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 情鬼类
“岭上千峰秀,江边细草春。今逢浣纱石,不见浣纱人。”
俄见一女子,振璚珰,扶石笋,低徊而谢曰:
“妾是吴宫还越国,素衣千载无人识。当时心比金石坚,今日与君坚不得。”
遂与轩嬿好。复有恨别之辞。后萧山郭凝素闻而慕之,亦往浣纱溪口,题诗于石,夜宿其旁,以伺灵会。既寐,则众鬼掷瓦砾,素惊而起。闻者莫不嗤笑。进士朱泽作诗嘲之云:
“三春桃李本无言,苦被伤残鸟雀喧。借问东邻效西子,何如郭素学王轩。”
或言王轩乃吴王后身也,则安知刘导又非王轩之后身乎?又《艳异编》载莲塘美姬事,玩其歌词,亦似西子。此则邪鬼假托,未必真也。政和改元,七月之望,士人杨彦采,陆升之,载酒出游莲塘,舟回日夕,夜泊横桥下。月色明霁,酒各半酲。闻邻船有琵琶声,意其歌姬舟也,蹑而窥之。见灯下一姬,自弄弦索。二人径往见之,询其所由。答曰:“妾大都乐籍供奉女也。从人来游江南,值彼往云间收布,妾独处此候之,尚未回也。”二人命取舟中餕馀,肴核,就灯下同酌。姬举止闲雅,姿色媚丽。二人情动于中,稍挑谑之。姬亦不以为嫌。求其歌以侑觞,则曰:“妾近夕冒风,咽喉失音,不能奉命。”二人强之,乃曰:“近日游访西子陈迹,得古歌数首,敢奉清尘,不讶为荷。”凡一歌,侑饮一觞。歌曰:
“风动荷花水殿香,姑苏台上宴吴王。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床。”
再歌曰:
“吴王旧国水烟空,香径无人兰叶红。春色似怜歌舞地,年年先发馆娃宫。”
又曰:
“馆娃宫外似苏台,郁郁芊芊草不开。无风自偃君知否,西子裙裾拂过来。”
又曰:
“半夜娃宫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西施不及烧残烛,犹为君王泣数行。”
又曰:
“春入长洲草又生,鹧鸪飞起少人行。年深不辨娃宫处,夜夜苏台空月明。”
又曰:
“几多云树倚青冥,越焰烧来一片平。此地最应沾恨血,至今青草不匀生。”
又曰: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彦采曰:“歌韵悠柔,含悲耸怆,固云美矣。第西施乃亡人家国,妖艳之流,不足道也。愿更他曲,以涤尘抱,何幸如之!”姬更歌曰:
“家国兴亡来有以,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亡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彦采曰:“此言固是,然皆古人陈言,素所厌闻者。大都才人,四山五岳,精灵间气之所聚会,有何新声,倾耳一听。”又歌曰:
“家是红萝亭上仙,谪来尘世已多年。君心既逐东流水,却把无缘当有缘。”
歌竟,掀篷揽衣跃入水中。彦采大惊,汗背而觉,一梦境也。寻升之共话,醉眠脚后,不能寝也。翌日,事传吴下。
昭君
牛僧孺《周秦行记》云:余真元中,举进士落第,归宛叶间。至伊阙南道鸣皋山下,将宿大安民舍。会暮,不能至。更十馀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闻有异香气,因趋进。行不知近远,见火明,意谓庄家。更前驱,至一大宅,门庭若富豪家。黄衣阍人曰:“郎君何至?”余答曰:“僧孺,姓牛。应进士落第往家。本往大安民舍,误道来此。”黄衣入告,少时出曰:“请郎君入。”余问谁氏宅,黄衣曰:“第进,无须问。”入十馀门,至大殿,蔽以珠帘,有朱衣紫衣人百数,立阶陛间,左右唱拜。帘中语曰:“妾汉文帝母薄太后。此是庙,郎不当来,何辱至此?”余曰:“臣家宛下,将归失道,恐死豺虎,敢乞托命。”太后遣轴帘,避席曰:“妾故汉室老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简敬,便上殿来见。”太后着练衣,状貌瑰伟,不甚年高。劳余曰:“行役无苦乎?”召坐,食。顷间,殿内有笑声。太后曰:“今夜风月甚佳,遇有二女伴相寻,况又遇嘉宾,不可不成一会。”呼左
译“岭上千峰秀,江边细草春。今逢浣纱石,不见浣纱人。”
