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情史九

卷四 情侠类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2–105 段

女无媒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睹君王后。王后贤,亦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礼也。襄王卒,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余年,不受兵。

译女子没有媒人而嫁人的,不是我们这一族的人,玷污了我们的世系。”君王后终身没有见到齐王。王后贤德,也不因为不曾见面的缘故而失掉人子的礼节。齐襄王去世,他的儿子田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侍奉秦国谨慎,与诸侯交往守信。因此田建立做了四十多年的齐王,没有遭受战祸。

卓文君

  司马相如,字长卿,成都人也,以赀为郎,事景帝。时梁孝王来朝,所从游邹阳、枚乘辈,皆名流。相如见而慕之,因病免。客游梁,作《玉如意赋》。梁王悦之,赐以绿绮之琴,其铭曰:“桐梓合精”。

  居数岁,王薨。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善,往舍都亭。临邛令谬为恭敬,日往朝相如。临邛富人卓王孙,谓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相如谢病,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焉。相如不得已,拥琴而往。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年十七而寡,好音,故相如谬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其诗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有艳

  淑女处兰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相颉颃兮共翱翔。”

又曰:

    “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

  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予悲!”

  相如之临邛,侍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才,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相如贫居愁惫,以所著鹔鹴裘,就市人杨吕贳酒,与文君为欢。既而文君拘颈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贳酒。”遂相与俱如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沽酒,而令文君当垆。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佣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才足依也。且又令客,独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复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居久之,天子读《子虚赋》,闻司马相如所作,乃召为郎。数岁,天子欲通西南夷,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荣之。于是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为使女尚长卿晚,而厚分其女财,与男等。后相如以病免,归茂陵卒。文君为诔云:

    “磋磋夫子兮亶通儒,少好学兮综群书。纵横剑技兮英敏有誉,尚慕往哲兮更名

  相如。落魄远游兮赋《子虚》,毕尔壮志兮驷马高车。忆初好兮雍容孔都,怜才仰德兮

  琴心两娱。永托为妃兮不耻当垆,平生浅促兮命也难扶。长夜思君兮形影孤,步中庭兮

  霜草枯。雁鸣哀哀兮吾将安如,仰天太息兮抑郁不舒。诉此凄恻兮畴忍听予,泉穴可从

  兮愿捐其躯。”

  妻者,齐也。或德或才或貌,必相配而后为齐。相如不遇文君,则绿绮之弦可废;文君不遇相如,两颊芙蓉,后世亦谁复有传者。是妇是夫,千秋佳偶。风流放诞,岂足病乎!今之蓬州,唐谓之相如县,迄今有相如祠。相如之取重后代若此,彼风流放诞者得乎哉。

  长卿氏曰:“文君之为人,放诞风流也。女不侠,不豪;侠不放诞风流,不豪;放诞风流不眉色姣好,不豪;姣好放诞,所奔非相如,亦不豪;奔相加不家徒四壁,亦不豪;家徒四壁,不亲当垆,相如与佣保杂作,涤器于市,亦不豪;亲当垆,相如涤器,不得僮百人,钱百万,太守郊迎,县令负弩,卓王孙、临邛富人皆伛偻门下,亦不豪。此所以为放诞风流也。文君以身殉相如,相如亦以身殉文君,一琴一诔,已足千古。《美人赋》、《白头吟》,蛇足矣。”

  陆式斋(名容,字文量)少年风仪。天顺三年,应试南京。馆人有女善吹箫,夜奔公寝。公绐以疾,与期后夜。女退,遂作诗云:

    “风清月白夜窗虚,有女来窥笑读书。欲把琴心通一语,十年前已薄相如。”

迟明

译卓文君

司马相如,字长卿,是成都人,凭借家资担任郎官,侍奉汉景帝。当时梁孝王来朝见,跟随他游历的邹阳、枚乘等人,都是名流。相如见到他们而心生仰慕,便称病辞官。客居游历梁国,创作了《玉如意赋》。梁王对此很欣赏,赐给他绿绮琴,琴上的铭文说:“桐木与梓木合二为一的精粹”。

过了几年,梁王去世。相如返回家乡,但家中贫困,没有谋生的职业。他一向与临邛县令王吉交好,便住在都亭。临邛县令假装恭敬,每天去拜访相如。临邛的富人卓王孙,以为县令有贵客,便备下酒席邀请相如,同时也邀请了县令。县令到达后,相如推辞说有病,县令不敢独自先吃,亲自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抱着琴前往。酒喝得正酣时,县令上前奏琴,说:“私下听说长卿喜爱音乐,希望以此自娱。”相如推辞谢罪,弹奏了一两曲。这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文君,十七岁守寡,喜爱音乐,所以相如假装与县令互相敬重,借琴声向文君挑逗。他的诗说:

“凤凰啊凤凰回到故乡,遨游四海寻找它的凰。时机未遇时没有伴侣,为何今晚升上这厅堂。有位艳丽的淑女住在兰房,房间近在咫尺人却遥远,毒害我的肝肠。凭借什么缘分交颈成为鸳鸯,相互呼应啊共同翱翔。”

又说:

“凤凰啊凤凰跟随凰栖息,得以托付终身永远为妃。交情通达身心和谐,半夜相随知道的人是谁。双翼一起拍动高飞,不要触动我的情思让我悲伤!”

相如来到临邛,侍从车马众多,举止从容闲雅,非常俊美。等到在卓家饮酒,弹奏琴瑟,文君偷偷从门缝窥视他,心中喜悦而爱慕他,担心不能如愿。宴会结束后,相如便派人重重赏赐文君的侍者以传达情意。文君连夜私奔投奔相如,相如便与她驾车返回。回家后家中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壁。卓王孙大怒说:“女儿如此不成材,我不忍心杀她,也不分给她一分钱!”有人劝告卓王孙,卓王孙始终不听。相如贫困居住,愁苦疲惫,把所穿的鹔鹴裘,拿到市场上向杨吕换酒,与文君欢饮。不久文君挽着脖子哭泣说:“我平生富足,如今竟然用衣服换酒。”于是两人一起回到临邛,卖光了车马,买下一间酒舍卖酒,让文君当垆卖酒。相如亲自穿着犊鼻裈,与佣人混杂劳作,在市中洗涤酒器。卓王孙听说后感到羞耻,闭门不出。兄弟和各位长辈轮流劝告卓王孙说:“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少的不是钱财。现在文君已经失身给司马长卿,长卿本来厌倦游历,虽然贫穷,但他的才华足以依靠。况且又是县令的客人,怎么能如此羞辱他呢!”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仆人一百人,钱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被财物。文君于是又与相如回到成都,购买田地住宅,成为富人。

过了很久,天子读到《子虚赋》,听说这是司马相如所作,便召他担任郎官。几年后,天子想要开通西南夷,任命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前往。到达蜀地,蜀郡太守以下官员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蜀人以此为荣。于是卓王孙感叹道,自以为让女儿嫁给长卿晚了,便厚厚地分给女儿财产,与儿子相等。后来相如因病辞官,回到茂陵去世。文君为他作诔文说:

“卓越的夫子啊真是通儒,年少好学啊博览群书。纵横剑术啊英敏有声誉,仰慕往昔贤哲啊改名为相如。落魄远游啊作《子虚赋》,实现壮志啊驷马高车。回想当初喜爱啊从容俊美,怜惜才华仰慕德行啊琴心两相娱。永远托付为妃啊不耻当垆,平生短暂啊命运难以扶持。长夜思念您啊形影孤单,漫步中庭啊霜草枯萎。雁鸣哀哀啊我将如何,仰天叹息啊抑郁不舒。诉说这凄恻啊谁忍心听我,黄泉之下可追随啊愿捐弃身躯。”

妻子,就是齐的意思。无论是德行、才华还是容貌,必须相配而后才能称为齐。相如如果没有遇到文君,那么绿绮琴的弦可以废弃;文君如果没有遇到相如,即使两颊如芙蓉般美丽,后世又有谁会传颂呢。这是夫妇,千秋佳偶。风流放诞,哪里值得指责呢!现在的蓬州,唐代称为相如县,至今还有相如祠。相如被后代看重如此,那些风流放诞的人能比吗。

长卿氏说:“文君的为人,是放诞风流的。女子不侠义,不豪爽;侠义不放诞风流,不豪爽;放诞风流不眉目姣好,不豪爽;姣好放诞,所投奔的不是相如,也不豪爽;投奔相如家中不是徒有四壁,也不豪爽;家徒四壁,不亲自当垆,相如与佣人混杂劳作,在市中洗涤酒器,也不豪爽;亲自当垆,相如洗涤酒器,没有得到仆人一百人,钱百万,太守郊迎,县令负弩,卓王孙、临邛富人都弯腰在门下,也不豪爽。这就是所谓的放诞风流。文君以身殉相如,相如也以身殉文君,一琴一诔,已足以流传千古。《美人赋》、《白头吟》,是多此一举了。”

陆式斋(名容,字文量)少年风度仪态。天顺三年,在南京应试。旅馆主人有个女儿善于吹箫,夜里投奔公的寝室。公假装生病,与她约定后半夜。女子退下,于是作诗说:

“风清月白夜窗虚,有女来窥笑读书。欲把琴心通一语,十年前已薄相如。”

天快亮时

,托故迁去。是秋领乡荐,年二十四。此女不亦放诞风流乎!然司马长卿则可,式斋则不可。何也?文君寡,相如未娶。侍者通殷勤时,固已定百年之期矣。若馆人女不然,式斋将何以结其局?故曰不可。

译于是找借口调离了那里。这年秋天,他考中了乡试,时年二十四岁。这个女子难道不是放纵不羁、风流倜傥吗!然而如果是司马相如就可以,如果是式斋就不可以。为什么呢?卓文君是寡妇,司马相如尚未娶妻。当侍者传递情意的时候,他们本来就已经确定了终身的婚约。如果是书馆主人的女儿就不是这样,式斋将用什么来收场呢?所以说是不可以的。

红拂妓

  杨素守西京日,李靖以布衣献策,素踞床而见。靖长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谢之。时妓妾罗列,内有执红拂者,有殊色,独目靖。靖既去,而执拂者临轩指吏曰:“问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靖具以对。妓诵而去。靖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靖启视,则紫衣纱帽人,杖一囊。问之,曰:“杨家红拂妓也。”延入,脱衣去帽,遽向靖拜。靖惊答之,再扣来意。曰:“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故来相就耳。”靖曰:“如司空何?”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甚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形状,言词,气语,真天人也。靖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履。数日,亦闻追讨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

  红拂一见便识卫公,又算定越公无能为,然后相从,是大有斟酌人。或曰:“红拂既有殊色,必膺特眷,万一追讨甚急,将如何?”余曰:“卫公,智人也,计之熟矣。布衣长揖,责以踞见宾客,越公遂敛容谢之。越公能受言者也。设追讨相及,靖必挺身往见,不过费一席话耳。越公岂以妇人故而灰天下豪杰之心哉!”

  梁夫人

  韩蕲王之夫人,京口娼也。尝五更入府伺候贺朔,忽于庙柱下见一虎蹲卧,鼻息齁齁然。惊骇,亟走出,不敢言。已而人至者众,复往视之,乃一卒也。因蹴之起,问其姓名,为韩世忠。心异之,密告其母,谓此卒定非凡人。乃邀至家,具酒食,卜夜尽欢,深相结纳,资以金帛,约为夫妇。蕲王后立殊功,为中兴名将。梁封两国夫人。

  梁夫人不为娼,则不遇蕲王。不遇蕲王,则终身一娼而已。夫闺阁之幽姿,临之以父母,诳之以媒妁,敌之以门户,拘之以礼法,婿之贤不肖,盲以听焉。不幸失身为娼,乃不能择一佳婿自豪,而随风为沾泥之絮,岂不惜哉!

  瑞卿

  欧阳彬,衡山人。世为县吏。至彬特好学,工于词赋。马氏之有湖南也,彬将希其用。乃携所著,诣府求见之。礼必先通名纸。有掌客吏众谓樊知客,好贿,阴使人谓彬曰:“足下之来,非徒然也。实欲显族致身,而不以一物为贶,其可乎!”彬耻以贿进,竟不与。既而樊氏怒,掷名纸于地曰:“吏人子,欲干谒王侯耶!”彬深恨之,因退而为诗曰:“无钱将乞樊知客,名纸生毛不为通。”因而落魄衔市,歌姬酒徒,无所不狎。有歌人瑞卿者,慕其才,遂延于家。瑞卿能歌。每岁武穆王生辰,必歌于筵上。时湖南自旧管七郡外,又加武陵、岳阳,共九州。彬作《九州歌》以授瑞卿,至时使歌之,实欲感动武穆。既而竟不问,彬叹曰:“天下分裂之际,厮徒负养,皆能自奋。我何负而至此耶!”计无所出,思欲窜入邻道,但未有所向。居无何,闻西蜀图纲将发,彬遂谋入蜀。私谓瑞卿曰:“吾以干谒不遂,居于汝家,未尝有倦色,其忍轻弃乎?然士以功名为不朽,一失此时,恐贻后悔。今将他适,庶几有成,勿以为念。”瑞卿曰:“君于妾不可谓之无情,一旦割爱而去,得非功名之将至耶?妾诚异之。家财虽不丰,愿分其半,以资路途。”彬亦不让。因以瑞卿所赠,尽赂纲吏,求为驾船仆夫,纲吏许之。既至蜀,遂献《独鲤朝天赋》,蜀王大悦,擢居清要。其后官至尚书左丞相,出为夔州节度使。既领夔州,穆王已薨,其子希范继立。因致书于希范,叙畴昔入蜀之由,仍以衡宗族为托。希范得书大惭。彬之亲友,悉免其赋役。遂与瑞卿偕老焉。

  冯蝶翠

  洞庭叶某,商于大梁,眷一妓冯蝶翠者,罄其赀,迨冻馁为磨佣。久之,冯骑驴过其处,叶适在街头晒麦。冯下驴走小巷中,使驴夫召叶。叶辞以无颜相见,强而后至。冯对之流涕曰:“君为妾至此乎”出白金二两授叶,

译红拂妓

杨素镇守西京时,李靖以平民身份向他献策,杨素却坐在床上接见他。李靖长揖行礼说:“天下正处在混乱之中,英雄们竞相起事。您身为重臣,应当以招纳豪杰为心,不适宜坐着接见宾客。”杨素于是收敛神色,向他道歉。当时姬妾们罗列在旁,其中有一位手持红拂的,容貌出众,唯独注视着李靖。李靖离开后,那位持拂的女子来到廊下,指着官吏问:“问刚才离去的那位处士是第几位?住在什么地方?”李靖一一作了回答。那女子记诵后离去。李靖回到旅店,那天夜里五更初,忽然听到敲门声,声音很低。李靖开门查看,只见一个穿着紫衣、戴着纱帽的人,拄着一根杖,背着一个囊。询问他,回答说:“我是杨家红拂妓。”李靖请她进来,她脱下外衣,摘下帽子,急忙向李靖下拜。李靖惊讶地还礼,再次询问她的来意。她说:“我侍奉杨司空时间很久了,看遍天下的人,没有像您这样的。所以前来投奔您。”李靖说:“那杨司空会怎样呢?”她说:“他不过是行尸走肉,气息奄奄,不值得畏惧。那些姬妾知道他成不了气候,离开的人很多了。他也不太追究。我已经详细考虑过了,希望您不要怀疑。”问她的姓氏,回答说:“姓张。”问她在兄弟中的排行,回答说:“排行老大。”观察她的肌肤、容貌、言谈、语气,真是天上仙女一般。李靖没想到能得到她,又喜又怕,心中万般忧虑不安,而窥探门户的人脚步不停。过了几天,也听到了追捕的声音,但意思并不严厉,于是李靖换上男装,骑马推门而去。

红拂一眼就认出了卫公,又算定越公无能作为,然后才跟随他,这是很有斟酌的人。有人说:“红拂既然容貌出众,必定受到特别的宠爱,万一追捕得很紧急,该怎么办?”我说:“卫公是聪明人,已经考虑得很周到了。他身为平民却长揖行礼,指责越公坐着接见宾客,越公于是收敛神色道歉。越公是能接受意见的人。假如追捕波及到他,李靖必定挺身而出前往相见,不过费一番话罢了。越公难道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缘故而寒了天下豪杰的心吗!”

梁夫人

韩蕲王的夫人,是京口的妓女。曾经在天亮前进入府中伺候庆贺初一,忽然在庙柱下看见一只虎蹲卧着,呼吸声粗重。她惊骇不已,急忙走出,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来的人多了,她又回去查看,原来是一个士兵。于是踢他起来,问他的姓名,是韩世忠。心里觉得奇异,秘密告诉她的母亲,说这个士兵一定不是凡人。于是邀请他到家,准备酒食,通宵尽情欢乐,深深结交,资助他金银布帛,约定结为夫妇。蕲王后来立下特殊功勋,成为中兴名将。梁氏被封为两国夫人。

梁夫人如果不做妓女,就不会遇到蕲王。不遇到蕲王,就终身只是一个妓女罢了。那些深闺中的幽雅女子,面对父母的安排,被媒妁欺骗,被门第观念对抗,被礼法束缚,丈夫的贤良与否,盲目听从安排。不幸失身为妓,却不能选择一个好丈夫来自豪,而是随风飘零如沾泥的柳絮,难道不可惜吗!

