉怨恨叹息说:“天下哪有这种事?”遍托亲朋,多方召见李益。李益自认为超过归期辜负盟约,又知道霍小玉病势沉重,惭愧羞耻忍痛割爱,始终不肯前往。早出晚归,想要回避。霍小玉日夜哭泣,完全忘了寝食,期望见上一面,竟然没有缘由,冤愤更加深重,委顿在床枕上。从此长安城中渐渐有人知道。风流之士,共同感叹霍小玉的多情。豪侠之徒,都愤怒李益的薄情行为。

当时已是三月,人们大多去春游。李益与同辈五六人,到崇敬寺观赏牡丹花。走在西廊,轮流吟诵诗句。有一位京兆韦夏卿,是李益的密友,当时也同行。对李益说:“风光非常美丽,草木繁荣华丽。可悲啊郑县主簿,含着冤屈空守闺房。您最终能抛弃她,实在是忍心的人。丈夫的心,不应该这样!您应该为这事想想。”叹息责备之际,忽然有一位豪士,穿着轻黄衫,拿着朱弹,风度神采俊美,衣服轻丽华贵。只见一个剪头的胡人少年,从后面悄悄行走听着。不久上前向李益作揖说:“您不是李十郎吗?我族本山东,姻亲连接外戚,虽然缺乏文才,心里常常乐于结交贤人。仰慕您的声威华彩,常想见面。今天有幸相会,得见您的清朗容颜。我的简陋居所,离这里不远,也有音乐歌舞,足以娱乐心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任凭您所欲。只希望您能来一次。”李益的同辈,共同聆听这番话,互相赞叹美好。于是与豪士骑马同行,快速转过几个坊里,就到了胜业坊。李益因为靠近霍小玉的住处,心里不想去,便借口有事,想要掉转马头。豪士说:“我的简陋居所近在咫尺,忍心抛弃我吗?”于是挽住拉扯他的马,牵引而行。拖延之间,已经到达郑曲。李益精神恍惚,鞭打马想要返回,豪士急忙命令奴仆数人,抱持着他前进。快速跑着推入车门,便让人锁上门。报告说:“李十郎来了!”一家惊

喜,声闻于外。

译喜悦,声音传扬到外面。

先此一夕,玉梦黄衫丈夫,抱生来至席,使玉脱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也。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征之,必遂相见。相见之后,当死矣。”凌晨,请母妆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乱,不甚信之。黾勉之间,强为一梳妆。梳才毕,而生果至。玉沉绵日久,转侧须人。忽闻生至,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羸质娇姿,如不胜致,时复掩袂,还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欷歔。顷之,有酒肴数十盘,自外而来。一坐惊视,遽问其故,悉皆侠士之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面,睨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酹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衔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汝妻妾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母乃举尸置于生怀,令唤之,遂不复苏矣。生为之缟素,日夕哭泣,甚哀。将葬之夕,生忽见玉繐帷之中,容貌妍丽,宛若平生。着旧石榴裙、紫(衤盍)裆、红绿帔子。斜身倚帷,手引绣带,顾谓生曰:“愧君相送,尚有余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言毕,遂不复见。明日,葬于长安御宿原。生至墓所,尽哀而返。

  后月余,就礼于卢氏。伤情感物,郁郁不乐。夏五月,与卢氏偕行,归于郑县。至县旬日,生方与卢氏寝,忽帐外叱叱作声。生惊视之,则见一男子,年可二十余,姿状温美,藏身映幔,连招卢氏。生惶遽走起,绕幔数匝,倏然不见。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夫妻之间,无聊生矣。或有亲情,曲曲劝谕,生意稍解。后旬日,生复自外归,卢氏方鼓琴于床,忽见自门抛一斑犀细花合子,方圆一寸余,里有轻绡作同心结,坠于卢氏怀中。生开视之,见相思子二,叩头虫二,发杀嘴一,驴驹媚少许。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引琴撞击其妻,诘令实告。卢氏亦终不自明。尔后往往暴加捶楚,备诸毒虐,竟讼于公庭而遣之。卢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属,暂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杀之者。生尝游广陵,得名姬曰营十一娘者,容态润媚,生甚悦之。每相对坐,尝谓营曰:“我尝于某处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杀之。”且自陈说,欲令惧己,以肃清闺门。出则以浴斛覆营于床,周回封署,归必详视,然后乃开。又蓄一短剑,甚利,顾谓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铁,唯断作罪过头。”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

  长卿曰:“予固悲小玉之为人,而深恨李娃也。玉之以怜才死,以钟情死,以结恨死,而犹不忘李郎也。三娶之后,小玉在焉,其恨之极,妒之极,正其爱之极也。彼李娃何为者?方娃之祷竹林,而弃郑生以他徙也,娃实与谋。迨乞食且死,而娃始回心,不亦晚乎?郑生不念旧恶,欢好令终,予于是深怜郑生,而益恨李十郎之无情矣!”

  满少卿

  满生少卿者,失其名。世为淮南望族。生独跅驰不羁,浪游四方。至郑圃依豪家。久之,觉主人倦客,乃往投长安一知旧,则已罢去。归次中牟,适故人为主簿,赒之,不能足,又转而西抵凤翔。穷冬雪寒,饥卧寓舍。邻生焦大郎见而恻然,饭之,旬日不厌。生感幸过望,往拜之。大郎曰:“吾非有余,哀君逆旅披褐,故量相济。非有他意也。”生又拜:“幸异时或有进,不敢忘报。”自是日诣其家,亲昵无间。杯酒流宕,辄通其室女。既而事露,惭愧无所容。大郎叱责之曰:“吾与汝本不相知,怜而拯汝,何为不义若此?岂士君子行哉!业已尔,虽悔何及!吾女亦不为无过。若能遂为婚,吾亦不复言。”生叩头谢罪,愿从命。既成婚,夫妇相得甚欢。

  居二年,中进士第。南唱名即归,绿袍槐简,跪于外舅前。邻里争持羊酒往贺,歆艳夸诧。生连夕燕饮,然后调官。将

译在这之前的一天晚上,霍小玉梦见一个穿黄衫的男人,抱着李生来到席前,让小玉脱下鞋子。小玉惊醒后告诉母亲。于是自己解释说:“鞋,谐音‘谐’,意味着夫妻再次结合。脱,意思是解开。既然结合后又解开,也就应当永远诀别。由此推知,我们必定会相见。相见之后,我就该死了。”天快亮时,小玉请母亲为她梳妆打扮。母亲因为她久病缠身,心神恍惚,不太相信她的话。在勉强应付中,还是替她梳妆了一番。刚梳完妆,李生果然到了。小玉病重日久,翻身都需要人帮忙。忽然听说李生来了,竟然自己坐了起来,换好衣服出来,恍若有了神灵相助。于是与李生相见,含着怒气凝视着他,不再说话。她瘦弱的身躯和娇美的姿态,仿佛承受不住这份深情,不时用袖子掩面,回头看着李生。在座的人都被这情景触动,无不唏嘘流泪。过了一会儿,有几十盘酒菜从外面端来。满座的人都惊讶地看着,急忙询问缘由,原来都是侠客们送来的。于是摆开酒席,大家就座。小玉侧过身子转过脸去,斜眼看着李生很久,然后举起一杯酒洒在地上说:“我身为女子,命运如此薄凉。你身为男子,竟如此负心!我青春年少,却含恨而死。慈母还在堂上,无法奉养。锦衣华服和丝竹管弦,从此永远断绝。带着痛苦进入黄泉,都是你造成的。李郎,李郎,今天就要永远诀别了!我死后,一定化为厉鬼,让你的妻妾终日不得安宁!”于是伸出左手握住李生的手臂,把酒杯掷在地上,放声痛哭,几声之后便断了气。母亲把小玉的尸体放在李生怀里,让他呼唤她,但小玉终究没有再苏醒。李生为她穿上丧服,日夜哭泣,非常哀痛。将要安葬的前一晚,李生忽然看见小玉在灵帐之中,容貌美丽,就像生前一样。穿着旧时的石榴裙、紫红色的裆衣、红绿相间的披帛。斜倚着灵帐,手拉着绣带,看着李生说:“惭愧你相送,还存有旧情。在幽冥之中,怎能不让人感叹。”说完,便不再出现。第二天,将小玉葬在长安御宿原。李生到墓地,尽哀之后返回。

