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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情史六

卷一 情贞类卷一 情贞类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35 段

,出就招安。后拨在岳承宣军下。收杨么时,某以南人便水,常在前锋,每战某尤尽力,主将知之,贼平后,遂特与某解繇。初任和州指使,第二任授合州监,以缺远,逐只受此广州指使。”吕监又问曰:“令孺人何姓,初娶再娶乎?”范泣曰:“在贼中时,掳得一官员女为妻。是冬城破,夫妻各分散走逃,且约苟全性命,彼此勿娶嫁。某后来又在信州寻得老母。现今不曾娶,只有母子二人爨妾一人而已。”语讫,悲泣失声。吕监感其恩义,亦为泣下。引入中堂见其女,留住数日,事毕,令随希周归广州。

译(他)出来接受招安。后来被拨到岳承宣军旗下。平定杨么时,我因南方人善于水战,常在前锋作战,每次战斗我都格外尽力,主将知晓此事,贼寇平定后,便特别给我免除徭役。初任和州指使,第二任授合州监,因缺额遥远,便只接受了这广州指使的职位。”吕监又问:“你的妻子姓什么,是初娶还是再娶?”范某哭着说:“在贼寇中时,掳得一位官员的女儿为妻。那年冬天城破,夫妻各自分散逃难,且约定只要保全性命,彼此都不要娶嫁。我后来又在信州寻得老母。现今未曾娶妻,只有母子二人,加上一个烧火丫头罢了。”说完,悲痛哭泣,失声痛哭。吕监被他的恩义感动,也流下了眼泪。将他引入中堂,让他见到自己的女儿,留住了几天,事情办完后,让他跟随希周返回广州。

后一年,吕监解满,迂道之广州。待希周任满,同赴临安。吕得淮上州钤,范得淮上监税官。

范子作贼,吕氏从贼,皆非正也。贪生畏逼,违心苟就,其实俱有不得已者焉。既而鳏旷相守,天亦怜其贞而终成就之,奇哉!

盛道

赵援姜,资中盛道妻。建安五年,道坐罪,夫妻闭狱。子翔,方五岁。姜谓道曰:“官有常刑,君不得免矣!妾在,何益君门户。君可同翔亡命,妾代君死,可得继君宗庙。”道依违数日,姜苦劝之,遂解脱,给衣粮使去。姜代为应对,度道走远,乃告。吏杀之。后遇赦,父子得还。道虽仕宦,终不再娶。

羊角死生之义,不谓见于闺阃。

祝琼

德兴祝琼妻程氏,生二子,曰萃,曰英,母子悉被姚寇虏去。琼不爱重赀,遣人赎之。寇不满意,第许赎其长儿萃,而犹执程氏与幼儿。程氏泣谓赎者曰:“吾终不辱吾夫”。至盘田坐麦畦中,指寇大骂。寇怒而毙之。越三日,有族人过其地,见小儿走入麦畦中,就而视之,见程氏尸在。死且三日,又值大暑,面色如生。而儿三日无乳不死。族人归报琼,琼疾趋收其尸,抱其子归。琼亦终身不再娶。

天台郭氏

郭氏天台人,嫁为某卒妻,殊有姿色。千夫长李某心慕焉。会卒远戍,李日至卒家,百计调之,郭氏毅然不可犯。夫归,具以白之。一日,李过卒家,卒忆前事,怒形于色,亟持刃出,而李已脱走,诉于县。案议持刃杀本部官,罪当死。置之狱中,郭氏躬往餽食。闭户业绩纺,以资衣食。久之,有叶押狱者,尤有意于郭氏。乃顾视其卒,日饮食之,情若手足。卒感激入骨髓。忽传有五府官来,盖斩决罪囚者。叶报卒知,卒谓郭氏曰:“我死有日,此叶押狱未有妻,汝可嫁之。”郭氏日:“汝以我色致死,我又能再适以求生乎!”既归,持二幼儿痛泣而言曰:“汝父行且死,汝母死亦在旦夕,我儿无所倚,终必死于饥寒,今将卖汝以活性命。汝归他人家,非若父母膝前,仍自娇痴为也。”其子女颇聪慧,解母语意,抱母而号,引裾不肯释手。遂携二儿出,召人与之。行路亦为之堕泪。富室有怜之者,纳其子女,赠钱三十缗。郭氏以二之一具酒馔,携至狱门,愿与夫一再见,叶听入。哽咽不能语,既而曰:“君扰叶押狱多矣,可用此少答之。又有钱若干,可收取自给。我去一富家执作,恐旬日不及见君也。”饮泣而别。走至仙人渡溪水中,危坐而死。是水极险恶,竟不为冲击倒仆。人有见者,报之县。往验得实,皆惊异失色,为具棺敛葬之,表其墓曰“贞烈”。宣抚使廉得其事,原卒之情,释之。富家遂还其子女,卒亦终身誓不再娶。

始以色采动人,累夫于死。卒能以节动人,脱夫子死。世之娶妇,每求美而不求贤,其自为亦拙矣。

长安大昌里人,有仇家欲报之而无道。劫其妻父,使要其女。父呼其女而告之。女计念:不听,则杀父,不孝;听之,则杀夫,不义。欲以身当之,应曰:“诺,夜在楼上,新沐头,东首卧,则是矣。妾请开户俟。”仇家至,断头持去,视之,乃其妻头也。仇家痛焉,遂释,不杀其夫。此女不忍其夫,宁自忍也。郑雍姬之见偏矣哉。

罗敷

邯郸秦氏女,名罗敷,嫁邑人王仁。仁为赵王家令。敷出采桑于陌上,赵王登台见而悦之,因置酒欲夺焉。敷善弹筝,作《陌上桑》之歌以自明,赵王乃止。其一解云: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着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其二解云:

“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素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译过了一年,吕监任期届满,绕道前往广州。等待希周任期届满,一同赴临安。吕某得到淮上州钤辖的职位,范某得到淮上监税官的职位。

范某的儿子做贼,吕某的妻子跟随贼人,都不是正道。贪生怕死、畏惧逼迫,违背本心苟且顺从,其实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后来两人鳏居守寡相互陪伴,上天也怜悯他们的贞洁而最终成全了他们,真是奇特啊!

盛道

赵援姜,是资中盛道的妻子。建安五年,盛道因罪入狱,夫妻二人被关在监狱里。儿子赵翔,才五岁。姜对盛道说:“官府有固定的刑罚,您无法免除了!我活着,对您的家室有什么好处。您可以带着赵翔逃亡,我替您去死,这样可以延续您的宗庙祭祀。”盛道犹豫了几天,姜苦苦劝说他,于是解开绳索,给他衣服和粮食让他离开。姜代替他应对审讯,估计盛道已经逃远了,才向官吏自首。官吏杀了她。后来遇到赦免,父子得以返回。盛道虽然做了官,终身不再娶妻。

羊角死生大义,没想到在闺阁之中也能看到。

祝琼

德兴祝琼的妻子程氏,生了两个儿子,叫祝萃和祝英,母子三人全被姚寇俘虏。祝琼不惜重金,派人去赎回他们。寇贼不满足,只答应赎回长子祝萃,仍然扣押程氏和幼子。程氏哭着对赎回的人说:“我终究不能受辱于我的丈夫。”到了盘田,坐在麦垄中,指着寇贼大骂。寇贼愤怒地杀了她。过了三天,有族人经过那里,看见小儿跑进麦垄中,走近一看,发现程氏的尸体在那里。死了将近三天,又正值酷暑,脸色却像活着一样。而孩子三天没有吃奶也没有死。族人回去报告祝琼,祝琼急忙跑去收殓尸体,抱着孩子回家。祝琼也终身不再娶妻。

天台郭氏

郭氏是天台人,嫁给一个士兵为妻,很有姿色。千夫长李某心里爱慕她。恰逢士兵远戍边地,李某每天到士兵家,用各种方法引诱她,郭氏坚决不可侵犯。丈夫回来,把情况全部告诉了他。一天,李某经过士兵家,士兵想起前事,怒形于色,急忙拿着刀出去,但李某已经逃脱,向县里告状。案件审理认为持刀杀害本部官员,罪当处死。把他关在监狱中,郭氏亲自去送饭。关起门来绩麻纺线,以此维持衣食。过了很久,有个叫叶的押狱官,尤其对郭氏有意。于是叶照顾那个士兵,每天给他饮食,情同手足。士兵感激得深入骨髓。忽然传来消息说有五府官员来,原来是来斩决罪囚的。叶告诉士兵,士兵对郭氏说:“我死期将至,这个叶押狱还没有妻子,你可以嫁给他。”郭氏说:“你因为我的姿色而死,我又能改嫁以求生吗!”回家后,抱着两个幼儿痛哭着说:“你父亲即将死去,你母亲死也在旦夕之间,我儿无所依靠,最终必死于饥寒,现在打算卖掉你们以保全性命。你们到了别人家,不像在父母膝前,仍然可以娇痴任性。”那子女颇为聪慧,理解母亲的意思,抱着母亲哭号,拉着衣襟不肯松手。于是带着两个儿子出去,叫人来收养他们。路上的人也为他们落泪。有富人家怜悯他们,收养了子女,赠钱三十缗。郭氏拿出其中的二分之一置办酒食,带到狱门,希望能与丈夫再见一面,叶准许她进入。哽咽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说:“您打扰叶押狱很多了,可以用这些稍微报答他。又有钱若干,可以收取自给。我去一个富人家做工,恐怕十天之内见不到您了。”含泪告别。走到仙人渡溪水中,端正地坐着死去。这水极其险恶,竟然没有被冲击跌倒。有人看见了,报告给县里。前往查验属实,都惊异失色,为他准备棺木安葬,在墓前立碑表彰为“贞烈”。宣抚使查访得知此事,原谅了士兵的情由,释放了他。富家于是归还了子女,士兵也终身发誓不再娶妻。

起初因为姿色动人,连累丈夫至死。最终能以节操动人,使丈夫免于死。世上娶媳妇,往往追求美貌而不追求贤德,他们为自己打算也太拙劣了。

长安大昌里人,有仇家想报复他却没有办法。劫持了他的岳父,让他要挟他的女儿。父亲叫来女儿告诉了她。女儿心想:不听从,就杀父亲,是不孝;听从,就杀丈夫,是不义。想以身相代,回答说:“好,晚上在楼上,刚洗过头,头朝东躺着,就是这样。我请求开门等候。”仇家到了,砍下头带走,一看,却是他妻子的头。仇家悲痛,于是释放,没有杀他的丈夫。这女子不忍心杀丈夫,宁愿自己忍受。郑雍姬的看法太偏颇了。

罗敷

邯郸秦氏的女儿,名叫罗敷,嫁给同县的王仁。王仁是赵王的家令。罗敷在田间小路上采桑,赵王登台看见她而喜欢她,于是设酒想夺取她。罗敷善于弹筝,作《陌上桑》之歌来自我表明心迹,赵王于是作罢。第一解说:

“太阳从东南角升起,照着我的秦氏楼。秦氏有个好女儿,自己名叫罗敷。罗敷喜爱养蚕采桑,在城南角采桑。青丝做笼子的系绳,桂枝做笼子的提钩。头上梳着倭堕髻,耳中戴着明月珠。浅黄色的丝绸做下裙,紫色的丝绸做上襦。行人看见罗敷,放下担子捋着胡须。少年看见罗敷,脱下帽子戴上头巾。耕田的人忘了他的犁,锄地的人忘了他的锄头,回家互相埋怨发怒,只因为观看罗敷。”

第二解说:

“使君从南边来,五匹马停步不前。使君派官吏前往,问是谁家的美女。‘秦氏有个好女儿,自己名叫罗敷

。’‘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罗敷前致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译“罗敷多大年纪?”“二十岁还不到,十五岁却绰绰有余。”使君向罗敷致意说:“愿意同我一起乘车吗?”罗敷上前回答说:“使君多么愚蠢!使君自有妻子,罗敷自有丈夫。”

其三解云:

“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晳,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干人,皆言夫婿殊。”

一解,极慕己容色之美。末解,画出一个风流佳婿。夫妇相爱之情,隐然言外。赵王闻之,亦不觉惭矣。

李妙惠

李妙惠,扬州女,嫁与同里举人卢某为妻。卢以下第发愤,与其友下帷西山寺中,禁绝人事,久无家音。

成化二十年,有与同名者死京城,乡人误传卢死,父母信之。居无何,岁大饥,维扬以北,家不自给。父母怜李寡贫,欲夺其志,强之不可。临川盐商谢能博子启,闻其美且贤也,致币请婚。李自缢者再,公姑患之。时李之父在外郡,训乡学。李母偕邻妪劝谕殷勤,防闲愈密。李日夜哀泣,闻者为之堕泪。既知势不可解,乃勉从焉。缄书与父诀,词甚惨。及归谢家,抗志益笃。谢之继母,亦杨州人,与李有瓜葛。李即跪请,愿延斯须之命,终身为主母执役。因坚侍母旁不去。谢故饶婢妾,未及凌犯。居数日,李复恳请为尼,母姑唯唯。度还乡无复之耳,于时(是)启船先发,而母及李继之。至京口,舟泊金山寺下,母偕之上寺酬醮。有笔墨在方丈,李取题壁间云:

一自当年拆凤凰,至今消息两茫茫。盖棺不作横金妇,入地还从折桂郎。彭泽晓烟

梦归宿,潇湘夜雨断愁肠。新诗写向金山寺,高挂云帆过豫章。

款其后曰:“扬州卢某妻李氏题。”卢后会试登甲榜,捷音至扬州,父母乃知子存,然无及矣。

弘治元年,纂修宪庙实录,差进士姑苏杜子开来江右采事,未报,复使卢促之。过家,知妻已嫁, 恐伤父母,不敢言,然亦未忍别议,遂行。道出镇江,登金山,见寺壁题,不觉气噎。问之寺僧,曰:“先有姑媳过此,留题去矣。”卢录其诗以去。至江右,密筹之徐方伯。方伯曰:“咸艘逾千,孰从觇察?纵得之,声亦不雅。盍以计取乎!”乃选台隶最黠者一人,谕以其故,令熟诵前诗,驾小艇,沿盐船上下歌而过之。越三日,忽闻船中女声启窗唤曰:“此诗从何得来”隶前致卢命。李大惊曰:“扬州卢举人,其死已久,尔欺我也。”隶备述如所谕语。叩父母及妻名,一一不爽。李遂掩泣曰:“其我夫矣。始吾闻歌已疑之,恨未有间。今日商偶往娼院,母亦过邻舟,故得问汝。汝归可善为我辞。”因密致之约,挥手曰:“去,去!”隶归报,其夜,依期舟来,遂接李至公馆,夫妻欢会如初。商赀具付母主其出入,母转以委李。及商归,检视,历历分明,封志完固,叹曰:“关羽昔逃归汉,曹公时不追,而曰‘彼各为其主’,此亦为其夫耳。贞妇也,可置之。”弘治二年也。

卢下帷发愤,不必绝家音。其父母且从容问耗,亦不必汲汲嫁妇。天下多美妇人,商人子亦不必强纳士人之妻。全赖李氏矢心不贰,遂成一片佳话。

卢夫人

卢夫人,房玄龄妻也。玄龄微时,病且死,曰:“吾病革,君年少,不可寡居,善事后人。”卢泣,入帷中,剔一目示玄龄,明无他念。玄龄愈,礼之终身。

按梁公夫人至妒。太宗将踢公美人,屡辞不受。帝令皇后召夫人,告以“媵妾之流,今有常制。且司空年暮,帝欲有所优诏”之意。夫人执意不回。帝乃令谓之曰:“若宁不妒而生,宁妒而死!”乃遣酌卮酒与之,曰:“若然,可饮此鸩。”然实非鸩也。夫人一举便尽,无所留难。帝曰:“我尚畏见,何况玄龄!”人谓房公为怕妇,抑孰知感剔目之情也。

金三妻

昆山舟师杨姓者,雅与金姓者善。金姓者死,有子曰金三,年十七八,窭甚,将行乞。杨见而怜之,因招入舟收养之。既久,杨夫妇以其力勤也,爱之甚。杨无

译第三解唱道:

“东方有千余骑,我的丈夫位居前列。如何辨认我的丈夫?白马后面跟着黑马。青丝绳系着马尾,黄金络扣着马头。腰间挂着鹿卢剑,价值千万有余。十五岁任府中小吏,二十岁升朝中大夫,三十岁做侍中郎,四十岁专任一城长官。为人皮肤洁白皙润,胡须稀疏而长。在公府中步履轻盈,在府中行走从容不迫。座中有数千人,都说我的丈夫出众。”

第一解,极力羡慕自己容貌之美。最后一解,描绘出一个风流倜傥的好丈夫。夫妇相爱之情,隐含在言外。赵王听到这些,也不由得感到惭愧了。

李妙惠

李妙惠,扬州女子,嫁给同乡举人卢某为妻。卢某因科举落第而发愤读书,与朋友在西山寺中闭门苦读,断绝与外界往来,很久没有家中音讯。

成化二十年,京城有个同名的人死了,乡人误传卢某已死,父母相信了。没过多久,发生大饥荒,扬州以北,家家户户难以自给。父母怜悯李妙惠寡居贫困,想强迫她改嫁,但她坚决不从。临川盐商谢能博的儿子谢启,听说她美丽贤惠,送聘礼求婚。李妙惠两次上吊自尽,公婆为此担忧。当时李妙惠的父亲在外郡担任乡学教官。李母带着邻居老妇殷勤劝解,防范更加严密。李妙惠日夜哀哭,听到的人也为之落泪。既然知道形势无法解脱,便勉强顺从。她写书信与父亲诀别,言辞十分凄惨。等到嫁入谢家,她坚守志向更加坚定。谢启的继母,也是扬州人,与李妙惠有亲戚关系。李妙惠立即跪下请求,希望能延长片刻生命,终身为继母服役。于是坚决侍奉在继母身旁不离左右。谢家原本有很多婢妾,还没来得及凌辱她。过了几天,李妙惠又恳请出家为尼,继母答应了她。估计回乡已无可能,当时谢启的船先出发,继母和李妙惠随后。到了京口,船停泊在金山寺下,继母陪她上寺还愿。方丈室里有笔墨,李妙惠取来在墙壁上题诗道:

“自从当年拆散凤凰,至今消息两茫茫。死后不做横金之妇,入土还要追随折桂郎。彭泽晓烟梦归宿,潇湘夜雨断愁肠。新诗写向金山寺,高挂云帆过豫章。”

在诗后署名:“扬州卢某妻李氏题。”卢某后来在会试中登甲榜,捷报传到扬州,父母才知道儿子还活着,但已经来不及了。

弘治元年,编纂宪庙实录,派遣进士姑苏杜子开来江右采集史料,未回报,又派卢某催促。卢某路过家乡,得知妻子已改嫁,恐怕伤害父母,不敢明说,但也未忍心另娶,于是继续前行。路过镇江,登上金山,看见寺壁题诗,不觉气噎。询问寺僧,寺僧说:“先前有姑媳经过这里,留下题诗就走了。”卢某抄录诗作离去。到了江右,秘密向徐方伯筹划。徐方伯说:“船只超过千艘,从何查访?即使找到了,名声也不雅。何不设计取得呢!”于是挑选衙役中最狡猾的一人,告诉他缘由,让他熟记前诗,驾着小艇,沿着盐船上下歌唱而过。过了三天,忽然听到船中女声开窗喊道:“这诗是从哪里得来的?”衙役上前传达卢某的命令。李妙惠大惊说:“扬州卢举人,早已死了,你欺骗我。”衙役详细叙述了之前告知的话。询问父母及妻子的名字,一一无误。李妙惠于是掩面哭泣说:“确实是我的丈夫。起初我听到歌声已怀疑,恨没有机会。今天商人偶然去娼院,继母也去了邻船,所以能问你。你回去可以好好替我辞谢。”于是秘密约定,挥手说:“走,走!”衙役回去报告,当晚,按约定船只到来,于是接李妙惠到公馆,夫妻欢会如初。商人的财物全部交给继母掌管出入,继母转而委托李妙惠。等到商人回来,检查财物,清清楚楚,封条完好牢固,感叹说:“关羽昔日逃归汉室,曹操当时不追,说‘各为其主’,这也是为了她的丈夫。贞妇啊,可以放她走。”这是弘治二年的事。

卢某闭门苦读,不必断绝家中音讯。他的父母从容打听消息,也不必急于嫁女。天下多美丽妇人,商人子弟也不必强娶士人之妻。全靠李氏矢志不渝,才成就一段佳话。

卢夫人

卢夫人,是房玄龄的妻子。房玄龄贫贱时,病重将死,说:“我病危,你年轻,不可守寡,好好侍奉后夫。”卢夫人哭泣,进入帷帐中,挖出一只眼睛给房玄龄看,表明没有二心。房玄龄病愈后,终身敬重她。

据记载,梁公夫人非常嫉妒。太宗打算赐给房公美人,房公屡次推辞不受。太宗让皇后召见夫人,告知“媵妾之类,现在已有常制。况且司空年暮,皇上想有所优待”的意思。夫人执意不回心。太宗于是让人对她说:“你是宁愿不嫉妒而活,还是宁愿嫉妒而死!”于是派人斟一杯酒给她,说:“如果是这样,可以喝这杯毒酒。”但实际上不是毒酒。夫人一杯饮尽,毫无保留。太宗说:“我尚且怕见她,何况玄龄!”人们说房公怕老婆,谁知是感念剔目之情呢。

金三妻

昆山船夫杨姓者,与金姓者交好。金姓者死后,有个儿子叫金三,十七八岁,非常贫穷,将要行乞。杨姓者见而怜悯,于是招入船中收养。时间久了,杨姓夫妇因他勤劳,非常喜爱他。杨姓者无

子,有一女,年亦相若,因以妻三。岁余产一女,逾睟盘,病死。三哭之甚哀,成疾,日渐尪羸阽危。杨夫妇始悔恨,骂詈不绝。一日江行,泊孤岛下,杨谓三:“舟中乏新,不得炊,可登岸拾枯枝为爨。”三力疾去,则弃三挂帆行矣。三得枯枝至泊所,失舟所在。知杨弃己也,恸哭欲赴江死。既又念,岛中或逢人,冀可救援。转入林,行至一所,见戈戟森森,列卫在焉,为之骇愕。徐侦之,无所闻。渐就问,寂无人,仅有八大箧,封识完好,竟不知为何。盖盗所劫财,暂置此地。三乃匿戈沟中,再临江滨,适有他舟经其地,三招之来,曰:“我有行李,待伴不至,可附我去。”舟人许诺。遂即携八大箧入舟。行抵仪真,问居停主人家,密启箧视,皆金珠也。即其地售值得如千(干),服食起居非故矣。既收童仆,复将买妾。一日过河下,杨舟适在,三识之,杨不知也。三乃使人雇其舟,去往湖襄贾。辎重累累,舳舻充(牜刃)。

译张三,有一个女儿,年龄也差不多,于是就把女儿嫁给了张三。一年多后生了一个女儿,过了满月,就病死了。张三哭得很悲哀,因此得了病,日渐瘦弱,濒临死亡。杨氏夫妇开始后悔,骂个不停。一天,在江上航行,停泊在孤岛下,杨氏对张三说:“船中缺少新鲜柴火,不能做饭,可以上岸拾些枯枝来烧火。”张三勉强撑着病体去了,杨氏却抛弃张三,扬帆起航了。张三拾了枯枝回到停船的地方,找不到船在哪里。知道杨氏抛弃了自己,痛哭想要投江自尽。后来又想到,岛上或许能遇到人,希望可以得到救援。走进树林,走到一个地方,看见戈戟森严,排列守卫在那里,为此感到惊愕。慢慢侦察,没有听到什么。渐渐靠近询问,寂静无人,只有八个大箱子,封条完好,竟然不知道是什么。大概是盗贼抢来的财物,暂时放在这里。张三于是藏在戈戟的沟渠中,再次来到江边,恰好有其他船只经过那里,张三招手让他们过来,说:“我有行李,等待同伴没到,可以搭我的船去。”船夫答应了。于是就把八个大箱子带上船。航行到达仪真,询问住宿的主人家,秘密打开箱子查看,都是金银珠宝。就在当地出售,得到价值数千,衣食住行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已经收了童仆,又将买妾。一天过河下,杨氏的船恰好在,张三认出了,杨氏不知道。张三于是派人雇了他们的船,去往湖襄经商。行李重重,船只充满。

先是杨弃三时,女昼夜啼哭不欲生。父母强之更纳婿,女不从。至是三登舟,舟人莫敢仰视。女窃窥之,惊语母曰:“客状甚似吾婿。”母詈之曰:“见金夫不有躬耶?若三,不知死所矣。”女遂不敢言。三顾女,佯谓舟人曰:“何不向船尾取破毡笠戴之”。盖三窭时,初登杨舟有是言也。于是妻觉之,出相见,与抱哭,欢若平生。而杨夫妇罗拜请罪,悔过无已。三亦不与较。寻同归三家焉。未几,会剧寇刘六、刘七叛入吴。三出金帛募死士,从郡别驾胡公,直捣狼山之穴,缚其渠魁,讨平之,功授武骑尉,妻亦从封云。事载《耳潭》。

申屠氏

申屠氏,宋时长乐人,美而艳,申屠虔之女也。既长,幕孟光之为人,名希光。十岁能属文,读书一过,辄能成诵。其兄渔钓海上,作诗送之曰:

“生计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连天。往来酒洒临江庙,昼夜灯明过海船。雾里鸣

螺分港钓,浪中抛缆枕霜眠。莫辞一棹风波险,平地风波更可怜。”

其父常奇此女,不妄许人。年二十,侯官有董昌,以秀才异等,为虔所识,逐以希光妻昌。希光临行,作留别诗曰:

“女伴门前望,风帆不可留。岸鸣蕉叶雨,江醉寥花秋。百岁身为累,孤云世共浮。

泪随流水去,一夜到阃州。”

入门,绝不复吟,食贫作苦晏如也。居久之,当靖康二年,郡中大豪方六一者,虎而冠者也。闻希光美,心悦而好之,乃使人阴诬昌重罪,罪至族。六一复阳为居间, 得轻比,独昌报杀,妻子幸无死。因使侍者通殷勤,强委禽焉。希光具知其谋,谬许之。密寄其孤于昌之友人。乃求利匕首,怀之以往,谓六一曰:“妾自分身首异处矣,赖君高谊,生死而骨肉之,妾之余,君之身也,敢不奉承君命。但亡人未归浅土,心窃伤之,唯君哀怜,既克葬,乃成礼。”六一大喜,立使人以礼葬之。于是希光伪为色喜,装入室。六一既至,即以吃首刺之帐中,六一立死。因复杀其侍者二人。至夜中,诈谓六一卒病委笃,以次呼其家人。家人皆愕,卒起不意,先后奔入,希光皆杀之,尽灭其宗。因斩六一头,置囊中,驰至董昌葬所,以其头祭之。明旦,悉召山下人告之曰:“吾以此下报董君,吾死不愧魂魄矣。”遂以衣带自缢而死。

此妇是谢小娥一流人。方知劓鼻断腕,尚是自了汉勾当。彼甄皇后、巢刺王妃、朱氏辈,反面事仇,真禽兽不若矣。

王世名妻

王生世名,武义人。父良,为其族兄俊殴死,巳成讼,而伤暴残父尸,复自罢仇。从族尊者之议,割亩以谢,则受之。而岁必封识其亩值藏之,人不知也。仇以好来,亦好接之,不废礼也。已而,阴铸剑,镂曰“报仇”,自佩之。其绘父像,亦绘持剑者在侧。人问之,曰:“古人出必佩剑也。”凡四五载,得游泮,兼抱子矣,始谓妇俞曰:“打此呱呱,王氏之先不馁。所以隐忍至此者,正有需也。今固死日。上有太夫人,下有婴儿,贵在汝。”遂仗剑出,斩仇头于蝴蝶山下。归拜母曰:“儿死父,不得侍母膝下矣。”尽出其所封识之值及剑,自造县请死。是日,邑小无不人人发竖者。尹陈君伤之,令且就闲室,以闻于诸大吏。诸大吏以属金华尹汪君决之。汪君廉得其状,益用惋悼,曰:“法必视其父尸。父伤重,则子罪缓。”盖欲生之也。生曰:“始惟不忍暴残父尸,故自死,不然仇死耳。岂有造罪弥天,而复失初志者?何愚也。今日宜自杀,造邑庭来受法耳。但母恩未断,暂归别母。”汪君纵之归,而身随之,犹欲伸法如前议。生友两邑诸生数百人,皆怂恿之曰:“必如议。”乃生已不食,触阶死矣。两尹皆为下泣,诸生哭声振天。当生之饮恨于嘻笑,而誓必死也,他人不知,俞独知之,曰:“君能为孝子,妾能为节妇。”生曰:“节何易言耶!”妇曰:“安见女而非男者”生曰:“已属汝堂上怀中矣,何死为?”妇曰

译在此之前,杨三被罢黜时,女儿日夜啼哭,不想活命。父母强迫她改嫁,女儿不听从。等到杨三再次登上船,船夫们都不敢抬头看他。女儿偷偷窥视,惊讶地对母亲说:“客人的模样很像我的丈夫。”母亲骂她说:“见到有钱的男子就忘了自己吗?杨三,不知道死在哪里了。”女儿于是不敢再说话。杨三看望女儿,假装对船夫说:“为什么不去船尾拿破毡笠戴上?”原来杨三穷困时,初次登上杨家的船时说过这样的话。于是妻子察觉了,出来相见,两人拥抱痛哭,欢乐得像生前一样。而杨三的父母跪拜请罪,悔恨不已。杨三也不与他们计较。不久,一同回到杨三家。没过多久,恰逢大盗刘六、刘七叛乱进入吴地。杨三拿出金银财物招募敢死之士,跟随郡别驾胡公,直捣狼山的巢穴,绑缚了他们的首领,讨伐平定了叛乱,因功被授予武骑尉,妻子也跟随受封。此事记载在《耳潭》中。

申屠氏

申屠氏,是宋朝时长乐人,美丽而艳丽,是申屠虔的女儿。长大后,仰慕孟光的为人,取名叫希光。十岁就能写文章,读书一遍,就能背诵。她的哥哥在海上打鱼,她作诗送别他说:

“生计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连天。往来酒洒临江庙,昼夜灯明过海船。雾里鸣螺分港钓,浪中抛缆枕霜眠。莫辞一棹风波险,平地风波更可怜。”

她的父亲常常认为这个女儿奇特,不轻易许配给人。二十岁时,侯官有个叫董昌的人,因为秀才成绩优异,被申屠虔赏识,于是把希光许配给董昌。希光临行前,作留别诗说:

“女伴门前望,风帆不可留。岸鸣蕉叶雨,江醉寥花秋。百岁身为累,孤云世共浮。泪随流水去,一夜到阃州。”

进门后,再也不吟诗,安于贫困,辛勤劳作,安然自得。过了很久,正当靖康二年,郡中一个大豪强叫方六一的,是个衣冠禽兽。听说希光美丽,心里喜欢她,于是派人暗中诬陷董昌犯重罪,罪至灭族。方六一又假装做中间人,得以从轻判决,只判董昌死刑,妻子儿女幸免于死。于是派侍者传达情意,强行送聘礼。希光完全知道他的阴谋,假意答应。秘密把孤儿托付给董昌的朋友。于是求得锋利的匕首,怀揣着前往,对方六一说:“我自知身首异处,依靠您的高义,让我死而复生,骨肉团聚,我剩下的生命,就是您的身体,怎敢不遵从您的命令。只是亡夫尚未入土,心里暗自悲伤,希望您哀怜,等安葬后,才成礼。”方六一非常高兴,立刻派人按礼安葬。于是希光假装高兴,进入房间。方六一到来后,就用匕首在帐中刺死他,方六一立刻死了。于是又杀了他的两个侍者。到了半夜,假装说方六一病死得很重,依次呼唤他的家人。家人都愕然,突然起来措手不及,先后跑进来,希光都杀了他们,灭了他全族。于是砍下方六一的头,放在袋子里,跑到董昌的葬所,用他的头祭奠。第二天早上,召集山下的人告诉他们:“我用这个报答董君,我死也不愧对魂魄了。”于是用衣带自缢而死。

这个妇人属于谢小娥一类的人。才知道劓鼻断腕,还是自了汉的勾当。那些甄皇后、巢刺王妃、朱氏等人,反过来侍奉仇人,真是连禽兽都不如。

王世名妻

书生王世名,是武义人。父亲王良,被他的族兄王俊殴打致死,已经诉讼,而王俊又残暴地毁坏父亲的尸体,王世名于是自行罢免仇人。听从族中尊长的建议,割让田地来谢罪,就接受了。而每年必定封存标记田地的价值收藏起来,别人不知道。仇人带着好意来,也好意接待,不废弃礼节。不久,暗中铸造剑,刻上“报仇”二字,自己佩戴。他画父亲的像,也画持剑的人在旁边。别人问他,说:“古人出门必定佩剑。”大约四五年,得以游历泮宫,又有了儿子,才对妻子俞氏说:“有了这个呱呱坠地的孩子,王氏祖先不饿死。所以隐忍到这时,正是有所需要。现在确实是死的日子。上有老母亲,下有婴儿,重任在你。”于是持剑出门,在蝴蝶山下斩了仇人的头。回来拜见母亲说:“儿子为父报仇,不能侍奉母亲膝下了。”拿出所有封存标记的价值和剑,自己到县衙请死。这一天,县里没有不人人发竖的。县尹陈君同情他,让他暂且到闲室,把情况上报给各位大吏。各位大吏把案件交给金华县尹汪君判决。汪君查清了他的情况,更加惋惜哀悼,说:“法律必须看他的父亲尸体。父亲伤重,那么儿子罪责减轻。”大概想让他活命。王世名说:“开始只是不忍心残暴地毁坏父亲尸体,所以自行求死,不然仇人死罢了。哪有犯罪弥天,又失去初志的?多么愚蠢。今天应该自杀,到县衙来受法。只是母亲恩德未断,暂时回去告别母亲。”汪君放他回去,而亲自跟随,还想按之前的议论伸张法律。王世名的朋友两县数百名书生,都怂恿他说:“一定要按议论办。”于是王世名已经不吃东西,撞阶而死。两县尹都为他哭泣,书生哭声震天。当王世名在嘻笑中饮恨,而发誓必死时,别人不知道,只有俞氏知道,说:“您能做孝子,我能做节妇。”王世名说:“节何容易说呢!”妇人

:“为君忍三岁,逾三岁,非君所能禁也。”逾三岁,妇果绝食死。始其家欲以生柩归窆,妇不可。至是以双柩出,合葬焉。直指马君以其事闻于朝,旌其门曰“孝烈”。

译“我为您忍耐了三年,超过三年,就不是您所能禁止的了。”超过三年后,妇人果然绝食而死。起初,她的娘家想让她活着抬棺回家下葬,妇人不同意。于是用两口棺材抬出,合葬在一起。巡按御史马君将这件事上报朝廷,为她立牌坊表彰,题写“孝烈”二字。

他人不知,俞独知之,俞必可与为密者。俞知之而不止之,是能明大义,不为情掩者也。夫忍五载而死孝,妇忍三岁而死节,慷慨之谊俱以从容成之。卓哉!