瑞卿

欧阳彬,是衡山人。世代做县吏。到了欧阳彬特别好学,擅长写词赋。马氏占有湖南时,欧阳彬想希望得到他们的任用。于是带着自己的著作,到府中请求接见。礼节上必须先递上名帖。有个掌管宾客的官吏叫樊知客,喜欢受贿,暗中派人告诉欧阳彬说:“您来,不是没有目的的。实际上是想显扬家族、安身立命,却不送一点礼物作为馈赠,这可以吗!”欧阳彬以行贿求进为耻,最终没有给。不久樊氏发怒,把名帖扔在地上说:“小吏的儿子,想干谒王侯吗!”欧阳彬非常怨恨,于是退下后写诗说:“无钱将乞樊知客,名纸生毛不为通。”因此落魄街头,与歌姬酒徒,无所不亲近。有个歌女叫瑞卿,仰慕他的才华,于是邀请他到家。瑞卿擅长唱歌。每年武穆王生日,必定在宴席上唱歌。当时湖南除了原有的七郡外,又增加了武陵、岳阳,共九州。欧阳彬作《九州歌》交给瑞卿,到时候让她唱,实际上是想要感动武穆王。后来竟然没有过问,欧阳彬叹息说:“天下分裂的时候,仆役都能自我奋发。我有什么辜负而落到这地步呢!”无计可施,想着逃往邻道,但还没有方向。过了不久,听说西蜀的纲船将要出发,欧阳彬于是谋划入蜀。私下对瑞卿说:“我因为干谒不成,住在您家,从来没有疲倦的神色,难道忍心轻易抛弃您吗?然而士人以功名为不朽,一旦错过这时机,恐怕留下后悔。现在我将去别处,或许能有所成就,不要挂念。”瑞卿说:“您对我不能说是无情,一旦割爱离去,莫非是功名将至吗?我实在觉得奇异。家财虽然不丰厚,愿意分一半,资助您的路途。”欧阳彬也不推辞。于是用瑞卿赠送的钱,全部贿赂纲吏,请求做驾船的仆夫,纲吏答应了。到了蜀地,于是献上《独鲤朝天赋》,蜀王非常高兴,提拔他担任清要官职。后来官至尚书左丞相,外任夔州节度使。既然领有夔州,武穆王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希范继位。于是写信给希范,叙述当初入蜀的原因,并把衡山的宗族托付给他。希范收到信非常惭愧。欧阳彬的亲友,都免除了赋税徭役。于是与瑞卿一起白头偕老。

冯蝶翠

洞庭叶某,在大梁经商,眷恋一个妓女叫冯蝶翠,耗尽了他的资财,以至于冻饿交加,沦为磨工。过了很久,冯蝶翠骑驴经过那里,叶某正好在街头晒麦。冯蝶翠下驴走进小巷中,让驴夫叫叶某。叶某推辞说没有脸面相见,被强行邀请后才到。冯蝶翠对着他流泪说:“您为了我落到这地步吗?”拿出二两白金交给叶某,

云:“以此具礼更衣,来访吾母。”如言而往。冯私以五十金赠之曰:“行矣,勉为生计。”叶恋恋不舍。随罄其金,仍佣于磨家。岁余,邂逅如初。冯谓叶:“汝岂人耶?”要之抵家,重与十镒,且云:“囊倾矣。倘更留,必缢死以绝君念。”叶遂将金去,买布入陕换褐,利倍。又贩药至扬州,数倍。贸易三载,货盈数千。乃以其千取冯归老焉。

译说:“用这些钱置办礼服,更换衣服,去拜访我的母亲。”叶生按照他的话前往。冯生私下赠给他五十两银子,说:“走吧,努力谋生。”叶生恋恋不舍。冯生随即把银子全给了他,叶生仍然在磨坊做工。一年多后,像当初一样偶然相遇。冯生对叶生说:“你难道是凡人吗?”邀请他到家,又重重地赠给他十镒金,并且说:“我的钱袋已经空了。如果我再挽留你,一定会上吊自杀来断绝你的念头。”叶生于是带着金子离开,买布进入陕西换粗布,利润加倍。又贩运药材到扬州,利润数倍。经商三年,货物价值数千。于是用其中一千两金子接冯生回家养老。

不耻磨佣,使驴夫召之,视绨袍恋恋之情,固已高数倍矣。出金相赠,一且再焉。叶遂发愤为商,卒同白首。成人之美,还自成也。彼计目前荣悴,而不计久远者,独何心哉!龙子犹有《张润传》,事颇近此,而结局远不相及,备录于此。传曰:

  张润,行三,瓜州人。少鬻为阊关潼子门妓,善歌,微有韵致。与贾人程生交善,许以必嫁。程惑然,为之破家。衣敝履穿,不敢复窥张室,而张念之不置也。一夕,遇诸门,亟呼入,相恃大恸。程具道所以不敢状。张自出青蚨,具餐止宿。夜半语程曰:“侬向以身许君,不渭君无赖至此。然侬终不可以君无赖故而委身他姓。侬有私财五十金许,今以付君。君可贸易他方,一再往,有赢利,便图取侬。侬与君之命毕此矣。”语达旦,空囊授之,珍重而别。程既心荡,无复经营之志。且贫儿暴富,馋态不禁,乃别往红楼市欢,罄其赀而归,而张不知也。久之,复遇诸门,居然窭子容耳。闻张呼,惊欲定匿。张使婢阑之以入,叩其故。诡云:“中道遭寇,仅以身免,自怜命薄,无颜见若。”张悲愤甚,一恸几绝。程亦悔且泣,徐曰:“业如此,当奈何?”张曰:“此吾两人命绝之日也。生而暌,何如死而合!君如不忘初愿,惟速具毒酒,与君相从地下耳!”言泣,泪如雨注。程不知所为。张迫之再,无已,潜取毒药酒以进。张且泣且饮,便倾半壶。程觉其有异,大恐,遽尽吸之,已而两人皆死。既死,鸨乃觉。从旁人教,剖生羊灌张,张活;次及程,则无疗矣。差毒性下坠,张先饮,味薄,故可起。亦天意所以诛薄幸也。程父讼之长洲江令,令廉,得程负心始末,乃责其父而释张。当此时,张之名震于一郡。郡之好事者,咸往问疾,求识面以为快。或呼为药张三,从所殉也;或呼为痴张三,谓其所殉非人也。张疾愈,郡人士争交欢之,声价益隆。然性好迭宕,不誉缙绅意,以此浮沉数年,无一大遇,聊随一卖丝者终焉。余尝有诗云:

    “同衾同穴两情甘,鸩酒如何只损男。却笑世人不怕死,青楼还想药张三。

    痴心漫结死生期,松柏西陵别有枝。自是薄情应横死,交欢岂少卖丝儿。

    黄金销尽命如霜,红粉依然映画堂。一负生兮一负死,古丘空说两鸳鸯。”

  余谓张三赠金、伏毒二事都奇。所恨者,毒酒无灵,不肯成全张三一个好名,使死而复甦,碌碌晚节,诫赘疣也。然令张死而程甦,其为赘疣又何如,谁谓毒酒果无灵哉!语云:“痴心女子负心汉”,二人之谓乎!余又闻,一妓与所欢约俱死。欢信之,为具鸩酒二器。妓执板速欢饮,欢尽其一,固促妓速饮。妓曰:“吾量窄,留此与君赌拳。”呜呼,自赌拳盛行,而张以情痴特闻。倘死者有知,张仰药时,卖丝几何在恐张亦无解于独生也。则虽谓“痴心汉子负心女”,亦未为不可。

  东御史妓 吴进士妓

  东御史郊,未第时,进京会试,途遭濡首之厄。仆人乘机罄取所有,逸去。东计无所出,闷立于一家房檐下,初不知其为妓馆也。自晨至暮,往来旁皇。内一妓者窥见之,命侍女邀东入。东拒之。妓又以母来邀,东又拒之。妓乃躬自出户,东复峻却。妓曰:“妾无他意,但见君若有故,故问之耳。”东察其诚,勉入其室。技问故,东始以他享结之。妓拂首不然。东不得已,乃以实告。妓曰:“然则君将何往?”东谓:“计穷力极,终当还家,功名事姑置之耳。”妓笑曰:“因路费之小,误功名之大,见亦左矣。”东又谓:“别无亲识借贷。”妓曰:“妾有服饰,聊可应君之需。”东不欲,妓又晓以不必胶柱意。竟持所有,悉以付东。且又荐寝,留连劝解,方送东行。东至京,果得第。筮仕县尹,大为淮阴漂母之报矣。后行取入道,监察苏松。妓之母来苏,潜住民间,诈冒东之姑,入告状中。东见之,阅其词而悟其意,以首肯示之。妪由是大有所得。时郡侯徐潜廉知之,絷妪达东。东大怒,反以徐为污

译不因做佣工而觉得羞耻,让驴夫去召他,那眷恋旧袍的情意,本来就高出数倍了。拿出金钱赠送他,一次不够又再次赠送。叶某于是发愤经商,最终白头偕老。成全别人的美事,也成就了自身。那些只计较眼前荣辱,而不考虑长远的人,究竟是何居心呢!龙子犹有《张润传》,事情与此颇为相近,但结局远远比不上,这里全部记录下来。传记说:

张润,排行第三,瓜州人。年少时被卖到阊关潼子门做妓女,擅长唱歌,略带风韵。与商人程生交往甚好,许诺一定嫁给他。程生深信不疑,为此耗尽家产。衣服破旧、鞋子穿烂,不敢再去张润家中,而张润却日夜思念他。一天晚上,在门口相遇,急忙叫他进来,两人相拥痛哭。程生详细说明了不敢去的原因。张润自己拿出钱,准备饭菜让他留宿。半夜时,张润对程生说:“我当初以身相许,没料到你会落魄到这种地步。但我终究不能因为你落魄就委身于别人。我有私房钱大约五十两,现在交给你。你可以到外地做买卖,往返几次,有了赢利,就来娶我。我的命和你都寄托在这上面了。”话说到天亮,把空口袋交给他,郑重告别。程生内心动摇,不再有经营的志向。况且贫儿暴富,贪婪的本性抑制不住,于是另去青楼寻欢作乐,花光钱财回来,而张润并不知道。过了很久,又在门口相遇,程生竟然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听到张润呼唤,惊恐得想躲藏。张润让婢女拦他进来,询问原因。他谎称:“半路上遭遇强盗,仅以身免,自怜命薄,无颜见你。”张润悲愤至极,痛哭几乎昏死过去。程生也后悔且哭泣,慢慢说:“事情已经这样,该怎么办?”张润说:“这是我们两人命绝之日。活着分离,不如死后团聚!你如果不忘记当初的誓言,就快点准备毒酒,与你一同去地下吧!”边说边哭,泪如雨下。程生不知所措。张润再次逼迫他,无奈之下,他偷偷取来毒酒递给张润。张润边哭边喝,便倒了一半壶。程生觉得情况有异,非常害怕,急忙把剩下的酒全部喝下,不久两人都死了。死后,老鸨才发觉。听从旁人的建议,剖开活羊灌入张润口中,张润活了过来;轮到程生,则无法救治了。因为毒性下沉,张润先喝,味道较淡,所以能救活。这也是天意用来惩罚薄情郎啊。程父向长洲县令江某诉讼,县令清廉,查清了程生负心的始末,于是责备其父而释放了张润。当时,张润的名声震动一郡。郡中好事的人,都前往探病,以认识她为快。有人称她为“药张三”,是因为她殉情;有人称她为“痴张三”,是说她的殉情对象不是好人。张润病愈后,郡中士人争相与她结交,声价更高。但她生性喜欢风流放荡,不迎合士大夫的意愿,因此几年间沉浮不定,没有大的际遇,最终随一个卖丝的人结束了人生。我曾有诗云:

“同衾同穴两情甘,鸩酒如何只损男。却笑世人不怕死,青楼还想药张三。

痴心漫结死生期,松柏西陵别有枝。自是薄情应横死,交欢岂少卖丝儿。

黄金销尽命如霜,红粉依然映画堂。一负生兮一负死,古丘空说两鸳鸯。”

我认为张三赠金、伏毒两件事都很奇特。遗憾的是,毒酒没有灵验,不肯成全张三一个好名声,让她死而复生,晚年碌碌无为,真是多余啊。然而如果让张润死而程生复活,那程生的结局又怎样呢?谁说毒酒真的没有灵验呢!俗话说:“痴心女子负心汉”,说的就是这两个人吧!我又听说,一个妓女与所爱之人约定一起死。那人相信了她,准备了两个盛毒酒的器具。妓女拿着板子催促那人喝,那人喝完了其中一个,坚决催促妓女快喝。妓女说:“我酒量小,留着这个与你赌拳。”唉,自从赌拳盛行以来,张润以情痴特别闻名。如果死者有知,张润服毒时,那个卖丝的人在哪儿呢?恐怕张润也无法解脱独自活下来的困境。那么即使说“痴心汉子负心女”,也未尝不可。

东御史妓 吴进士妓

东御史,在未考中进士时,进京参加会试,途中遭遇大雨淋湿头脸的灾难。仆人趁机拿光了他所有的财物,逃走了。东御史无计可施,闷闷地站在一家屋檐下,起初不知道那是妓院。从早到晚,徘徊不定。里面一个妓女窥见了他,命令侍女邀请东御史进去。东御史拒绝了。妓女又以母亲的名义来邀请,东御史又拒绝了。妓女于是亲自出门,东御史再次严厉拒绝。妓女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你似乎有难处,所以问问而已。”东御史察觉她的诚意,勉强进入她的房间。妓女询问原因,东御史起初用其他话敷衍她。妓女摇头表示不信。东御史不得已,才如实相告。妓女说:“那么你将去哪里?”东御史说:“计穷力尽,终究要回家,功名之事暂且放下吧。”妓女笑着说:“因为路费的小问题,耽误功名的大事,见解也太偏颇了。”东御史又说:“没有亲戚熟人可以借贷。”妓女说:“我有服饰,勉强可以满足你的需要。”东御史不想接受,妓女又开导他不必固执己见。最终拿着所有财物,全部交给东御史。并且又提供床铺休息,挽留劝解,才送东御史上路。东御史到了京城,果然考中了进士。初任县尹,大大报答了淮阴漂母之恩。后来被选拔进入道台,监察苏松地区。妓女的母亲来到苏州,暗中住在民间,冒充东御史的小姑,进入状纸中告状。东御史见到她,看了状词而明白她的意思,点头示意。老妇人因此大有所获。当时郡守徐潜廉知道了这件事,逮捕老妇人交给东御史。东御史大怒,反而认为徐潜廉污

蔑。先将妪假以押回原籍根究,阴纵之于途,使泯其迹,然后摭拾徐他事欲危之。徐不得已,易服长跪庭下,几不得解。幸诸乡达力为申救,徐方得免。

译(此人)轻蔑。先假借将老妇押回原籍彻底查究的名义,暗中在途中放走她,使她的踪迹消失,然后搜集徐的其他事情想要置他于死地。徐迫不得已,换上平民衣服在庭下长跪,几乎无法解脱。幸好各位乡绅竭力为他申辩救援,徐才得以幸免。

真定吴生,有声于庠。性不羁,悦某妓,而囊中实无余钱。妓怜其才,因询所长,曰:“善樗蒲。”妓乃馆生他室中,所遇凡爱樗蒲者,辄令生变姓名与之角。生多胜,因以供生灯火费。妓暇则就生宿,生暇则读书。后生成进士,欲娶妓,而妓适死。因为制服执丧,葬之以礼。每向人言,必流涕。

  吴生从未出丑。此妓心术手段,俱胜汧国夫人十倍。惜乎其福之凉也。东御史蒙妓成我之恩,不为了其终身,而乃毁官箴以报之。此妓亦利其多金而已,其在淮阴漂母之下乎!