过了一个多月,李生在卢家举行婚礼。因伤感而触景生情,郁郁不乐。夏五月,他与卢氏一起出行,回到郑县。到县里十天,李生正与卢氏同床睡觉,忽然听到帐外有斥责的声音。李生惊讶地看去,只见一个男子,年纪约二十多岁,姿态温文美好,藏在帘幕后面,连连招手叫卢氏。李生惊慌地跳起来,绕着帘幕走了几圈,那人忽然不见了。李生从此心中产生怀疑和厌恶,猜忌之心万端丛生,夫妻之间,生活变得毫无乐趣。有的亲戚朋友,委婉地劝解,李生的心意才稍微缓解。过了十天,李生又从外面回来,卢氏正在床上弹琴,忽然看见从门外抛进一个斑犀细花盒子,方圆一寸多,里面有轻纱做的同心结,掉在卢氏怀里。李生打开一看,见到两颗相思子,两只叩头虫,一把发杀嘴,少许驴驹媚。李生当时愤怒地吼叫,声音像豺虎一样,拿起琴撞击妻子,逼问让她如实交代。卢氏始终不为自己辩解。此后李生常常对她施加暴力的捶打,受尽各种毒虐,最终在公堂上诉讼并休了她。卢氏被休后,李生对于侍婢、妾室之类的人,只要暂时同床共枕,便加以嫉妒,有的因此被杀。李生曾经游历广陵,得到一个名叫营十一娘的名妓,容貌润泽妩媚,李生非常喜欢她。每次相对而坐,李生常对营十一娘说:“我曾经在某处得到某姬,犯了某事,我用某法杀了她。”并且自己陈述,想要让她害怕自己,以肃清闺门。出门时就用浴斛盖在营十一娘身上,四周封好标记,回来必定仔细查看,然后才打开。又收藏一把短剑,非常锋利,看着侍婢说:“这是信州葛溪的铁,只用来砍断作罪过头的人。”大凡李生所见到的妇人,都加以猜忌,以至于三次娶妻,都像当初一样。

长卿说:“我本来就为霍小玉的为人感到悲伤,而深深痛恨李十郎。小玉因为怜惜才华而死,因为钟情而死,因为结下怨恨而死,却仍然不忘李郎。三次娶妻之后,小玉的魂魄还在,她的怨恨到了极点,嫉妒到了极点,正是她的爱到了极点的表现。那李十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当李十郎在竹林寺祈祷,抛弃郑生另娶他人时,李十郎确实参与了谋划。等到郑生乞讨且快要死时,李十郎才回心转意,不是太晚了吗?郑生不念旧恶,欢好地走到最后,我因此深深怜悯郑生,而更加痛恨李十郎的无情了!”

满少卿

满生少卿,名字失传。世代是淮南的望族。满生独自放纵不拘,漫游四方。到郑圃依附豪族。过了很久,觉得主人对客人感到厌倦,于是前往长安投奔一位老朋友,却已经离职离去。返回途中经过中牟,恰好老朋友担任主簿,资助他,但不能满足需求,又转而向西到达凤翔。深冬雪寒,饥饿地躺在客舍。邻居焦大郎看见后心生怜悯,给他饭吃,十天也不厌烦。满生感激庆幸超过期望,前去拜谢。大郎说:“我并非有多余的财物,可怜你旅居在外穿着粗布衣服,所以量力接济。没有其他意思。”满生又拜谢:“希望将来如果有进身之日,不敢忘记报答。”从此每天到焦家,亲密无间。喝酒时放纵,就与焦家的女儿通奸。不久事情暴露,惭愧得无处容身。大郎斥责他说:“我与你本来不相识,可怜你而救助你,为什么如此不义?这难道是士君子的行为吗!既然已经这样,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的女儿也不是没有过错。如果你能娶她为妻,我也不再说什么。”满生叩头谢罪,愿意听从命令。成婚后,夫妇相处非常欢乐。

过了两年,考中进士。在南郊唱名后立刻回家,穿着绿袍拿着槐木笏板,跪在岳父面前。邻里争相拿着羊肉和酒前往祝贺,羡慕夸赞。满生连续几夜宴饮,然后等待授官。将要

戒行,谓妻曰:“我得美官,便来取汝,并迎丈人俱东。”焦氏本市井人,恃生富贵,便不事生理,且厚赆厥婿,资产半空。

译戒行对妻子说:“我如果得到好的官职,就来接你,并迎接岳父一起向东去。”焦氏本是市井中人,仗着生了富贵之子,便不再从事生计,而且厚赠女婿,家产消耗了一半。

生至京,得东海尉。会宗人有在京者,与相遇,喜其成名,拉之还乡。生甚不欲,托辞以拒。宗人骂曰:“书生登科名,可不归展坟墓乎?”命仆负其囊装先赴舟,生不得已而行。到家逾月,其叔父曰:“汝父母俱亡,壮而未娶,宜思嗣续计。吾为汝求宋都朱从简大夫次女,今事谐矣。汝需次尚岁余,先须毕姻,徐为赴官计。”叔性严毅,历显官,且为族长,生素敬畏,不敢违抗,但唯唯而已。心殊窘惧。数日,忽幡然改曰:“彼焦氏非以礼合,况门户寒微,岂真吾偶哉!异时来通消息,以礼遣之足矣!”遂娶于朱。朱女美好,而奁具颇厚,生亦甚适。凡焦氏女所遗香囊巾帕,悉焚弃之。常虑其来,而杳不闻问。

  如是几二十年,累官鸿胪少卿,出知齐州。视印三日,偶携家人子散步后堂,有两青衣自别院右舍出,逢生辄趋避。生迫视之,一妇人着冠帔,褰帷出,乃焦氏也。生惶惧失措。焦泫然泣曰:“一别二十年,向来婉娈之情,略不相念,汝真忍人也!”生不暇叩其所从来,具以实告。焦氏曰:“吾知之久矣。吾父已死,兄弟不肖,乡里无所依,千里相投,前一日方至此,为阍者所拒,恳祈再三,仅得托足。今一身孤单,茫无栖泊。汝既有嘉偶,吾得备侧室,竟此余生,以奉事君子及尊夫人足矣。前事不复较也。”语毕长恸。生软语慰藉之,且畏彰闻于外,乃以语朱氏。朱素贤淑,欣然迎归,待之如妹。

  越两旬,生微醉,诣其室寝。明日,门不启,家人趋起视之,则反扃其户,寂若无人。破壁而入,生已死牖下,口鼻流血。焦与青衣皆不见。是夕,朱氏梦焦曰:“满生受我家厚恩,而负心如此。自其去后,吾抱恨而死。我父相继沦没。年移岁迁,方获报怨。已幽府申诉逮证矣!”朱未及问而寤,但护丧柩南还耳。

  有此哀怜之交,受恩深处,展墓之次,便当禀闻叔父。岂宋弘能抗世祖之命,而生顾难一言于叔父乎?即不然,幸朱贤淑不妒,诉以苦情,迎之双栖,犹可救半。甘心负亏,自招幽讨。悲夫!