不一会儿,看见一位女子,摇动着玉制的耳饰,扶着石笋,低回婉转地谢道:
“妾身是从吴宫回到越国,素衣千载无人识。当时心比金石坚,今日与君坚不得。”
于是与王轩私通。又有恨别之辞。后来萧山郭凝素听说后仰慕她,也前往浣纱溪口,在石上题诗,夜晚宿在旁边,以等待神灵相会。刚入睡,众鬼就投掷瓦砾,郭凝素惊起。听闻的人无不嗤笑。进士朱泽作诗嘲笑他说:
“三春桃李本无言,苦被伤残鸟雀喧。借问东邻效西子,何如郭素学王轩。”
有人说王轩是吴王的后身,那么怎么知道刘导又不是王轩的后身呢?又《艳异编》记载莲塘美姬的事,玩味其歌词,也像是西施。这大概是邪鬼假托,未必是真。政和改元,七月十五,士人杨彦采、陆升之,载酒出游莲塘,船回时已是傍晚,夜泊横桥下。月色明净,酒各半醉。听到邻船有琵琶声,以为是歌姬的船,悄悄靠近窥视。看见灯下一位女子,自弄弦索。二人径直前往见她,询问她的来历。回答说:“妾身是大都乐籍供奉女。跟随人来游江南,正值那人去云间收布,妾身独自在此等候他,尚未回来。”二人命取船中剩饭、果品,在灯下同酌。女子举止闲雅,姿色媚丽。二人心动,稍加挑逗戏谑。女子也不以为嫌。请求她唱歌以助酒兴,却说:“妾身近日冒风,咽喉失音,不能奉命。”二人强求,于是说:“近日游访西施陈迹,得古歌数首,敢奉清尘,不讶为荷。”每唱一首,劝饮一杯。歌曰:
“风动荷花水殿香,姑苏台上宴吴王。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床。”
再歌曰:
“吴王旧国水烟空,香径无人兰叶红。春色似怜歌舞地,年年先发馆娃宫。”
又曰:
“馆娃宫外似苏台,郁郁芊芊草不开。无风自偃君知否,西子裙裾拂过来。”
又曰:
“半夜娃宫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西施不及烧残烛,犹为君王泣数行。”
又曰:
“春入长洲草又生,鹧鸪飞起少人行。年深不辨娃宫处,夜夜苏台空月明。”
又曰:
“几多云树倚青冥,越焰烧来一片平。此地最应沾恨血,至今青草不匀生。”
又曰: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杨彦采说:“歌韵悠柔,含悲耸怆,固然美矣。但西施是亡人家国,妖艳之流,不足道也。愿更他曲,以涤尘抱,何幸如之!”女子再歌曰:
“家国兴亡来有以,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亡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杨彦采说:“此言固是,然皆古人陈言,素所厌闻者。大都才人,四山五岳,精灵间气之所聚会,有何新声,倾耳一听。”又歌曰:
“家是红萝亭上仙,谪来尘世已多年。君心既逐东流水,却把无缘当有缘。”
歌毕,掀篷揽衣跃入水中。杨彦采大惊,汗背而觉,一梦境也。寻找陆升之共话,醉眠脚后,不能寝也。翌日,事传吴下。
昭君
牛僧孺《周秦行记》说:我在真元年间,考进士落第,回到宛叶之间。到伊阙南道鸣皋山下,将宿大安民舍。恰逢傍晚,不能到达。又行十馀里,一条路很平坦。夜月初出。忽然闻到有异香气,于是趋进。行走不知远近,看见火光,以为是农家。再向前行,至一大宅,门庭像富豪家。黄衣门人说:“郎君为何至此?”我回答说:“僧孺,姓牛。应进士落第往家。本往大安民舍,误道来此。”黄衣人入告,少时出来说:“请郎君入。”我问是谁家宅,黄衣人说:“只管进,无须问。”入十馀门,至大殿,蔽以珠帘,有朱衣紫衣人百数,立阶陛间,左右唱拜。帘中语曰:“妾是汉文帝母薄太后。此是庙,郎不当来,何辱至此?”我说:“臣家宛下,将归失道,恐死豺虎,敢乞托命。”太后遣轴帘,避席曰:“妾故汉室老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简敬,便上殿来见。”太后着练衣,状貌瑰伟,不甚年高。劳余曰:“行役无苦乎?”召坐,食。顷间,殿内有笑声。太后曰:“今夜风月甚佳,遇有二女伴相寻,况又遇嘉宾,不可不成一会。”呼左