  娄江妓

  嘉靖间,娄江有孙太学者,与妓某善。誓相嫁取,为之倾赀。无何,孙丧妇,家益贫落。亲友因唆使讼妓。妓闻之,以计致孙饮食之,与申前约,以身委焉。孙故不善治产,妓所携簪珥,不久复费尽。妓日夜勤辟(纟卢)以奉之,(饣亶)粥而已。如此十余年,孙益老成悔过。选期已及,自伤无赀,中夜泣。妓审其诚,于日坐辟绩处,使孙穴地,得千金,皆妓所阴埋也。孙以此得选县尉,迁按察司经历。宦橐稍润,妓遂劝孙乞休,归享小康终其身。

  子犹曰:“既成就孙,而身亦得所归,可谓两利。所难者,十余年坚忍耳。”

  沈小霞妾

  锦衣卫经历沈炼,以攻严相得罪,谪田保安。时总督杨顺、巡按路楷,皆嵩客,受世蕃指:“若除吾疡,大者侯,小者卿。”顺因与楷合策,捕诸白莲教通虏者,窜炼名籍中,论斩,籍其家。顺以功荫一子锦衣千户;楷候选五品卿寺。顺犹怏怏曰:“相君薄我赏,犹有不足乎?”取炼三子,杖杀之。而移檄越,逮公长子诸生襄,至则日掠治,困急且死。会顺、楷被劾,卒奉旨逮治,而襄得末减问戌。襄之始来也,止一爱妾从行。及是与妾俱赴戌所。中道微闻严氏将使人邀而杀之。襄惧欲窜,而顾妾不能割。妾曰:“君一身沈氏宗祧所系,第去,勿忧我。”襄遂绐押者:“城市有年家某,负吾家金钱,往索可得。”押者恃妾在,不疑,纵之去。久之不返,押者往某家询之,云:“未尝至。”还复叩妾。妾把其襟,大恸曰:“吾夫妇患难相守,无顷刻离。今去而不远,必汝曹受严氏指,戕杀吾夫矣。”观者如市,不能判。闻于监司。监司亦疑严氏真有此事,不得已,权使寄食尼菴,而立限责押者迹襄。押者物色不得,屡受笞。乃哀恳于妾,言襄实自窜,毋枉我。因以间亡命去。久之,嵩败,襄始出讼冤,捕顺、楷妖罪。妾复相从。襄号小霞,楚人江进之有《沈小霞妾传》。

  严氏将要襄杀之,事之有无不可知。然襄此去,实大便宜,大干净。得此妾一番撒赖,则上官亦疑真有是事,而襄始安然亡命无患矣。顺、楷辈死,肉不足喂狗,而此妾与沈氏父子并传,忠智萃于一门,盛矣。

  邵金宝

  邵金宝,故娼也,口西侠戴纶所与游。纶为京营参将,以善咸宁侯下狱,将坐重辟。念事非朝夕可竟,去家数千里,无可庇朝夕。罄囊金三千余,属邵曰:“余生死不可知,若其念我乎,持以赡余以待命。”邵含泪收之,为画策。日费以结权贵公子欢,而买少妓博市井富儿金,展转出纶。纶庭鞫赴市。邵岁罄赀于权贵,因得周旋。椎楚弗避,十余年所如一,而需纶用不缺。纶卒籍其力以出,寻补建昌游击。赢金尚四千有奇,悉付纶而从之任。纶妻自其家来省,请邵升高座,命侍女强持之,委身下拜,令勿答,报其救夫恩也。居旬而返。将行,语纶曰:“夫难,妾以疾不能为力,而邵能代之;妾当愧死矣。无以谢邵氏,惟君念之。”垂涕泣而去。

  三千金非细事,罄以畀一妓而不疑,非知邵之深者能然耶!邵受托不辞,亦度己之可以出戴也。而戴果出矣。夫买妓博金,事之至丑者也。邵不洁其名,而能委曲以济大用。卒也束身归戴,克全终始。虽娼乎,亦何惭于节义哉!其妻自以不能救夫难而感能为救者,且以结发嫡拜下风而避去,不亦晋赵氏夫人之遗哉!

  董国度妾

  董国度,字元卿,饶州人

译真定府的吴生,在乡学中颇有名声。他性情豪放不羁,喜爱某位妓女,但口袋里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妓女怜惜他的才华,便询问他有什么特长,吴生说:“擅长赌博。”妓女于是让吴生住在别的房间里,凡是遇到喜欢赌博的人,就让吴生改换姓名与他们赌斗。吴生大多获胜,妓女便用赢来的钱供给吴生的灯烛费用。妓女有空时就到吴生那里过夜,吴生有空时就读书。后来吴生考中进士,想娶这位妓女,但妓女恰好去世了。吴生因此为她制作丧服守丧,按照礼仪安葬了她。每次向别人提起这件事,必定流泪。

吴生从未出过丑。这位妓女的心术和手段,都比汧国夫人强上十倍。可惜她的福分太薄了。东御史蒙受妓女成就我的恩德,不为她考虑终身大事,反而败坏官箴来报答她。这位妓女也是贪图他钱财多罢了,这难道比淮阴漂母还差吗!

娄江妓

嘉靖年间,娄江有一位孙太学,与某位妓女交好。发誓要娶她,为她耗尽了家财。不久,孙太学的妻子去世,家境更加贫困衰落。亲友于是唆使他诉讼妓女。妓女听说后,用计召孙太学来吃饭,与他重申以前的约定,以身相许。孙太学本来不善于管理家产,妓女带来的簪子耳环等首饰,不久又花费殆尽。妓女日夜辛勤纺织来奉养他,只有稀粥可吃。像这样过了十多年,孙太学年老后后悔改过。选官的期限已经到了,他自伤没有钱财,半夜哭泣。妓女审察他的诚意,在白天坐着纺织的地方,让孙太学挖地,得到千金,都是妓女暗中埋藏的。孙太学因此得以被选为县尉,升迁为按察司经历。官俸稍微宽裕,妓女就劝孙太学辞官,回家享受小康生活直到终老。

冯梦龙说:“既然成就了孙太学,自己也得到了归宿,可以说是两利。难能可贵的是,十多年的坚忍不拔。”

沈小霞妾

锦衣卫经历沈炼,因为弹劾严嵩获罪,被贬谪到保安卫。当时总督杨顺、巡按路楷,都是严嵩的门客,接受严世蕃的指使:“如果除去我的祸患,大的封侯,小的封卿。”杨顺于是与路楷合谋,逮捕那些勾结白莲教和敌虏的人,将沈炼的名字窜入名单中,判处斩首,抄没他的家产。杨顺因功荫庇一个儿子为锦衣千户;路楷候选五品卿寺。杨顺仍然愤愤不平地说:“相君给我的赏赐太薄,难道还不满足吗?”取来沈炼的三个儿子,杖杀了他们。并发文书到越地,逮捕沈炼的长子、诸生沈襄,到了之后每天拷打,困急将要死去。恰逢杨顺、路楷被弹劾,最终奉旨逮捕治罪,而沈襄得以减刑问罪戍边。沈襄刚来的时候,只有一位爱妾随行。等到这时与妾一起前往戍所。中途隐约听说严氏将要派人拦截杀害他们。沈襄害怕想要逃跑,但顾念爱妾不能割舍。爱妾说:“您一身系着沈氏宗庙祭祀,只管走,不要担心我。”沈襄于是欺骗押解的人说:“城市里有位年家某某,欠我家金钱,去索要可以得到。”押解的人仗着爱妾在,不怀疑,放他离去。过了很久不回来,押解的人到某某家询问,说:“不曾来过。”回来又质问爱妾。爱妾抓住押解人的衣襟,大声痛哭说:“我们夫妇患难相守,没有片刻分离。现在离开不远,一定是你们接受严氏指使,杀害我丈夫了。”围观的人像集市一样多,无法判断。上报给监司。监司也怀疑严氏真有此事,不得已,暂时让爱妾寄居尼姑庵,并限期责成押解人追踪沈襄。押解人四处查访不得,屡次受鞭打。于是向爱妾哀求,说沈襄确实自己逃跑了,不要冤枉我。趁机借机逃亡离去。过了很久,严嵩败落,沈襄才出来诉讼冤情,逮捕杨顺、路楷治以妖罪。爱妾又跟随他。沈襄号小霞,楚人江进之有《沈小霞妾传》。

严氏将要杀害沈襄,事情的真假不可知。然而沈襄这次离去,实在非常便利,非常干净。得到爱妾这一番撒赖,那么上官也怀疑真有此事,而沈襄才开始安然逃亡没有祸患。杨顺、路楷等人死了,肉都不够喂狗,而这位爱妾与沈氏父子一同留传,忠智汇聚于一门,盛大啊。

邵金宝

邵金宝,本是妓女,是西侠戴纶所交往的人。戴纶担任京营参将,因为善于侍奉咸宁侯而入狱,将判处重刑。想到事情不是朝夕可以完结,离家数千里,没有可以庇护朝夕的人。掏空口袋里的三千多金,托付给邵金宝说:“我生死不可知,如果你念旧情,拿着这些钱供养我等待判决。”邵金宝含泪收下,为他谋划策略。每天花费钱财来结交权贵公子,并买小妓女来博取市井富家子弟的金钱,辗转救出戴纶。戴纶在庭上受审赴市。邵金宝每年耗尽钱财给权贵,因此得以周旋。鞭打拷打不躲避,十多年始终如一,而供给戴纶使用的钱财不缺。戴纶最终依靠她的力量得以出狱,不久补任建昌游击。剩余的金钱还有四千多,全部交给戴纶并跟随他上任。戴纶的妻子从家里来探望,请邵金宝坐上高座,命令侍女强行扶住她,自己委身下拜,让她不要回答,报答她救丈夫的恩情。住了十天返回。将要出发时,对戴纶说:“丈夫遇难,我因病不能出力,而邵金宝能代替;我应当惭愧而死。没有什么可以感谢邵金宝的,只有您念着她。”流着泪离去。

三千金不是小事,全部给一个妓女而不怀疑,不是深知邵金宝的人能这样吗!邵金宝接受委托不推辞,也估计自己可以救出戴纶。而戴纶果然出来了。买妓女博取金钱,是最丑恶的事。邵金宝不洁身自好,却能委曲求全以成就大用。最终束身归附戴纶,能够保全始终。虽然是妓女,又有什么惭愧于节义呢!她的妻子自认为不能救丈夫的难而感激能救的人,并且以结发正妻的身份拜在下风而避开,不也是晋赵氏夫人的遗风吗!

董国度妾

董国度,字元卿,饶州人

。宣和六年进士第,调莱州胶水郡。会北兵动,留家于乡,独处官所。中原陷,不得归,弃官走村落,颇与逆旅主人相得。怜其羁穷,为买一妾,不知何许人也,性慧解,有姿色。见董贫,则以治生为己任。罄家所有,买磨驴七八头,麦数十斛。每得面,自骑入市鬻之,至晚负钱以归。如是三年,获利益多,有田宅矣。董与母、妻隔别滋久,消息杳不通,居常戚戚,意绪无聊。妾叩其故,董嬖爱已深,不复隐,为言:“我故南官也。一家皆在乡里。身独漂泊,茫无归期,每一想念,心乱欲死。”妾曰:“如是,何不早告我?我兄善为人谋事,旦夕且至,请为君筹之。”旬日,果有客,长身虬髯,骑大马,驱车十余乘过门。妾曰:“吾兄至矣。”出迎拜。使董相见,叙姻亲之礼。留饮至夜,妾始言前事以属客。

译宣和六年考中进士,被派往莱州胶水郡任职。恰逢北方军队发动战事,他把家眷留在家乡,独自留在官署。中原沦陷后,他无法回家,便弃官逃到村落,与客栈主人相处得很融洽。主人怜悯他漂泊困顿,为他买了一个妾,不知是哪地方人,性情聪慧通达,容貌美丽。见董某贫穷,便以操持生计为己任。拿出家中所有积蓄,买了七八头磨驴和几十斛麦子。每次磨出面粉,她就亲自骑驴进城售卖,直到傍晚才背着钱回家。像这样过了三年,获利很多,有了田产和住宅。董某与母亲、妻子分别已久,音讯完全断绝,平时常常忧愁悲伤,心情苦闷无聊。妾询问他缘故,董某对她宠爱已深,不再隐瞒,对她说:“我原本是南方的官员。全家都在家乡。我独自漂泊,渺茫没有归期,每当想念他们,心乱得快要死去。”妾说:“既然如此,为何不早告诉我?我哥哥善于为人谋划事情,早晚就要到了,请让我为你筹划。”过了十天,果然有客人到来,身材高大,胡须卷曲如虬龙,骑着大马,带着十几辆车经过门口。妾说:“我哥哥到了。”出门迎接并行礼。让董某与客人相见,行了姻亲间的礼节。留客人喝酒直到夜里,妾才把前事告诉客人并托付给他。

是时虏令:凡宋官亡命,许自陈;匿不言而被首者死。董业已泄漏,又疑两人欲图己,大悔惧,乃绐曰:“无之。”客忿然,怒且笑曰:“以女弟托质数年,相与如骨肉,故冒禁,欲致君南归,而见疑如此。倘中道有变,且累我,当取君告身与我以为信。不然,天明执告官矣。”董益惧,自分必死,探囊中文书悉与之。终夕涕泣,一听于客。客去,明日控一马来,曰:“行矣。”董请妾与俱。妾曰:“适有故,须少留。明年当相寻。吾手制一衲袍赠君,君谨服之,惟吾兄马首所向。若返国,兄或举数十万钱相赠,当勿取。如不可却,则举袍示之。彼尝受我恩,今送君归,未足以报德,当复护我去。万一受其献,则彼责已塞,无复顾我矣。善守此袍,无失也。”董愕然,怪其语不伦,且虑邻里知觉,辄挥涕上马,疾驰到海上,有大舟,临解维,客挥使登,揖而别。舟遽南行,略无资粮道路之费,茫不知所为。舟中奉侍惟谨,具食不相问讯。才达南岸,客已先在水滨。邀诸旗亭相劳苦。出黄金二十两,曰:“以是为太夫人寿。”董忆妾语,力辞之。客不可曰:“赤手还国,欲与妻子饿死耶!”强留金而出,董追还之,示以袍。客曰:“吾智果出彼下,吾事殊殊未了。”咄咄而去。董至家,母、妻、二子俱无恙。取袍示家人,缝绽处黄色隐然。拆视之,满中皆箔金也。逾年,客果携妾而至,偕老焉。

  严蕊 薛希涛

  天台营妓严蕊,字幼芳,善琴奕歌舞丝竹书画。唐与正仲友守台日,酒边尝命幼芳赋红白桃花。即调《如梦令》云: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

  人在武陵微醉。”

仲友赏之双缣。其后,朱晦菴以使节行部至台,欲摭仲友罪,遂指其与蕊为滥,系狱月余。蕊虽备受捶楚,而一语不及唐。狱吏诱使早认,蕊答曰:“身为贱妓,纵与太守有滥,罪亦不至死。然是非真伪,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虽死,不可诬也。”于是再痛杖之,仍系于狱。两月间,一再受杖,委顿几死。然声价愈腾,至彻阜陵之听。未几,朱改除,而岳霖商卿为宪,怜之,命作词自陈。蕊口占《卜算子》云: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

  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岳喜,即日判令从良。而宗室纳为小妇,以终身焉。

  严幼芳尝七夕宴集,坐有谢元卿者,豪士也,固命之赋词,以己姓为韵。酒方行,而已成《鹊桥仙》云:

    “碧梧初出,桂花方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

  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想天上方才隔夜。”

  元卿为之心醉,留其家半载,倾囊赠之而归。双缣之赠,薄乎云尔。况此缠头常例,而文公必以为罪,何耶!

  长卿氏曰:“严蕊云:‘是非真伪,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不意斯言出于风尘妓女之口,而入于圣贤大学之耳,犹不免于笞,何也然声价愈腾,至彻阜陵之听,倘所称‘石压笋料出’耶!”