惠士玄妻

惠士玄病革,其妻王氏曰:“吾闻病者,粪苦则愈。”乃尝其粪,颇甜,王氏色愈忧。士玄嘱王氏曰:“我病必不起,前妾所生子,汝善保护之,待此子稍长, 即从汝改嫁矣。”王氏泣曰:“君何出此言”数日,士玄卒。比葬,王氏遂居墓侧,蓬首垢面,哀毁逾礼。常以妾子置左右,饮食寒暖,调护惟恐不至。岁余,妾子亦死,乃抚膺呼曰:“天乎,无复望矣!”遂自经于墓侧。

其生其死,必不忙错。或言贞妇不必死者,固也。顾死,岂不贞者所能办耶?昔有妇以贞节被旌,寿八十余,临殁召其子媳至前,属曰:“吾今日知兔矣。倘家门不幸,有少而寡者,必速嫁,毋守。节妇非容易事也。”因出左手示之,掌心有大疤,乃少时中夜心动,以手拍案自忍,误触烛钉,贯其掌。家人从未知之。然则趁情热时,结此一段好局,不亦善乎!

从二姑

从二姑,为宣化里人从必达女,适赵璁。两家皆田舍儿,曾不闻醮(谯)诫语。乃其倡随和睦,殆出天性,乡邻贤之。越六年,璁病且死,目其妻而不能言。二姑泣曰:“将毋以妾为念乎?当与君同穴耳!”于是璁目始瞑。二姑抚尸哭之屡绝,其姑力慰不解,誓以死殉。姑因嘱一老婢密护之。二姑知姑意,为节哀。既葬璁舍东隅,朝夕持浆饭哭奠焉。闻者为之哽咽。未几,私告其婢曰:“幸善视吾姑。吾夫待我暝暝且旬日,今得以身与之试黄泉,蓐蝼蚁,死无恨矣。”语毕,逆不复食。寻以他事绐婢出,即闭门,解其绖,缢死室中。姑与婢破壁放之,无及矣。死之日,年才二十有四。其始哭之恸,曰:“妇死吾儿也!”因举其丧,与璁合葬。

同穴之盟,不食其言,女中之荀息乎!

狄阿毛妻

高氏,嘉定狄阿毛妻也。配狄一月,患痈疽,高吮之,不愈,死。高抱尸恸哭,三日不纳水浆。家贫火葬,火炽,高便跃入火,姑救出之。高恨不得从夫地下,取夫骨啮吞之。父母惊异而谋疾嫁,恐迟之则死也。漏言于高,高归舍即断发,其夕竟雉经。

从二姑与高氏,皆田舍市井家儿耳。乃其捐生殉节,盖世胄读书知礼义者之所不能为也。嘉靖间,有司奏请故相靳文僖继夫人旌典,事下礼部,仪曹郎与靳有姻(女连),力为之地。宗伯吴山曰:“凡义夫、节妇、孝子、顺孙诸旌典,为匹夫匹妇发潜德之光,以风世耳。若士大夫家,自应如此,彼生受殊封,奈何复与匹妇争宠灵也!”会赴直入西院,遇大学士徐阶,阶亦以为言。山正色曰:“相公亦虑阁老夫人再醮耶”阶语塞而止。呜呼!使吴宗伯之说得伸,从二姑辈必不冥没于地下,而民风庶有兴乎!

泖湖谢氏

泖湖谢氏,松江巨室也。国初被籍没,坐诛。妇有美色,给配象奴。妇绐奴曰:“待我祭亡夫,刀从尔。”奴信之。妇携酒饭,至武定桥哭奠,赋诗云:

“不忍将身配象奴,自携麦饭祭亡夫。今朝武定桥头死,一剑清风满帝都。”

遂拔剑自刎死。

史五妻

史五妻徐氏,定远人,年二十八,元末,五为百夫长。至正十二年五月,暴兵至县,五巷战死之。明日,兵退。徐氏求其夫于积尸之中。血渍身衣,众莫能辨。徐氏因忆其夫尝佩一绣囊,于是细辨而得之,知其为夫尸也,口吮手足及绣囊上血,载之以归。令匠氏治棺甚大,众莫测其意。棺既成,遂沐浴缢死尸旁。乡人义之,与夫同棺而葬。

王氏妇

至元十三年冬,元师渡江至天台。有千户掠得一王氏妇。夫家临海人,妇有美色。千户尽杀其舅姑与夫,欲强胁之,不可。明年春,遂驱以北行。至嵊县清风岭,妇仰天窃叹曰:“吾知所以死矣。”即啮拇指出血,题诗崖石上

译别人不知道,只有俞某知道,俞某一定是可以与之共守秘密的人。俞某知道了却不阻止他,这是能够明辨大义,不被私情所蒙蔽的人。丈夫忍受五年之痛而死尽孝道,妻子忍受三年之痛而死守节操,慷慨的情义都从容地成就了。真是卓越啊!

惠士玄的妻子

惠士玄病重,他的妻子王氏说:“我听说病人,如果大便味苦就会痊愈。”于是尝了他的粪便,味道很甜,王氏的脸色更加忧虑。惠士玄嘱咐王氏说:“我的病一定好不了了,以前妾室生的儿子,你要好好保护他,等这孩子稍微长大,你就改嫁吧。”王氏哭着说:“您怎么说这样的话?”几天后,惠士玄去世。等到安葬时,王氏就住在墓旁,头发蓬乱,面容肮脏,悲哀过度超过了礼制的规定。她常常把妾室生的儿子放在身边,饮食冷暖,照顾惟恐不周到。一年多后,妾室生的儿子也死了,王氏于是拍着胸口呼喊说:“天啊,再也没有指望了!”就在墓旁上吊自杀了。

她生时死时,一定不慌乱出错。有人说贞节妇女不必死,这固然有理。然而,死,难道不是贞节妇女所能做到的吗?从前有个妇女因贞节被表彰,活到八十多岁,临终前叫儿子儿媳到面前,嘱咐说:“我今天知道了兔子(的处境)。如果家门不幸,有年轻守寡的,一定要赶快改嫁,不要守节。做节妇不是容易的事。”于是伸出左手给他们看,掌心有大块疤痕,是她年轻时半夜心动,用手拍桌子自我克制,误触蜡烛钉子,刺穿了手掌。家人从来不知道这件事。那么趁着情欲炽热时,结束这一段好姻缘,不也很好吗!

从二姑

从二姑,是宣化里人从必达的女儿,嫁给了赵璁。两家都是农家子弟,不曾听说婚嫁告诫的话。然而他们夫妻和睦,几乎出于天性,乡邻认为他们贤德。过了六年,赵璁病重将死,看着妻子却不能说话。二姑哭着说:“难道是以妾为念吗?应当与您同穴埋葬!”于是赵璁才闭眼。二姑抚摸着尸体哭得多次昏厥,婆婆极力安慰也不解,发誓以死殉夫。婆婆因此嘱咐一个老婢女秘密保护她。二姑知道婆婆的意思,就节制悲哀。安葬赵璁在住宅东角,早晚拿着浆饭哭祭。听到的人为之哽咽。不久,私下告诉婢女说:“幸好好好照顾我婆婆。我丈夫等我闭眼等了十天,现在得以身体与他一起尝试黄泉,与蝼蚁为伴,死而无憾了。”说完,就不再吃饭。不久借其他事情骗婢女出去,就关上门,解开丧服,在室内上吊自杀。婆婆和婢女破墙放进去,来不及了。死的那天,年纪才二十四岁。她开始哭得很悲痛,说:“妇人是我的儿子啊!”于是抬着她的棺材,与赵璁合葬。

同穴的盟约,不违背诺言,女子中的荀息啊!

狄阿毛的妻子

高氏,是嘉定狄阿毛的妻子。嫁给狄阿毛一个月,狄阿毛患痈疽,高氏吸吮脓血,没有治好,狄阿毛死了。高氏抱着尸体痛哭,三天不吃不喝。家里贫穷火葬,火势旺盛,高氏就跳入火中,婆婆救出了她。高氏恨不能跟随丈夫到地下,取丈夫的骨头咬吞。父母惊异而谋划赶快改嫁,恐怕晚了就死了。泄露言语给高氏,高氏回到房间就剪断头发,当晚就上吊自杀。

从二姑和高氏,都是农家市井人家的孩子。然而他们舍生殉节,大概是世家子弟读书知礼义的人所不能做到的。嘉靖年间,有关部门奏请故相靳文僖继夫人的旌表典礼,事情下达礼部,仪曹郎与靳家有姻亲关系,极力为之铺路。礼部尚书吴山说:“凡是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各种旌表典礼,是为了平民百姓发扬潜藏的德行,以教化世道罢了。如果是士大夫家,自然应当如此,他们生前受特殊封赏,怎么又与平民妇女争夺宠幸呢!”恰逢去值班进入西院,遇到大学士徐阶,徐阶也为此说话。吴山严肃地说:“相公也担心阁老夫人再嫁吗?”徐阶无言以对而停止。唉!如果吴宗伯的话得以伸张,从二姑等人一定不会埋没于地下,而民风或许有兴起的时候!

泖湖谢氏

泖湖谢氏,是松江的大户人家。建国初年被抄没家产,获罪被杀。妇女有美色,被配给象奴。妇女欺骗象奴说:“等我祭奠亡夫,刀随你。”象奴相信了她。妇女带着酒饭,到武定桥哭祭,赋诗说:

“不忍将身配象奴,自携麦饭祭亡夫。今朝武定桥头死,一剑清风满帝都。”

于是拔剑自刎而死。

史五的妻子

史五的妻子徐氏,定远人,年纪二十八,元末,史五任百夫长。至正十二年五月,暴兵到县,史五巷战而死。第二天,兵退。徐氏在堆积的尸体中寻找她的丈夫。血渍浸透衣服,众人不能辨认。徐氏于是想起她的丈夫曾经佩戴一个绣囊,于是仔细辨认而找到,知道是丈夫的尸体,口吮手足及绣囊上的血,载着回家。让工匠制作棺材很大,众人不能猜测她的意思。棺材制成,于是沐浴在尸体旁上吊自杀。乡人认为她义气,与丈夫同棺而葬。

王氏妇

至元十三年冬,元军渡江到天台。有个千户掠得一个王氏妇。夫家临海人,妇女有美色。千户杀尽她的公婆与丈夫,想强迫她,不能。第二年春,于是驱赶向北行。到嵊县清风岭,妇女仰天偷偷叹息说:“我知道怎么死了。”就咬拇指出血,题诗在崖石上

:

“君王无道妾当灾,弃女抛男逐马来。夫面不知何日见,妾身料得几时回

译君王无道,妾身遭灾,抛弃儿女,追逐马队。丈夫的面容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妾身料想何时才能回去。

两行清泪频偷滴,一片愁眉锁不开。回首故山看渐远,存亡两字实哀哉!”

写毕,遂投崖死。后杨廉夫感其事,题诗云:

“介马驮驮百里程,清风岭上血书成。祇应刘阮桃花水,不似巴陵汉水清。”

后,廉夫无子。一夕,梦一妇人谓曰:“尔知所以无后乎?”曰:“不知。”妇人曰:“尔忆题王节妇诗乎?尔虽不能损节妇之名,而心则伤于刻薄。毁窃节义,其罪至重,故天绝尔后。”廉夫既寤,大悔,遂更作诗曰:

“天随地老妾随兵,天地无情妾有情。指血啮开霞峤赤,苔痕化作雪江清。

愿随湘瑟声中死,不逐胡笳拍里生。三月子规啼断血,秋风无泪写哀铭。”

后复梦妇人来谢。未几,果得一子。

杨之诗,意但刻薄耳,非显然毁谤也,而犹蒙幽责如此。况月娥星女,帝妃洛神,种种污蔑,当得何罪!

徐君宝妻

宋末,岳州徐君宝秦某氏,被虏来杭,居韩蕲王府。自岳至杭数千里,虏数欲犯之,而终以计巧脱。盖某氏有令姿,主者弗忍杀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将即强焉。度不可脱,乃谓曰:“俟我祭谢先夫,然后乃为君妇未晚也。君奚怒焉。”虏喜而许之。遂严妆焚香,祝毕,取笔题《满庭芳》一阙于壁上,赴池水死。其词云:

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

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台舞檄,风卷落花愁。 清平三百载,典章

文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

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

邓廉妻

沧州弓高邓廉妻,李氏女,嫁未周年而廉卒。李年十八,守志设灵,凡每日三上食,日临哭,布衣蔬食六七年。忽夜梦一男子,容止甚都,欲求李氏,睡中不许。自后每夜梦见,李氏竟不受。以为精魅,出符咒禁,终莫能绝。李氏叹曰:“吾誓不移节,而为此所挠,盖吾客貌未衰故也。”乃援刀截发,麻衣不濯,蓬鬓不理,垢面灰身。其鬼又(乃)谢李氏曰:“夫人竹帛(柏舟)之操,不可夺也。”自是不复梦见。郡守旌其门闾,至今尚有节妇里。出《朝野佥载》。

独腕尼

播州宣慰杨应龙叛,赣兵杨炯陈(阵)亡。讣至家,妻柳氏殓其衣帽,自缢者屡,皆为人觉,不死。豪家儿慕其姿色,争委禽焉。柳不可。姑利厚赀,潜许之。万历庚子六月,豪家来娶,姑逼使升舆。柳大诟曰:“奴子无知犯我,我岂为狗彘行!”豪怒,自入牵其手。柳佯曰:“姑徐徐,俟我更衣行耳。”乃跽向天曰:“吾实不幸,夫死,吾腕为人污矣。”即引利刃断去其腕,豪惊遁。自此祝发为比丘尼。

海昌董氏

海昌董氏,二十嫁为朱俊妻。三载夫亡。生子鉴,甫周岁。董水浆不入口者三日。或劝曰:“子在而殉夫,沟渎之谅耳。”乃强起饮食,昼夜哭不绝声。闻者怜之。戴大宾(字寅仲,莆田人,年十四探花及第)吊以诗曰:

“望夫归,夫妇定何时?儿啼夫不闻,妻哭夫不知。此身不惜化为石,汝儿无

母当怨谁?芳草年年青,吁嗟夫兮归不归!”

又云:

“儿勿哭,儿哭伤母心。汝翁弃汝去,汝母爱汝不敢嗔。何日儿当言何日儿

当步?母养儿兮苦复苦,吁嗟儿兮莫作潘郎负阿母!”

后鉴果能树立。当道为表其闾曰“慈节”云。

章纶母

温州乐清章文宝,聘金氏,未成婚。纳妾包氏,有妊,而文宝得疾且死。金氏闻,请往视,父母不许。金氏坚欲往,文宝一见即逝。金氏为棺殓之,抚妾守丧。妾生子纶,亲教读书,通四书大义。复遣就外傅,竟第正统元年进士,官礼部主事。先欲疏请复储,恐贻母忧,未上。金氏闻之,谓曰:“吾平日教尔何为汝能谏死职,我虽为官婢,无恨

译两行清泪频频偷偷滴落,一片愁眉紧锁无法舒展。回头望故乡的山峦渐渐远去,生死存亡二字实在令人悲哀啊!”

写完后,便跳崖而死。后来杨廉夫感念这件事,题诗道:

“战马驮着尸体行百里,清风岭上血书写成。只应像刘阮遇仙的桃花流水,不像巴陵汉水那样清澈。”

后来,杨廉夫没有儿子。一天夜里,梦见一个妇人对他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后代吗?”杨廉夫说:“不知道。”妇人说:“你还记得题写王节妇的诗吗?你虽然没能损害节妇的名声,但内心却因刻薄而受伤。毁坏窃取节义,罪过极重,所以天意断绝了你的后代。”杨廉夫醒来后,非常后悔,于是改作诗道:

“天随大地老去我随兵卒,天地无情我自有情。指尖血咬开霞峤山变红,苔痕化作雪江清澈。

愿随着湘瑟声中死去,不追逐胡笳节拍里苟活。三月子规啼出血泪,秋风无泪写下哀铭。”

后来又梦见妇人来道谢。不久,果然生了一个儿子。

杨廉夫的诗,意思只是刻薄罢了,并非明显的毁谤,尚且受到如此阴间的谴责。何况那些对月娥星女、帝妃洛神的种种污蔑,应当受到什么罪责呢!