右:“屈两娘子出见秀才。”良久,有女二人从中至,从者数百。前立者一人,狭腰长面,多发不妆,衣青衣,仅可二十馀。太后曰:“高祖戚夫人。”余下拜。夫人亦拜。更一人柔肌稳身,貌舒态逸,光彩射远近,多服花绣,年低于太后。后曰:“此元帝王嫱。”余拜如戚夫人。王嫱复拜。各就坐。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贵人曰:“迎杨家潘家来。”久之,空中见五色云下,闻笑语声寖近。太后曰:“杨潘至矣。”忽车音马迹相杂,罗绮焕耀,旁视不给。有二女子从云中下,余起立于侧。见前一人纤腰修眸,容甚丽,衣黄衣,冠玉冠,年三十许。太后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余即伏谒,拜如臣礼。太真曰:“妾得罪先帝,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数中。设此礼,岂不虚乎?”不敢受,却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视,小质洁白,齿极卑,被宽博衣。太后曰:“齐潘淑妃。”余拜之如妃子。既而太后命进馔。少时,馔至。芳洁万端,皆不得名字,但欲充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用尽如王者。太后语太真曰:“何久不来相看?”太真谨容对曰:“三郎数幸华清宫,扈从不得至。”太后又谓潘妃曰:“子亦不来,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对。太真视潘妃而对曰:“潘妃向玉奴(太真名)说,懊恼东昏侯疏狂,终日出猎,故不得时谒耳。”太后问余:“今天子为谁?”余对曰:“今皇帝先帝长子。”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大奇!”太后曰:“何如主?”余对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后曰:“然无嫌,但言之。”余曰:“民间传圣武。”太后首肯三四。太后命进酒,加乐,乐妓皆少女子。酒环行数周,乐亦随辍。太后请戚夫人鼓琴,夫人约指以玉环,光照于座,引琴而鼓,声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逆旅至此,诸娘子又偶相访,今无以尽平生欢。牛秀才固才士,盍各赋诗言志,不亦善乎?”遂各授于笺笔,逡巡,诗成。薄后诗曰:
译右边的人说:“请两位娘子出来见见秀才。”过了很久,有两个女子从里面出来,随从有几百人。站在前面的那个人,腰细脸长,头发浓密却没有梳妆,穿着青色衣服,年龄大约二十多岁。太后说:“这是高祖的戚夫人。”其余的人都下拜。戚夫人也回拜。另一个人肌肤柔嫩,体态稳重,容貌舒展,神态飘逸,光彩照人,远近可见,穿着绣花的衣服,年龄比太后小。太后说:“这是元帝的王嫱。”其余的人像拜戚夫人那样拜她。王嫱也回拜。各自就座。坐定后,太后让穿紫色衣服的宦官说:“去迎接杨家和潘家的人。”过了很久,空中看见五色云彩降下,听到笑语声渐渐靠近。太后说:“杨家和潘家的人到了。”忽然车马声混杂,罗绮光彩耀眼,旁观看不过来。有两个女子从云中下来,其余的人都站起来在旁边。看见前面那个人腰细眼长,容貌非常美丽,穿着黄色衣服,戴着玉冠,年龄大约三十岁。太后说:“这是唐朝的太真妃子。”我立即伏地拜见,像臣子那样行礼。太真说:“我得罪了先帝,皇朝没有把我列入后妃之中。如果接受这种礼节,岂不是很虚妄吗?”不敢接受,退回并回拜。另一个人,肌肤丰厚,目光敏锐,身材小巧洁白,牙齿很低,穿着宽大的衣服。太后说:“这是齐国的潘淑妃。”我像拜妃子那样拜她。不久太后命令上菜。过了一会儿,菜上来了。芳香洁净,种类繁多,都叫不出名字,只想吃饱肚子,却不能满足食欲。已经备好了酒,使用的器具都像王者一样。太后对太真说:“为什么很久不来探望?”太真恭敬地回答说:“三郎多次去华清宫,我随侍不能到这里。”太后又对潘妃说:“你也不来,为什么呢?”潘妃忍不住偷笑,没有回答。太真看着潘妃回答说:“潘妃刚才对玉奴(太真的名字)说,懊恼东昏侯轻狂,整天出去打猎,所以不能及时拜见。”