  王魁

  王魁下第失意,适山东莱州。友人,招游北市。深巷小宅,有敫氏妇,绝艳。酌酒曰:“某名桂英,酒乃天之美禄。足下得桂英而饮天禄,明春登第之兆。”乃取拥项罗巾请诗。生题曰:

    “谢氏筵中闻雅唱,何人戛玉在帘帏。一声透过秋空碧,几片行云不敢飞。”

英曰:“君但为学。四时所须,我为办之。”由是魁朝去暮来。

  逾年,有诏求贤,英为办西游之用。将行,至州北望海神庙盟曰:“吾与桂英,誓不相负。若生离异,神当殛之!”魁至京门,寄诗曰:

    “琢月磨云输我辈,都花占柳是男儿。前春我若功成去,好养鸳鸯作一池。”

后唱第为天下第一。英以诗贺云:

    “人来报喜敲门急,贱妾初闻喜可知。天马果然先骤跃,神龙不肯后蛟螭。海中空却云

  鳌窟,月里都无丹桂枝。汉殿独呈司马赋,晋庭惟许宋君诗。身登龙首云雷疾,名落人间霹

  雳驰。一榜神仙随驭出,九衢卿相尽行迟。烟霞路稳休回首,舜禹朝清正得时。夫贵妇荣千

  古事,与郎才貌各相宜。”

复寄诗云:

    “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谁知憔悴幽闺质,日觉春衣丝带长。”

又诗云:

    “上都梳洗遂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早晚归来幽阁里,须教张敞画新眉。”

魁私念:科名如此,可以一娼玷辱?竟不复答书。而魁父已约崔氏为亲。及魁授徐州佥判,英喜曰:“徐此去不远,当使人迫我矣!”复遣仆驰书以往。魁方坐厅决事,大怒,叱书不受。英曰:“魁负我如此,当以死报之。”挥刀自刎。

  魁自南都试院,有人自烛下出,乃英也。魁曰:“汝固无恙乎?”英曰:“君轻恩薄义,负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为汝饭僧,诵佛书,多焚纸钱,舍我可乎?”英曰:“得君之命乃止,不知其他!”魁欲自刺。母曰:“汝何悖乱

译书生到了京城,考中了东海尉。恰逢有同宗族人在京城,与他相遇,因他考取功名而高兴,拉他一同回乡。书生非常不愿意,找借口拒绝。同宗族人骂道:“读书人考取功名,难道可以不回去祭扫祖坟吗?”命令仆人背着他的行装先上船,书生不得已才动身。到家一个多月,他的叔父说:“你父母都已去世,年纪大了还未娶妻,应当考虑子嗣延续的问题。我为你求娶宋都朱从简大夫的次女,如今事情已经办成了。你等待任职还有一年多,先须完成婚事,再慢慢考虑赴任的事。”叔父性情严厉刚毅,历任显赫官职,且是族长,书生向来敬畏他,不敢违抗,只是连连答应而已。心里特别窘迫恐惧。过了几天,叔父忽然改变主意说:“那焦氏女子并非按礼法娶进门,况且门第寒微,哪里真是我的儿媳!以后她来通报消息,按礼法打发她走就行了!”于是书生娶了朱氏。朱氏女子美丽,嫁妆也很丰厚,书生也很满意。凡是焦氏女子留下的香囊、手帕,全都烧掉丢弃了。常常担心她来,却杳无音信。

像这样过了将近二十年,书生多次升迁至鸿胪少卿,外放担任齐州知州。上任三天,偶然带着家眷在后堂散步,有两个青衣丫鬟从别院右边的屋子出来,遇到书生就急忙躲避。书生仔细端详,一个妇人戴着冠帔,掀开帷帐出来,竟是焦氏。书生惊慌恐惧,不知所措。焦氏流泪哭泣说:“一别二十年,往日恩爱之情,你一点也不想念,你真是个忍心的人啊!”书生来不及询问她从何处来,把实情都告诉了她。焦氏说:“我早就知道了。我父亲已经去世,兄弟不成器,在乡里无处依靠,千里投奔你,前一天才到,被守门人拒绝,再三恳求,才得以落脚。如今我孤身一人,茫然无处安身。你既然有贤妻,我能做个侧室,度过余生,侍奉你和夫人也就满足了。往事不再计较。”说完痛哭。书生用温和的话语安慰她,并且担心事情传扬出去,于是把情况告诉了朱氏。朱氏向来贤良淑德,欣然迎接她回家,待她如同妹妹。

过了二十天,书生微醉,到她的房间就寝。第二天,门没开,家人急忙起来查看,只见门从里面闩着,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破墙而入,书生已经死在窗下,口鼻流血。焦氏和青衣丫鬟都不见了。当晚,朱氏梦见焦氏说:“满生受我家厚恩,却如此负心。自从他离开后,我抱恨而死。我父亲也相继去世。年复一年,才得以为怨报仇。已在阴间申诉并逮捕了证人!”朱氏还没来得及问就醒了,只是护送灵柩南归罢了。

有这样的哀怜之交,在受恩深重之处,祭扫祖坟的时候,就应当禀告叔父。难道宋弘能抗拒汉光武帝的命令,而书生却难以对叔父说一句话吗?即使不是这样,幸好朱氏贤良不妒,把苦衷告诉她,迎接她共同生活,还可以挽救一半。甘心亏欠,自招阴间的追究。可悲啊!

王魁落第失意,恰好到了山东莱州。友人邀请他游览北市。深巷小宅里,有敫氏妇人,极其艳丽。斟酒说:“我名叫桂英,酒是天上的美禄。您得到桂英而饮天禄,是明年春天登第的征兆。”于是取出拥项罗巾请求题诗。书生题诗道:

“谢氏筵中闻雅唱,何人戛玉在帘帏。一声透过秋空碧,几片行云不敢飞。”

桂英说:“您只管求学。四季所需,我来办理。”从此王魁早出晚归。

过了一年,有诏书求贤,桂英为他准备了西去京城的费用。将要出发时,到州北望海神庙盟誓说:“我与桂英,誓不相负。如果生离死别,神明应当诛杀我!”王魁到了京城,寄诗道:

“琢月磨云输我辈,都花占柳是男儿。前春我若功成去,好养鸳鸯作一池。”

后来考中天下第一。桂英用诗祝贺道:

“人来报喜敲门急,贱妾初闻喜可知。天马果然先骤跃,神龙不肯后蛟螭。海中空却云鳌窟,月里都无丹桂枝。汉殿独呈司马赋,晋庭惟许宋君诗。身登龙首云雷疾,名落人间霹雳驰。一榜神仙随驭出,九衢卿相尽行迟。烟霞路稳休回首,舜禹朝清正得时。夫贵妇荣千古事,与郎才貌各相宜。”

又寄诗道:

“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谁知憔悴幽闺质,日觉春衣丝带长。”

又诗道:

“上都梳洗遂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早晚归来幽阁里,须教张敞画新眉。”

王魁私下想:功名如此,可以因为一个娼妓而玷辱吗?竟然不再回信。而王魁的父亲已经与崔氏定了亲。等到王魁被授予徐州佥判,桂英高兴地说:“徐州离这里不远,应当派人逼迫我了!”又派仆人送信前往。王魁正坐在厅堂审理案件,大怒,喝斥送信人不接受。桂英说:“王魁如此负我,应当以死报答他。”挥刀自刎。

王魁自从在南都试院,有人从烛光下出来,竟是桂英。王魁说:“你果然平安吗?”桂英说:“您轻恩薄义,违背誓言,使我落到这步田地!”王魁说:“这是我的罪过!为您饭僧,诵佛经,多烧纸钱,放过我可以吗?”桂英说:“得到您的性命才停止,不知道其他!”王魁想要自杀。母亲说:“你为何悖乱

如此?”魁曰:“日与冤会,逼迫以死。”母召道士马守素屡醮。守素梦至官府,魁与桂(英)发相系而立。有人戒曰:“汝知,则勿复醮矣。”后数日,魁竟死。

译这样吗?”魁说:“每天与冤魂相会,被逼迫至死。”母亲召来道士马守素多次举行斋醮法事。马守素梦见来到官府,魁与桂英被绳索相连而立。有人告诫说:“你既然知道了,就不要再举行斋醮了。”几天后,魁果然死了。

张余庆

  张余庆,年十四。其老仆王某,有女年十三而美,嬉戏相得。曰:“吾它日为官,则以尔为次夫人。”至女年十六,有孕,未产,王某夫妻俱不知其为余庆奸也,令之自缢。女哀哭乞命,而余庆竟不之白。迨死焚尸,但日夜饮泣而已。嗣后余庆常见此女,红裳绿衣,于静中现形。及余庆将娶,见女贺曰:“大舍成亲乎?吾当以一白羊相赠。”及成婚三四旬,余庆于枕下扶一人臂,以为妻也,问妻而妻不知。乃于密室独处,时见其来,然不及乱。后病,则盛妆而至,登榻求合,不能拒也。乃祖延一道者,教以修炼。道者对榻,闻其梦中作咿嚘声,揭被视之,则精遗矣。道者再三问故,以告。道者愠曰:“君误我事!我术每三月必调摄见效,而谁知君有此哉!”乃向空祝曰:“若张生阳寿合终,小娘子今夕再至。若不当夭,则舍之。何如?”是夕,余庆复见此女力求欢合。余庆坐以挥之,三夕不就枕。又十五日而亡,年仅二十九。

  孙助教女

  大名张氏者,以财雄长京师。凡富人以钱委人,权其子而取其半,谓之行钱。富人视行钱如部曲,或过行钱之家,设特位,置酒,妇人出劝,主人乃立。待富人逊谢,强令坐再三,乃敢就位。张氏子年少,父母死,主家事,未娶。因祀州西灌神归,过其行钱孙助教家。孙置酒,酒数行,其未嫁女出劝客,姿容绝世。张目之曰:“我欲娶为妇。”孙惶恐不可,且曰:“我,公家奴也。奴为郎主丈人,邻里笑怪。”张曰:“不然,顾主少钱物耳,岂敢相仆隶也?”张固豪侈,即取臂上古玉条脱与女,且曰:“择日纳币也。”饮罢去。孙邻里交来贺曰:“有女为百万主母矣。”其后,张别议婚,孙念势不敌,不敢往问。而张亦恃酒戏言,非实有意也。

  逾年,张婚他族,而孙女不肯嫁。其母曰:“张已娶矣。”女不对,而私曰:“岂有信约如此,而别娶乎?”其父乃复因张与妻祝神回,并邀饮其家,而使女窥之。既去,曰:“汝见其有妻,可嫁矣。”女语塞,去房内蒙被卧,俄顷即死。父母哀恸,呼其邻郑三者告之,使治丧具。郑以送丧为业,世所谓仵作行者也。郑办丧具,见其臂有玉条脱,心利之,曰:“某有一园在州西。”孙谢之曰:“良便,俟后相酬。”因号泣不忍视,急挥去,即与亲族往送其殡而归。

  夜半月明,郑发棺欲取条脱,女蹙然起,顾见郑,曰:“我何故在此?”亦幼识郑。郑以言恐曰:“汝之父母,恐汝不肯嫁而专念张氏,辱其门户,使我生埋汝于此。我实不忍,乃发棺,而汝果生。”女曰:“第送我还家。”郑曰:“若归必死,我亦罪矣。”女不得已,听郑匿于他处以为妻。完其殡,而徙居州东。郑有母,亦喜其子之有妇。彼小人,不暇究所从来也。

  积数年,每语及张氏,尤忿恚,欲往质问前约。郑每劝,且防闲之。

  崇宁元年,圣瑞太妃上仙,郑当从御至永安。将行,祝其母曰:“勿令妇出游。”居一日,郑母昼睡,孙出,僦马直诣张氏门,语其仆曰:“孙氏第几女,欲见某人。”其仆往通,张惊异,与其仆俱往视焉。孙氏望见张,跳踉而前,曳其衣,且哭且骂。其仆以妇女,不敢往解。张以为鬼也,惊走。女持之益急,乃擘其手,手破流血,推扑地,立死。僦马者恐累己,往报郑母。母诉之有司,因追郑对。狱具,状:郑发冢罪死,以赦得免。张罪当死,虽奏获宥,犹杖脊,竟忧畏死狱中。时吴趋顾道尹京云。

  执楫之女,可为内子。采桑之妇,可主六宫。妻以夫贵,夫岂以妻贵乎?但知百万之主,不可娶行钱家之女,抑知行钱家之冤鬼,能杀百万之子也!吁,可畏夫!

  念二娘

  余干乡民张客,因行贩入邑,寓旅舍。梦妇人鲜衣华饰,求荐寝,迨梦觉,宛然在旁,到明,始辞去。次夕,方阖户,灯犹未灭,又立于前,复共枕。自述所从来,曰:“我,邻家女也,无多言。”

  经旬日,张意颇忽忽。主人疑焉,告曰:“

译张余庆

张余庆,十四岁。他家的老仆王某,有个十三岁的女儿,长得美丽,两人嬉戏相处融洽。张余庆说:“我将来做了官,就聘你为妾室。”等到那女子十六岁,有了身孕,尚未生产,王某夫妇都不知道她是被张余庆奸污,便让她自缢。女子哀哭乞求活命,而张余庆竟然不向王某夫妇说明真相。等到女子死后焚尸,张余庆只是日夜哭泣罢了。此后,张余庆常常看见这女子,穿着红裙绿衣,在寂静中显现身形。等到张余庆将要娶妻时,看见那女子祝贺说:“大少爷要成亲了吗?我应当送一头白羊作为贺礼。”等到成婚三四十天,张余庆在枕下扶起一个人的手臂,以为是妻子,询问妻子,妻子却说不知道。于是他在密室中独处,时常看见那女子前来,但未能发生关系。后来张余庆生病,那女子便盛装而来,登上床榻要求交合,张余庆无法拒绝。于是张余庆请了一位道士,教他修炼。道士对着床榻,听见张余庆梦中发出咿嚘的声音,掀开被子查看,发现精液已经遗泄。道士再三追问缘故,张余庆如实相告。道士生气地说:“你误了我的事!我的法术每三个月调理一次必能见效,谁知你竟有这等事!”于是对着空中祈祷说:“如果张生阳寿该尽,小娘子今晚再来。如果不该早死,就让她离开。如何?”当晚,张余庆又看见这女子极力要求欢好。张余庆坐着挥退她,连续三晚没有上床睡觉。又过了十五天,张余庆去世,年仅二十九岁。