徐君宝妻

南宋末年,岳州徐君宝的妻子秦氏,被俘来到杭州,住在韩蕲王府。从岳州到杭州数千里,元兵多次想侵犯她,但她最终凭借计谋巧妙逃脱。大概是因为秦氏容貌美好,主事者不忍心杀她。一天主事者非常愤怒,将要强行奸污她。秦氏估计无法逃脱,就对他说:“等我祭祀谢别先夫,然后再做你的妻子也不晚。你为什么这么愤怒呢。”元兵高兴并答应了她。于是她盛装焚香,祝祷完毕,取笔在墙上题写《满庭芳》一词,然后投池水而死。她的词写道:

汉水之滨的繁华,江南的人物,还遗留着宣和、政和年间的风流。绿窗朱户,十里长街银钩闪烁。一旦刀兵齐起,旌旗簇拥,百万雄兵。长驱直入,歌台舞榭,如风卷落花般忧愁。 太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幸而这身子没有北上,还客居在南州。破镜徐郎在哪里?空自惆怅,相见无由。

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萦绕岳阳楼。

邓廉妻

沧州弓高的邓廉妻子,是李氏的女儿,嫁后不到一年邓廉就去世了。李氏十八岁,坚守节操设立灵位,每天三次供奉饮食,每天临丧哭泣,穿布衣吃素菜六七年。忽然夜里梦见一个男子,容貌举止非常俊美,想求娶李氏,李氏在睡梦中拒绝。此后每夜都梦见,李氏始终不接受。认为这是精怪,拿出符咒禁制,终究不能断绝。李氏叹息说:“我发誓不移节操,却被这所困扰,大概是因为我容貌尚未衰老的缘故。”于是拿起刀割断头发,穿麻衣不洗,蓬乱的鬓发不梳理,满脸污垢灰身。那鬼又向李氏谢罪说:“夫人有竹帛(柏舟)般的节操,不可动摇。”从此不再梦见。郡守表彰她的门闾,至今还有节妇里。出自《朝野佥载》。

独腕尼

播州宣慰使杨应龙叛乱,赣兵杨炯阵亡。死讯传到家中,妻子柳氏整理他的衣帽,多次自缢,都被别人发觉,没死成。豪强家的儿子羡慕她的美色,争相送聘礼求婚。柳氏不同意。婆婆贪图丰厚的财物,暗中答应。万历庚子年六月,豪强家来娶亲,婆婆逼迫她上轿。柳氏大声骂道:“无知奴才侵犯我,我岂能做猪狗般的行为!”豪强愤怒,亲自进去牵她的手。柳氏假装说:“婆婆慢慢来,等我换好衣服再走。”于是跪地向天说:“我实在不幸,丈夫死了,我的手腕被人玷污了。”随即拿起利刃砍断自己的手腕,豪强惊恐逃遁。从此剃度出家成为比丘尼。

海昌董氏

海昌董氏,二十岁嫁给朱俊为妻。三年后丈夫去世。生下儿子朱鉴,刚满周岁。董氏三天水米不进。有人劝她说:“儿子还在却为丈夫殉死,只是小节的信义罢了。”于是勉强起来饮食,昼夜哭泣不停。听到的人怜悯她。戴大宾(字寅仲,莆田人,十四岁考中探花)用诗吊唁道:

“望夫归,夫妇何时能定?儿啼夫听不见,妻哭夫不知道。这身子不惜化为石头,你儿子没有母亲该怨恨谁?芳草年年青,唉叹丈夫啊归不归!”

又说:

“儿子别哭,儿子哭伤母亲心。你父亲抛弃你离去,你母亲爱你不敢发怒。何日儿子能说话何日儿子能走路?母亲养儿子啊苦又苦,唉叹儿子啊莫做潘郎辜负阿母!”

后来朱鉴果然能成才。当地官府为他表彰门闾,题写“慈节”二字。

章纶母

温州乐清章文宝,聘娶金氏,尚未成婚。纳妾包氏,已有身孕,而章文宝得病将死。金氏听说,请求前往探视,父母不允许。金氏坚持要去,章文宝一见就死了。金氏为他棺殓,安抚妾室守丧。妾室生下儿子章纶,亲自教他读书,通晓四书大义。又送他拜外师,最终在正统元年考中进士,官至礼部主事。先前想上疏请求恢复太子之位,担心给母亲带来忧虑,没有上奏。金氏听说后,对他说:“我平日教你做什么,你能尽谏诤而死职,我虽为官婢,也没有遗憾

也。”纶遂上疏,忤旨,杖几死,禁锢诏狱。金氏怡然。纶天顺二年复官,终养金氏。尝自为诗见志,诗曰:

译也。”陈纶于是上疏,触怒了皇帝旨意,被杖责几乎致死,并被囚禁在诏狱中。金氏却安然自若。天顺二年,陈纶恢复官职,奉养金氏直至终老。他曾经写诗表达自己的志向,诗中说:

“谁云妾无夫,妾犹及见夫方殂。谁云妾无子,侧室生儿与夫似。儿读书,

妾辟(纟卢),空房夜夜闻啼乌。儿能成名妾不嫁,良人瞑目黄泉下。”

后纶官至礼侍。

一见之情,胜于百年。且不怨纳妾而能诲子,闺中大圣贤也。

歌者妇

南中有大帅,世袭爵位。有歌妇色美,与其夫自北而至。帅闻而召之。每入,辄与其夫偕,更唱迭和,曲有余态。帅欲私之,妇拒不许。帅密遣人害其夫,而置妇于别室,多其珠翠,以悦其意。逾年,往诣之,妇亦欣然接待,情甚婉娈。及就榻,袖中忽出白刃,擒帅欲杀之。帅惊逸,妇逐之,遇二奴阖其扉,乃免。旋使人执之,已自断其颈矣。

此女中高渐离也。惭离为友,此为夫。祖龙之杀荆卿也,宜也。歌者之死,不更冤乎!颈且可断,岂珠翠所能媚哉!

金兀术爱一小卒之妻,杀卒而夺之,宠以专房。一日昼寝觉,忽见此妇持利刃欲向,惊起问之,曰:“欲为夫报仇耳!”术嘿然,麾使去。即日大享将士,召此妇出,谓曰:“杀汝则无罪,留汝则不可。任汝于诸将中自择所从。”妇指一人,术即赐之。此妇亦大有意思。惜乎不肯拼一死也。然则为歌者妇愈难矣。

美人虞

项王籍,有美人名虞,常幸从;有骏名骓,常骑之。及军败垓下,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间四面皆楚歌,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歌数阕。歌云: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和云: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项王泣数行下,谓姬曰:“善事汉王!”姬曰:“妾闻忠巨不二君,贞妇不二夫。请先君死。”项王拔剑,背而授之,姬遂自刎。姬死处,生草能舞,人呼为“虞美人草”。

卓稼翁(名由,建阳人)题苏小楼辞云:

“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断万人头。因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君看项籍

并刘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气都休。”

余谓以籍之喑哑吒咤,千人自废,而虞能婉顺得其欢心,虞真可怜人哉!籍之雄心,已先为虞死矣,虞特以死报之耳。死为舞草,为谁舞耶杨用修谓其柔细可爱,名“娱美人”,讹为“虞”耳。龙子犹有诗云:

“陈平逃去范增亡,独有虞兮伴剑铓。喑哑有灵须讼帝,急时舞草变鸳鸯。

随清娱

清娱,姓随氏,平原人,从太史令司马迁,侍姬也。年十七,归迁。迁凡游名山,必以清娱自随。后随至华阴之同州,而迁召入京师,留清娱于同。已而迁陷腐刑,发愤著书,未几病卒于京。清娱闻之,遂悲愤而死。州人葬之于某亭之下,忘其名,厥后,唐褚遂良刺同州,清娱乃感梦于遂良,具言始末,云:“上帝悯其年寿未尽,因命为此州之神,庙食一方。然图籍未载,世人莫有知者。以公为一代文人,求志其墓,光扬幽懿。”遂良欣然从之。

长卿氏曰:“随娱为龙门姬,甚艳。十七随龙门游名山,甚韵。独处同州,悲愤而死,甚冷。千百年而魂现于文士之手,甚香。清娱至今如生也。龙门于是乎不腐矣。”

邺中妇人

窦建德常发邺中一墓,无他物,开棺见妇人,颜色如生,姿容绝丽,年可二十余,衣服形制,非近世者。候之,似有气息,乃收还军养之,三日而能言。云“我魏文帝宫人,随甄皇后在邺,死葬于此。命当更生,而我无家属可以申诉,遂至幽隔。不知今乃何时也。”说甄后见害,了了分明。建德甚宠爱之。其后建德为太宗所灭,帝将纳之,乃具以事白,且辞曰:“妾幽闭黄壤,已三百年,非窦公何以得见今日,死乃妾之分也。”遂饮恨而卒,帝甚伤之。出《神异录》。

自魏迄隋,几三百年。此妇之齿长矣,而妍丽如昨,岂盖棺乃

译谁说我没有丈夫?我还来得及看见丈夫刚刚去世。谁说我没有儿子?侧室生的儿子长得像丈夫。儿子读书,我织布,空房夜夜听见乌鸦啼叫。儿子能成名我就不改嫁,丈夫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闭目。后来纶官至礼部侍郎。一见钟情,胜过百年夫妻。而且不怨恨丈夫纳妾,还能教导儿子,真是闺房中的大圣人。

南中有一位大帅,世代承袭爵位。有一位歌女容貌美丽,和她的丈夫从北方来到南中。大帅听说后召见她。每次入内,歌女总是与丈夫一同前来,两人轮流歌唱,互相应和,曲调余韵悠长。大帅想私通歌女,歌女拒绝不允许。大帅暗中派人杀害了她的丈夫,把歌女安置在别的房间,给她很多珠宝翡翠,来取悦她的心意。过了一年,大帅去见她,歌女也欣然接待,情意非常温顺缠绵。等到大帅上床时,歌女袖中忽然抽出白刃,抓住大帅想要杀他。大帅惊恐逃跑,歌女追赶他,遇到两个奴仆关上了门,大帅才得以逃脱。随即派人去抓歌女,她已经自断脖颈了。

这女子是女中的高渐离。高渐离为朋友报仇,这女子为丈夫报仇。秦始皇杀害荆轲,是应当的。歌女之死,不是更加冤枉吗!脖子都可以断绝,难道珠宝翡翠就能迷惑她吗!

金兀术喜爱一个小卒的妻子,杀了小卒而夺走她,宠爱她专房独寝。一天白天睡觉醒来,忽然看见这女子拿着利刃想要刺向自己,惊起问她,她说:“想要为丈夫报仇罢了!”兀术沉默不语,挥手让她离开。当天大摆宴席犒赏将士,召这女子出来,对她说:“杀了你则无罪,留着你则不可以。任凭你在众将领中自己选择跟随的人。”女子指了一人,兀术就赐给她。这女子也很有见识。可惜不肯拼死一搏。然而比起歌女来更难了。

项王项羽,有一位美人名叫虞姬,常常宠幸跟随;有一匹骏马名叫乌骓,常常骑乘它。等到军队在垓下战败,诸侯军队包围了好几层,夜间四面都是楚歌声,于是慷慨悲歌,自己作诗,唱了几遍。歌词说:“力气能拔山啊气势盖过世人,时运不利啊乌骓马不奔跑。乌骓马不奔跑啊能怎么办!虞姬啊虞姬啊把你怎么办!”虞姬和着说:“汉兵已经占领土地,四面都是楚歌声。大王意气已尽,贱妾还凭什么活着!”项王眼泪流下几行,对虞姬说:“好好侍奉汉王!”虞姬说:“妾听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妇不侍奉两个丈夫。请让我先于君主死去。”项王拔出剑,背对着虞姬递给她,虞姬于是自刎。虞姬死的地方,生长出能跳舞的草,人们称为“虞美人草”。

卓稼翁(名由,建阳人)题苏小楼辞说:“丈夫一只手拿着吴钩,想要斩断万人头。为什么铁石般的心性,却为花而柔软!你看项籍和刘季,一怒让人发愁。只因撞着虞姬和戚氏,豪气都消停了。”

我认为以项籍的怒吼叱咤,千人自废,而虞姬能婉顺得到他的欢心,虞姬真是可怜人啊!项籍的雄心,已经先为虞姬而死了,虞姬只是以死报答他罢了。死后变成舞草,为谁跳舞呢?杨用修说它柔细可爱,名叫“娱美人”,讹传为“虞”罢了。龙子犹有诗说:“陈平逃去范增亡,独有虞兮伴剑铓。喑哑有灵须讼帝,急时舞草变鸳鸯。”

清娱,姓随氏,平原人,跟随太史令司马迁,是他的侍姬。十七岁,嫁给司马迁。司马迁凡是游览名山,一定带着清娱。后来跟随到华阴的同州,而司马迁被召入京师,留下清娱在同州。不久司马迁遭受腐刑,发愤著书,不久病死在京师。清娱听说后,于是悲愤而死。同州人把她葬在某亭之下,忘记了名字,后来,唐代褚遂良任同州刺史,清娱于是托梦给褚遂良,详细诉说始末,说:“上帝怜悯她年寿未尽,因此任命她为此州之神,在一方享受祭祀。然而图籍没有记载,世人没有人知道。因为您是一代文人,请求您为她的墓作志,光扬她的幽深美德。”褚遂良欣然听从。

长卿氏说:“随娱是司马迁的姬妾,非常艳丽。十七岁跟随司马迁游览名山,非常风雅。独处在同州,悲愤而死,非常凄冷。千百年后灵魂出现在文士手中,非常芳香。清娱至今如同活着。司马迁因此不腐朽了。”

窦建德曾经发掘邺中一座坟墓,没有其他物品,打开棺材看见妇人,脸色如同活着,姿容绝美,年纪大约二十多岁,衣服形制,不是近世的。观察她,似乎有气息,于是收留回军营供养她,三天后能说话。说:“我是魏文帝宫人,跟随甄皇后在邺城,死葬在这里。命运应当再生,但我没有家属可以申诉,于是被幽闭隔绝。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诉说甄皇后被害的事,清清楚楚。窦建德非常宠爱她。后来窦建德被太宗消灭,太宗将要纳她,她就详细把事告诉太宗,并且推辞说:“妾被幽闭在黄土之下,已经三百年,没有窦公怎么能看见今天,死是妾的本分。”于是饮恨而死,太宗非常悲伤。出自《神异录》。

从魏到隋,将近三百年。这妇人的年纪大了,而美丽如昨,难道盖棺才

却老方乎?他记载美娘事,鬼亦增年长成,又何说也?傥所谓失归者与?抑人妖与独其守窦公之节,硁硁不渝,是可录耳。

译这是返老还童的方术吗?书中记载美娘的事迹,连鬼魂也增寿成长,这又作何解释呢?莫非就是所谓的“失归”之人?或者是人间的妖异?唯独她坚守窦公的节操,坚定执着、始终不渝,这才是值得记录的原因。

张宁妾

张宁,字靖之,号方洲,海宁人。正统间进士,以汀州知府引疾归田。有二妾,一寒香,姓高氏;一晚翠,姓李氏。年可十六七,皆端洁慧性。公老,益爱重之。及病将革,无子,诸姬悉听之嫁,二氏独不忍去,因泣请曰:“妾二人有死不贰。幸及公未瞑,愿赐一阁同处,且封钥之,第留一窦,以进汤粥,誓以死殉公也。”遂引刀各截其发,以示靡他。公不得已,勉从之。乃寂居小阁,绝不与外通声问。及公卒,设席阁中,旦夕哭临,服三年丧。不窥户者五十余年。嗣子曰嘉秀,字文英,举嘉靖己丑进士。其锦旋日,二氏语之曰:“妾等犬马之齿,已逾七旬,他日相从先公于地下,庶可无汗颜也。”文英感谢,即日令启钥而出之,则皤然双老媪矣。亲戚莫不怜且敬焉。遂为奏闻,旌之曰“双节”。

二姬之所难者有三:少艾,一也;为妾,二也;无子,三也。况听嫁业有治命,前无所迫,后无所冀,独以生前爱重一念,之死靡他。武之牧羝海上十八年,皓之留金十九年,遂为旷古忠臣未有之事。而二姬禁足小阁,且五十余年,其去槁木死灰几何哉!情之极至,乃入无情。天纵其龄,人高其义,寒而愈香,晚而愈翠,真无愧焉。狐绥之歌辱其夫,艾豭之歌辱其子,明河之歌辱其年,以视二姬可愧死矣。

绿珠

绿珠者,姓梁,白州博白县人也。州则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汉合浦县也。唐武德韧,削平肖铣,于此置南州,寻改为白州,取白江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石、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鱼。绿珠生双角山下,美而艳。越俗以珠为上宝,生女为珠娘,生男为珠儿。绿珠之字,由此而称。晋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别庐在河南金谷磵,磵中有金水,自太白源来。崇即谷制园馆绿珠。绿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崇自制《明君歌》以教之,又制《懊恼曲》赠焉。赵王伦乱常,贼类孙秀使人求绿珠。崇方登凉观,临清水,妇女侍侧。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数百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而披罗縠,曰:“任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矣。然受命指索绿珠,不知孰是?”崇毅然作色曰:“吾所爱,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通今,察远见迩,愿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复返。崇竟不许。秀怒,乃谮伦族之。收兵忽至。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获罪。”绿珠泣曰:“愿效死于君前。”崇因止之,遽堕楼而死。崇弃东市。时人名其楼曰绿珠楼。楼在步广里,近狄泉,在王城之东。绿珠有弟子宋袆,有国色,善吹笛。后入宋明帝宫中。

本传云:“白州有一派水,自双角山出,合容州江,呼为绿珠江。亦犹归州有昭君村、昭君滩,吴有西施谷、脂粉塘,盖取美人出处为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耆老传云:“汲此井者,诞女必多美丽。里间有识者,以美色无益于时,因以巨石镇之。迩后虽有产女端妍者,而七窍四肢多不完具。”岂非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诗云:

“不取往者戒,恐贻来者冤。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痕瘢。”

又与(以)不完具者同(而惜)焉。

噫!石崇之破,虽自绿珠始,亦其来有渐矣。常刺荆州,劫夺远使,沈杀客商,以致巨富。又遗王恺鸩鸟,共为鸩毒之事。有此阴谋。又以每邀燕集,令美人行酒,客饮不尽者,使黄门斩美人。王丞相导与大将军敦,尝共访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至大将军,故不饮,以观其气色。已斩三人,丞相劝敦使尽。敦曰:“彼自杀人,与我何与!”君子曰:“祸福无门,惟人所召。”崇心不义,过杀人,焉得无报也!非绿珠无以速石崇之诛,非石崇无以显绿珠之名。