太后问我:“现在的天子是谁?”我回答说:“现在的皇帝是先帝的长子。”太真笑着说:“沈婆的儿子做天子,真是奇怪!”太后说:“是什么样的君主?”我回答说:“小臣不足以了解君主的德行。”太后说:“既然没有忌讳,就说说吧。”我说:“民间传说圣武。”太后点头三四次。太后命令上酒,加上音乐,乐妓都是年轻女子。酒杯传了好几圈,音乐也随着停止。太后请戚夫人弹琴,戚夫人手指上戴着玉环,光照满座,拿起琴弹奏,声音非常哀怨。太后说:“牛秀才偶然在旅途中来到这里,各位娘子又恰好相访,现在没有什么能表达平生的欢乐。牛秀才本来就是才子,何不各自赋诗言志,不也很好吗?”于是各自发给纸笔,不一会儿,诗写成了。薄后的诗说:
“月寝花宫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汉家旧是笙歌处,烟草几经秋复春。”
王嫱诗曰:
“雪里穹庐不见春,汉衣虽旧泪痕新。如今最恨毛延寿,爱把丹青错画人。”
戚夫人诗曰:
“自别汉宫休楚舞,不能妆粉恨君王。无金岂得迎商叟,吕氏何曾畏木强。”
太真诗曰:
“金钗堕地别君王,红泪流珠满御床。云雨马嵬分散后,骊宫不复舞霓裳。”
潘妃诗曰:
“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汉宫非。东昏旧作莲花地,空想会披金缕衣。”
再三邀余作诗,余不得辞,遂应命作诗曰:
“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尽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别有善笛女子,短发丽服,貌甚美而多媚,潘妃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时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问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故潘妃与俱来。”太后因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乃谢而作诗曰: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红残翠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辞毕,酒既止。太后曰:“牛秀才远来,今夕谁人为伴?”戚夫人先起,辞曰:“如意长成,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潘妃辞曰:“东昏以玉儿身死国除,玉儿不拟负他。”绿珠辞曰:“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贵妃,不可言其他。”乃顾谓王嫱曰:“昭君始嫁呼韩单于,复为殊索若单于妇,固自困。且苦寒地胡鬼何能为?昭君幸无辞!”昭君不对,低眉羞恨。俄各归休。余为左右送入昭君院。会将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别。忽闻外有太后命,遂出见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还。”更索酒,酒再行已,戚夫人,潘妃,绿珠皆泣下。竟辞去。太后使朱衣人送往大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时始明矣。余就大安里问其里人,里人云:“去此十馀里,有薄后庙。”余却回望庙,荒毁不可入,非向者所见矣。余衣上香,经十馀日不歇。
相传是书本李赞皇门人韦瓘所撰,而嫁其名于牛相。赞皇又著论一篇,极词丑诋。曰:“太牢以身与帝王后妃冥遇,欲证其身非人臣相也。”又曰:“太牢以姓应谶文,屡有异志。”又曰:“太牢贬而复用,岂王者不死乎?”其意欲置之族灭。吁!朋党之偏,一至是乎?文宗览之,笑曰:“此必假名僧孺者。僧孺贞元中进士,岂敢呼德宗为沈婆儿。”其事遂寝。文宗之明,何减汉昭也!