孙助教女

大名府的张氏,凭借财富在京师称雄。凡是富人把钱委托给别人,通过其子来取利,取走一半,称为“行钱”。富人看待行钱如同看待部曲(家奴),有时经过行钱的家,设置特别的座位,摆酒,妇人出来劝酒,主人这才站立。等到富人谦让推辞,强行让他坐了好几次,他才敢就位。张氏的儿子年轻,父母去世,主持家事,尚未娶妻。因为祭祀州西的灌神归来,经过他的行钱孙助教家。孙助教摆酒,酒过几巡,他未出嫁的女儿出来劝客,姿容绝世。张氏之子看着她,说:“我想娶她为妻。”孙助教惶恐地表示不可以,并且说:“我是您家的奴仆。奴仆做郎主的女婿,邻里会嘲笑怪异。”张氏之子说:“不是这样,只是主人缺少钱物罢了,怎敢把您当作仆隶呢?”张氏之子本来豪奢,当即取下臂上的古玉条脱给女子,并且说:“选定日子送聘礼。”喝完酒离去。孙助教的邻里都来祝贺说:“有女儿做了百万富翁的主母了。”此后,张氏之子另议婚嫁,孙助教想到势力不敌,不敢前去询问。而张氏之子也是借着酒劲戏言,并非真心有意。

过了一年,张氏之子娶了其他家族的女子,而孙助教的女儿不肯嫁人。她的母亲说:“张氏之子已经娶妻了。”女儿不回答,私下说:“哪有立下信约,却另娶他人的道理?”她的父亲于是趁着张氏之子与妻子祝神归来,一并邀请他们到家里饮酒,并让女儿偷看。张氏之子离去后,父亲说:“你看见他有妻子,可以嫁人了。”女儿无言以对,回到房里蒙着被子躺下,不久就死了。父母哀痛,叫来邻居郑三告知,让他准备丧事用品。郑三以送丧为业,是世上所谓的仵作行者。郑三准备丧具,看见女子臂上有玉条脱,心里贪图,说:“我有一处在州西的园子。”孙助教谢他说:“很好,以后报答你。”于是号啕哭泣不忍看,急忙挥手让他离开,随即与亲族前往送殡归来。

半夜月光明亮,郑三打开棺材想取玉条脱,女子突然坐起,看见郑三,说:“我为什么在这里?”她小时候就认识郑三。郑三用言语恐吓说:“你的父母,恐怕你不肯嫁人而专念张氏,辱没他们的门户,让我把你活埋在这里。我实在不忍心,才打开棺材,而你果然还活着。”女子说:“只送我还家。”郑三说:“如果回去必死,我也获罪了。”女子不得已,听从郑三藏匿在其他地方作为妻子。办完丧事,便迁居到州东。郑三有母亲,也高兴儿子有了媳妇。那些小人,来不及追究她从哪里来。

过了几年,每当谈到张氏,女子尤其愤怒,想去质问之前的约定。郑三常常劝阻,并且防范她。

崇宁元年,圣瑞太妃去世,郑三应当跟随皇帝到永安。将要出发时,祈祷母亲说:“不要让媳妇外出。”过了一天,郑三母亲白天睡觉,孙氏女子出来,租了一匹马直接到张氏家门口,对仆人说:“孙氏第几个女儿,想见某人。”仆人前去通报,张氏之子惊异,与仆人一同前往查看。孙氏女子望见张氏之子,跳跃着上前,拉扯他的衣服,又哭又骂。仆人因为她是妇女,不敢前去解劝。张氏之子以为她是鬼,惊恐逃跑。女子抓得更紧,于是掰开她的手,手破流血,推倒扑地,立刻死去。租马的人害怕连累自己,去报告郑三母亲。母亲向官府申诉,于是追捕郑三对质。案件审结,判词:郑三发冢罪当死,因赦免得以不死。张氏之子罪当死,虽然上奏获得宽恕,还是杖责脊背,最终因忧惧死在狱中。当时吴趋顾道尹京云。

划船的女子,可以成为内子。采桑的妇人,可以主持六宫。妻子因丈夫而尊贵,丈夫难道因妻子而尊贵吗?只知道百万富翁,不可娶行钱家的女儿,又怎知行钱家的冤鬼,能杀死百万富翁的儿子呢!唉,可怕啊!

念二娘

余干乡民张客,因为行商进入县城,寄宿在旅舍。梦见妇人穿着鲜艳华丽的衣服,请求同寝,等到梦醒,那人宛然在旁边,到天亮,才辞去。第二天晚上,刚关上门,灯还没有灭,她又站在面前,再次同枕。自己叙述来历,说:“我是邻家的女儿,不多说什么。”

过了十多天,张客心意颇有些恍惚。主人怀疑,告诉他说:

此地昔有缢死妇人,得非所惑乎?”张秘不言,须其来,具以告之。略无惭讳色,答曰:“是也。”张与之狎,不甚畏,委曲叩其详。曰:“我故娼女,与客杨生素厚。杨以资二百千,约以礼娶我,而三年不来。我悒悒成疾,求生不能,家人亦见厌。不胜愤郁,投缳而死。家以所居售人,今为旅舍,此室实故栖也。杨客与尔同乡人,亦识之否?”张曰:“识之,闻移饶州市门,娶妻开邸,生计绝如意。”妇人咨叹良久,曰:“我当以始终托子矣。忆有白金五十两,埋床下,人莫之知,可取以助君。”张发地得金如数。妇人自是白昼亦出。

译这里从前有个上吊自杀的女人,难道不是她迷惑了你吗?”张秘没有说话,等她来,把情况全都告诉了她。她毫无羞愧避讳的神色,回答说:“是的。”张秘与她亲近,不太害怕,详细地询问她的情况。她说:“我原本是妓女,与客人杨生关系一向深厚。杨生用二百千钱,约定按礼法娶我,却三年不来。我忧郁成病,求生不得,家人也厌恶我。无法忍受愤恨抑郁,上吊而死。我家把住的房子卖给别人,现在成了旅店,这房间正是我从前住的地方。杨生与你同乡,你也认识他吗?”张秘说:“认识他,听说他搬到饶州市门,娶妻开店,生活非常如意。”妇人叹息了很久,说:“我应当把后事托付给你了。记得有五十两白金,埋在床下,别人都不知道,可以取出来资助你。”张秘挖地得到金子,数量正对。妇人从此白天也出来。

他日,密语曰:“久留此无益,能挈我归乎?”张许诺。令书一牌曰“念二娘位”,藏于箧中。遇所启缄,微呼便出。张悉从之。邸人谓张鬼气已深,必殒于道路。张殊不疑,日日经行,无不同处。既到家,徐于壁间设位。妻谓其是所事神,方瞻仰次,妇人遽出。妻惊问夫曰:“斯何人?勿盗良家子累我!”张以实对。妻贪所得,亦不致诘。