绿珠之堕楼,侍儿之有贞节者也。比之于古,则有田六出。六出者,王进贤侍儿也。进贤,晋愍太子妃,洛阳陷,

译张宁妾

张宁,字靖之,号方洲,是海宁人。正统年间考中进士,后来担任汀州知府,因称病辞官归乡。他有两个妾室,一个叫寒香,姓高;一个叫晚翠,姓李。两人年纪大约十六七岁,都端庄纯洁、聪慧灵敏。张宁年老后,更加宠爱重视她们。等到张宁病重将死时,因为没有儿子,便让所有姬妾都改嫁,唯独寒香和晚翠不忍心离开,于是哭着请求说:“我们二人誓死不改嫁。希望趁您尚未闭眼,赏赐一间阁楼让我们同住,并且锁上门,只留一个小孔用来送进汤粥,我们发誓以死殉您。”于是各自用刀剪断头发,以示没有二心。张宁不得已,勉强答应了她们的请求。于是她们幽居在小阁楼里,绝不与外界互通音讯。等到张宁去世,她们在阁中摆设灵位,早晚哭祭,守丧三年。五十多年没有出过门。张宁的嗣子张嘉秀,字文英,在嘉靖己丑年考中进士。他衣锦还乡那天,两位妾室对他说:“我们如犬马般的年纪,已超过七十岁,将来跟随先父在地下,大概可以无愧于心了。”张嘉秀感激谢恩,当天就让人开锁让她们出来,只见她们已是满头白发的两位老妇了。亲戚们没有不怜惜且敬重她们的。于是上报朝廷,表彰她们为“双节”。

两位姬妾的难能可贵之处有三点:年轻貌美,这是第一;身为妾室,这是第二;没有儿子,这是第三。况且允许改嫁已是主人的遗命,先前没有逼迫,后来也没有指望,仅仅凭着生前被爱重的一念,至死没有二心。苏武在海上牧羊十八年,文天祥被囚留金国十九年,都成了古往今来忠臣所未有的事迹。而两位姬妾禁足在小阁楼中,长达五十多年,这与枯木死灰相差多少呢!情感达到极致,便进入了无情的境界。上天延长了她们的寿命,世人推崇她们的义气,寒冷时更加芳香,晚年时更加翠绿,真是无愧于此。《狐绥》之歌侮辱了丈夫,《艾豭》之歌侮辱了儿子,《明河》之歌侮辱了年华,与两位姬妾相比,足以羞愧致死。

绿珠

绿珠,姓梁,是白州博白县人。白州即南昌郡,古代是越地,秦朝时为象郡,汉朝时为合浦县。唐武德初年,平定萧铣,在此设置南州,不久改为白州,取白江为名。州境内有博白山、博白石、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鱼。绿珠出生在双角山下,美丽而艳丽。越地风俗以珍珠为最宝贵的宝物,生女儿称为珠娘,生儿子称为珠儿。绿珠这个名字,由此而来。晋朝石崇担任交趾采访使,用三斛真珍珠换得了她。石崇在河南金谷涧有一处别馆,涧中有金水,从太白源流来。石崇就在山谷中建造园馆给绿珠居住。绿珠能吹笛,又擅长跳《明君舞》,石崇亲自创作《明君歌》来教她,又创作《懊恼曲》赠给她。赵王司马伦扰乱朝纲,他的党羽孙秀派人来索要绿珠。石崇正登上凉观,临清水,妇女们在旁侍奉。使者来告知此事,石崇让数百名侍婢出来给使者看,都熏着兰麝香,披着罗縠纱,说:“任凭你选择。”使者说:“君侯的侍从,美丽极了。但我受命指名索要绿珠,不知哪一位是?”石崇神色严肃地说:“我所爱的人,不能给你。”使者说:“君侯博古通今,洞察远近,希望再三考虑。”石崇说:“不行。”使者出去后又返回。石崇终究不答应。孙秀发怒,于是向司马伦进谗言,诛杀了石崇家族。军队忽然到来。石崇对绿珠说:“我如今因为你获罪。”绿珠哭着说:“愿意在您面前效死。”石崇于是阻止她,她却跳楼而死。石崇被弃尸东市。当时人们称那楼为绿珠楼。楼在步广里,靠近狄泉,在王城的东边。绿珠有弟子宋袆,有国色,擅长吹笛。后来进入宋明帝宫中。

本传记载:“白州有一条水流,从双角山流出,汇入容州江,称为绿珠江。这也如同归州有昭君村、昭君滩,吴地有西施谷、脂粉塘,都是取美人的出处来命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老人传说:“汲取这井水的人,生下的女儿必定大多美丽。乡里有识见的人,认为美色对时世没有益处,于是用巨石镇压井口。此后虽然也有生下端庄美丽的女子,但七窍四肢大多不完备。”这难道不是山水造成的吗?昭君村生下的女儿都烧伤面部,所以白居易诗中说:

“不取往者戒,恐贻来者冤。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痕瘢。”

这与那些身体不完备的情况是一样的(可惜)。

唉!石崇的败亡,虽然从绿珠开始,但也由来已久。他常任荆州刺史,劫掠远方使者,沉杀客商,以致积累巨额财富。又送给王恺鸩鸟,共同从事鸩毒之事。有这样的阴谋。又每次宴请宾客,让美人行酒,客人喝不完的,就让黄门斩首美人。丞相王导和大将军王敦,曾一同拜访石崇。丞相向来不能喝酒,总是勉强自己,以至于大醉。到大将军时,故意不喝,以观察他的气色。已经斩了三人,丞相劝王敦喝尽。王敦说:“他自杀美人,与我何干!”君子说:“祸福没有定门,只由人招致。”石崇心中不义,过度杀人,怎能没有报应呢!没有绿珠,无法加速石崇的诛杀;没有石崇,无法显扬绿珠的名声。

绿珠跳楼,是侍儿中有贞节的。与古人相比,则有田六出。六出,是王进贤的侍儿。进贤,是晋愍太子的妃子,洛阳陷落,

石勒掠进贤,获焉,欲妻之。进贤骂曰:“我皇太子妇,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干我乎!”言毕投河中。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复投河中。其后诗人题歌舞妓者,皆以绿珠为名。庚肩吾曰:

译石勒攻掠进贤,俘获了石崇,想要纳她为妻。进贤骂道:“我是皇太子的妃子,司徒公的女儿。你这胡羌小子,竟敢冒犯我!”说完便跳入河中。六出说:“大的既然这样,小的也应当如此。”也跳入河中。后来诗人题咏歌舞妓的,都称她们为绿珠。庚肩吾说:

“兰堂上客至,绮席清弦抚。自作《明君辞》,还教绿珠舞。”

李云操云:

“绛树摇欢扇,金谷舞筵开。罗袖拂归客,留欢醉玉杯。”

江总云:

“绿珠衔泪舞,孙秀强相邀。”

绿珠之殁已数百年矣,诗人尚咏之不已,其故何哉盖一姬侍,不知书而能感主恩,愤不顾身,其忠烈凛凛,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忘仁义之行,怀反复之情,朝三暮四,唯利是图,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 季伦死后十日,赵王伦败,左卫将军赵炅(泉)斩孙秀于中书。军士赵骏剖秀心食之。伦囚金墉城,赐金屑酒。伦惭,以巾覆面曰:“孙秀误我也。”饮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阳生曰:“此乃假天之报怨,不然,何枭夷之立见乎!”

戚大将军妾

大将军戚公继光,其夫人威猛,晓畅军机,常分麾佐公成功。止生长嗣一人,亦善战,置在前队。军法:反顾者,斩。偶与敌战败,反顾,公即斩之。于是将士胆落,殊死战,复大胜。夫人以是不无少恚,而妒亦天性。公每入幕,目无旁瞩。或教以置妾别业者,果匿数姬,生三子。夫人每握刀突至其地,绝无影响。盖于曲房通别室,其扉墙砖,巧于合缝,见墙不见扉,惟公独入之耳。久之,以一子托言某孝廉子,丐为继嗣,即令孝廉处以西席。夫人大安之。一日念无子,涕出。有小妮子发前事,夫人大怒,纳兵往攻之,而一卒不令出,恐有泄者。孝廉急属一卒逾重墙报公。公召诸将问计,或曰:“愿以死迎敌。”或曰:“早避之便。”公曰:“皆非也。”乃自袒跣,跪迎夫人。诸姬披发席藁,各抱其子请死,而请以子尝刃。夫人令抱儿起,皆送还家,日; “首祸是老奴。”令杖之。公即伏受,杖数十,门外将卒喊声大举,乃已。箠挞诸姬最毒,罢归。由是公不得轻出。既与姬绝,令尽箧其所有,各从所适。诸姬计曰:“弃妾非主人意,何忍违之。”乃轻装适他郡,披剃为尼,匿女僧家,梵诵至十余年。夫人殁,始归,各拥其子。然诸姬子,夫人皆子之,亡恙。

大将军为妾受杖,妾之箠挞为不痛矣。能夫其夫,竟克子其子,节义亦何负于人哉。

张小三

杨玉山,松之商人也。性爱小妓,其丹帕积至数十,以为帐,号百喜帐。南京有女妓曰张小三者,稚齿雅容,不肯就门户,曰:“能妻我者,当与之谐。”杨以税事入京,闻而恳求之,捐数十金,乃成婚。逾月,欲随之还家,曰:“奴固誓之矣。今不归君为妾,复何归乎!”杨妻妒,不敢许,约以半载为期。及去,妓守志不渝,父母无如之何。数寄声杨所,杨感其诚,岁四五至,至必留旬日,所赠遗以千万计,往来如家焉。久之,赀日剸削,既二十年,田产为一空。男女未婚,薪水且不结,而日受妻子怨言,怏怏悔叹,两目皆为失明。妓怪其久不来,使使谂焉,盲矣。乃扁舟下江,直造杨氏之庐,登堂拜主母,捧杨首大恸曰:“主君贫困,职我之由。妾当为君婚嫁,君幸无苦。”悉出向所赠珠玑器具,以为资妆,嫁其二女;又出仪物筵设之费,为二子纳室。留侍汤药者一年。杨郁郁心恚以死。妓又脱簪珥殡之,守其柩不去。妻亦哀悯其志,语之曰:“姊院中衣食自丰,何为困此与我同辛苦”妓谢曰:“姊非碌碌市门女也。少有不污之誓,与主君交往廿载,名虽风尘,身固不异杨氏之少房也。且主君为我而死,何忍背之。愿从主母侧,执庖湢之劳,殁且不悔。”闻者莫不叹异。既免丧,其父母强之归,不从。讼诸礼曹,移牒逮之急。不得已,泣别其灵而去。后卒不面一男子,考终于旧院。

外史氏曰:世皆云,娼无定情,其情伪也,强也。今观张卿事,岂伪与强所能哉!幼而知贞,长而守志,老而不渝节,卒以清白从杨生地下。观其推财恤患,有古侠士之风。岂特风尘中难之,士君子或愧焉。昔房千里文杨

译兰堂上贵客来到,精美的席间抚弄清雅的琴弦。自己创作了《明君辞》,还教人跳绿珠舞。

李云说:

“绛树摇动着欢快的扇子,金谷园的舞宴开启。罗袖拂过归去的客人,留住欢乐让人醉饮玉杯。”

江总说:

“绿珠含泪起舞,孙秀强行相邀。”

绿珠死去已经几百年了,诗人们还在不停地吟咏她,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因为一个侍妾,虽然不识字却能感念主人的恩德,愤慨之下不顾惜自身,她的忠烈令人敬畏,确实足以让后人仰慕并歌咏。至于那些享受优厚俸禄、窃据高位的人,忘记了仁义的品行,怀着反复无常的心思,朝三暮四,唯利是图,节操反而不如一个妇人,难道不感到羞愧吗!

石崇死后十天,赵王司马伦失败,左卫将军赵泉在中书省斩了孙秀。士兵赵骏剖开孙秀的心肝吃掉了。司马伦被囚禁在金墉城,被赐饮金屑酒。司马伦感到惭愧,用头巾遮住脸说:“是孙秀误了我啊。”饮下金屑酒而死。他们的家族都被诛灭。南阳生说:“这是借助上天来报怨,否则,为什么诛灭得如此迅速呢!”

戚大将军的妾室

大将军戚继光,他的夫人威严勇猛,通晓军事机密,常常分兵协助戚公成就功业。只生了一个嫡子,也善于作战,被安排在前队。军法规定:回头张望的人,斩首。偶然在与敌人作战时战败,嫡子回头张望,戚公立即将他斩首。于是将士们胆战心惊,拼死作战,再次取得大胜。夫人因此不免有些怨恨,而且嫉妒也是她的天性。戚公每次进入内室,目光不旁视。有人教戚公在别处安置妾室,戚公果然秘密藏匿了几个姬妾,生了三个儿子。夫人每次拿着刀突然赶到那里,却毫无动静。原来在曲折的房间通向别室,门和墙砖巧妙地合缝,只见墙不见门,只有戚公独自进入。过了很久,戚公用一个儿子谎称是某孝廉的儿子,请求作为继嗣,就让孝廉把他当作西席先生对待。夫人非常高兴。有一天,夫人想念没有儿子,流下了眼泪。有个小丫鬟揭发了以前的事,夫人勃然大怒,派士兵前去攻打,但不让一个士兵出来,担心有人泄露消息。孝廉急忙嘱咐一个士兵翻过重墙向戚公报信。戚公召集众将询问计策,有人说:“愿意以死迎敌。”有人说:“早点躲避就方便。”戚公说:“都不对。”于是自己赤脚跪着迎接夫人。众姬妾披头散发坐在草席上,各自抱着孩子请求一死,并请求用孩子试刀。夫人命令抱着孩子起来,都送回家,说:“罪魁祸首是老奴才。”命令杖打他。戚公立即趴下接受,杖打了几十下,门外将士喊声大作,才停止。鞭打众姬妾最为毒辣,结束后回家。从此戚公不敢轻易外出。既然与姬妾断绝关系,命令她们收拾所有财物,各自随其所愿。众姬妾商量说:“抛弃我们不是主人的本意,怎么忍心违背他。”于是轻装前往其他郡县,剃度为尼,藏在女僧家中,诵经十多年。夫人死后,才回来,各自带着儿子。然而众姬妾的儿子,夫人都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安然无恙。

大将军为了妾室受杖,妾室受到的鞭打就不痛苦了。能侍奉丈夫,最终能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妾室的孩子,节义又哪里亏欠于人呢。

张小三

杨玉山,是松江的商人。生性喜爱年轻妓女,他的红帕子积攒了几十个,用来做帐子,号称百喜帐。南京有个妓女叫张小三的,年纪幼小容貌雅致,不肯依附门户,说:“能娶我为妻的人,我就与他和谐相处。”杨玉山因税务事入京,听说后恳求她,捐出几十两金子,于是成婚。过了一个月,想让她跟自己回家,她说:“我本来发誓了。现在不回去做你的妾,还能回到哪里去呢!”杨玉山的妻子嫉妒,不敢答应,约定以半年为期。等到离开时,妓女守志不变,父母无可奈何。多次向杨玉山传话,杨玉山感念她的诚意,每年四五次去南京,去了一定停留十天左右,所赠送的财物数以千万计,往来如同回家一样。过了很久,资财日渐削减,二十年之后,田产化为乌有。儿女未娶未嫁,连柴米油盐都接济不上,而且每天遭受妻子的怨言,郁郁不乐后悔叹息,两只眼睛都失明了。妓女奇怪他很久不来,派人去打听,得知他失明了。于是乘小船顺江而下,直接来到杨家的住所,登上厅堂拜见主母,捧着杨玉山的头大哭说:“主人贫困,是我的过错。我应当为你们婚嫁,希望你不要受苦。”拿出以前所赠送的珠玉器具,作为嫁妆,嫁了两个女儿;又拿出办仪式和设宴的费用,为两个儿子娶妻。留下来侍奉汤药一年。杨玉山郁郁不乐含恨而死。妓女又摘下簪珥为他办丧事,守着他的灵柩不离开。妻子也哀怜她的志向,对她说:“姐姐在院中衣食自给自足,为什么在这里受苦与我一同辛苦?”妓女谢罪说:“姐姐不是平庸的市井女子。年少时有不玷污自己的誓言,与主人交往二十年,名义上虽然风尘,身体其实不同于杨家的少房。况且主人为我而死,怎么忍心背弃他。愿意在主母身边,承担厨房厕所的劳役,死也不后悔。”听到的人没有不赞叹惊异的。丧期结束后,她的父母强迫她回去,她不听从。告到礼部,发公文逮捕得很急。不得已,哭着告别灵柩离开。后来始终没有见过一个男子,在旧院去世。

外史氏说:世人都说,妓女没有固定的情义,她们的情义是虚伪的,勉强的。现在看张卿的事,难道是虚伪和勉强所能做到的吗!年少就知道贞洁,长大后坚守志向,年老也不改变节操,最终以清白跟随杨生到地下。看她推让财物救济患难,有古代侠士的风范。难道只是风尘中难以做到的,士人君子或许也感到羞愧呢。从前房千里写杨

娼,许尧佐传柳氏,以为奇节。然彼固失身于初者,岂莹然全归如斯人哉。

译娼妓柳氏,许尧佐在传记中记载她,认为她有奇特的节操。然而她当初本来就已经失身,哪里能像这个人一样纯洁完好地回归呢。

南京妓女刘引儿,为一商所眷。商死,刘为持服。岁时修斋设祭,哭泣尽哀。以女工自养,誓不交客。家人不能夺其志。商家后凋落,刘复推所有以周其妻子。有富翁闻其贤,欲娶焉。刘不从而止。又屠宝石者,京师大贾也。尝以罪发遣辽东卫充军,家破无可托者,以白金万两寄所昵妓家。后数年,赦回。以所寄还之,封识如故。此亦张小三之亚也。

高娃

高娃者,京师娼也。自幼美姿容。昌平侯杨俊与之狎,犹处子也。昌平去备北边者数裁,娃闭门谢客。天顺中,俊与范都督广为石亨所构,以正统十四年大驾陷土木,俊等坐视不救为不忠,论死。二人赴市,英气不挫。杨尤挺颈,但云,“陷驾者谁?今何在?吾提军救驾,杀之固宜。”亲戚故吏,无一往者。俄有一妇人缟而来,则娃也。杨顾谓曰:“汝来何为”娃曰:“来视公死。”因大呼曰:“忠良死矣。”观者骇然。杨止之曰:“已矣,无益于我,更累若耳。”娃曰:“我已办矣。公先往,妾随至。”杨既戮,娃恸哭,吮其颈血,以针绵纽接著于颈,顾杨氏家人曰:“好葬之。”即自取练缢于旁。

高娃一滴泪,羞杀许多亲戚故吏。

长卿氏曰:“昌平至今不死,高娃亦不死。一时亲戚故吏及贤士大夫,无一往者,今何在也。噫,想死矣!”