  熙宁中,祖无择知杭州,坐与官妓薛希涛通,为王安石所执。希涛榜笞至死,不肯承伏。

  幼芳之于仲友,干也;希涛之于无择,湿也。然晦翁与荆公,皆有所寄其怒。妓何与焉?卒也,幼芳生而希涛死。非晦翁之心慈于荆公,而道学之权终不敌宰相耳。

  杨素

  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之妹,封乐昌公主,才色冠绝。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保,谓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斯永绝矣。倘情绦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以信之。”乃破一照,人执其半,约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我当在,即以是日访之。”及陈亡,其妻果入越公杨素之家,宠嬖殊厚。德言流离辛苦,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访于都市。有苍头卖半照者,大高其价,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

译当时敌国下令:凡是宋朝官员逃亡的,允许自首;隐瞒不报而被揭发的处死。董业的秘密已经泄露,又怀疑这两个人想谋害自己,非常后悔恐惧,于是欺骗他们说:“没有这回事。”客人愤怒地,又怒又笑地说:“我把妹妹托付给你做质女好几年,我们相处得像骨肉亲人一样,所以冒着禁令,想让你回到南方,却像这样被怀疑。如果中途有变故,而且连累我,应当拿你的任命文书给我作为凭证。不然,天亮我就把你抓去交给官府。”董业更加恐惧,自料必死,从口袋里取出文书全部给了他。整夜哭泣,一切听从客人的安排。客人离开后,第二天牵着一匹马来到,说:“走吧。”董业请求妾一起走。妾说:“刚才有缘故,需要稍微留下。明年我会来找你。我亲手做了一件衲袍送给你,你小心穿着它,只跟随我哥哥马头所指的方向。如果回国,哥哥或许拿出几十万钱赠送你,应当不要接受。如果无法推辞,就举起袍子给他看。他曾经受过我的恩惠,现在送你回去,不足以报答恩德,应当再护送我去。万一接受他的馈赠,那么他的责任就尽了,不会再顾念我了。好好保存这件袍子,不要丢失。”董业惊讶,觉得她的话不合常理,而且担心邻居察觉,就挥泪上马,快速奔驰到海边,有一艘大船,正要解开缆绳,客人挥手让他登船,作揖告别。船立刻向南行驶,完全没有资粮和路费,茫然不知该怎么办。船中侍奉非常恭敬,准备食物也不互相询问。刚到达南岸,客人已经先在水边等候。邀请到酒馆互相慰劳。拿出黄金二十两,说:“用这个给太夫人祝寿。”董业想起妾的话,极力推辞。客人不答应说:“空手回国,想和妻子儿女饿死吗!”强行留下金子离开,董业追还金子,给他看袍子。客人说:“我的智慧果然不如她,我的事情还远远没有完。”连连叹息地离开。董业到家,母亲、妻子、两个儿子都安然无恙。拿出袍子给家人看,缝补处隐隐有黄色。拆开看,里面都是金箔。过了一年,客人果然带着妾来到,一起白头到老。

严蕊 薛希涛

天台营妓严蕊,字幼芳,擅长弹琴、下棋、歌舞、丝竹、书画。唐与正仲友任台州太守时,酒席间曾命令幼芳赋红白桃花。即兴填《如梦令》说:

“说是梨花不是,说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

人在武陵微醉。”

仲友赏赐她双缣。后来,朱晦庵以使者身份巡视台州,想搜集仲友的罪状,于是指责他与严蕊通奸,关押在监狱一个多月。严蕊虽然备受拷打,但一句话也不提及唐仲友。狱吏诱使她早点认罪,严蕊回答说:“身为贱妓,即使与太守有私情,罪也不至于死。但是是非真伪,怎么可以妄言来污蔑士大夫!即使死,也不能诬陷。”于是再次重打板子,仍然关在监狱。两个月间,一再受杖,疲惫几乎死去。然而名声更加传播,甚至传到阜陵皇帝耳中。不久,朱熹改任,岳霖商卿任宪使,怜悯她,命令她作词自陈。严蕊口占《卜算子》说: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

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岳霖高兴,当天判令她从良。而宗室纳她为小妾,终身相伴。

严幼芳曾经在七夕宴集,座中有谢元卿,是豪士,坚持命令她赋词,以自己的姓氏为韵。酒刚行,已经写成《鹊桥仙》说:

“碧梧初出,桂花方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

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想天上方才隔夜。”

元卿为之陶醉,留她在家半年,倾囊相赠后离开。双缣的赏赐,微薄罢了。何况这是缠头的常例,而文公一定认为是罪过,为什么呢!

长卿氏说:“严蕊说:‘是非真伪,怎么可以妄言来污蔑士大夫’,没想到这话出自风尘妓女之口,而传入圣贤大学士的耳朵,还免不了受杖,为什么呢?然而名声更加传播,甚至传到阜陵皇帝耳中,难道就是所说的‘石压笋料出’吗!”

熙宁年间,祖无择任杭州知州,因与官妓薛希涛通奸,被王安石逮捕。薛希涛被拷打至死,不肯认罪。

幼芳与仲友,是干柴;希涛与无择,是湿柴。然而晦翁与荆公,都寄托了他们的怒气。妓女有什么关系呢?最终,幼芳生而希涛死。不是晦翁的心比荆公仁慈,而是道学的权力终究敌不过宰相罢了。

杨素

陈朝太子舍人徐德言的妻子,后主叔宝的妹妹,封乐昌公主,才貌冠绝。当时陈朝政治正乱,德言知道不能保全,对妻子说:“以你的才貌,国家灭亡必然进入权豪之家,这就永远断绝了。如果情丝未断,还希望相见,应该有信物。”于是打破一面镜子,每人拿一半,约定说:“以后一定在正月十五卖到都市,我应当在那里,就在这一天寻找。”等到陈朝灭亡,他的妻子果然进入越公杨素的家,宠爱特别深厚。德言流离辛苦,勉强能到京城,于是在正月十五在都市寻找。有个苍头卖半面镜子的,大大抬高价格,人们都笑他。德言直接带到他的住处

,设食,具言其故。出半照以合之,仍题诗曰:

译摆上食物,详细说明了其中的缘故。拿出半面铜镜来拼合,仍然题诗说:

“照与人俱去,照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陈氏得诗,涕泣不食。素知之,怆然改容。即召德言,还其妻。仍厚遗之。闻者无不感叹,乃与德言陈氏偕饮,令陈氏为诗。口占一绝云: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

遂与德言归江南,竟以终老。

  不追红拂妓,放乐昌,俱越公大豪杰事。大将军开门放妓,一般胸襟。彼石太尉,小家子耳!

  宁王宪

  宁王宪贵盛,宠妓数十人,皆绝艺上色。宅左有卖饼者妻,纤白明媚。王一见属目,厚遗其夫,取之,宠惜途等。环岁,因问之:“汝复忆饼师否?”默然不对。因呼使见之,其妻注视,双泪垂颊,若不胜情。时王座客十余人,皆当时文士,无不凄异。王命赋诗,王右丞维诗先成:

    “莫以今时宠,宁亡旧日恩。看花满目泪,不共楚王言。”

坐客无敢继者,王乃归饼师,以终其老。

  裴晋公

  元和中,有新授湖州录事参军,未赴任,遇盗,攘剽殆尽。告敕历任文簿,悉无孑遗。遂于近邑行(求)丐故衣,迤(辶里)假贷,却返逆旅。族舍俯逼裴晋公第,时晋公在假,因微服出游,偶至湖纠之店,相揖而坐,与语周旋。问及行日,纠曰:“某之苦事,人不忍闻。”言发涕零。晋公悯之,细诘其事。对曰:“某住京数载,授官江湖,遇寇荡尽,唯余微命,此亦细事耳。某将娶而未亲迎,遭郡牧强而致之,献于上相裴公矣。”裴曰:“子室何姓氏”答曰:“姓某,字黄娥。”裴时衣紫袴衫,谓之曰:“某即晋公亲校也,试为子侦。”遂问姓名而往。纠复悔之,此或中令之亲近,入白当致祸也。寝不安席。迟明,姑往侦之,则裴已入内。至晚,忽有赭衣吏诣店,称令公召。纠闻之惶惧,仓卒与吏俱往,延入小厅,拜伏流汗,不敢仰视。既延之坐,窃视之,则昨日紫衣押牙也。因首过再三。中令曰:“昨见所话,诚心恻然。今聊以慰尔憔悴。”即命箱中取官诰授之,已再除湖纠矣。喜跃未已。公又曰:“黄娥可于飞之任也。”特令送就其逆旅。行装千贯,与偕赴所任。出《玉堂闲话》。

  以裴晋公之人品,而郡牧犹有强夺人妻以奉之者,况他人乎!一分权势,一分造业,非必自造也,代之者众矣。当要路者,可不三思乎!

  江陵刺史

  江陵寓居士子,忘其姓名,有美姬,甚贫。求尺题于交广间游,支持五年粮食,且戒其姬曰:“我若五年不归,任尔改适。”士子去后,五年未归,姬遂为前刺史所纳,在高丽坡底。及明年,其夫归,已失姬之所在。寻访知处,遂为诗寄云:

    “阴云漠漠下阳台,惹著襄王更不回。五度看花空有泪,一心如结不曾开。

    织(纤)罗自合依芳树,覆水宁思返旧杯!惆怅高丽坡底宅,春光无复下山来。”

刺史见诗,遂给一百千及资妆,遣还士子。出《卢氏杂说》。

  京师兵官

  国朝洪武初,吴人姜子奇,娶妇三载,值大军过吴扰乱,子奇挟妻出避,仓皇间因失其妻,乃为兵官携归京邸。子奇流落四方者累年,后迤(辶里)至京行乞。有高门一妇人见之而泣,贻以酒馔,又以布囊裏熟米一斗与之。子奇不敢仰视而去。翌日,此妇在门,又见子奇行乞,适主人不在,呼与相见共语,为主母所侦,即令人追之。检其乞囊中,有金钗一对,书一封。候其夫还,以告。兵官启封视之,乃题诗一律云:

    “夫留吴越妾江东,三载恩情一旦空。葵藿有心终向

    日,杨花无力暂随风。两行珠泪孤灯下,千里家山一梦

    中。每恨当年罹此难,相逢难把姓名通。”

  兵官见诗大悼,即时遣还,仍赐钱米以给其归。子奇夫妇泣谢而去,伉俪复合。见《西樵野记》。

  武弁有此高谊,胜孔将军、沙叱利万倍。

  于頔 韩滉

  崔郊秀才者,寓居于汉上,蕴藉文艺,而物产罄悬。无何,与姑婢通,每有阮咸之纵。其婢端丽,饶音伎

译“我与你一同离去,我归来时你却未归。再也看不见嫦娥的身影,只空留下明月的光辉。”

陈氏得到这首诗,哭泣着不吃东西。素知得知此事,悲伤地改变了脸色。立即召来德言,将妻子归还给他。并且厚厚地赠予他财物。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感叹的,于是邀请德言和陈氏一起饮酒,让陈氏作诗。陈氏随口吟出一首绝句说:

“今天为何这样变迁,新官对着旧官。笑和哭都不敢,这才验证做人艰难。”

于是与德言回到江南,最终在那里终老。

不追红拂女,放还乐昌公主,都是杨素(越公)的大豪杰事迹。大将军开门放还妓女,一般的胸襟。那些石太尉之流,只是小家子气罢了!

宁王宪

宁王宪显贵兴盛,宠爱的妓女有几十人,都是技艺超群、容貌出众的。住宅左边有个卖饼人的妻子,皮肤白皙,明媚动人。宁王一见便注目,厚赠其丈夫,将她娶来,宠爱珍惜的程度与其他妓女相同。过了一年,宁王问她:“你还记得卖饼的丈夫吗?”她沉默不答。宁王于是叫卖饼人来见她,他的妻子注视着他,两行泪水流下脸颊,好像承受不住感情。当时宁王座上有十几位客人,都是当时的文士,没有不感到凄异的。宁王命令大家赋诗,王维(王右丞)的诗最先写成:

“不要以现在的宠爱,就忘掉旧日的恩情。看花满眼流泪,不跟楚王说话。”

在座的客人没有敢接着作的,宁王于是将卖饼人的妻子归还给他,让他终老。

裴晋公

元和年间,有个新授湖州录事参军的人,还没赴任,遇到强盗,被抢劫一空。告身、敕命、历任的文簿,全都一无所有。于是在附近的县里行乞旧衣,辗转借贷,才返回旅店。他的旅舍靠近裴晋公的宅第,当时裴晋公在休假,于是微服出游,偶然来到湖州录事参军的旅店,拱手行礼坐下,与他交谈周旋。问到出行的日子,录事参军说:“我的苦事,别人不忍心听。”话音刚落就泪流满面。裴晋公怜悯他,详细询问事情的经过。他回答说:“我在京城住了几年,被授官到江湖地区,遇到强盗洗劫一空,只剩下这条小命,这也是小事罢了。我正要娶妻却还没迎娶,遭到郡牧强行夺走,献给了上相裴公。”裴公说:“你妻子的姓氏是什么?”回答说:“姓某,字黄娥。”裴公当时穿着紫色裤衫,对他说:“我就是晋公的亲信校尉,试着为你去侦察。”于是问了姓名就去了。录事参军又后悔了,这或许是中书令的亲近之人,进去禀报会导致灾祸。他睡不安席。天亮后,姑且去侦察,裴公已经入内。到了晚上,忽然有个穿赭色衣服的官吏来到旅店,称令公召见。录事参军听说后惶恐害怕,匆忙与官吏一同前往,被引入小厅,跪拜流汗,不敢抬头看。等他坐下后,偷偷观看,发现是昨天那个穿紫衣的押牙。于是再三认罪。中书令说:“昨天听到你的话,内心真诚地悲伤。现在姑且用来安慰你的憔悴。”立即命令从箱子里取出官诰授予他,他已经再次被任命为湖州录事参军了。他欢喜跳跃不止。裴公又说:“黄娥可以与你比翼双飞了。”特别命令送她到你的旅店。行装有一千贯钱,与她一同赴任。出自《玉堂闲话》。

以裴晋公的人品,郡牧还有强行夺人妻子来奉承他的,何况其他人呢!一分权势,一分造孽,不一定是自己造的,替他造孽的人很多啊。身居要路的人,能不深思吗!

江陵刺史

江陵有个寄居的士子,忘了他的姓名,有个美貌的姬妾,非常贫穷。向交广一带游历的朋友求得一尺信笺,维持了五年的粮食,并且告诫他的姬妾说:“我如果五年不回来,任凭你改嫁。”士子离开后,五年没回来,姬妾于是被前任刺史纳为妾,住在高丽坡底。等到第二年,她的丈夫回来,已经找不到姬妾的下落。寻访得知处所,于是作诗寄去说:

“阴云漠漠降下阳台,惹得襄王再也不回。五次看花空有泪,一心如结不曾开。

织纤罗自合依芳树,覆水宁思返旧杯!惆怅高丽坡底宅,春光无复下山来。”

刺史看到诗,于是给了一百千钱以及资妆,遣送她回到士子身边。出自《卢氏杂说》。

京师兵官

国朝洪武初年,吴地人姜子奇,娶妻三年,正值大军经过吴地扰乱,子奇带着妻子出逃躲避,仓促间因为失去了妻子,于是被兵官携归京城邸舍。子奇流落四方多年,后来辗转来到京城行乞。有个高门大户的妇人看见他而哭泣,赠送他酒食,又用布囊装了一斗熟米给他。子奇不敢抬头看就离开了。第二天,这妇人在门口,又看见子奇行乞,恰逢主人不在,叫来与他相见共语,被主母侦知,立即派人追赶他。检查他的乞讨袋中,有一对金钗,一封信。等她的丈夫回来,将此事告知。兵官打开信观看,上面题了一首律诗说:

“夫留吴越妾江东,三载恩情一旦空。葵藿有心终向日,杨花无力暂随风。两行珠泪孤灯下,千里家山一梦中。每恨当年罹此难,相逢难把姓名通。”

兵官看到诗非常悲伤,立即遣送她回去,仍然赐给钱米来供给他回家。子奇夫妇哭泣道谢离去,夫妻复合。见《西樵野记》。

武弁有这样的崇高情谊,胜过孔将军、沙叱利万倍。

于頔 韩滉

崔郊秀才,寄居在汉水之上,蕴藉文艺,但财物匮乏。不久,与姑母的婢女私通,常有阮咸那样的放纵。那婢女端庄美丽,擅长音律

之能,汉南之最姝也。姑贫,鬻婢于连帅于頔,连帅爱之,给钱四十万,宠盼弥深。郊思慕无已,即强亲府署,愿一见焉。其婢因寒食,果出。值郊立于柳阴,马上连泣,誓若山河。郊赠以诗曰:

译这位女子,是汉水以南最美丽的女子。她的姑母贫穷,将她卖给了连帅于頔做婢女。连帅喜爱她,给了四十万钱,宠爱她日益加深。郊对她思慕不已,便强行亲近府署,希望能见她一面。那婢女趁着寒食节,果然出来了。正逢郊站在柳荫下,她在马上一连哭泣,发誓如同山河般坚定。郊赠给她一首诗说: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或有嫉郊者,写诗于座。于公睹诗,令召崔生,左右莫之测也。郊甚忧悔,无处潜遁。及见,握郊手曰:“‘候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便是公制作也四百千小哉!何惜一书,不早相示。”遂命婢同归。至帏幌奁匣,悉为增饰之。崔生因此小阜。又有客自零陵来,称戎昱使君席上有善歌者,于公遽命召焉。戎使君不敢违命,逾月而至。及至,令唱歌,歌乃戎使君送妓之什也。公曰:“丈夫不能立功业,为异代之所称,岂有夺人姬爱,为己嬉娱!”遂多以缣帛赠行,手书逊谢焉。戎使君诗曰:

    “宝钿香娥翡翠裙,妆成掩泣欲行云。殷勤好取襄王意,莫向阳台梦使君。”

  韩晋公滉镇浙西,戎昱为部内刺史。郡中有酒妓,善歌,色亦闲妙,昱情属甚厚。浙西乐将闻其能,白滉,召置籍中,昱不敢留。俄于湖上为歌词以赠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词。”既至,韩为开筵,自持杯,令歌送之,遂唱戎词。曲既终,韩问:“戎使君于汝寄情耶”妓悚然起立曰:“然。”泪随语下。韩令更衣待命。席上为之忧危。韩召乐将责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余之过!”乃笞之十。命与妓百缣,即时归之。其词曰:

    “好去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人情。黄莺久住浑相恋,欲别频啼四五声。”

  戎使君所欢歌妓,是一是二一夺于于帅,再夺于韩公,而俱以闻诗放还,何戎之多幸也!于、韩两公,固一代豪俊,亦见唐时之重才矣。设当今世,虽日进万言何益!