  同室凡五日,又求往州中督债。张许之。至城南,且渡江,妇人出曰:“甚愧谢尔,相从不久,奈何?”张泣下,莫晓所云。入城门,亦如常。乃就店,呼之再三,不可见。亟访杨客居,见其家慌迫殊甚,曰:“杨原无疾,偶七窍流血而死。”张骇怖,遄归。后竟无遇。出《夷坚志》,《耳谈》亦有此事,但其妇为穆小琼。

  严武

  唐西川节度使严武,少时仗气任侠,尝于京师与军使邻居。军使女美,窥见之,赂左右诱而窃之以逃。军使告官,且以上闻。诏遣万年县捕贼官乘递追逐武舟。自巩县闻,惧不免,饮女酒,解琵琶弦以缢之,沉于河。明日,诏使至,搜之不得。此武少时事也。及病甚,有道士从峨嵋山来谒。武素不信巫祝之类,门者拒之。道士曰:“吾望君府,鬼祟气横,所以远来。”门者纳之。未至阶,自为呵叱,论辨久之。谓武曰:“君有宿冤,君知之乎?”武曰:“无之。”道士曰:“阶前冤女,年十六七,颈系一弦者,谁乎?”武叩首曰:“有之。奈何?”道士曰:“彼云欲面,盍自求解?”乃洒扫堂中,令武斋戒正笏立槛内,一童独侍槛外。道士坐于堂外行法。另洒扫东阁,垂帘以俟女至。良久,阁中有声。道士曰:“娘子可出。”其女被发颈弦,褰帘而出。及堂门,约发拜武。武惊惭掩面。女曰:“妾虽失行,无负于公。公何太忍!纵欲逃罪,何必忍杀?含冤已久,诉帝得伸。”武悔谢求免,道士亦为之请。女曰:“事经上帝,已三十年矣。期在明晚,言无益也。”遂转身还阁。未至帘而失其形矣。道士谢去,武乃处置家事,明晚遂卒。

  袁乞妻

  吴兴袁乞妻临终,执乞手云:“我死,君再娶不?”乞言:“不忍也。”既而服竟,更娶。乞白日见其死妇语之云:“君先结誓,何负言!”因以刀割其阳,虽不致死,人性永废。出《异苑》。

  张夫人

  张子能夫人郑氏,美而艳。张为太常博士,郑以疾殂。临终与诀曰:“君必别娶,不复念我矣。”张泣曰:“何忍为此。”郑曰:“人言那可凭,盍指天为誓。”曰:“吾苟负约,当化为阉。”郑曰:“我死当有变相,可怖畏,宜置尸空室中,勿令一人守视,经日然后敛也。”言之至再,少焉气绝。张不忍徙,犹遣一老婢设榻其傍。至夜中,尸忽长叹,窥之呀然一夜叉也。婢既不可出,震栗胆丧,大声叫号。家人穴壁观之,尽呼直宿数卒,持杖环立于户外。夜叉行百匝,乃止。复诣寝床,举被自覆而卧。久之,家人乃敢启户入视,则依然故形矣。后三年,张为大司丞,邓洵仁右丞欲嫁以女,张力辞。邓公方有宠,取中旨令合婚。成礼之夕,赐真珠寝帐,其值五十万缗。然自是多郁郁不乐。尝昼寝,见郑氏自窗下骂曰:“旧约如何,而忍负之。我幸有二子,纵无子,胡不买妾,必欲正娶何也?祸将作矣。”遽登榻以手拊其阴,张觉痛,疾呼家人,至无所见,自是若阉然。

  陆氏女

  衢州人郑某,幼明旷能文,娶会稽陆氏女,亦姿媚明爽,伉俪绸缪。郑尝于枕席间语陆曰:“吾二人相欢至矣。即我脱不幸,汝无复嫁。汝死,我亦如之。”对曰:“方期百年偕老,何不祥如是。”凡十年,生二男,而郑生疾病。对父母复申前言,陆氏但俛首悲泣。郑竟死。未数月,而媒妁来。陆氏相与周旋,舅姑责之,不听。才释服,尽移其赀,适苏州曾工曹。成婚方七日,曾生奉漕檄考试他郡。行信宿,陆氏晚步厅前,有急足拜于厅前,称郑官人有书。陆取视,外题“示陆氏”三字,宛然前夫手迹也。急足忽不见。

译过了几天,二娘悄悄对张生说:“长久留在这里没有好处,你能带我回家吗?”张生答应了。二娘让他写一块牌位,上面写着“念二娘位”,藏在箱子里。每当打开箱子,稍微呼唤一声,二娘就会出来。张生全都听从她的安排。客栈里的人说张生身上的鬼气已经很深,一定会死在路上。张生却一点也不怀疑,每天照常行走,二娘也总是和他在一起。回到家后,张生慢慢在墙壁间设下牌位。妻子以为那是他所供奉的神灵,正在瞻仰的时候,二娘突然走了出来。妻子惊恐地问丈夫:“这是谁?不要偷良家女子来连累我!”张生如实回答。妻子贪图得到的财物,也没有进一步追问。

两人同住五天,二娘又请求去州里催讨债务。张生答应了。走到城南,快要渡江时,二娘出来说道:“非常感激你,但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怎么办?”张生流下眼泪,不明白她说的话。进入城门,也像平常一样。于是住进旅店,再三呼唤,却再也见不到她。急忙去拜访杨客的住处,看到杨家惊慌失措的样子,说:“杨客原本没有病,偶然七窍流血而死。”张生害怕恐惧,迅速回家。后来再也没有遇到二娘。这个故事出自《夷坚志》,《耳谈》也有记载,但其中的女子是穆小琼。

严武

唐代西川节度使严武,年轻时意气用事,喜欢行侠仗义,曾经在京城和一位军使做邻居。军使的女儿很美,严武偷看到她,贿赂左右侍从诱骗并偷走她逃跑。军使告到官府,并且上报朝廷。皇帝下诏派遣万年县捕贼官乘坐驿车追赶严武的船。严武从巩县听到消息,害怕不能逃脱,给女子喝酒,解开琵琶弦勒死她,沉入河中。第二天,诏使到达,搜索没有找到。这是严武年轻时的事情。等到他病得很重时,有一位道士从峨眉山来拜访。严武向来不相信巫祝之类的人,守门人拒绝他进入。道士说:“我望见您府上有鬼祟之气横行,所以远道而来。”守门人让他进去。还没走到台阶前,道士自己呵斥辩论了很久。对严武说:“您有宿怨,您知道吗?”严武说:“没有。”道士说:“台阶前的冤女,年纪十六七岁,脖子上系着一根弦,是谁?”严武磕头说:“有这回事。怎么办?”道士说:“她说想见面,何不自己请求解决?”于是打扫厅堂,让严武斋戒端正笏板站在栏杆内,一个童子独自在栏杆外侍候。道士坐在厅外施行法术。另外打扫东阁,垂下帘子等待女子到来。过了很久,阁中有声音。道士说:“娘子可以出来了。”那女子披头散发,脖子上系着弦,掀开帘子出来。到了厅门,整理头发向严武拜谢。严武惊惭地掩面。女子说:“我虽然行为失检,但没有辜负您。您怎么这么残忍!即使想逃避罪责,何必忍心杀害?含冤已久,向天帝申诉得以伸张。”严武后悔谢罪请求宽免,道士也替他请求。女子说:“事情已经上报天帝,三十年了。期限在明天晚上,说话没有用了。”于是转身回到阁中。还没到帘子就消失不见了。道士告辞离去,严武于是安排家事,第二天晚上就死了。