杨娼

杨娼者,长安里中之殊色也。态度甚都,复以冶容自喜。王公祸钜竞邀致席上,虽不饮者,必为之引满尽欢。长安诸儿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产而不悔。由是娼名冠诸籍中,大售于时矣。岭南帅甲,贵游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帅甚悍。先约:设有异志者,当取死白刃下。帅幼贵,喜淫,内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阴出重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馆之他舍。公余而同,夕隐而归。娼有慧性,事帅尤谨。平居以女职自守,非其理不妄发。复厚帅之左右,咸得其欢心,故帅益嬖之。间岁,帅得病,且不起。思一见娼,而惮其妻。帅素与监军使厚,密遣道意,使为方略。监军乃绐其妻曰:“将军病甚,思得善侍奉煎调者视之,瘳当速矣。某有善婢,久结事贵室,动得人意。请夫人听以婢安将军四体,如何?”妻曰:“中贵人,信人也。果然,于吾无苦耳。可促召婢来。”监军即令娼冒为婢以见帅。计未行而事泄。帅之妻乃拥健婢数十,列白梃,炽膏镬于庭而伺之矣。须其至,当投之沸鬲。帅闻而大恐,促命止之。娼且至,帅曰:“此我意,几累于渠。今幸吾之未死也。必使脱其虎喙。不然,且无及矣。”乃大遗其奇宝,令家僮榜轻舫,卫娼北归。自是帅之愤益振,不逾旬而物故。而娼之行适及洪矣。闻至,娼乃尽返帅之赂,设位而哭曰:“将军由妾而卒。将军且死,安用生为?妾岂孤将军者哉!”即撤奠而死之。

房千里曰: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则不合矣。而杨能报帅以死,义也;却帅之赂,廉也。虽为娼,差足多乎!

韩香

韩香,南徐娼也,色艺冠一时。与大将叶氏子交,闭门谢客,将终身焉。叶父恚,授牒有司,集鳏军于射圃,中者妻之。一老卒中,香欣然同归,谓曰:“夫妇有礼,若买羊沽酒,召吾亲故以成礼。”宾至酒行,香出所赉金帛,高下献之。入更衣,久不出,自刎矣。

韩香何以死乎?死叶氏之子者,死其志也。志,匹夫不可夺,匹妇亦然。虽香韩在左,粉何在右,是耿耿者不昧,何况老卒。

关盼盼

徐州张尚书建封,有爱姬关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尚书既殁,旧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不嫁,居是楼十余年。有诗三首,其一云: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其二: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珠(蛛)网任从灰。”

其三:

“北邙松柏锁愁

译南京妓女刘引儿,被一位商人所宠爱。商人死后,刘引儿为他守孝。每逢年节,她设斋祭奠,哭泣尽哀。她靠做女工养活自己,发誓不再接待客人。家人无法改变她的志向。商家后来家道中落,刘引儿又拿出自己的全部财产周济他的妻子儿女。有一位富翁听说她贤德,想娶她。刘引儿不答应,富翁才作罢。又有一位叫屠宝石的,是京城的大商人。他曾因犯罪被发配到辽东卫充军,家破人亡无处依托,将一万两白金寄放在他宠爱的妓女家中。几年后,他遇赦返回。妓女将寄放的银子还给他,封存的标记依旧完好。这也是仅次于张小三的人了。

高娃

高娃,是京城的娼妓。她从小姿容美丽。昌平侯杨俊与她亲近,她仍像处女一样。昌平侯离开京城去北方边境驻守了几年,高娃闭门谢客。天顺年间,杨俊与范都督广被石亨诬陷,以正统十四年皇帝在土木堡被俘时,杨俊等人坐视不救为不忠,判处死刑。两人赴刑场时,英气不减。杨俊尤其昂首挺胸,只说:“使皇帝受困的是谁?现在在哪里?我率领军队救驾,杀他本来就应该。”亲戚和旧日属吏,没有一个人去送行的。不久有一位妇人穿着白色丧服而来,正是高娃。杨俊回头对她说:“你来做什么?”高娃说:“来看您死。”于是大声呼喊:“忠良死了。”围观的人都很震惊。杨俊制止她说:“算了吧,这对我没有益处,反而连累你。”高娃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您先走,我随后就到。”杨俊被杀后,高娃痛哭,吮吸他颈部的血,用针线将棉絮缝合在他的颈部,看着杨家的家人说:“好好安葬他。”随即自己取来白绢在旁自缢。

高娃的一滴眼泪,羞杀了许多亲戚和旧日属吏。

长卿氏说:“昌平侯至今不死,高娃也不死。当时的亲戚旧吏以及贤士大夫,没有一个人去送行的,如今他们在哪里呢。唉,想必都死了吧!”

杨娼

杨娼,是长安里中的绝色美人。仪态非常美好,又因容貌艳丽而自喜。王公大臣争相邀请她入席,即使不喝酒的人,也一定为她饮尽杯中酒以尽欢。长安的年轻男子一旦造访她的房间,几乎到了倾家荡产也不后悔的地步。因此杨娼的名声在妓籍中居首,在当时极受欢迎。岭南的统帅甲,是权贵家的子弟。他的妻子本是皇亲国戚的女儿,对待统帅非常凶悍。先前约定:如果有异心的人,应当在白刃下取死。统帅自幼富贵,喜好淫乐,内心苦于妻子的压制,没有办法。于是暗中拿出重金贿赂,削去杨娼的妓籍,将她带到南海,安置在其他房舍。公务之余与她相聚,晚上隐蔽着回家。杨娼有聪慧的性情,侍奉统帅尤其谨慎。平时以妇女的职责自守,不合情理的事不妄为。又厚待统帅身边的侍从,都得到他们的欢心,所以统帅更加宠爱她。隔了一年,统帅得了病,且病重不起。想见杨娼一面,却畏惧他的妻子。统帅平时与监军使关系深厚,秘密派人传达心意,让监军使想办法。监军使便欺骗他的妻子说:“将军病得很重,希望能得到善于侍奉煎药调护的人看护,病就会很快好了。我有一个好婢女,长久以来侍奉贵府,举动都合乎人意。请夫人允许让婢女安抚将军的四肢,如何?”妻子说:“宦官是可信的人。如果真的这样,对我也没有坏处。可以催促召婢女来。”监军使就让杨娼冒充婢女去见统帅。计谋还未实行就泄露了。统帅的妻子于是带领几十个健壮婢女,排列着白木棍,在庭院中烧旺油锅等待。等杨娼一到,就要把她投入沸锅。统帅听说后非常恐惧,急忙命令阻止。杨娼快要到了,统帅说:“这是我的主意,差点连累她。幸好我现在还没死。一定要让她脱离虎口。不然,就来不及了。”于是大量赠送奇珍异宝,让家仆驾着轻便的小船,护卫杨娼北归。从此统帅的愤懑更加激愤,不到十天就死了。而杨娼的行程刚好到达洪州。听到死讯,杨娼便将统帅赠送的财物全部退还,设灵位痛哭说:“将军因我而死。将军将死,我还活着做什么?我难道会辜负将军吗!”随即撤去祭品而死。

房千里说:娼妓,是以色侍奉人的,如果不利于自己就不会相合。而杨娼能以死报答统帅,这是义;退还统帅的贿赂,这是廉。虽然是娼妓,也值得称赞啊!

韩香

韩香,是南徐的娼妓,色艺冠绝一时。与大将叶家的儿子交往,闭门谢客,打算终身相守。叶父愤怒,将文书交给官府,召集单身军人在射箭场,射中靶子的就娶她为妻。一个老兵射中了,韩香欣然跟他回家,对他说:“夫妇有礼,如果你买羊买酒,召集我的亲友来完成婚礼。”宾客到来,酒宴进行,韩香拿出所赠的金帛,按尊卑次序献给他们。进入房间更衣,很久不出来,自刎而死。

韩香为什么要死呢?为叶家的儿子而死,是为她的志向而死。志向,平民男子不可剥夺,平民女子也是如此。虽然韩香在左边,粉黛在右边,这耿耿忠心不会昏暗,何况是一个老兵。

关盼盼

徐州张尚书建封,有爱姬关盼盼,善于歌舞,风韵优雅。尚书死后,旧宅中有小楼名叫燕子楼,盼盼怀念旧爱不再嫁人,居住在这楼中十多年。有三首诗,其中一首说: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第二首: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珠(蛛)网任从灰。”

第三首:

“北邙松柏锁愁

烟,燕子楼中思悄然。自埋剑履歌尘绝,红袖香消二十年。”

译烟雾弥漫,燕子楼中思绪悄然。自埋剑履后歌声断绝,红袖香消已二十年。

白乐天爱其诗,和之云: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香消拂卧床。燕子楼中更漏永,秋宵祇为一人长。”

“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细带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起即潸然。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二十年。”

又赠绝句讽之:

“黄金不惜买娥眉,拣得如花四五枝。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盼盼得诗,反复读之,泣曰:“自我公薨背,妾非不能死,恐千载之下,以我公重色,有从死之妾,是玷我公请范也。”乃答白公诗曰:

“自守空房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

旬日不食而死。

东坡尝夜登燕子楼,梦盼盼。因作小词云: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觉梦,但有旧愁新怨。异时对南楼夜景,为徐(余)浩叹。”

李姝

李姝者,长安女娼也。家甚贫,年未笄,母以售于宗室四王宫,为同州节度之妾,才得钱十万。王宠嬖专房。渐长,益美,善歌舞,能祇事主意。一日忤旨,命车载之城里龙州刺史张侯别第。张顷于宴席见其人,心动,私愿得之,虽竭死无惮。说而获焉,以为笼中物,喜骇交抱。罄所蓄妓乐,张筵五六日不息。姝事之曲有礼节,大率如在王宫时。然每至调谑诱狎,辄庄色敛衽。饵以奇玩珍异,却而弗顾。张固狂淫者,必欲力同之。乘其理发檐下,直前拥致之。姝大呼,啜泣走,取其佩刀将自刭,婢媵夺救得止。由是浸不合张意。张耻且怒,被酒挺刃,突入室逼之。姝殊自若,谓之曰:“妇人以容德事人,职主中馈。姝不幸,幼出贱污,鬻身宫邸,委质妾御,不获托久要于良家,罪实滋大。幸蒙同州怜爱,许侍巾履。同州情严忌,虽亲子弟,犹不得见姝之面。偶因微谴,暂托于君侯,则所以相待,愈于爱子矣。不图君侯乃欲持利见蛊,而又凭酒仗剑,威胁以死。欺天罔人,暴媟女子,此诚烈谊丈夫所不忍闻。姝宁以颈血污侯刃,愿速斩姝头送同州,正死不憾。”遂膝行而前,拱手就刃,张羞愧流汗,掖之使起曰:“我安敢如是!而今而后,何施面目复见同州哉!”自是不复与戏言。姝竟缢死。他日,张昼寝,见姝披发而立曰:“为姝报同州,已辨于地下矣。”张大惧,悒闷不食,数日而卒。时主山为作传,见《笔奁录》。

其戏也,可拒;其谢也,可原。姝不多一死乎?死而为厉,又甚矣。此女大有性气,宜王爱之不终也。虽然姝挟其素宠,意王必不终绝我。至挺刃相逼,而转思昔日怜香借玉之态,何可复得!悔而且怨,惟有一死以报同州而已。张受人之托,乃欺以私乱之,死其分也,何必厉。

沈真真

郑还古,元和初登第,寓东都,与柳尚将军同巷。郑调西都,柳设宴饯行,出家妓歌乐以送。内有一妓娇美,郑眷恋不已。柳谓曰:“此沈真真,本良家女,颇能文辞。请公一词,以定情好。候公拜命,即当送贺。”公欣然赋云:

“冶艳出神仙,清声胜管弦。词轻白苧曲,歌遏碧云天。未拟生裴秀,何妨

乞郑玄。不堪金谷水,横过坠楼前。”

柳大喜,俾真真拜谢。郑至京,除国子博士。柳见除目,即送真真赴约。及嘉祥驿,闻还古物故而还。柳嗟叹,遂使别居。真真守节终身。

齐锦云

金陵教坊妓齐锦云者,能诗,善鼓琴。尝对人雅谈,终日不倦。与庠士傅春眷爱,更不他接。春受事诬系狱,锦云脱珥簪为馈给,时或不继,售卧褥供之。后调戍远方,锦云欲随行,春恐中途反生祸端,力止之。锦云因赠一绝云:

“一呷春醪万里情,断肠芳草断肠莺。愿将双泪啼为雨,明日留君不出城。”

锦云既

译白居易喜爱她的诗,和诗道: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香消拂卧床。燕子楼中更漏永,秋宵祇为一人长。”

“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细带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起即潸然。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二十年。”

又赠绝句讽劝她:

“黄金不惜买娥眉,拣得如花四五枝。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盼盼得到诗后,反复诵读,哭着说:“自从我家公去世,我不是不能死,是怕千载之后,人们认为我家公好色,有妾室殉葬,这会玷污我家公的清廉风范。”于是回复白居易的诗道:

“自守空房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

十几天不吃东西而死。

苏轼曾经夜里登上燕子楼,梦见盼盼。于是作小词道: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觉梦,但有旧愁新怨。异时对南楼夜景,为徐浩叹。”

李姝

李姝,是长安的妓女。家里很穷,年纪还未及笄,母亲把她卖到宗室四王宫,做了同州节度使的妾,才得到十万钱。王爷宠爱她,让她专房独宠。渐渐长大,更加美丽,擅长歌舞,能顺从主人的心意。有一天触怒了王爷,命人用车把她送到城里龙州刺史张侯的别宅。张侯以前在宴席上见过她,心动,私下希望得到她,即使拼死也不畏惧。说服王爷后得到了她,视如笼中之物,惊喜交集。拿出所有的妓乐,摆宴五六天不停息。李姝侍奉他曲尽礼节,大体像在王爷宫中时一样。然而每当张侯调笑狎昵,她就神色庄重,整理衣襟。用奇珍异宝引诱她,她却拒绝不顾。张侯本来是个狂淫的人,一定要强行与她同床。趁她在屋檐下梳理头发,直接上前拥她。李姝大声呼救,哭着跑开,拿起佩刀将要自杀,婢女们夺下刀救下她。从此渐渐不合张侯的心意。张侯感到羞耻且愤怒,喝醉了酒拿着刀,冲进房间逼迫她。李姝神色自若,对他说:“妇女以容貌德行侍奉人,职责是主持家务。我李姝不幸,年幼出身低贱污浊,卖身到王府,委身做妾,没能托付给良家,罪过实在很大。幸蒙同州王爷怜爱,允许我侍奉巾履。同州王爷性情严厉忌妒,即使是亲生子女,也不得见我李姝的面。偶然因为微小的责罚,暂时托付给您,那么您对待我的方式,比爱子还要好。没想到您竟然想用利刃蛊惑我,又凭借酒仗剑,以死威胁。欺天罔人,暴虐轻贱女子,这确实是刚烈正义的丈夫所不忍听闻的。我李姝宁愿用颈血污了您的刀,希望您快点斩下我的头送给同州王爷,我死而无憾。”于是跪着前行,拱手就死,张侯羞愧流汗,扶她起来说:“我怎么敢这样!从今以后,我还有什么面目再见同州王爷呢!”从此不再与她开玩笑。李姝最终上吊而死。后来,张侯白天睡觉,看见李姝披着头发站着说:“为李姝向同州王爷报信,已在地下辨明了。”张侯非常害怕,忧郁闷闷不乐不吃东西,几天后死了。当时主山为他作传,见于《笔奁录》。

她的拒绝,是可以理解的;她的谢罪,是可以原谅的。李姝不过多死一次吗?死后变成厉鬼,又太过了。这女子很有骨气,难怪王爷的爱不能始终。虽然李姝倚仗她平素的宠爱,以为王爷一定不会断绝她。到了拿刀逼迫她,反而想起昔日怜香惜玉的情态,怎么还能得到!后悔且怨恨,只有一死来报答同州王爷而已。张侯受人之托,却欺骗她私通乱伦,死是他的本分,何必变成厉鬼。

沈真真

郑还古,元和初年考中进士,寓居东都,与柳尚将军同巷。郑调任西都,柳设宴饯行,拿出家妓歌舞音乐送行。其中有一个妓女娇美,郑眷恋不已。柳对他说:“这是沈真真,本是良家女,颇能文辞。请您写一首词,以定情好。等您拜受任命,就应当送贺。”郑欣然赋诗道:

“冶艳出神仙,清声胜管弦。词轻白苧曲,歌遏碧云天。未拟生裴秀,何妨

乞郑玄。不堪金谷水,横过坠楼前。”

柳大喜,让真真拜谢。郑到京城,被任命为国子博士。柳看到任命文书,就送真真赴约。到了嘉祥驿,听说郑还古去世而返回。柳嗟叹,于是让她另居。真真守节终身。

齐锦云

金陵教坊妓齐锦云,能诗,善鼓琴。曾经对人雅谈,终日不倦。与庠士傅春眷爱,不再接触其他人。傅春受事诬陷被关进监狱,齐锦云脱下耳饰簪子作为馈赠供给,有时不够,卖掉卧褥供给他。后来调戍远方,齐锦云想随行,傅春担心中途反生祸端,极力阻止她。齐锦云于是赠绝句道:

“一呷春醪万里情,断肠芳草断肠莺。愿将双泪啼为雨,明日留君不出城。”

齐锦云既然

别,蓬首垢面,闭门不出,日读佛书,未几病殁。人咸义之。

译分别后,她蓬头垢面,闭门不出,每天诵读佛经,不久便因病去世。人们都认为她很有义气。

王四儿

济宁李东,以进土授知县,与妓女王四儿往来甚密。及迁御史令,王诈为阍者自随。事露,为铨曹所黜。王从之,不忍舍。久之,东郁郁得疾终,王日守其棺不去。及葬,自缢死。

张小三、高娃,虽妓,固处子也。特不幸而堕落于市门。然门如市,心如冰矣。杨娼以下,所谓露水司眷属也,乃情之所钟,死生以之。不从一而死,能从一而终,丑以晚盖,即品曰贞,何忝乎!豫让薄于范中行,而忠于智,裴矩佞于隋,而直于唐。娼乎娼乎,可少乎哉!