  唐玄宗 僖宗

  开元中,颁赐边军纩衣,制于宫中。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诗曰:

    “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着

    绵。今生已过也, 重结后生缘。”

兵士以诗白于帅,帅进之。玄宗命以诗遍示六宫曰:“有作者勿隐,吾不罪汝。”有一宫人自言万死。玄宗深悯之,遂以嫁得诗人,仍谓曰:“我与汝结今生缘。”边人皆感泣。

  僖宗自内出袍千领,赐塞外吏士。神策军马真,于袍中得金锁一枚,诗一首,云:

    “玉烛制袍夜,金刀呵手裁。锁寄千里客,锁心终不开。”

  真就市货锁,为人所告。主将得其诗,奏闻。僖宗令赴阙,访出此宫人,遂以妻真。后僖宗幸蜀,真昼夜不解衣,前后捍御。

  去一女子事极小,而令兵士知天子念边之情,其感发最大。所谓王道本乎人情,其则不远。

  唐文宗

  唐文宗御宴,宫妓舞《河满子》,是沈翘翘。其词云“浮云蔽白日”。文宗曰:“汝知书耶?此是《文选》第一首。”乃赐金玉(臂)环,遂问其由(从来)。翘翘泣曰:“妾本吴元济女,自因国亡,没入掖庭,易姓沈。因配乐籍,本艺方响,乃白玉也。(愿赐臣妾。敕取赐之。)以响玉为槌,紫檀为架,制度精妙。乃奏《梁州曲》,音韵清绝。上喜谓曰:“卿欲归宫,欲适人”翘翘不对。上知其意,乃选金吾判官秦诚聘之。出宫之夕,宫人伴送。花烛之盛,皆自天恩。

  按:翘翘归诚数年后,诚奉使日本,久而不返,翘翘执玉方响登楼,自制一曲,名《忆秦郎》。声音凄怆,闻者凄然。方响,应二十八调。

  宋仁宗

  宋子京祁与兄公序郊,人称为大宋、小宋。子京过御街,逢内家车子中有褰帘者曰:“小宋也。”子京归,遂作《鹧鸪天》云:

    “宝毂雕轮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帏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

    通。  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

    万重。”

  其词传达禁中,仁宗知之,问内人第几车子,何人呼小宋。有内人自陈:“顷侍御宴,见宣翰林学士,左右内臣曰:‘小宋也。’时在车子中偶见之,呼一声尔。”上召子京,从容语及,子京惶惧无地。上笑

译“公子王孙追逐着车后的尘土,绿珠垂泪滴湿了罗巾。一旦进入侯门,深如大海,从此萧郎便成了陌路人。”

有人嫉妒崔郊,将这首诗写在座位上。于公看到诗后,命令召来崔生,左右的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崔郊非常忧虑悔恨,无处躲藏。等到见面时,于公握着崔郊的手说:“‘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这就是你的作品吧!多么了不起啊!何必吝惜这一首诗,不早给我看呢。”于是命令婢女一同回去。到了帷帐、妆匣等物,都加以增饰。崔生因此稍微富裕起来。又有一位客人从零陵来,说戎昱使君席上有一位善于歌唱的女子,于公立刻命令召来。戎使君不敢违命,过了一个月才到。到了之后,让他唱歌,唱的竟是戎使君送别歌妓的诗。于公说:“大丈夫不能建立功业,被后世所称颂,哪有夺取别人的姬妾,作为自己嬉戏娱乐的道理!”于是赠送大量缣帛让她离去,并亲手写信表示歉意。戎使君的诗写道:

“宝钿香娥穿着翡翠裙,妆成后掩面哭泣欲上云。殷勤地请取襄王之意,不要向阳台梦到使君。”

韩滉镇守浙西时,戎昱是辖区内的刺史。郡中有一位酒妓,善于歌唱,容貌也很闲雅美妙,戎昱对她感情深厚。浙西的乐将听说她的才能,报告韩滉,召她入乐籍,戎昱不敢挽留。不久在湖上作歌词赠送给她,并且说:“到了那里让她唱歌,一定首先唱这首词。”到了之后,韩滉为她设宴,亲自举杯,让她唱歌送别,于是唱了戎昱的词。曲终之后,韩滉问:“戎使君对你寄托了深情吗?”歌妓惊恐地站起来说:“是的。”泪水随着话语落下。韩滉命令她更衣待命。席上的人都为她担忧害怕。韩滉召来乐将责问说:“戎使君是名士,对郡中的歌妓留情,为什么不知道却召她入籍,造成我的过错!”于是鞭打乐将十下。命令给歌妓一百匹缣帛,立刻让她回去。那首词写道:

“好好去吧,春风中的湖上亭,柳条藤蔓系着人情。黄莺久住完全相恋,欲别时频频啼叫四五声。”

戎使君所喜爱的歌妓,是一个还是两个?一次被于帅夺走,再次被韩公夺走,但都因为听闻诗歌而放还,为什么戎昱如此幸运!于、韩两位公,固然是一代的豪杰,也可见唐朝时重视人才。假使在当今世,即使每天进献万言又有什么用!

唐玄宗 唐僖宗

开元年间,颁发赐给边军棉衣,在宫中制作。有士兵在短袍中发现了诗写道:

“沙场征戍的客,寒苦如何能眠。战袍亲手制作,知道落在谁身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着绵。今生已过也,重结后生缘。”

士兵将诗报告给主帅,主帅进呈给皇帝。玄宗命令将诗遍示六宫说:“有作者不要隐瞒,我不怪罪你。”有一位宫人自称万死。玄宗深深怜悯她,于是将她嫁给那位诗人,并对她说:“我与你结今生缘。”边军士兵都感动哭泣。

僖宗从宫中拿出千领袍子,赐给塞外的官吏士兵。神策军马真,在袍中发现了金锁一枚,诗一首,写道:

“玉烛制袍夜,金刀呵手裁。锁寄千里客,锁心终不开。”

马真在市场上卖掉金锁,被人告发。主将得到那首诗,奏闻皇帝。僖宗命令他赴阙,访出这位宫人,于是将她嫁给马真。后来僖宗幸蜀,马真昼夜不解衣,前后捍卫。

失去一位女子的事极小,但让士兵知道天子思念边军之情,其感发最大。所谓王道本乎人情,其准则不远。

唐文宗

唐文宗御宴,宫妓舞《河满子》,是沈翘翘。她的词云“浮云蔽白日”。文宗说:“你懂书吗?这是《文选》第一首。”于是赐金玉臂环,于是问她的来历。翘翘哭泣说:“妾本是吴元济的女儿,自从国家灭亡,没入掖庭,改姓沈。因为配乐籍,本艺方响,乃是白玉。(愿赐臣妾。敕取赐之。)以响玉为槌,紫檀为架,制度精妙。于是奏《梁州曲》,音韵清绝。皇上高兴对她说:“你想回宫,想嫁人?”翘翘不回答。皇上知道她的意思,于是选金吾判官秦诚聘她。出宫之夜,宫人伴送。花烛之盛,皆自天恩。

按:翘翘归诚数年后,诚奉使日本,久而不返,翘翘执玉方响登楼,自制一曲,名《忆秦郎》。声音凄怆,闻者凄然。方响,应二十八调。

宋仁宗

宋子京祁与兄公序郊,人称为大宋、小宋。子京过御街,逢内家车子中有褰帘者曰:“小宋也。”子京归,遂作《鹧鸪天》云:

“宝毂雕轮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帏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他的词传达禁中,仁宗知道后,问内人第几车子,何人呼小宋。有内人自陈:“顷侍御宴,见宣翰林学士,左右内臣曰:‘小宋也。’时在车子中偶见之,呼一声尔。”上召子京,从容语及,子京惶惧无地。上笑

曰:“蓬山不远。”因以内人赐之。

  钱简栖山人云:“‘黄鹂久住浑相恋’,及‘侯门一入深如海’,二诗皆自成篇咏,博得佳丽无忝。至‘刘郎已恨篷山远,又隔蓬山几万重’,则唐人李义山《无题》诗,非子京作也,子京偶记而入之词中耳。传达大内,致动天听,以此宫人赐之。人主怜才,一至是乎!”子犹云:“子京改坏《旧唐书》,反博一修史佳名。抄李义山诗,又博一深深宫佳丽。一生有造化人也。然唐之玄、僖,以宫人赠兵士,亦能致其感泣。而小宋受特达之知,一以奢侈盘乐为事,文人无行,其不逮兵士远矣。”

译说:“蓬山并不遥远。”于是将宫中的女子赐给了他。

钱简栖山人说:“‘黄鹂久住浑相恋’以及‘侯门一入深如海’,这两首诗各自独立成篇,吟咏得十分精妙,因此博得了佳丽,毫不逊色。至于‘刘郎已恨蓬山远,又隔蓬山几万重’,则是唐代诗人李商隐《无题》诗中的句子,并非晏殊所作,只是晏殊偶然记起而将其写入词中罢了。这句话传达到皇宫深处,致使皇帝听闻,因此将宫人赐给了他。君主爱惜人才,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冯梦龙说:“晏殊篡改《旧唐书》,反而博得了修史的名声;抄袭李商隐的诗,又博得了深宫中的佳丽。他真是一生有福气的人。然而唐代的唐玄宗、唐僖宗,将宫人赏赐给士兵,也能使士兵感动哭泣。而晏殊受到皇帝特殊的知遇之恩,却只把奢侈享乐当作正事,文人没有德行,比起那些士兵来,远远不及了。”

袁盎 葛周

  袁盎为吴相时,有从史私盎侍儿,盎知之,弗泄。有人以言恐从史,从史亡,盎亲追返之,竟以侍儿赐,遇之如故。景帝时,盎既入为太常,复使吴。吴王时谋反,欲杀盎,以五百人围之,盎未觉也。会从史适为守盎校尉司马,乃置二百石醇醪,尽醉五百人。夜引盎起曰:“君可疾去,旦日王且斩君。”盎曰:“公何为者?”司马曰:“故从史,盗君侍儿者也。”于是盎惊脱去。

  梁葛侍中周,镇袞之日,尝游从此亭。公有厅头甲者,年壮未婿,有神采,善骑射,胆力出人。偶因白事,葛公召入。时诸姬妾并侍左右。内一宠姬,国色也,尝在公侧,甲窥见,目之不已。葛公有所顾问,至于再三,甲方流盼殊色,竟忘对答。公但俯首而已。既罢,公微哂之。或有告甲者,甲方惧,但云:“神思迷惑,亦不记忆公所处分事。”数日之间,虑有不测。公知其忧甚,以温颜接之。未几,有诏命公出征,拒唐师于河上。时与敌决战数日,敌军坚阵不动。日暮,军士饥渴,殆无人色。公召甲谓之曰:“汝能陷此阵否”甲曰:“诺。”即揽辔超乘,与数十骑驰赴敌军,斩首数十级。大军继之,唐师大败。及葛公凯旋,乃谓爱姬曰:“甲立战功,宜有酬赏,以汝妻之。”爱姬泣涕辞命。公勉之曰:“为人妻,不愈于为妾耶!”令具资妆值数千缗,召甲告之曰:“汝立功于河上,吾知汝未婚,今以某妻,兼署列职。此女即所目也。”甲固称死罪,不敢奉命。公坚与之。葛公为梁名将,威名著于敌中。河北谚曰:“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

  楚庄绝缨之会,但隐之而已,未闻直以妻之者。盖赐之而后食其报。周必俟其功而后赐之,意非异也。从史已私矣,已逃矣,不赐之,不惟从史不安,即侍儿亦不安。若流盼忘答,事可以隐。甲方跼蹐不暇,思力战以免罪,而孰知荷此奇赏乎!即捐躯所甘心焉。若张说之从门下生,种世衡之遗苏慕恩,或感其言,或济其事,方之二公,下一乘矣。

  张说有门下生盗其宠婢,欲置之法,生呼曰:“相公岂无缓急用人时耶何惜一婢?”说奇其语,遂以赐而遣之。后杳不闻。及遭姚崇之搆,祸且不测。此生夜至,请以夜明帘献九公主,为言于玄宗,得解。

  胡酋苏慕恩部落最强,种世衡尝夜与饮,出侍姬佐酒。既而世衡起入内,慕恩窃与姬戏。世衡遽出掩之,慕恩惭愧请罪。世衡笑曰:“君欲之耶?”即以遗之。由是诸部有二者,使慕恩往讨,无有不克。

  杨震

  故宋附马杨震,有十姬,皆绝色,名粉儿者犹胜。一日,招詹天游日宴,尽出诸姬佐觞。天游寓意粉儿,口占一词云:

    “淡淡青山两点春,娇羞一点口儿樱,一梭儿玉一窝云。  白藕香中见

    西子,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个也销魂。

杨遂以粉儿赠之,曰:“请天游真个销魂也。”

  李绅

  李相绅镇淮南。张郎中又新罢江南郡,素与李隙。时于荆溪遇风,漂没二子。悲戚之中,复惧李之仇己,投长笺自首谢。李深悯之,复书曰:“端溪不让之词,愚罔怀怨;荆浦沉沦之祸,鄙实悯然。”既厚遇之,殊不屑意。张感涕致谢,释然如旧交。与张宴饮,必极欢醉。张尝为广陵从事,有酒妓,尝好致情,而终不果纳。至是二十年犹在席,目张悒然,如将涕下。李起更衣,张以指染酒,题词盘上,妓深晓之。李既至,先持杯不乐。李觉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喝是词曰:

    “云雨纷飞二十年,当时求梦不曾眠。今年头白重相见,还上襄王玳瑁筵。”

  张醉归,李令妓夕就之。

  或云:眠则有梦。既不曾眠,何得有梦。说诗太泥矣。此句正叙其好致情,而终不果纳之意。

  刘禹锡

  刘尚书禹锡罢和州,为主客郎中。集贤学士李绅罢镇在京。慕刘名,尝邀至第中,厚设饮馔。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刘于座上赋诗曰:

    “(髟委)鬌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译袁盎与葛周

袁盎担任吴国丞相时,有个随从史官私下与袁盎的侍妾私通,袁盎知道了这件事,却没有泄露出去。有人用言语恐吓那个随从史官,随从史官于是逃跑,袁盎亲自追赶并让他返回,最终把侍妾赐给了他,对待随从史官像以前一样。汉景帝时,袁盎已经入朝担任太常,又被派往吴国。当时吴王正图谋反叛,想要杀袁盎,用五百人包围了他,袁盎还没有察觉。恰逢那个随从史官正好担任守卫袁盎的校尉司马,于是准备了二百石醇厚的酒,让五百人都喝醉了。夜里拉着袁盎起来说:“您可以快点离开,明天大王就要杀您了。”袁盎说:“您是什么人?”司马说:“是原来的随从史官,偷看您侍妾的人。”于是袁盎惊惧地逃脱离去。

梁朝侍中葛周,镇守兖州的时候,曾经游览这座亭子。葛公有个名叫甲的厅头,年纪轻还没有娶妻,有神采,擅长骑射,胆量和力气超出常人。偶然因为汇报事情,葛公召他进来。当时各位姬妾都在左右侍奉。其中一位宠姬,有国色,曾在葛公身边,甲偷看她,目光不停。葛公有所询问,问了再三,甲才转移目光看那绝色女子,竟然忘记回答。葛公只是低着头罢了。事情结束后,葛公微微嘲笑他。有人把这事告诉了甲,甲才害怕,只说:“心神迷惑,也不记得葛公吩咐的事。”几天之间,担心有不测之事。葛公知道他很忧虑,用温和的脸色接待他。不久,有诏命葛公出征,在黄河上抵御唐军。当时与敌军决战几天,敌军坚守阵地不动。傍晚,士兵饥渴,几乎没有人色。葛公召甲对他说:“你能冲破这阵势吗?”甲说:“好。”于是拉着缰绳跃上马背,与几十名骑兵冲向敌军,斩首几十级。大军随后跟上,唐军大败。等到葛公凯旋,就对爱姬说:“甲立下战功,应该有酬赏,把你嫁给他。”爱姬流泪推辞。葛公勉励她说:“做妻子,不比为妾好吗!”命令准备价值数千缗的嫁妆,召甲告诉他说:“你在黄河上立下战功,我知道你未婚,现在把某女嫁给你,同时授予官职。这女子就是你偷看的那位。”甲坚决自称死罪,不敢接受命令。葛公坚持给他。葛公是梁朝名将,威名在敌国中著称。河北谚语说:“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

楚庄王绝缨的宴会,只是隐瞒罢了,没听说直接把女子嫁给他的。大概是因为赐给她然后得到她的报答。葛周一定要等到他立功后才赐给她,用意没有不同。随从史官已经私通了,已经逃跑了,不赐给他,不仅随从史官不安,即使侍妾也不安。如果只是偷看忘记回答,事情可以隐瞒。甲正局促不安,想着奋力作战以免罪,谁知道会承受这奇异的赏赐呢!即使捐躯也甘心。像张说对待门下生,种世衡赠送苏慕恩,有的感动于他的话,有的成全他的事,与这两位相比,低了一等。