袁乞妻

吴兴袁乞的妻子临终时,拉着袁乞的手说:“我死后,你会再娶吗?”袁乞说:“不忍心。”不久丧期结束,袁乞又娶了妻子。袁乞白天看见死去的妻子对他说:“你先前发过誓,为什么违背诺言!”于是用刀割了他的生殖器,虽然没有致死,但人性永远废除了。出自《异苑》。

张夫人

张子能的夫人郑氏,美丽而艳丽。张子能担任太常博士时,郑氏因病去世。临终时与张子能诀别说:“您一定会另娶,不再想念我了。”张子能哭着说:“怎么忍心这样做。”郑氏说:“别人的话怎么能相信,何不指天发誓。”张子能说:“如果我违背约定,应当变成太监。”郑氏说:“我死后会有变化的形象,令人恐惧,应该把尸体放在空房间里,不让一个人看守,过一天后再收殓。”说了两遍,不一会儿气绝。张子能不忍心移动尸体,还是派一个老婢女在旁边设床。到了半夜,尸体忽然长叹,看它呀然像一个夜叉。婢女出不去,吓得胆战心惊,大声叫喊。家人挖墙洞观看,都呼叫值班士兵,拿着棍棒环绕站在门外。夜叉走了百圈,才停止。又回到寝床,举起被子盖住自己躺下。过了很久,家人才敢开门进去看,还是原来的样子。三年后,张子能担任大司丞,邓洵仁右丞想把女儿嫁给他,张子能极力推辞。邓公正受宠,取得皇帝旨意命令结婚。成礼的夜晚,赐给珍珠寝帐,价值五十万缗。然而从此多忧郁不快乐。曾经白天睡觉,看见郑氏从窗下骂道:“旧约如何,却忍心违背。我幸好有两个儿子,即使没有儿子,为什么不买妾,一定要正娶吗?灾祸将要发生了。”立刻登上床用手抚摸他的生殖器,张子能感到疼痛,大声呼叫家人,到了没有看见,从此像太监一样。

陆氏女

衢州人郑某,幼年聪明旷达能写文章,娶会稽陆氏女,也姿容媚丽明朗爽快,夫妻恩爱。郑某曾经在枕席间对陆氏说:“我们两人相爱到了极点。如果我遭遇不幸,你不要再嫁。你死了,我也一样。”回答说:“正期望百年偕老,怎么说不吉利的话。”十年间,生了两个儿子,郑某生病。对父母再次重申前言,陆氏只是低头悲泣。郑某终于死了。没过几个月,媒人来。陆氏与他们周旋,公婆责备她,不听。刚脱下丧服,就搬走所有财产,嫁到苏州曾工曹。结婚刚七天,曾生奉漕檄去其他郡考试。出发两天,陆氏晚上在厅前散步,有急足在厅前拜见,说郑官人有信。陆氏拿来看,外面写着“示陆氏”三个字,显然是前夫的手迹。急足忽然不见了。

启缄读之,其辞云:“十年结发夫妻,一生祭祀之主。朝连暮以同欢,资有余而共聚。忽大幻以长往,慕他人而轻许。遗弃我之田畴,移积蓄于别户。不恤我之二子,不念我之双亲。义不足以为人妇,慈不足以为人母。吾以诉诸上苍,行理对于冥府。”陆氏叹恨不怿,三日而亡。

译拆开信封口阅读,信中的辞意说:“十年结发的夫妻,是一生祭祀的主位。早晚相连共同欢乐,凭借富余的资财一起聚积。忽然因大幻灭而长久离去,仰慕他人而轻易许诺。遗弃我的田地,将积蓄转移到别家。不体恤我的两个儿子,不挂念我的双亲。道义不足以成为人妇,慈爱不足以成为人母。我将向苍天诉说,在冥府进行理辩。”陆氏叹息怨恨而不快,三天后去世。

睦州赵氏

  睦州孙贾者,以贩帛资生。娶赵氏,琴瑟甚洽。相谐几五载,孙忽膺疾不起,日夕流涕相对。妇许以誓不改适。夫坚之曰:“汝志果决,当许我啮臂为记。”妇勉引臂,啮之。未几,夫死。疮瘢未实,即纳聘。登车之夕,祭辞灵席,甫下拜,疮忽迸裂,血泉涌不止。须臾,一号而绝。

  韦英

  后魏洛阳阜射里,有开善寺,京兆人韦英宅也。英早卒。其妻梁氏不治丧而嫁,更纳河内向子集为夫。虽云改嫁,仍居英宅。英闻梁嫁,白日来归,乘马,将数人至,于庭前呼曰:“阿梁,卿忘我也!”子集惊怖。张弓射之,应弦而倒,即变为桃人,所骑马,亦化为茅马,从者数辈,尽为蒲人。梁氏惶惧,舍宅为寺。

  再娶再嫁,皆常事耳。男迫事育,女迫衣食。苟室家无托,死且不瞑,又可报乎?凡再而得报者,必其可以无再者也。可以无再而再,薄岂俟死哉!生何交薄,死何念焉。故夫再而得报者,又必厚极而必不能相释者也。厚可情通,何必强誓。誓可达鬼,其可欺乎?割阳而阳废,拊阴而阴绝,死能为妒,其生可知。然以报大耳儿,使轻誓者知警,亦快事也。欢具已失,娶何为哉。张夫人不禁买妾,乃知义夫易办耳。赵疮瘢未实而嫁,何亟也!梁不治丧而嫁,何薄也!陆弃二男移赀而嫁,何忍也!节妇固不多见,兹有甚焉,得报,不亦宜乎!

  刘自然

  唐天祐中,秦州有刘自然者,主管义军。连帅李继宗点乡兵捍蜀,成纪县百姓黄知感者,妻有美发,自然欲之。谓知感曰:“能致妻发,即免是行。”知感之妻曰:“我以弱质托于君,发可再生,人死永诀矣。君若南征不返,我有美发何为焉?”言讫,揽发剪之。知感深怀痛愍,既迫于差点,遂献于刘。自然竟亦不免繇戍,寻殁于金沙之阵。黄妻昼夜祷天师诉,是岁,自然亦亡。后黄家牝驴忽产一驹,左胁下有字云“刘自然”。邑人传之,遂达于郡守。郡守召其妻、子识认。刘自然长子曰:“某父生平好饮酒食,若能饮啖,即是某父也。”驴遂饮酒数升,啖肉数脔。食毕,奋迅长鸣,泪下数行。刘子请备千百赎之,黄妻不纳,日加鞭捶,曰:“犹未足以报吾夫也!”后经丧乱,不知所终。刘子竟惭憾而死。

  佥兵,法也。戍而死,命也。自然何尤焉?特以一发故,伤其夫妇之心。身为行禽,殃及宗嗣。呜呼!此其食报,岂直一发乎哉!