朱葵

朱少姬,名葵,字心阳,其先姑苏人。母梦人以犀钗投其怀,感而孕,乃小字犀生。四岁,父客宛洛间不返,母又善病。值岁饥,展转乃徙之就李。就李富人王姓者,与其母故中表,稍周贷之。已而,富人又以赀入京,贫益甚。母利人金,实为俞家姬,故又名俞葵。时姬年十二,玉肤雪肌,风骨媚人。喜闭户焚香鼓琴,为哀凤之音,闻者莫不凄绝。久之,乃入武林。闽郑翰卿方侨居西湖,夏日偕友人陈伯孺坐长堤绿阴中,见小艇载红妆者,知为葵。招与语,悦之,葵亦慕郑名士,遂与俱归。陈伯孺赠葵诗云:

“相逢刚道不魂销,抱得云和曲未调。莲子有心张静婉,柳枝无力董妖娆。

春风绮阁流苏帐,夜月高台碧玉箫。莫忆西陵松柏下,断肠只合在今宵。”

居月余,葵缱绻不舍。郑乃出犀簪为赠。葵见之曰:“此吾母梦征也,或者其天乎。”郑乃出重赀聘之。葵既嫁,遂屏去艳饰,亲作劳工女红,与郑居吴山之麓。且半载,值月妓周丽卿者,以宅事被逮。周恐,匿不出。翰卿与杭守令皆雅交,乃以二绝为之从臾,卒得脱。诗云:

“不扫娥眉暗自伤,谁怜多病老徐娘。腰肢剩有梅花瘦,刺史看时也断肠。

妾家朱楼垂柳边,闲人湖上逗春烟。使君打鸭浑闲事,一夜鸳鸯飞上天。”

及翰卿携家入苕溪,俞之假父素无赖,窥郑逆旅,乃募恶少数十人邀诸途,夺姬归,闭之幽室中。葵断发矢曰:“吾宁有死,不受辱。”人卒不敢犯之。翰卿鸣之当道,檄下二令君杂治之。令曰:“曩君为他人居间,乃有打鸭惊鸳鸯语,不意遂成奇谶。”因捕治诸恶少,置之法,而断还归郑。遂断词云:“俞氏,良妇也。丽籍期年,愿得好逑而偕老。郑卿,才士也。硕赀三斛,将携淑女以于归。何期枭獍之无良,几致凤鸾之失偶。相如涤器临邛,令甚耻之;襄王行云巫峡,梦不虚也。凌霄琰气,幸逢合浦之珠;向日葵心,堪并章台之柳。鸳鸯谐波面之欢,行看比翼;鬼蜮潜水中之影,敢复含沙。任将一片云帆,携作八闽春色。苏长公原自风流,祇借数言为三尺;韩夫子岂长贫贱,用联双璧以百年。”后十年,葵生三子,皆韶秀。徐曲公寄之诗云:

“秋叶何须倩作媒,画堂红拂肯怜才。荥阳公子遗鞭过,湘浦佳人解珮来。

绣户星稠杯合卺,玉闺春早镜安台。祇缘十斛明珠换,掌上于今有蚌胎。”

蓼庵高太史曰:“朱少姬义不辱,卒归郑生。身名俱完,即烈丈夫奚让焉!令君翩翩,有‘斐哉其文’之辞也。”

情主人曰:“自来忠孝节烈之事,从道理上做者必勉强,从至情上出者必真切。夫妇其最近者也。无情之夫,必不能为义夫,无情之妇,必不能为节妇。世儒但知理为情之范,孰知情为理之维乎!男子顶天立地,所担者具咫尺之义,非其所急。吾是以详于妇节,而略于夫义也。妇人自《柏舟》而下,彤管充栋,不可胜书。书其万万之一,犹云举例云尔。古者聘为妻,奔为妾。夫奔者,以情奔也。奔为情,则贞为非情也。又况道旁桃柳,乃望以岁寒之骨乎!春秋之法,使夏变夷,不使突变夏。圭而抱妇之志焉,妇之可也。娟而行安之事焉,安之可也。彼以情许人,吾因以情许之。彼以真情殉人,吾不得复以杂情疑之。此君子乐与人为善之意。不然,舆

译王四儿

济宁人李东,凭借进士身份被授予知县一职,与妓女王四儿交往非常密切。等到李东升任御史时,王四儿假装成门卒跟随他。事情败露后,李东被吏部罢免。王四儿追随他,不忍心离开。过了很久,李东因忧郁成疾而死,王四儿每天守着他的棺材不离左右。等到下葬时,王四儿自缢而死。

张小三、高娃,虽然是妓女,但原本都是处女。只是不幸而沦落风尘。然而身处如市场般喧嚣的环境,内心却如冰般纯洁。杨娼以下这些人,所谓露水姻缘的眷属,乃是感情所专注的对象,为此生死相随。不因为从一而终而死,却能够因为从一而终而坚守,用晚年的贞洁来掩盖早年的丑行,即使品行被称为贞洁,又有什么可羞愧的呢!豫让对范氏、中行氏淡薄,却对智氏忠诚;裴矩在隋朝谄媚,在唐朝却正直。妓女啊妓女,怎么能轻视她们呢!

朱葵

朱少姬,名葵,字心阳,她的祖先是姑苏人。母亲梦见有人把犀角钗投进她的怀里,感应而怀孕,因此小名叫犀生。四岁时,父亲在宛、洛一带做客没有回来,母亲又多病。恰逢年成饥荒,辗转迁徙投靠李姓人家。投靠的是一位姓王的富人,他与朱葵的母亲是旧日表亲,稍微接济了他们。不久,富人又带着资财进京,朱家更加贫困。母亲贪图别人的钱财,实际上做了俞家的姬妾,所以朱葵又名俞葵。当时朱葵十二岁,肌肤如玉似雪,风骨迷人。喜欢闭门焚香弹琴,弹奏出哀凤般的曲调,听到的人无不感到凄切至极。过了很久,朱葵来到武林(杭州)。福建人郑翰卿正寄居在西湖,夏日里与友人陈伯孺坐在长堤绿荫中,看见小艇载着盛装女子,知道是朱葵。招她说话,很喜欢她,朱葵也仰慕郑翰卿的名士风度,于是跟他一起回家。陈伯孺赠给朱葵诗说:

“相逢刚道不魂销,抱得云和曲未调。莲子有心张静婉,柳枝无力董妖娆。

春风绮阁流苏帐,夜月高台碧玉箫。莫忆西陵松柏下,断肠只合在今宵。”

住了一个多月,朱葵缠绵不舍。郑翰卿于是拿出犀角簪赠送给她。朱葵见了说:“这是我母亲梦中的征兆,或许这是天意吧。”郑翰卿于是拿出重金聘娶她。朱葵出嫁后,便摒弃了艳丽的装饰,亲自从事劳动和女红,与郑翰卿住在吴山脚下。过了半年,恰逢月妓周丽卿因宅院之事被逮捕。周丽卿害怕,躲藏不出。郑翰卿与杭州的守令都有雅交,于是写了两首绝句为她从中斡旋,最终得以脱罪。诗说:

“不扫娥眉暗自伤,谁怜多病老徐娘。腰肢剩有梅花瘦,刺史看时也断肠。

妾家朱楼垂柳边,闲人湖上逗春烟。使君打鸭浑闲事,一夜鸳鸯飞上天。”

等到郑翰卿带着家眷进入苕溪,朱葵的假父亲向来无赖,窥探到郑翰卿在旅店,于是招募几十个恶少在路上拦截,抢走朱葵,把她关在幽暗的屋子里。朱葵剪断头发发誓说:“我宁可死,也不受辱。”众人最终不敢侵犯她。郑翰卿向官府申诉,官府下达命令让两位县令共同审理。县令说:“过去您为别人居间调停,曾有‘打鸭惊鸳鸯’的诗句,没想到竟成了奇特的预言。”于是逮捕惩治那些恶少,依法处置,并判决将朱葵归还给郑翰卿。于是写下判词说:“俞氏,是良家妇女。列入乐籍一年,希望能得到好配偶而白头偕老。郑卿,是才士。拿出三斛重金,将带着淑女回家。哪料到枭獍般没有良心的人,几乎导致凤鸾失偶。相如在临邛涤器,县令很以为耻;襄王在巫峡行云,梦并不虚假。凌霄的琰气,幸好遇到合浦的明珠;向日葵的心,可以并列章台的柳。鸳鸯在波面和谐欢乐,眼看比翼双飞;鬼蜮在水底潜行影子,怎敢再含沙射影。任凭将一片云帆,携带作八闽的春色。苏东坡原本风流,只借数言作为三尺法律;韩夫子岂会长久贫贱,用联双璧以百年。”后来十年,朱葵生了三个儿子,都很俊秀。徐曲公寄诗给郑翰卿说:

“秋叶何须倩作媒,画堂红拂肯怜才。荥阳公子遗鞭过,湘浦佳人解珮来。

绣户星稠杯合卺,玉闺春早镜安台。祇缘十斛明珠换,掌上于今有蚌胎。”

蓼庵高太史说:“朱少姬坚守义节不受辱,最终归于郑生。身名都保全了,即使是烈丈夫又有什么可推让的呢!县令风度翩翩,有‘斐然成章’的文辞啊。”

情主人说:“自古以来忠孝节烈的事,从道理上做的必定勉强,从至情上发出的必定真切。夫妇是最亲近的关系。无情的丈夫,必定不能成为义夫;无情的妻子,必定不能成为节妇。世俗的儒生只知道理是情的规范,谁知道情是理的维系呢!男子顶天立地,所承担的是咫尺之义,并非他们所急迫的。所以我详细论述妇节,而简略论述夫义。妇人自《柏舟》以来,彤管记载充栋,不可胜数。书写其万分之一,也不过是举例罢了。古代聘娶为妻,私奔为妾。所谓私奔,是因为感情而私奔。私奔出于情,那么贞洁就不是出于情了。何况路边的桃柳,难道期望它们有岁寒的骨气吗!春秋的法度,是让夏变夷,不让夷突变夏。圭而抱妇之志,妇人是可以的。娟而行安之事,安之是可以的。她以真情许配给人,我就以真情许配给她。她以真情殉人,我就不能再用杂念怀疑她。这是君子乐于与人为善的意思。不然,舆

台庶孽,将不得达忠孝之性乎哉!”

译如果让庶出的子女登上高位,难道就不能发扬忠孝的本性了吗?

补遗

鲁陶婴妻

鲁陶婴妻者,夫死,守志不二。作歌曰:

“悲夫黄鹄之早寡,七年不双。宛颈独宿,不与众同。夜半悲鸣,想其故雄。

天命早寡,独宿何伤!寡妇念此,泣下数行。呜呼悲哉!死者不可忘。飞鸟尚然,况

于其良。虽有贤雄,终不可重行。”

出《列女传》。

虞氏

国朝海宁虞氏,董湄妻也,知书善吟咏。年十六归董,两月而湄卒,绝绝欲死。父母惜其年少,劝更他姓。女不应,作《井上吟》以见志云:

“一片贞心古井泉,清寒彻骨自堪怜。相看岁暮青青色,历尽冰霜戴一天。”

以木刻夫像,晨昏奉事,全节而终。

楚贞姬

楚贞姬,楚白公胜妻也。白公死,其妻纺绩不嫁。吴王闻其美且有行,使大夫持金百镒、白璧一双以聘,以辎軿三十乘迎之,将以为夫人。大夫致币,白妻辞曰:“白公生时,妾得幸充后宫,执箕帚,掌衣履,拂枕席,托为妃匹。白公不幸而死,妾愿守其坟墓,以终天年。今王赐金璧之聘,夫人之位,非愚妾之所闻也。且夫弃义从欲者,污也;见利忘死者,贪也。夫贪污之人,王何以为哉?妾闻之,忠臣不借人以力,贞女不假人以色。岂独事生若此哉,于死者亦然。妾既不理,不能从死,今又去而嫁,不亦太甚乎!”遂辞聘不行。吴王贤其节义,号曰贞姬。

白公有此姬,可不朽矣。

张美人

后凉吕诒见弑,其所幸美人张氏,请为沙门。张氏年十四,姿色壮丽。吕隆见而悦之,欲污其行,遂亲逼焉。张氏敛衽曰:“钦乐至道,故投身沙门,恐一旦被辱,誓不改节。今见逼如此,岂非命也!”于是,升楼自投于地。二踵俱折,俄而遂卒。

钱简栖曰:“今人但知金谷,而罕知后凉,遂使美人不获与绿珠并传,香名寂寂,遗恨千古。夫岂贞姬烈女,亦有幸有不幸耶!”

济南张义妇

义妇张氏,济南邹平人。年十八,归戍卒李午。午同从子零出戍七闽。未几,午死。张独事舅姑父母,生养死葬无遗礼。复痛夫死数千里外,枯骨未知所归,乃往卧冰上,呼天祝曰:“天乎,妾夫何罪!生既不见父母,死又不能归葬父母之旁。使无妾则巳,妾在,敢爱生乎!天若许妾取夫骨,虽寒甚,当得不死。”逾月竟不死。乡人异之,为闻于县。给过所遣之。至闽,零犹在。问夫葬地,则榛莽日塞,不可识。张哀恸几绝。夫忽降于童,与张语生前事,甚悲,且示骨在处。张如其言,发得之,持骨祝曰:“尔信妾夫耶!入口当融如冰雪,粘如胶。”已而,果然。官异之,为上于大府,请复其家,使零护归济南。

皇甫规妻

安定皇甫规妻者,规更娶之妻也。善属文,能草书。规卒时,妻年犹盛,而容色甚美。董卓聘以軿辎乘马,奴婢钱帛充路。妻轻服诣卓门,跪自陈请,辞甚酸怆。卓使传权侍者,悉拔刀围之,而谓曰:“孤之威教,欲使海内风靡,何有不行于一妇人乎!”妻知不免,乃立骂卓曰:“君羌胡之种,毒害天下,犹未足耶!妾之先人,清德奕世;皇甫氏,文武上才,为汉忠臣。君亲非其趣使走吏乎敢欲行非礼于尔君夫人耶!”卓乃引车庭中,以其头悬軏,鞭扑交下。妻谓持杖者曰:“何不重乎!速尽为惠。”遂死车下。后人图画其象,号为“礼宗”。

长卿曰:“妻之轻服诣门,跪自陈请也,其志岂望生还哉!寂寂寞寞,自经于沟渎之中,而莫之知,不若死鞭扑之下为炔也。至是而卓气亦夺矣。”

黄帛

黄帛,僰道人,张贞妻也。贞受《易》于韩子方,去家二十里,舟覆死。贞弟求尸,经月不得。帛乃自往没处躬访,不得,遂自投水中。大小惊睨。积十四日,持夫手浮出。县长韩子长嘉之。召帛子幸之,为县股肱。人名浮尸处为“鸳鸯坊”。

剑州民妇

建炎初年五

译补遗

鲁陶婴的妻子

鲁国陶婴的妻子,丈夫死后,坚守节操不再改嫁。她作歌说:

“悲叹啊,黄鹄早早丧偶,七年未能成双。低垂脖颈独自栖宿,不与群鸟相同。半夜悲哀鸣叫,思念它原来的雄鸟。

天命使我早早寡居,独自栖宿有什么可伤心的!寡妇想到这些,泪水流下数行。呜呼,多么悲哀啊!死者不可遗忘。飞鸟尚且如此,何况对于自己的丈夫。即使有贤能的男子,终究不可再嫁。”

出自《列女传》。

虞氏

本朝海宁虞氏,是董湄的妻子,通晓书籍,擅长吟诗作赋。十六岁嫁给董湄,两个月后董湄去世,她悲痛欲绝,想要寻死。父母怜惜她年纪尚轻,劝她改嫁他人。女子不答应,作《井上吟》来表明心志说:

“一片贞洁的心如同古井泉水,清冷彻骨自令人怜惜。相看岁末青青的颜色,历尽冰霜头顶苍天。”

她用木头雕刻丈夫的画像,早晚供奉侍奉,保全节操直到终老。

楚贞姬

楚贞姬,是楚白公胜的妻子。白公胜死后,他的妻子纺纱织布,不再改嫁。吴王听说她美丽且有德行,派遣大夫带着百镒黄金、一双白璧去聘娶,用三十辆有帷盖的车去迎接她,打算立她为夫人。大夫送达聘礼,白公胜的妻子推辞说:“白公胜在世时,妾得以荣幸充任后宫,手持箕帚,掌管衣履,拂拭枕席,托付为妃匹。白公胜不幸去世,妾愿守护他的坟墓,以此终老。现在大王赐予金璧的聘礼,夫人的地位,不是愚妾所听闻的。况且抛弃道义顺从欲望的人,是污浊的;见到利益忘记死亡的人,是贪婪的。对于贪污污浊的人,大王为什么要任用呢?妾听说,忠臣不借助人力,贞女不借助人色。难道只是侍奉活人如此吗,对于死者也是这样。妾既然没有能力治理家事,不能跟随丈夫死去,现在又离开他而改嫁,不也太过分了吗!”于是推辞聘礼不前往。吴王认为她的节义贤良,称她为贞姬。

白公胜有这位姬妾,可以不朽了。

张美人

后凉吕诒被杀害,他所宠幸的美人张氏,请求出家为尼。张氏十四岁,姿色壮丽。吕隆见到她而喜欢她,想要玷污她的品行,于是亲自逼迫她。张氏整理衣襟说:“钦慕乐于至高的道,所以投身为尼,恐怕一旦遭受侮辱,发誓不改节操。现在被逼迫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吗!”于是,登上高楼跳下地面。两只脚后跟都折断,不久就去世了。

钱简栖说:“现在的人只知道金谷园,却很少知道后凉,于是使得美人不能与绿珠一同流传,美好的名声沉寂,留下千古遗恨。难道贞洁的姬妾和刚烈的女子,也有幸运与不幸的区别吗!”