张说有门下生偷了他的宠婢,想要依法处置,门下生喊道:“相公难道没有缓急用人时吗?何必吝惜一个婢女?”张说觉得他的话奇特,于是把婢女赐给他并放他走。后来杳无音信。等到遭遇姚崇的构陷,祸患且不测。这个门下生夜里到来,请求把夜明帘献给九公主,向玄宗进言,得以解脱。

胡人酋长苏慕恩部落最强,种世衡曾经夜里与他喝酒,拿出侍姬助酒。不久种世衡起身进入内室,苏慕恩偷偷与侍姬嬉戏。种世衡突然出来掩盖他们,苏慕恩惭愧请罪。种世衡笑着说:“你想要吗?”就把它送给了他。从此各部落有不服从的,派苏慕恩去讨伐,没有不胜利的。

杨震

前宋驸马杨震,有十个姬妾,都是绝色,名叫粉儿的尤其出色。一天,招詹天游白天宴饮,全部拿出姬妾助酒。詹天游对粉儿有意,随口填了一首词说:

“淡淡青山两点春,娇羞一点口儿樱,一梭儿玉一窝云。白藕香中见西子,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个也销魂。”

杨震于是把粉儿赠给他,说:“请詹天游真个销魂吧。”

李绅

李相绅镇守淮南。张郎中又新罢免江南郡守,向来与李绅有嫌隙。当时在荆溪遇到风浪,淹没了两个儿子。在悲戚之中,又害怕李绅仇视自己,投下长信自首谢罪。李绅深深怜悯他,回信说:“端溪不让之词,我不怀怨;荆浦沉沦之祸,我实在怜悯。”既厚待他,毫不介意。张感动流泪致谢,释然如旧交。与李绅宴饮,一定尽情欢乐喝醉。张曾经担任广陵从事,有个酒妓,曾经喜欢表达情意,但最终没有接受。到现在二十年还在席上,看着张悒然,像要流泪。李绅起身更衣,张用手指蘸酒,在盘上题词,妓女深深明白。李绅到了,先拿着杯子不高兴。李绅察觉,就命令妓女唱歌送酒。于是唱这首词说:

“云雨纷飞二十年,当时求梦不曾眠。今年头白重相见,还上襄王玳瑁筵。”

张醉后回家,李绅命令妓女晚上去他那里。

有人说:睡觉才有梦。既然不曾睡觉,怎么会有梦。解说诗太拘泥了。这句正叙述他喜欢表达情意,而最终没有接受的意思。

刘禹锡

刘尚书禹锡罢免和州,担任主客郎中。集贤学士李绅罢免镇守在京。仰慕刘的名声,曾经邀请到他家中,厚设饮食。酒酣,命令妙妓唱歌送他。刘在座位上赋诗说:

“髟委鬌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李因以妓赠之。

译“司空见惯已是寻常事,却愁断了江南刺史的肠。”

李绅因此将歌妓赠给了他。

洛中使者

  洛中举子某,与乐妓茂英相识。英年甚少。及举子到江外,偶于饮席遇之,因赠诗曰:

    “忆昔当初过柳楼,茂英年少尚娇羞。隔窗未省闻高语,对镜曾窥学上头。一别

    中原俱老大,重来南国见风流。弹弦酌酒话前事,零落碧云生暮愁。”

举子因谒节使,逐留连数月。帅遇之甚厚,宴赏既频,与酒纠谐戏颇洽。一日告辞,帅厚以金帛赆行,复开筵送别。因暗留绝句与纠曰:

    “少插花枝少下筹,须防女伴妒风流。坐中若打占相令,决却尚书莫点头。”

  因设舞曲,遗诗,帅取览之,当时即令人送付举子。

  开府

  有士人访一妓,在开府侍宴,候之稍久,遂赋一词寄之云:

    “春风捏就腰儿细,系的粉裙不起。从来即向掌中看,怎忍在烛花影里。 酒

    红应是铅华褪,暗蹙损眉峰双翠。夜深站老绣鞋儿,靠那个屏风立地。”

词至,为阃中所见,喜其词语清丽。明日,呼士人来,竟以此妓与之。

  姜夔

  小红,顺阳公青衣也,有色艺。顺阳公请老,姜尧章夔诣之。一日,授简征新声。尧章制《暗香》、《疏影》两曲。公使二妓肄习之,音节清婉。尧章归吴兴,公寻以小红赠之。其夕大雪,过垂虹,赋诗曰:

    “自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里桥。”

    尧章每喜自度曲,吹洞箫,小红辄从而和之。

  严尚书

  元稹闻西蜀薛涛有辞辩。及为监察使蜀,以御史推鞫,难得见焉。严司空潜知其意,每遣薛往。泊(洎)登翰林,以诗寄云:

    “锦江滑腻娥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言语巧伦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纷纷

    词客多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许俊

  韩翊少负才名,天宝末举进士。孤贞静默,所与游皆当时名士。然而荜门圭窦,室唯四壁。邻有李将,佚名。妓柳氏,李每至,必邀韩同饮。韩以李豁落大丈夫,故常不逆。既久愈狎。柳每以暇日隙壁窥韩所居,即萧然葭艾。闻客至,必召入。因乘间语李曰:“韩秀才穷甚矣,然所与游必闻名人,是必不久贫贱,宜假借之。”李深颔之。间一日,具馔邀韩,酒酣,谓韩曰:“秀才当今名士,柳氏当今名色,以名色配名士,不亦可乎?”遂命柳从坐接韩。韩殊不意,恳辞不敢当。李曰:“大丈夫相遇杯酒间,一言道合,尚相许以死。况一妇人,何足辞也。”卒授之,不可拒。又谓韩曰:“夫子居贫,无以自振,柳资数百万,可以取济。柳,淑人也,宜事夫子,能尽其操。”即长揖而去。韩追让之,顾恍然自疑曰:“此豪达者,昨已备言之矣,勿复致讶。”俄就柳居,来岁成名。后数年,淄青节度侯希逸奏为从事。以世方忧,不敢以柳自随,置于都下,期至而迓之。连三岁不果迓。因以良金置练囊中寄之,题诗曰: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柳复书,答诗曰: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柳以色显,独居恐不自免,乃欲落发为尼,居佛寺。后翊随侯希逸入朝,寻访不得,已为立功番将沙吒利所劫,宠之专房。翊怅然不能割。会入中书,至于城东南角,逢犊车,缓随之,车中问曰:“得非青州韩员外耶?”曰:“是。”遂披帘曰:“某柳氏也。失身沙吒利,无从自脱。明日当此路还,愿更一来取别。”韩深感之。明日如期而往,犊车寻至,车中投一红巾,包小合子,实以香膏,呜咽言曰:“终身永诀。”车如电逝。韩不胜情,为之雪涕。

  是日,临淄大校,致酒于都市酒楼。邀韩,韩赴之,怅然不乐。座人曰:“韩员外风流谈笑,未尝不适。今日何惨然耶?”韩具话之。有虞侯将许俊,年少被酒,起曰:“俊尝以义烈自许,愿得员外手笔数字,当立致之。

译洛中使者

洛中的举子某某,与乐妓茂英相识。茂英年纪很轻。等到举子到了江外,偶然在酒席上遇见她,于是赠诗说:

“回忆当初经过柳楼,茂英年少尚且娇羞。隔着窗户未曾听清高谈,对着镜子曾偷看学梳妆。一别中原都老了,重来南国见风流。弹弦饮酒谈论往事,零落的碧云生出暮愁。”

举子于是拜见节度使,接连停留了几个月。节度使对他非常优待,宴饮赏赐频繁,与酒纠(酒官)嬉戏也很融洽。一天告辞,节度使厚赠金帛作为路费,又设宴送别。于是暗中留了一首绝句给酒纠说:

“少插花枝少下筹,须防女伴妒风流。坐中若打占相令,决却尚书莫点头。”

于是设置舞曲,留下诗作,节度使取来观看,当时就让人送交举子。

开府

有位士人拜访一位妓女,她在开府侍奉宴席,等候了许久,于是写了一首词寄给她:

“春风捏就腰儿细,系的粉裙不起。从来即向掌中看,怎忍在烛花影里。酒红应是铅华褪,暗蹙损眉峰双翠。夜深站老绣鞋儿,靠那个屏风立地。”

词送到,被主帅看见,喜欢其词语清丽。第二天,叫士人来,竟把这位妓女给了他。

姜夔

小红,是顺阳公的婢女,有色艺。顺阳公请求退休,姜尧章(姜夔)去拜访他。一天,顺阳公授纸征求新曲。尧章创作了《暗香》、《疏影》两首曲子。顺阳公让两个妓女练习,音节清婉。尧章回到吴兴,顺阳公不久把小红送给他。那天晚上大雪,经过垂虹,写诗说:

“自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里桥。”

尧章常常喜欢自己作曲,吹洞箫,小红就跟着和唱。

严尚书

元稹听说西蜀薛涛有辞辩。等到他担任监察使去蜀地,因为御史推究审讯,很难见到她。严司空暗中知道他的意思,每次派遣薛涛前往。等到元稹登上翰林院,用诗寄给她:

“锦江滑腻娥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言语巧伦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纷纷词客多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许俊

韩翊年轻时负有才名,天宝末年考中进士。孤高贞静沉默,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名士。然而住在简陋的门庭,家里只有四壁。邻居有位李将军,佚名。妓女柳氏,李将军每次来,一定邀请韩翊一同饮酒。韩翊因为李将军是豁达的大丈夫,所以常常不推辞。时间久了更加亲近。柳氏常在空闲日子透过墙壁缝隙窥看韩翊的住处,只见萧条如芦苇艾草。听说有客人来,一定召入。于是趁机会对李将军说:“韩秀才非常穷困,然而所交往的必定是闻名的人,这必定不久就会脱离贫贱,应该接济他。”李将军深深点头赞同。隔了一天,准备酒食邀请韩翊,酒喝得正酣,对韩翊说:“秀才当今名士,柳氏当今名色,用名色配名士,不也可以吗?”于是命令柳氏陪坐接待韩翊。韩翊非常意外,恳切推辞不敢当。李将军说:“大丈夫在杯酒间相遇,一言投合,尚且许以生死。何况一个妇人,何足推辞。”最终授给她,不可拒绝。又对韩翊说:“先生居贫,没有自我振作的办法,柳氏有数百万资财,可以取用救济。柳氏是贤淑的人,适宜侍奉先生,能尽她的操守。”随即长揖而去。韩翊追赶辞让,回头恍然自疑说:“这是豪达的人,昨天已经详细说过了,不要再惊讶。”不久就住在柳氏家,第二年成名。几年后,淄青节度使侯希逸奏请他为从事。因为世道正忧虑,不敢带着柳氏随行,把她留在京城,约定到达后去迎接她。连续三年没能去迎接。于是把良金放在练囊中寄给她,题诗说: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柳氏回信,答诗说: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柳氏因美貌显赫,独居恐怕不能自保,于是想落发为尼,住在佛寺。后来韩翊跟随侯希逸入朝,寻找不得,已经被立功的番将沙吒利劫走,宠幸她专房。韩翊怅然不能割舍。恰逢进入中书省,到了城东南角,遇到牛车,慢慢跟随,车中问说:“莫非是青州韩员外吗?”回答说:“是。”于是掀开帘子说:“我是柳氏。失身于沙吒利,无从自脱。明天当这条路回来,希望再来取别。”韩翊深感其情。第二天如期前往,牛车不久来到,车中扔出一条红巾,包着小盒子,里面装着香膏,呜咽着说:“终身永诀。”车如闪电般逝去。韩翊不能胜情,为之流泪。

这天,临淄大校,在都市酒楼摆酒。邀请韩翊,韩翊前往,怅然不乐。座中人问:“韩员外风流谈笑,未曾不适。今天为什么如此凄惨?”韩翊详细说了这件事。有位虞侯将许俊,年少喝醉了,站起来说:“许俊常以义烈自许,愿得员外手笔数字,当立致之。”

”座人皆激赞。韩不得已,与之。俊乃急装,乘一马,牵一马而驰,迳趋沙吒利之第。会吒利已出,即以入曰:“将军坠马,且不救,遣取柳夫人!”柳惊出,即以韩札示之,挟上马,绝驰而去。席未罢,即以柳氏授韩曰:“幸不辱命。”一座惊叹。时吒利初立功,代宗方优借,大惧祸作,阖坐同见希逸,白其故。希逸扼腕奋髯曰:“此我往日所为事,俊乃能尔乎!”立修表上闻,深罪沙吒利。代宗称叹良久,御批曰:“沙吒利宜赐绢二千匹,柳氏却归韩翊。”

译在座的人都激动地称赞。韩翊不得已,把柳氏交给了许俊。许俊于是迅速整装,骑着一匹马,牵着另一匹马疾驰,直接奔向沙吒利的宅第。恰逢沙吒利已经出门,许俊便进入府中说道:“将军坠马,尚且不救,却派人来取柳夫人!”柳氏惊慌地出来,许俊就把韩翊的信给她看,扶她上马,飞驰而去。酒席还未散,许俊就把柳氏交给韩翊说:“幸不辱命。”满座的人都惊叹不已。当时沙吒利刚立了功,代宗正对他格外优容,非常担心惹出祸端,于是全座的人一同去见鱼朝恩,说明了事情的缘由。鱼朝恩握紧手腕,捋着胡须激昂地说:“这是我过去做的事,许俊竟然能做到这样!”立刻修写奏表上报,严厉地谴责沙吒利。代宗赞叹了很久,御笔批示说:“沙吒利应当赐给绢二千匹,柳氏归还给韩翊。”

柳非贞妇,然其识君平于贫贱时,可取也。李赠之,沙夺之,贤、不肖相去何啻千里哉!许虞侯义形于色,勃然而往,设遇沙将军在家,可若何?幸投其间,以计取之,不然,未能折柳,何以报韩?侯帅之表,先沙上闻,遂能动代宗之嗟叹,亦爽剀丈夫哉。一柳氏,而先后三侠士成就之。何韩郎之多幸也。

  古押衙

  唐王仙客者,建中中尚书刘霞之甥也。仙客少孤,随母归外氏,与震女无双幼相狎爱,震妻常戏呼仙客为王郎。一旦,刘氏疾且死,召震以仙客为托,无令无双归他族。仙客护丧归葬襄邓,服阕,饰装抵京。时震为租庸使,声势赫奕,置仙客子学馆,寂不闻选取之议。又于窗隙间窥见无双,明艳若神。仙客发狂,惟恐姻事之不谐也。遂鬻橐得钱数百万,舅家内外给使,达于厮养,皆厚遗之。又时设酒撰,中门之内,皆得入之矣。遇舅母生日,雕镂犀玉以献,舅母大喜。又旬日,遣老妪达求亲意,而震意必不允。仙客心气俱丧,达旦不寐,然奉事不敢懈怠。

  一日,震趋朝,至日初出,忽走马入宅,汗流气促,唯言:“锁却门!锁却门!”一家惶骇不测。良久乃言:“泾原兵士反,天子出苑北门,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为念,略归部署。疾召仙客与我勾当家事。我嫁尔无双。”仙客闻命,惊喜拜谢。乃装金银罗锦二十驮,命仙客:“易服押领,出开远门,觅一深隙店安下。我与汝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续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待久不至。城门自午后扃锁,南望目断。遂乘骢秉烛,绕城至启夏门,门亦锁。守门者不一,持白棓,或立,或坐。仙客下马,徐问曰:“城中何事如此?”又问:“今日有何人出此门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后有一人领妇人四五辈,欲出此门,街中人皆识,云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骑至,一时驱向北去矣。”仙客失声恸哭,却归店。三更向尽,城门忽开,见火炬如昼,兵土皆持兵挺刃,传呼斩斫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辎骑惊走。归襄阳,村居三年。后知克复京师,乃入京访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马彷徨之际,忽一人马前拜,熟视之,旧使苍头塞鸿也。乃闻尚书受伪命官,与夫人皆处极刑,无双已入掖庭,唯所使婢采蘋者,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仙客曰:“无双固无见期,得见采蘋,死亦足矣。”明日,乃刺谒,以从侄礼见遂中,具道本末,愿纳厚价以赎采蘋,遂中许之。仙客税屋,与鸿、蘋居。塞鸿每言:“郎君年渐长,合求官职,悒悒不乐,何以遗时”仙客感其言,以情恳告遂中。遂中荐之于京兆尹李齐运,以为富平县尹,知长乐驿。累月,忽报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以备洒扫,毡车子十乘,下驿中讫。仙客谓鸿曰:“我闻掖庭多衣冠子女,恐无双在焉,汝为我一窥之。人事固未可定。”因令鸿假为驿吏,烹茗于帘外,约曰:“坚守茗具,无暂舍去。如有所睹,即疾报来。”塞鸿唯唯而去。宫人悉在帘下,不可得见,但夜语喧哗而已。至夜深,群动皆息,鸿涤器篝火,不敢辄寐。忽闻帘下语曰:“塞鸿,塞鸿!汝争得知我在此耶?郎君健否”言讫,呜咽。鸿曰:“郎君现知此驿,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鸿问候。”又曰:“我不久语。明日我去后,汝于东北舍阁子中紫褥下,取书送郎君。”言讫便去。忽闻帘下极闹云:“内家中恶。”中使索汤药甚急,乃无双也。鸿疾告仙客,仙客惊曰:“我何得一见”塞鸿曰:“今方修渭桥,郎君可假作理桥官,车过桥时,近车孑立。无双若认得,必开帘,当得瞥见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车,果开帘窥觑,真无双也。仙客因悲戚怨慕,不胜其情。鸿于阁子中褥下得书,送仙客。花笺五幅,皆无双真迹。词理哀切,叙述周尽。仙客览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诀矣。其书后云:“常见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人间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请解驿务,归本官。遂寻访古押衙,则居于村墅。