  情史氏曰:“谚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此言施报之不爽也。情而无报,天下谁劝于情哉!有情者,阳之属,故其报多在明。无情者,阴之属,故其报多在冥。”

  (“情报类”完)

卷二十一情妖类

  潘妪

  三原县南有店,曰张大夫店。贞元末,彭城刘颇自渭北入城,止于店,见一媪年可六十许,衣黄绸大裘,乌帻,跨门而坐,与左卫官李士广语。问广何官,广具答之,媪曰:“此四卫耳,大好官!”广曰:“何以知之?”媪曰:“吾姓孟,年二十六嫁张詧为妻,詧为人多力善骑射,郭汾阳之总朔方,詧为汾阳所任,常在左右。詧死,汾阳伤之。吾貌酷类詧,遂伪衣丈夫衣冠,投名为詧弟请事。汾阳大喜,令替阙,如此又寡居十五年。自汾阳之薨,吾已年七十二,军中累奏兼御史大夫。忽思茕独,遂嫁此店潘老为妇。后诞二子,曰滔,曰渠。滔年五十有四,渠年五十二矣。”计此媪盖百馀岁人也。

  武瞾妇而帝,老而淫,亦人妖也,已人情秽类矣。吁瞾之雄略,百倍男子,乃至求仅为妖而不可得!夫妖犹未秽也乎!

  焦土妇人

  泉州僧本称,言其表兄为海贾,欲往。三佛齐法:“当南行二日而东,否则值焦土,船必麋碎。”此人行时,遇风迅,船驶既二日半,意其当转而东,即回舵,然已无及,遂落焦土,一舟尽溺。此人独得一木,浮水三日,漂至一岛畔,度其必死。舍水登岸,行数十步,得一小径,路甚光洁,若常有人行者。久之,有妇人至,举体无片缕,言语啁啾不可解。见

译睦州赵氏

睦州有个叫孙贾的人,靠贩卖丝绸维持生计。他娶了赵氏为妻,夫妻感情非常和睦。两人和谐相处将近五年,孙贾忽然得了重病无法治愈,夫妻二人日夜相对流泪。妻子发誓不再改嫁。丈夫坚定地说:“你意志如此坚决,应当答应我咬破手臂作为信记。”妻子勉强伸出胳膊,让他咬破。不久,丈夫去世。伤口疤痕还未完全愈合,就有人来送聘礼。在新娘上车的晚上,她在灵位前祭祀告别,刚下拜,伤口忽然迸裂,鲜血如泉水般涌出止不住。不一会儿,她大叫一声就死了。

韦英

后魏洛阳阜射里,有一座开善寺,是京兆人韦英的住宅。韦英早逝。他的妻子梁氏不办丧事就改嫁,又娶了河内向子集为丈夫。虽然说是改嫁,但仍然住在韦英的宅子里。韦英听说梁氏改嫁,白天回来,骑着马,带着几个人来到,在庭院前喊道:“阿梁,你忘记我了吗!”向子集惊恐害怕。拉弓射他,箭中弦响他就倒下,随即变成桃木人,所骑的马,也化为茅草马,随从的几个人,全都变成蒲草人。梁氏惶恐害怕,把住宅舍出作为寺庙。

再娶再嫁,都是常事罢了。男人迫于传宗接代,女人迫于衣食生计。如果家庭没有依托,死了也不闭眼,又怎么能报复呢?凡是再嫁而得到报应的,一定是那些本可以不这样做的。本可以不这样做却这样做了,轻薄难道要等到死才显现吗!活着时如此刻薄,死后还有什么可怀念的呢。所以再嫁而得到报应的,又一定是感情极厚而必然不能相互释怀的。感情深厚可以相通,何必强行发誓。誓言可以通达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割断阳物而阳事废弛,抚摸阴户而阴气断绝,死后能嫉妒,生前可想而知。然而用报应给大耳儿看,让轻率发誓的人知道警戒,也是痛快的事。欢爱的器具已经失去,娶妻做什么呢。张夫人不禁买妾,才知道义夫容易做罢了。赵氏伤口疤痕未愈合就改嫁,多么急切啊!梁氏不办丧事就改嫁,多么刻薄啊!陆氏抛弃两个儿子转移财产就改嫁,多么残忍啊!节妇固然不多见,这里有过之而无不及,得到报应,不也是应该的吗!

刘自然

唐天祐年间,秦州有个叫刘自然的人,主管义军。节度使李继宗征调乡兵抵御蜀地,成纪县百姓黄知感,妻子有美丽的头发,刘自然想要。对黄知感说:“能献上妻子的头发,就免除这次征发。”黄知感的妻子说:“我以柔弱之身托付给你,头发可以再长,人死了就永远诀别了。你如果南征不回来,我有美丽的头发有什么用呢?”说完,抓起头发剪掉。黄知感深感悲痛怜悯,既然迫于征调,就把头发献给刘自然。刘自然最终也没有免除戍守,不久死在金沙的战役中。黄妻日夜向天师祈祷申诉,这一年,刘自然也死了。后来黄家的母驴忽然生下一匹小马,左胁下有字写着“刘自然”。城里人传说这件事,于是上报郡守。郡守召来刘自然的妻子、儿子辨认。刘自然的长子说:“我父亲生平喜欢饮酒吃肉,如果能吃喝,就是我父亲。”驴于是喝了几升酒,吃了几块肉。吃完,奋起长鸣,流下几行泪。刘子请求备千金赎回它,黄妻不答应,每天鞭打,说:“还不足以报答我丈夫呢!”后来经过战乱,不知下落。刘子最终惭愧遗憾而死。

征调士兵,是法令。戍守而死,是命运。刘自然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只是因为一根头发,伤害了夫妻的心。身为行尸走肉,殃及宗族后代。唉!这吃报应,难道仅仅是一根头发吗!

情史氏说:“谚语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说施报没有差错。有情而没有报应,天下谁还鼓励有情呢!有情者,属于阳,所以报应多在明处。无情者,属于阴,所以报应多在冥界。”

(“情报类”完)

卷二十一情妖类

潘妪

三原县南有旅店,叫张大夫店。贞元末年,彭城刘颇从渭北入城,住在店里,看见一个老妇人年纪大约六十多岁,穿着黄绸大袍,戴着黑头巾,跨坐在门上,与左卫官李士广说话。问李士广什么官职,李士广详细回答,老妇人说:“这是四卫官,好官!”李士广说:“怎么知道?”老妇人说:“我姓孟,二十六岁嫁给张詧为妻,张詧为人有力气善于骑射,郭汾阳统领朔方时,张詧被汾阳任用,常在左右。张詧死了,汾阳悲伤。我相貌极像张詧,于是假扮穿丈夫衣冠,投名张詧弟弟请求服役。汾阳大喜,让他补缺,这样又寡居十五年。自从汾阳去世,我已经七十二岁,军中屡次奏请兼任御史大夫。忽然想到孤独,于是嫁给这店潘老为妇。后来生下两个儿子,叫滔,叫渠。滔五十四岁,渠五十二岁了。”计算这老妇人大概一百多岁了。

武瞾是妇人却称帝,年老却淫乱,也是人妖,已属人情秽类了。唉,武瞾的雄才大略,百倍于男子,乃至求仅为妖而不可得!难道妖还不秽吗!

焦土妇人

泉州僧人本称,说他的表兄是海商,想要去。三佛齐的法令:“应当向南行两天然后向东,否则遇到焦土,船必粉碎。”这人出发时,遇到风急,船驶了两天半,以为应当转向东,就回舵,然而已经来不及,于是落入焦土,一船人都淹死了。这人独自得到一块木头,浮水三天,漂到一个岛边,估计必死。离开水登岸,走了几十步,得到一条小路,路很光洁,好像常有人走。过了很久,有个妇人来到,全身没有一丝布帛,言语啁啾不可理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