张贵妃 孔贵嫔
会昌中,进士颜浚下第,游广陵,遂之建业,贷小舟抵白沙。同载有青衣,年二十许,服饰古朴,言词清洒。浚揖之,问其姓氏,对曰:“幼芳,姓赵。”问其所适,曰:“亦之建业。”浚甚喜,每维舟,即买酒果,与之宴饮,多说陈隋间事,浚颇异之。或谐谑,即正色敛衽不对。抵白沙,各迁舟航。青衣乃谢浚曰:“数日承君深顾,某陋拙,不足奉欢笑。然亦有一事,可以奉酬,中元必游瓦宫阁,此时当为君会一神仙中人。况君风仪才调,亦甚相称,望不渝此约。至时某候于彼。”言讫,各登舟而去。
浚志其言。中元日,来游瓦宫阁。士女阗咽。及登阁,果有美人从二女仆,皆双鬟而有媚态。美人倚栏独语,悲叹久之。浚注视不易,美人亦讶之。又曰:“幼芳之言,不谬矣。”使双鬟传语曰:“西廊有惠览闍梨院,则某旧门徒,君可至是。幼芳亦在彼。”浚喜甚,蹑其踪而去。果见同舟青衣出而微笑,浚逆与美人叙寒暄,言话竟日。僧进茶果。至暮,谓浚曰:“今日偶此登览,为惜高阁。病兹用功,不久毁除,故来一别,幸接欢笑。某家在清溪,颇多松月。室无他人,今夕必相过。某前往,可与幼芳后来。”浚然之。遂乘轩而去。
及夜,幼芳引浚前行,可数里而至。有青衣数辈,秉烛迎之。遂延入内室,与幼芳环坐。曰:“孔家娘子相邻。”使邀之,曰:“今夕偶有佳
译“能在月宫花殿侍奉君王,至今还愧对管夫人。汉朝旧时笙歌缭绕的地方,烟草历经了多少个春秋。”
王嫱的诗说:
“雪中的穹庐看不见春天,汉朝的衣裳虽然破旧,泪痕却是新的。如今最恨毛延寿,喜爱用丹青画错了人。”
戚夫人的诗说:
“自从别了汉宫就不再跳楚舞,不能施粉黛而怨恨君王。没有黄金怎么能迎接商山四皓,吕氏曾经畏惧过木强吗?”
太真的诗说:
“金钗落地告别君王,红泪流珠洒满御床。马嵬坡云雨分散之后,骊宫不再跳霓裳舞。”
潘妃的诗说:
“秋月春风几次回归,江山依旧而汉宫已非。东昏侯旧时铺莲花的地方,空想能披上金缕衣。”
再三邀请我作诗,我推辞不了,于是应命作诗说:
“香风引到大罗天,在月地云阶拜见洞仙。都说人间的惆怅事,不知今晚是哪一年。”
另有擅长吹笛的女子,短发艳丽服饰,容貌很美且多媚态,潘妃一同前来,太后让她坐在接座。时常令她吹笛,往往也涉及饮酒。太后看着问说:“认识这个人吗?是石家的绿珠。潘妃把她养作妹妹,所以潘妃和她一起来。”太后于是说:“绿珠难道没有诗吗?”绿珠于是谢恩作诗说:
“今日的人不是昔日的人,笛声空怨赵王伦。红花残败翠叶破碎在花楼下,金谷园千年不再有春天。”
辞别完毕,酒也停了。太后说:“牛秀才远道而来,今晚谁来做伴?”戚夫人先起身,推辞说:“如意已经长大,固然不可以,而且不宜这样。”潘妃推辞说:“东昏侯因为玉儿身死国亡,玉儿不打算辜负他。”绿珠推辞说:“石卫尉性情严厉猜忌,现在已有死,不可参与混乱。”太后说:“太真如今是先帝的贵妃,不可说其他的话。”于是看着王嫱说:“昭君起初嫁给呼韩邪单于,又成为复株累若鞮单于的妇人,固然自己困窘。况且苦寒之地胡鬼能做什么?昭君幸好不要推辞!”昭君不回答,低眉羞恨。不久各自回去休息。我被左右侍从送入昭君院。将要天亮,侍人告知起床,昭君流泪持别。忽然听到外面有太后的命令,于是出去见太后。太后说:“这里不是郎君久留的地方,应该赶快回去。”又索要酒,酒再次行过之后,戚夫人、潘妃、绿珠都流下眼泪。最终辞别离去。太后派穿朱衣的人送往大安,到达西道,随即失去送行人的踪迹,这时天刚亮。我在大安里询问里人,里人说:“离开这里十多里,有薄后庙。”我回头望庙,荒废毁坏不能进入,不是先前所见的样子。我衣服上的香气,经过十多天不停歇。
相传这本书原本由李赞皇的门人韦瓘所撰写,而把他的名字嫁名给牛相。李赞皇又写了一篇论,极力丑化诋毁。说:“太牢以身与帝王后妃冥遇,想要证明他不是人臣的相貌。”又说:“太牢以姓氏应验谶文,屡次有异志。”又说:“太牢被贬后又重用,难道王者不死吗?”他的意思想要把他灭族。唉!朋党的偏私,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文宗看了,笑着说:“这一定是假借僧孺名义的人。僧孺在贞元年间是进士,怎么敢称呼德宗为沈婆儿。”这件事于是停止。文宗的英明,哪里比汉昭帝差!