译柳氏并非贞洁之妇,然而她在君平贫贱之时便识得他,这一点值得称道。李生赠予她,沙将军却夺走了她,贤良与不肖之人相去岂止千里!许虞侯义气凛然,勃然前往,假如遇到沙将军在家,该怎么办?幸好趁其外出,以计谋取回柳氏,否则,未能挽回柳氏,拿什么报答韩翊?许虞侯的奏表,先于沙将军的奏报上达天听,于是能打动代宗的叹息,真是一位刚直果敢的男子汉。一个柳氏,先后由三位侠士成全。韩郎何其幸运啊。

古押衙

唐朝的王仙客,是建中年间尚书刘震的外甥。王仙客幼年丧父,跟随母亲回到外祖父家,与刘震的女儿无双自幼亲密相爱,刘震的妻子常戏称王仙客为王郎。有一天,刘氏病重将死,召来刘震,将王仙客托付给他,嘱咐不要让无双嫁入其他家族。王仙客护送灵柩归葬襄邓,守孝期满后,整理行装抵达京城。当时刘震担任租庸使,声势显赫,将王仙客安置在学馆中,却寂然听不到有关选任的议论。王仙客又透过窗缝窥见无双,明媚艳丽如同神女。王仙客为之疯狂,只担心婚事不能谐和。于是变卖行囊得到数百万钱,对舅家内外仆役,直到杂役,都厚加馈赠。又时常设宴款待,中门之内的人,都能进入。遇到舅母生日,雕刻犀角玉石作为礼物献上,舅母非常高兴。又过了十天,派遣老妇人传达求亲的意愿,但刘震必定不会答应。王仙客心气俱丧,通宵不眠,然而侍奉不敢懈怠。

一天,刘震上朝,刚到日出时分,忽然骑马跑回家中,汗流气喘,只说:“锁上门!锁上门!”全家惊慌失措,不知何故。过了很久才说:“泾原兵士造反,天子从苑北门出逃,百官奔赴行在。我挂念妻女,略归部署。快叫王仙客来与我料理家事。我把无双嫁给你。”王仙客听到命令,惊喜拜谢。于是装载金银罗锦二十驮,命令王仙客:“换装押送,出开远门,找一个隐蔽的客店安顿。我与你的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随后到达。”王仙客依照教导行事。到了日落,等待很久也不见到来。城门从午后就关闭,向南眺望,视线断绝。于是骑着青马手持蜡烛,绕城到启夏门,门也锁着。守门的人不少,手持白棓,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王仙客下马,慢慢问道:“城中为何如此?”又问:“今天有什么人出此门?”回答说:“朱太尉已做了天子。午后有一人带领四五名妇人,想出此门,街中人都认识,说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行。将近夜晚,追骑到来,一时驱赶向北去了。”王仙客失声痛哭,返回客店。三更将近,城门忽然打开,看见火炬如同白昼,士兵都手持兵器,传呼斩杀斫使出城,搜查城外的朝官。王仙客舍弃辎重,惊惶逃走。回到襄阳,隐居村中三年。后来知道京城收复,才入京探访舅父的消息。到新昌南街,骑马彷徨之际,忽然有一人在马前拜倒,仔细一看,是旧日仆役塞鸿。于是听说尚书接受伪命做官,与夫人都被处以极刑,无双已入掖庭,只有所使唤的婢女采蘋,如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中。王仙客说:“无双固然没有相见之期,能见到采蘋,死也满足了。”第二天,便递上名帖拜见,以从侄的礼节见王遂中,详细陈述原委,愿意出厚价赎回采蘋,王遂中答应了。王仙客租了房子,与塞鸿、采蘋同住。塞鸿常说:“郎君年纪渐长,应当谋求官职,郁郁不乐,怎能虚度时光?”王仙客感念他的话,以实情恳求王遂中。王遂中向京兆尹李齐运推荐他,任命为富平县尹,掌管长乐驿。过了几个月,忽然报告有中使押送三十名内家女子前往园陵,以备洒扫,毡车子十辆,下在驿中完毕。王仙客对塞鸿说:“我听说掖庭多官宦子女,恐怕无双在其中,你为我窥探一下。人事本来不可预定。”于是让塞鸿假扮驿吏,在帘外烹茶,约定说:“坚守茶具,不要暂时离开。如果有所发现,立即快报。”塞鸿答应后离去。宫人都在帘下,无法看见,只是夜间喧哗而已。到了夜深,群动都静下来,塞鸿洗涤器具点燃篝火,不敢轻易睡觉。忽然听到帘下有人说话:“塞鸿,塞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郎君好吗?”说完,呜咽哭泣。塞鸿说:“郎君现在掌管此驿,今日怀疑娘子在此,让塞鸿问候。”又说:“我不久留。明日我走后,你在东北舍阁子中紫褥下,取信送给郎君。”说完便离去。忽然听到帘下极闹,说:“内家中恶。”中使索要汤药很急,原来是无双。塞鸿急忙告诉王仙客,王仙客惊讶说:“我怎能一见?”塞鸿说:“现在正修渭桥,郎君可假扮理桥官,车过桥时,靠近车旁站立。无双若认得,必开帘,应当能瞥见。”王仙客照他的话做。到第三辆车,果然开帘窥视,真是无双。王仙客因此悲戚怨慕,情难自禁。塞鸿在阁子中褥下得到信,送给王仙客。花笺五幅,都是无双亲笔。词理哀切,叙述详尽。王仙客看了,含恨流泪。从此永别了。信后说:“常听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是人间有心人。现在能去求他吗?”王仙客于是申报官府,请求解除驿务,回归本官。于是寻访古押衙,他住在村墅中。

仙客造诣,见古生。生所愿,为力致之,缯彩宝玉,不可胜纪。一年未开口。秩满,闲居于县。古生忽来,谓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于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深恩,愿粉身答效。”仙客泣拜,以实告。古生仰天,以手指脑数四,曰:“此事大不易。然与郎君试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见,岂敢以迟晚为限耶。”半岁无消息。一日,叩门,乃古生送书。书云:“茅山使者回,且来此。”仙客奔马去见古生。生云:“且吃茶。”夜深,谓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识无双否”仙客以采蘋对。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归。”后累日,忽传说曰:“有高品过,处置园陵宫人。”仙客心甚异之。令塞鸿探所杀,乃无双也。仙客号哭,乃叹曰:“本望古生。今死矣,为之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闻叩门甚急。及开门,乃古生也。领一篼子入,谓仙客曰:“此无双也。今死矣,心头微暖,后日当活,微灌汤药,切须静密。”言讫,仙客抱入阁子中,独守之。至明,遍体有暖气。见仙客,哭一声遂绝。救疗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暂借塞鸿,于舍后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断塞鸿头于坑中。仙客惊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报郎君恩足矣。比闻茅山道士有药术,其药服之者立死,三日却活。某使人专求,得一丸。昨令采蘋假作中使,以无双逆党,赐此药令自尽。至陵下,托以亲故,百缣赎其尸。凡道路邮传,皆厚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处置讫,老夫为郎君亦自刎。君不得更居此,门外有檐一十人,马五匹,绢二百匹。五更挈无双便发,变姓名浪迹以避祸。”言讫举刀,仙客救之,头已落矣。遂并尸盖覆讫,潜奔蜀下峡,寓居于渚宫。悄不闻京兆之耗,乃挈家归襄邓别业。与无双为夫妇五十年。唐薛调撰《无双传》。

译仙客拜访,见到了古先生。古先生所希望的,仙客都尽力去办,赠送的丝绸彩缎、宝玉珍玩,多得无法计算。一年过去了,仙客还没有开口提请求。任期届满,仙客闲居在县城。古先生忽然来了,对仙客说:“我是一个武夫,年纪又老了,哪里用得着您对我如此尽心竭力呢?我观察您的心意,大概是有求于老夫。老夫是个有心人,感激您的深恩,愿意粉身碎骨来报答您。”仙客哭着跪拜,把实情告诉了他。古先生仰头看天,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点了几次,说:“这件事非常不容易。但我试着为您去求,不能指望朝夕之间就能成功。”仙客拜谢说:“只要生前能见到,哪里敢以时间早晚为限呢。”过了半年没有消息。一天,有人敲门,原来是古先生送来了书信。信上写道:“茅山使者回来了,您暂且来这里。”仙客快马加鞭去见古先生。古先生说:“先喝茶。”夜深了,古先生对仙客说:“您家里有女仆认识无双吗?”仙客回答是采蘋。立刻把采蘋叫来。古先生仔细端详,又笑又喜地说:“借留她三五天,您暂且先回去。”过了几天,忽然传闻说:“有高官路过,处置陵园的宫女。”仙客心里非常惊异。派塞鸿去探听被杀的人,竟然是无双。仙客痛哭流涕,叹息说:“本来指望古先生。现在无双死了,怎么办?”流泪抽泣,不能自制。这天深夜,听到敲门声非常急促。等到开门,原来是古先生。他领着一个抬尸体的篼子进来,对仙客说:“这是无双。现在虽然死了,但心头还微微有暖意,过两天就会活过来,稍微灌点汤药,务必保持安静秘密。”说完,仙客把她抱进阁子里,独自守护着她。到天亮,她全身有了暖意。见到仙客,哭了一声就昏过去了。经过救治,到了夜里才痊愈。古先生又说:“暂借塞鸿一用,在屋后挖一个坑。”坑挖得稍深一些,抽出刀在坑中砍下塞鸿的头。仙客惊恐害怕,古先生说:“您别怕,今天报答您的恩情足够了。近来听说茅山道士有药术,那药服下的人立刻死亡,三天后又能复活。我派人专门寻找,得到了一丸。昨天让采蘋假扮成宦官,以无双是逆党为由,赐给她这药让她自尽。到了陵墓下,借口是亲戚故旧,用一百匹绢赎回了她的尸体。沿途的驿站传递,都重重贿赂了,必定不会泄露。茅山使者和抬篼的人,在野外已经处理完毕,老夫为了您也自刎了。您不能再住在这里了,门外有十个挑夫,五匹马,二百匹绢。五更天带着无双立刻出发,改变姓名流浪以躲避灾祸。”说完举起刀,仙客去救他,头已经落下来了。于是把尸体覆盖好后,悄悄逃往蜀地,下三峡,寄居在渚宫。悄悄打听不到京兆的消息,于是带着家眷回到襄邓的别业。与无双做夫妻五十年。唐薛调撰《无双传》。

无双曰:“古押衙,人间有心人也。”古生亦曰:“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夫无双在掖庭即不忘古生,见王郎,便使之求古生,意何为乎?亦人间有心人也。王郎谋无双者十数年,念绝矣,终无一日忘无双。在闺阁,必欲得之于闺阁;在园陵,必欲得之于园陵。是亦人间有心人也。塞鸿为王郎谋得采蘋,谋得官,谋得无双消息,复谋得古生。亦人间有心人也。天下未有如许有心人而不得成一事者也。虽然,母为无双求婚,先死;舅母为保婚,舅氏为主婚,俱死;塞鸿为长乐驿媒,亦死;采蘋为园陵媒亦死;茅山使者赠药,舁舆人送亲,亦死;古生了婚事,亦死。为无双者,不祟甚乎!范蜀公云:“假使丁令威化鹤归来,见城郭人民俱非,即独存,亦何足乐?”吾不知王郎与无双偕老时,亦复念此否也?

  虬须叟

  吕用之授维杨目,佐渤海王擅政害人。中和四年秋,有商人刘损,挟重货来楚江夏,至扬州。用之凡遏公社来,悉令侦现行筐。妻裴氏有团色。用之以阴事下刘狱,纳裴氏。刘献黄金百两免罪。虽脱非横,而愤惋不堪。因感刘禹锡《拟四愁诗》,终日吟咏不辍。一日晚,凭水窗复吟前诗,声音哀楚。见河街上一虬须老叟,骨貌昂藏,眸光射人,行步迅速,跃入船中,揖损曰:“子衷心有何不平,而苦吟如此?”损具对之。客曰:“只今便为取贤阁。回时即发,不可更停在此。”损意其必侠士也,再拜启曰:“长者能报人间不平,何不去蔓除根,而更客奸党!”叟曰:“吕用之屠割生民,神人共怒,只候冥灵聚录,方令身首支离,不惟祸及一身,须殃连七祖。今且为君了事,未敢遽越神明也。”乃入吕用之家,化形于斗拱上,叱吕用之,历数其罪,敕以退还刘氏之妻。倘更悦色贪财,必见头随刀落。言讫,铿然不见所适。用之惊悸,遽起,焚香再拜。夜遣干事送裴氏并黄金俱还刘损。损不待明,促舟子解维。虬须亦无迹矣。

  用之平日,惯以神鬼事欺渤海,其中久已抱歉,今亲见异人,哪得不惧呜呼,世间欺心薄德之徒,横行无忌,吾安得此虬须叟,家至而户说之也。

  昆仑奴

  唐大历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代之勋臣一品者熟。生时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一品召生入堂。生少年,容貌如玉。拜传父命,一品欣然爱慕,命坐与语。时三妓人,艳皆绝代,居前以金瓯贮含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进。一品遂命衣红绡妓者,擎一瓯与生食。生赧不食。一品命红绡妓以匙进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辞去。一品曰:“郎君暇,必相访,无间老夫也。”命红绡送出院。时生回顾,妓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后指胸前小镜子云:“记取!”余更无言。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恍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诗曰:

    “误到蓬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璚芝雪艳愁。”

  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有昆仑奴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恨,何不报老奴”生曰:“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磨勒曰:“但言,当为郎君释解。”生骇异,且告之。磨勒曰:“小事耳,何自苦耶!”生又白其隐语。勒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妓,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之数。胸前小镜,于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来耳。”生大喜,谓曰:“何计而能导我”磨勒笑曰:“后夜乃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非常人不得辄入,入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非老奴不能毙此犬。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携链椎而往。食顷而回,曰:“犬已毙,固无碍耳。”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十歌妓院内。至第三门,绣户不扃,金釭微明,惟闻妓长叹而坐,若有所俟,但吟诗曰:

    “深洞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

译无双说:“古押衙,是世间有真心的人。”古生也说:“老夫也是世间有真心的人。”无双在掖庭时就不曾忘记古生,见到王生,就让他去寻找古生,这是什么意思呢?也是世间有真心的人。王生为无双谋划了十几年,念头几乎断绝,却始终没有一天忘记无双。她在闺阁中,王生一定要在闺阁中得到她;她在园陵中,王生一定要在园陵中得到她。这也是世间有真心的人。塞鸿为王生谋得了采蘋,谋得了官职,谋得了无双的消息,又谋得了古生。也是世间有真心的人。天下没有这么多有真心的人却成不了一件事的。虽然如此,母亲为无双求婚,先死了;舅母为保全婚事,舅舅为主持婚事,都死了;塞鸿在长乐驿做媒,也死了;采蘋在园陵做媒也死了;茅山使者赠药,抬轿子送亲的人,也死了;古生办成了婚事,也死了。为了无双,不算是很遭殃吗!范蜀公说:“假使丁令威化鹤归来,看见城郭人民都已不同,即使独自存活,又有什么值得快乐的?”我不知道王生与无双白头偕老时,是否也会想起这些呢?