济南张义妇

义妇张氏,是济南邹平人。十八岁,嫁给戍卒李午。李午和他的堂弟李零一起出戍七闽。不久,李午去世。张氏独自侍奉公婆父母,生养死葬没有遗漏礼节。又悲痛丈夫死在数千里之外,枯骨不知归处,于是前往躺在冰上,呼天祈祷说:“天啊,我的丈夫有什么罪!活着既不能见到父母,死后又不能归葬在父母身旁。如果没有妾就算了,妾在,怎敢爱惜生命呢!天如果允许妾取回丈夫的骨头,即使寒冷至极,应当不会死。”过了一个月竟然没有死。乡人感到奇异,向县里报告。官府给予通行证派遣她前往。到达闽地,李零还在。询问丈夫的埋葬地,却杂草丛生日益堵塞,无法辨认。张氏哀痛几乎昏厥。丈夫忽然降附在孩童身上,与张氏谈论生前的事,非常悲伤,并且指示骨头所在的地方。张氏按照他的话,挖掘得到了骨头,拿着骨头祈祷说:“你真是我的丈夫吗!入口应当融化如冰雪,粘着如胶。”不久,果然如此。官府感到奇异,向大府上报,请求免除她家的赋役,让李零护送她回济南。

皇甫规的妻子

安定皇甫规的妻子,是皇甫规再娶的妻子。擅长写文章,能写草书。皇甫规去世时,妻子年纪尚轻,而且容貌非常美丽。董卓用有帷盖的车、马匹、奴婢、钱帛充满道路来聘娶她。妻子穿着轻薄的衣服到董卓门前,跪下陈述请求,言辞非常酸楚悲怆。董卓派传权的侍者,全都拔出刀围住她,并对她说:“我的威严教化,想要使天下风靡,怎么会有在一个妇人身上行不通的呢!”妻子知道无法逃脱,于是站立着骂董卓说:“你是羌胡的后代,毒害天下,还嫌不够吗!我的祖先,清白的德行世代相传;皇甫氏,是文武上等的才能,是汉朝的忠臣。你难道不是我的丈夫驱使的走吏吗,怎敢对你的丈夫夫人施行非礼!”董卓于是把车拉到庭院中,用她的头悬挂在车轴上,鞭打扑击交替落下。妻子对持杖的人说:“为什么不重些!快点打死我是恩惠。”于是死在车下。后人画她的画像,称为“礼宗”。

长卿说:“妻子穿着轻薄的衣服到门前,跪下陈述请求,她的志向难道指望活着回来吗!寂静寂寞,自缢在沟渠之中,而没有人知道,不如死在鞭打之下更为刚烈。到了这里,董卓的气势也被夺去了。”

黄帛

黄帛,是僰道人,张贞的妻子。张贞向韩子方学习《易经》,离家二十里,船翻覆而死。张贞的弟弟寻找尸体,经过一个月没有找到。黄帛于是亲自前往沉没的地方探访,没有找到,于是自己跳入水中。大小众人都惊讶地看着。过了十四天,拉着丈夫的手浮出水面。县长韩子长嘉奖她。召见黄帛的儿子幸之,作为县里的得力助手。人们称浮尸的地方为“鸳鸯坊”。

剑州民妇

建炎初年五

月,叛卒杨勍寇南剑州道。出小常材,掠一民妇,欲与乱。妇毅然誓死不受污,遂遇害,弃尸道旁。贼退,人为收瘗之。尸所藉处,迹宛然不灭。每雨则干,晴则湿。往来者咸叹异焉。或削去之,随即复见。覆以他土,其迹愈明。

译某月,叛乱的士兵杨勍侵犯南剑州道。他从小常材出发,劫掠了一名民妇,想与她发生淫乱。民妇坚决誓死不受玷污,于是遇害,尸体被丢弃在路边。贼兵退去后,有人将她收殓安葬。尸体所倚靠的地方,痕迹清晰可见,始终不消失。每逢下雨就干燥,天晴时反而湿润。过往的人无不感叹惊奇。有人铲去这些痕迹,随即又显现出来。用其他泥土覆盖,那痕迹反而更加明显。

吴金童妻

成化年间,海康民吴金童与其兄吴祈,挈家避寇。适新会民刘铭、梁狗卖谷还,附其舟。铭、狗窥金童妻庄氏色美,留止于傍舍,祈出远佣。铭屡犯庄氏,不从。铭、狗乃诱金童夜捕鱼,斫其脑,投之江。时江滨民关道安,闻金童号呼,欲救不果。铭归,复犯庄氏,拒益力。居数日,庄氏出汲,见金童尸浮于铭门。哭视之,创痕宛然,得铭谋死状。顾力不能报,乃偕幼女投水死。三尸随潮上下,旋绕铭门。其邻李逢春收葬之,铭夜发尸弃于海。吴祈自外归,得弟尸于海滨,诉之官。儒生李启及关道安等,争述庄氏节义。有司具闻,诏旌表庄氏节义,枭铭、狗殉众。刑部尚书陆瑜,奏李逢春收葬三尸,诚为义举。今被发掘,宜命有司即其处窆之,立石志其夫妇姓名,以垂永久。报可。

妇人自裁,乃夫死后第一干净事,况迫于强暴,计无复之者乎!若所夫尚在,又当委曲以求再合,非甚不得已,不必悻悻怀怒,争寻结局以明志也。崔简妻用刚,河池少妇用柔,皆以智数得免污辱。虽其才有过人者,然所遇非穷凶,是亦有天幸焉。若知必不免,吾又谅其必以死殉也。息妫不言以报蔡仇,论者犹非之。若楚之卓氏,不足道矣。

唐滕王极淫,诸官妻美者,无不淫遍;诈言妃唤,即行无礼。时典签崔简妻郑氏初到,王遣唤,欲不去,则惧王之威,去则被王之辱。郑日:“昔愍怀之妃,不受贼胡之逼。当今清泰,敢行此事耶!”遂入王中门外小阁。王在其中,郑入,欲逼之,郑大叫左右曰:“大王岂作如是,必家奴耳!”取只履击王头破,抓面流血。妃闻而出,郑氏乃得还。王惭,旬日不视事。简每日参候,不敢离门。后王坐,简向前谢,王惭,乃出。诸官之妻曾被王唤入者,莫不羞之。

梁祖攻围岐陇之年,引兵至于凤翔。秦帅李茂贞,遣戍校李继朗统众救之。至则大捷,生降七千余人。及旋军于河池县,掠获一少妇,甚有颜色。继朗悦之,寝处于兵幕之下。西迈十五余程,每欲逼之,即云:“我姑严夫妒,请以死代之。”戎帅怒,胁之以威,终莫能屈。帅笑而悯之,竟不能犯,使人送还其家。

蔡侯誉息夫人之美,楚子灭息,以息妫归。既生二子,犹未言。楚子问之,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不能死,其可笑言。”楚为之兴兵破蔡。

楚人张生,居淮阴磨盘湾。家启酒肆,颇为赡足。绍兴辛巳冬,虏骑南下,淮人率奔京口。张素病足,不能行,泊驻扬州。已而,完颜亮至。张妻卓氏,为夷酋所掠,即与之昵。卓告曰:“我夫在城中,蓄银五锭,必落他手,不若同往取之。”酋喜,偕诣张处,逼夺之。张戟手恨骂。酋喜,以为悦己,凡掳获金帛,悉以委之,相托如真夫妇。俄而亮死,军还。卓痛饮酋酒,醉卧,投利刃断其喉,席卷财物,鞭马访张。张话前事,责数,欲行决绝。卓取所携付之曰:“当时不设此计,渠必不肯信我。今日之获,乃张本于昔也。”于是闻者交称焉。

李真童

李真童者,张奔儿之女也。十余岁即名动江浙。色艺无比,举止温雅,语不伤气,绰有闺阁风致。达天山简校浙省,一见遂属意焉。周旋三岁,达秩满赴都,且约明年相会。李遂为女道士,杜门谢客,日以焚诵为事。至期,达授诸暨县同知,备礼取之。后达殁,复为道士。节行愈励云。见《青楼集》。

(“情贞类”完)

卷二 情缘类

   卷二 情缘类

   赵简子

   赵简子南击楚,渡汉,津吏醉卧,怒,将杀之。其女娟持楫走前曰:“妾父闻君渡不测之渊,故祷江淮之神,不胜杯酌,遂至沉醉。妾愿以微躯易父之命。”简子遂释不诛。将渡,娟攘拳操楫而前。中流,发激棹之歌曰:

   “升彼河兮而观清,水扬波兮杳冥冥。祷求福兮醉不醒,诛将加兮妾心惊。

   罚既释兮凟乃清。妾持楫兮操其维,蛟龙助兮主将归,呼来櫂兮行勿疑

译吴金童的妻子

成化年间,海康百姓吴金童和他的哥哥吴祈,带领全家躲避盗寇。恰逢新会百姓刘铭、梁狗卖完谷子回来,便搭了他们的船。刘铭、梁狗窥见吴金童的妻子庄氏容貌美丽,便留在旁边的房舍居住,吴祈则外出做长工。刘铭屡次侵犯庄氏,庄氏不从。刘铭、梁狗于是引诱吴金童夜间捕鱼,砍破他的头颅,抛入江中。当时江边百姓关道安,听到吴金童的呼救声,想救却未能成功。刘铭回来后,再次侵犯庄氏,庄氏拒绝得更加坚决。过了几天,庄氏外出打水,看见吴金童的尸体浮在刘铭家门口。哭着查看,伤口痕迹清晰可见,得知了刘铭谋害丈夫的真相。考虑到自己无力报仇,于是带着小女儿投水自尽。三具尸体随着潮水上下浮动,环绕着刘铭的家门。邻居李逢春收殓安葬了他们,刘铭夜里挖出尸体丢弃在海里。吴祈从外面回来,在海边找到了弟弟的尸体,向官府控告。儒生李启和关道安等人,争相陈述庄氏的节操义气。主管官员将情况上报,皇帝下诏表彰庄氏的节义,将刘铭、梁狗斩首示众以警戒众人。刑部尚书陆瑜上奏说,李逢春收殓三具尸体,确实是义举。如今尸体被发掘,应当命令主管官员就地安葬,立石碑记载夫妇姓名,以流传久远。皇帝批准了。

妇人自杀,是丈夫死后最干净利落的事,何况是被强暴所迫,没有别的办法呢!如果丈夫还在,又应当委曲求全以求夫妻团聚,除非万不得已,不必愤愤怀怒,争着寻求结局来表明心志。崔简的妻子用刚强,河池的少妇用柔顺,都凭借智谋得以避免污辱。虽然她们才能过人,但遇到的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这也是有上天眷顾的运气。如果知道必然无法避免,我又能体谅她们必定以死殉节。息夫人不说话来报答蔡国的仇恨,评论者还指责她。至于楚国的卓氏,就不值得一说了。

唐代滕王极其淫乱,各位官员中妻子美丽的,没有不被他淫乱的;他谎称王妃召唤,随即就无礼行事。当时典签崔简的妻子郑氏刚到,滕王派人召唤,不去则害怕滕王的威势,去了则遭受滕王的侮辱。郑氏说:“从前愍怀太子妃,不接受贼人胡人的逼迫。当今清泰年间,怎敢做这种事!”于是进入滕王内门外的小阁。滕王在里面,郑氏进去,滕王想逼迫她,郑氏大叫左右侍从说:“大王怎会做这种事,一定是家奴罢了!”拿起一只鞋打破滕王的头,抓破他的脸流血。王妃听到出来,郑氏才得以返回。滕王感到羞愧,十多天不处理政务。崔简每天参拜问候,不敢离开家门。后来滕王坐朝,崔简上前谢罪,滕王羞愧,才让他出去。各位官员中曾被滕王召入的妻子,没有不感到羞耻的。

后梁太祖攻围岐州、陇州那年,率领军队到达凤翔。秦州主帅李茂贞,派遣戍卒校尉李继朗统领众人救援。到达后大获全胜,活捉降兵七千多人。等到军队驻扎在河池县,掠夺了一名少妇,容貌非常美丽。李继朗喜欢她,在军营帐下与她同寝。向西行军十五多程,每次想逼迫她,她就说:“我姑母严厉,丈夫嫉妒,请让我以死代替。”戎帅发怒,用威势胁迫她,终究不能使她屈服。戎帅笑着怜悯她,最终没有侵犯她,派人送她回家。

蔡侯称赞息夫人的美貌,楚王灭掉息国,把息夫人带回楚国。息夫人生了两个儿子,仍然不说话。楚王问她,她回答说:“我一个妇人,却侍奉两个丈夫,纵然不能死,有什么可说的呢。”楚王因此发兵攻破蔡国。

楚人张生,住在淮阴磨盘湾。家里开酒肆,颇为富裕。绍兴辛巳年冬天,金兵南下,淮人大多逃往京口。张生向来脚有病,不能行走,停泊在扬州。不久,完颜亮到达。张生的妻子卓氏,被异族首领掠夺,立即与他亲近。卓氏告诉他说:“我丈夫在城中,存有五锭银子,必定落入他人手中,不如一同去取。”首领高兴,一同前往张生住处,逼迫夺取。张生举戟怨恨咒骂。首领高兴,以为张生喜欢自己,凡是掠夺的金帛,都委托给他,相互托付如同真正的夫妇。不久完颜亮死了,军队返回。卓氏痛饮首领的酒,醉倒,投下利刃割断他的喉咙,席卷财物,鞭打马匹寻找张生。张生讲述前事,责备数落,想要决裂。卓氏取出所带的财物给他,说:“当时不设计谋,他必定不会相信我。今天的收获,是张生昔日种下的因。”于是听到的人纷纷称赞。

李真童

李真童,是张奔儿的女儿。十多岁就在江浙一带闻名。容貌才艺无与伦比,举止温和优雅,说话不伤和气,颇有闺阁风致。达天山简校浙江行省,一见就对她有意。交往三年,达任期届满赴京,约定明年相会。李真童于是成为女道士,闭门谢客,每天以焚香诵经为事。到期,达被任命为诸暨县同知,备礼迎娶她。后来达去世,她又成为道士。节操品行更加勉励。见《青楼集》。

(“情贞类”完)

卷二 情缘类

赵简子

赵简子向南攻打楚国,渡过汉水,渡口的官吏醉卧,赵简子发怒,将要杀他。他的女儿娟拿着船桨跑上前说:“我父亲听说您渡不可测的深渊,所以向江淮之神祈祷,不胜酒力,于是沉醉。我愿用微贱的身躯交换父亲的性命。”赵简子于是释放不杀。将要渡河,娟挽起袖子拿着船桨上前。到河中央,发出激越的划船歌曰:

“登上河岸啊观看清澈,水扬起波浪啊幽深昏暗。祈祷求福啊醉不醒,刑罚将加啊妾心惊。

惩罚既已解除啊江水乃清。妾拿着船桨啊掌握缆绳,蛟龙相助啊主将归,呼唤来划船啊前行勿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