虬须叟

吕用之担任维扬目,辅佐渤海王专权害民。中和四年秋天,有个商人刘损,带着大量财物来到楚地江夏,到达扬州。吕用之凡是拦截公使到来,都命令侦察并搜查他们的行装。刘损的妻子裴氏容貌美丽。吕用之借阴私之事将刘损下狱,纳裴氏为妾。刘损献上一百两黄金免罪。虽然脱免了非横之祸,但愤恨惋惜难以忍受。于是感怀刘禹锡的《拟四愁诗》,终日吟咏不停。一天傍晚,靠着水窗又吟诵前诗,声音哀伤凄楚。看见河街上有个虬须老翁,骨相面貌昂然出众,目光逼人,行走迅速,跳入船中,向刘损作揖说:“你心中有什么不平,竟然苦吟到如此地步?”刘损详细回答了他。客人说:“现在就为你取回贤妻。回来时即刻出发,不可再停留在此。”刘损认为他一定是侠士,再次拜谢说:“长者能报人间不平,为什么不斩草除根,反而去侍奉奸党!”老翁说:“吕用之屠割百姓,神人共怒,只等冥间神灵聚集记录,才让他身首分离,不仅祸及一身,还要殃及七代祖先。现在暂且为你了事,不敢轻易超越神明。”于是进入吕用之家,变化身形在斗拱上,斥责吕用之,历数他的罪行,命令他退还刘氏的妻子。倘若再贪恋美色钱财,必定看到头颅随刀落下。说完,铿锵一声不知去向。吕用之惊悸,急忙起身,焚香再次拜谢。夜里派遣办事的人将裴氏和黄金一起归还刘损。刘损不等天亮,催促船夫解缆。虬须叟也没有踪迹了。

吕用之平时,习惯用神鬼之事欺骗渤海王,心中早已愧疚,现在亲眼见到异人,哪能不害怕呢?唉,世间欺心薄德之徒,横行无忌,我怎么能得到这个虬须叟,挨家挨户去告诫他们呢。

昆仑奴

唐大历年间,有个崔生,他的父亲是显贵官员,与盖世的勋臣一品熟识。崔生当时担任千牛,他的父亲派他去探望一品大人的病。一品大人召崔生进入厅堂。崔生年轻,容貌如玉。拜见传达父命,一品大人欣然喜爱,命令坐下与他交谈。当时三个妓女,艳丽都冠绝当代,在前面用金瓯盛着含桃剥开,浇上甜酪进献。一品大人于是命令穿红绡的妓女,捧着一瓯给崔生吃。崔生羞赧不吃。一品大人命令红绡妓女用勺子喂他,崔生不得已吃了,妓女嘲笑他。于是告辞离去。一品大人说:“郎君有空,一定要来拜访,不要嫌老夫烦。”命令红绡妓女送出庭院。当时崔生回头看,妓女竖起三根手指,又反掌三次,然后指着胸前的小镜子说:“记住!”其余再无言语。崔生回去,转达了一品大人的意思。返回学院,神魂迷乱,言语减少,容颜沮丧,恍然凝思,日不暇食,只吟诗说:

“误到蓬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璚芝雪艳愁。”

左右的人不能探究他的意思。当时家里有昆仑奴磨勒,看着郎君说:“心中有恨,为什么不告诉老奴?”崔生说:“你们知道什么,却问我襟怀间的事!”磨勒说:“只管说,当为郎君释解。”崔生惊异,并且告诉了他。磨勒说:“小事罢了,何必自苦呢!”崔生又说出其中的隐语。磨勒说:“有什么难懂的?立三指,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妓,这是第三院。反掌三次,数十五指,以应十五之数。胸前小镜,在十五夜,月圆如镜,让郎君来罢了。”崔生大喜,说:“什么计谋能引导我?”磨勒笑着说:“后夜是十五夜,请准备两匹深青绢,为郎君制作束身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非常人不得随意进入,进入必定被咬死。它的警觉如神,它的凶猛如虎,就是曹州孟海的犬。不是老奴不能杀死这狗。今晚当为郎君打死它!”于是带着链椎前往。一顿饭的功夫回来,说:“狗已死,本来没有妨碍。”夜里三更,给崔生穿上青衣,于是背着翻过十重墙,到了十歌妓院内。到了第三门,绣户没有关闭,金灯微明,只听见妓女长叹而坐,好像在等待什么,只吟诗说:

“深洞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

愁凤凰。”

  侍卫皆寝,邻近阒然,生遂缓缓搴帘而入。良久,验是生,姬跃下榻,执手曰:“知郎君颖悟,必能默识,所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姬曰:“磨勒何在?”曰:“帘外。”遂召入,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富,居在朔方,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虽倚罗珠翠,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申,虽死不悔。”生愀然不语。磨勒曰:“娘子意既坚确,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橐妆奁,如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警者。遂归学院而匿之,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此必侠士挈之,无更声闻,徒为祸患耳。”姬隐生家二载。因花时驾小车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逐白一品。一品异之,召崔生诘其事。惧不敢隐,遂言奴磨勒。一品曰:“他事不问,某须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严持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后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颜如旧。出《传奇》。

译愁凤凰。”

侍卫们都已睡下,周围寂静无声,崔生于是缓缓掀开帘子进入。过了很久,确认是崔生,女子跳下床榻,握住他的手说:“知道您聪明颖悟,一定能心领神会,所以才用手势示意。又不知您有什么神术能来到这里?”崔生详细讲述了磨勒的计谋,女子问:“磨勒在哪里?”崔生说:“在帘外。”于是召他进来,用金杯斟酒给他喝。女子对崔生说:“我家原本富有,住在北方,主人手握兵权,逼迫我成为姬妾仆从,我不能自杀,只能苟且偷生,虽然倚仗罗绮珠翠,却如同身处枷锁之中。您的帮手既然有神术,何不帮我脱离牢笼。心愿既然已经表达,即使死也不后悔。”崔生脸色凝重,沉默不语。磨勒说:“娘子心意既然坚定,这也只是小事罢了。”女子非常高兴。磨勒请求先背着女子的行囊妆奁,这样往返了三次,然后说:“恐怕天快亮了。”于是背着崔生和女子飞出十几重高墙。一品大人家中的守卫,没有察觉。于是回到学院藏匿起来,等到天亮,一品大人家才发觉,又看见看门狗已经死了,一品大惊说:“这一定是侠士带走了她,不要再声张,白白招致祸患罢了。”女子在崔生家隐藏了两年。因为花开时节乘坐小车去曲江游玩,被一品大人家的人暗中记住并认出,随即报告给一品。一品感到奇怪,召来崔生质问此事。崔生害怕不敢隐瞒,于是说出了奴仆磨勒的事。一品说:“其他事不问,我必须为天下人除掉这个祸害。”命令五十名披甲士兵,严持兵器,包围崔生的院落,让他擒拿磨勒。磨勒手持匕首飞出高墙,快如鸟翼,疾似鹰隼,箭如雨下,却射不中他。顷刻之间,不知去向。后来一品后悔害怕,每晚大多让家童持剑戟自卫,这样过了一年才停止。后来十几年,崔家有人看见磨勒在洛阳市卖药,容颜如旧。出自《传奇》。

崔生文弱,红绡所知,况使蹈不测之渊,行非常之事乎?哑谜相授,聊以为戏耳。而生赖爪牙力,卒成其事。如此大媒,岂金瓯一酌所能酬哉!一品不能谁何昆仑,然于崔生夫妇何难焉,而能置之不较,从古豪杰丈夫。其纵酒渔色,止以遣怀消忌,不为淫乐,得失固非所计也。

  冯燕

  唐冯燕者,魏人,少任侠,专为击球斗鸡戏。魏市有争财殴者,燕闻之,搏杀不平,沈匿田间。官捕急,遂亡滑,益与滑军中少年鸡球相得。时相国贾耽镇滑,知燕材,留属军中。他日,出行里中,见户旁妇人翳袖而望者,色甚冶,使人熟其意,遂通之。其夫滑将张婴,从其类饮,燕因得间,复拒户偃寝。婴还,妻开户纳婴,以裾蔽燕,燕卑蹐步就蔽,转匿户扇后。而巾堕枕下,与佩刀近。婴醉目瞑。燕指巾,令其妻取。妻即以刀授燕。燕熟视,断其颈,遂巾而去。明旦婴起,见妻杀死,愕然,欲出自白。婴邻以为真婴杀,留缚之。趋告妻党。皆来曰:“常嫉殴吾女,诬以过失,今复贼杀之矣!”共持婴,百余笞,遂不能言。官收系杀人罪,莫有辨者,强伏其辜。司法官与小吏持朴者数十人,将婴就市。看者千余人。有一人排众而来,呼曰:“且无令不辜死。吾窃其妻,而又杀之,当系我。”吏执自言人,乃燕也。与燕俱见耽,尽以状对。耽乃状闻,请归其印,以赎其死。上谊之,下诏,凡滑城死罪者皆免。

  子犹氏曰:“皆免,非法也。然世不皆冯燕,则凡死罪尽可疑矣。免之以劝义气,不亦可乎?”

  荆十三娘

  唐进士赵中行,家温州,以豪侠为事。至苏州,旅舍支山禅院。有一女商荆十三娘,为亡夫设大祥斋,因慕赵,遂同载归扬州。赵以义气,耗荆之财殊不介意。其友人李正郎第三十九,有爱妓。妓之父母夺与诸葛殷,李怅怅不已。时诸葛殷与吕用之幻惑高太尉骈,恣行威福。李惧祸,饮泣而已。偶话于荆娘,荆亦愤惋。谓李三十九郎曰:“此小事,吾能为郎仇之。但请过江,于润州北固山六月六日正午时待我。”李亦依之。至期,荆氏以囊盛妓及其父母之首归于李,复与赵同入浙中,不知所止。出《北梦琐言》。

  为郎仇之,力所能办也,刻期,不大奇乎!仇之示义,刻期示信,荆娘盖大侠也。赵生能致其相慕,周旋不舍,赵亦岂常人也哉。

  情史氏曰:“豪杰憔悴风尘之中,须眉男子不能识,而女子能识之。其或窘迫急难之时,富贵有力者不能急,而女子能急之。至于名节关系之际,平昔圣贤自命者不能周全,而女子能周全之。岂谢希孟所云‘光岳气分,磊落英伟,不锺于男子而锺于妇人’者耶?此等女子不容易遇。遇此寻女子,豪杰丈夫应为心死。若夫妖花艳月,歌莺舞柳,寻常之玩,讵足为珍。而王公贵戚或与匹夫争一日之误,何戋戋也。越公而下,能曲体人情,推甘致美,全不在意。而袁、葛诸公,且借以结豪杰之心,而收其用,彼岂无情者耶!己若无情,何以能体人之情。其不拂人情者,真其人情至深者耳。虞侯、押衙,为情犯难;虬须、昆仑,为情露巧;冯燕、荆娘,为情发愤。情不至,义不激,事不奇。吁,此乃向者妇人女子所笑也。

  (“情侠类”完)

卷五 情豪类

  卷五 情豪类

  夏履癸 商纣

  履癸即桀也,有力,能申铁钩索。伐有施氏,有施氏以妹喜女焉。喜有宠,所言皆从。为琼宫瑶台,殚百姓之财。肉山、脯林,酒池可以运船,糟堤可以望十里,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妹喜笑,以为乐。凿池(地)为夜宫,男女杂处。

  纣伐有苏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宠,惟言莫违。使师延作《朝歌》、《北鄙》之舞,靡靡之乐。造鹿台,为琼宫玉门,其大三里,高千尺,七年乃成。厚赋以实鹿台之财,充钜桥之粟,狗马奇物充牣宫室。以人食兽。广沙丘苑台。《行书纪年》云:“自盘庚徙都,至此,二百七十三年未尝迁动。纣广大其邑,南距朝歌,北距邯郸及沙丘

译崔生文弱,红绡知晓,况且怎会让他涉足不可测的危险深渊,去做非同寻常的事情呢?用哑谜传授他,不过是姑且当作游戏罢了。而崔生依靠得力助手的力量,最终完成了这件事。像这样的大媒人,难道一杯酒就能酬谢得了吗!一品大员不能奈何昆仑,但对于崔生夫妇来说有什么难的呢,却能置之不理、不计较,这才是自古以来的豪杰丈夫。他纵酒好色,只是为了排遣情怀、消除忌恨,并非为了淫乐,得失本来就不在他考虑之中。

冯燕

唐代的冯燕,是魏地人,年少时崇尚侠义,专门从事击球、斗鸡等游戏。魏地集市上有因争夺财物而斗殴的人,冯燕听说后,因不平而搏杀了那人,沉尸隐匿在田间。官府追捕紧急,于是逃亡到滑州,更加与滑州军中的少年在斗鸡、击球方面意气相投。当时相国贾耽镇守滑州,知道冯燕有才能,将他留在军中。有一天,冯燕在乡里出行,看见一户人家旁有位妇人遮着袖子张望,容貌非常艳丽,派人探明她的意思,于是与她私通。那妇人的丈夫是滑州将领张婴,正与同类人饮酒,冯燕因此得以趁空,再次拒绝开门,躺下睡觉。张婴回来,妻子开门让张婴进来,用衣襟遮蔽冯燕,冯燕低声下气地走到遮蔽处,转身藏在门扇后面。而头巾掉落在枕头下,靠近佩刀。张婴醉得眼睛闭上。冯燕指着头巾,让妻子去取。妻子就把刀交给冯燕。冯燕仔细看了看,砍断了张婴的脖子,于是戴着头巾离开了。第二天早上张婴起来,看见妻子被杀,惊愕不已,想出去自首。张婴的邻居以为真是张婴杀的,留住并捆绑了他。急忙去告诉妻子的家族。大家都来说:“他常常嫉妒殴打我们的女儿,诬陷她有罪过,现在又杀害了她!”一起抓住张婴,打了上百鞭子,于是张婴不能说话。官府逮捕他,以杀人罪拘禁,没有人辩白,被迫认罪。司法官和拿着刑具的小吏数十人,将张婴押赴刑场。观看的人有一千多。有一个人拨开人群而来,喊道:“且不要让无辜的人死。我偷了他的妻子,又杀了她,应当拘禁我。”官吏抓住了自称的人,原来是冯燕。冯燕和张婴一起拜见贾耽,把情况全部如实陈述。贾耽于是上奏禀报,请求归还自己的印信,来赎免冯燕的死罪。皇上认为冯燕有义气,下诏书,凡是滑州城里的死罪犯人都免除。

子犹氏说:“全部免除,不符合法度。然而世间不都是冯燕这样的人,那么凡是死罪的人都值得怀疑了。免除死罪来鼓励义气,不也可以吗?”

荆十三娘

唐代进士赵中行,家在温州,以豪侠为事。到苏州,住在支山禅院的旅舍。有一位女商人荆十三娘,为亡夫设大祥斋,因为仰慕赵中行,于是和他一起乘车回到扬州。赵中行因为义气,耗费荆十三娘的财产一点也不介意。他的朋友李正郎第三十九,有一位爱妓。妓女的父母把她夺走给了诸葛殷,李怅怅不已。当时诸葛殷与吕用之迷惑高太尉高骈,恣意行使威福。李害怕祸患,只能饮泣罢了。偶然对荆娘说起,荆娘也愤慨惋惜。对李三十九郎说:“这是小事,我能为你报仇。只请你过江,在润州北固山六月六日正午时等我。”李也依从了。到了期限,荆氏用袋子装着妓女及其父母的头颅回来交给李,又和赵中行一起进入浙中,不知停在哪里。出自《北梦琐言》。

为你报仇,是力量所能办到的,约定日期,不是很奇特吗!报仇显示义气,约定日期显示信用,荆娘大概是大侠吧。赵生能让她仰慕,周旋不舍,赵生难道也是常人吗。

情史氏说:“豪杰在风尘中憔悴,须眉男子不能识别,而女子能识别。在窘迫急难的时候,富贵有力的人不能救助,而女子能救助。至于名节关系之际,平素自命为圣贤的人不能周全,而女子能周全。难道不是谢希孟所说的‘光岳气分,磊落英伟,不集中在男子而集中在妇人’吗?这样的女子不容易遇到。遇到这样的女子,豪杰丈夫应该心死。至于妖花艳月,歌莺舞柳,寻常的玩物,哪里值得珍视。而王公贵戚有时与匹夫争一时的错误,多么浅薄啊。越公以下,能曲解人情,推甘致美,全不在意。而袁、葛诸公,且借以结交豪杰之心,而收其用,他们难道是无情的人吗!自己如果无情,怎么能体察别人的情。那不违背人情的,真是人情至深的人啊。虞侯、押衙,为情犯难;虬须、昆仑,为情露巧;冯燕、荆娘,为情发愤。情不深,义不激,事不奇。唉,这却是向来妇人女子所嘲笑的呢。

(“情侠类”完)

卷五 情豪类

卷五 情豪类

夏履癸 商纣

履癸就是桀,有力气,能拉开铁钩索。讨伐有施氏,有施氏把妹喜嫁给他。妹喜受宠,所说的话都听从。建造琼宫瑶台,耗尽百姓的财用。肉山、脯林,酒池可以行船,糟堤可以望十里,一鼓而牛饮的人有三千。妹喜笑,以此为乐。凿池为夜宫,男女杂处。

纣讨伐有苏氏,有苏氏把妲己嫁给他。妲己受宠,所说的话没有违背的。让师延作《朝歌》、《北鄙》之舞,靡靡之乐。建造鹿台,为琼宫玉门,其大三里,高千尺,七年才建成。加重赋税来充实鹿台的财用,填满钜桥的粮食,狗马奇物充满宫室。用人来喂兽。扩大沙丘苑台。《行书纪年》说:“自从盘庚迁都,到这里,二百七十三年未曾迁动。纣扩大他的城邑,南到朝歌,北到邯郸及沙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