张贵妃 孔贵嫔
会昌年间,进士颜浚落第,游历广陵,于是前往建业,借小船到达白沙。同船有青衣女子,二十岁左右,服饰古朴,言词清洒。颜浚向她作揖,询问她的姓氏,回答说:“幼芳,姓赵。”询问她要去哪里,说:“也去建业。”颜浚非常高兴,每次停船,就买酒果,和她宴饮,多说陈隋间的事,颜浚颇感奇异。有时开玩笑,她就正色敛衽不回答。到达白沙,各自换船。青衣于是感谢颜浚说:“几天承蒙您深情照顾,我粗陋拙笨,不足以奉陪欢笑。但也有一件事,可以奉酬,中元节一定要游瓦宫阁,这时应当为您会见一位神仙中人。况且您的风仪才调,也很相称,希望不要违背这个约定。到时候我在彼处等候。”说完,各自登船离去。
颜浚记住她的话。中元日,来游瓦宫阁。士女拥挤。等到登阁,果然有美人带着两个女仆,都梳着双鬟而有媚态。美人倚栏独自说话,悲叹很久。颜浚注视不离开,美人也惊讶。又说:“幼芳的话,不错。”让双鬟传话说:“西廊有惠览闍梨院,是我的旧门徒,您可以到那里。幼芳也在那里。”颜浚非常高兴,跟随她的踪迹而去。果然看见同船的青衣出来微笑,颜浚迎上前与美人叙寒暄,谈话整天。僧人进茶果。到傍晚,对颜浚说:“今天偶然来此登览,因为爱惜高阁。生病在此用功,不久就要毁除,所以来此告别,幸好接到欢笑。我家在清溪,有很多松月。室内没有其他人,今晚一定要相过。我先前往,可以和幼芳后来。”颜浚同意。于是乘车离去。
到了夜晚,幼芳引颜浚前行,大约几里到达。有几个青衣,拿着蜡烛迎接。于是延入内室,和幼芳环坐。说:“孔家娘子相邻。”派人邀请她,说:“今晚偶然有佳
宾相访,愿因倾觞,以解烦愤。”少顷而至。遂延入,亦多说陈朝故事。浚因起白曰:“不审夫人复何姓第,颇贮疑讶。”答曰:“某即陈朝张贵妃。彼即孔贵嫔。居世之时,谬当后主采顾,宠幸之礼,有过妃嫔。不幸国亡,为杨广所杀。然此贼不仁何甚乎?刘禅孙皓,岂无嫔御,独有斯人,行此冤暴。且一种亡国,我后主实即风流,诗酒追欢,琴尊取乐而已。不似杨广西筑长城,东征辽海,使天下男冤女旷,父寡子孤。途穷广陵,死于匹夫之手。亦上天降鉴,为我报仇耳。”孔贵嫔曰:“莫出此言。在座有人不欲闻。”美人大笑曰:“浑忘却。”浚曰:“何人不欲闻斯言耶!”幼芳曰:“某本江令公家嬖者,后为贵妃侍儿。国亡之后为隋宫御女,炀帝江都,为侍汤膳者。及兵乱,某入以身蔽帝,遂为所害。萧后怜某尽忠于主,因使殉葬。后改葬于雷唐侧,不得从焉。时至此谒贵妃耳。”孔贵嫔曰:“前说尽是闲事,不如命酒,略延曩日之欢耳。”遂命双鬟持乐器,洽饮。久之,贵妃题诗一章曰:
译宾客相互探问,希望借此举杯畅饮,来排解心中的烦闷与愤懑。”不一会儿,她们就到了。于是邀请她们进来,她们也讲述了许多陈朝的往事。李浚于是起身禀告说:“不知道夫人究竟姓什么,我对此颇为疑惑惊讶。”她回答说:“我就是陈朝的张贵妃。那位是孔贵嫔。在世的时候,我们蒙受后主的宠爱眷顾,受到的恩宠礼遇超过了其他妃嫔。不幸国家灭亡,被杨广杀害。然而这贼人怎么如此不仁道呢?刘禅、孙皓难道没有妃嫔吗?唯独对我们这些人,施行这样的冤屈暴行。况且同样是亡国,我们的后主确实只是风流倜傥,以诗酒追求欢乐,以琴酒取乐罢了。不像杨广向西修筑长城,向东征讨辽海,使得天下男子冤屈、女子守寡,父亲丧偶、儿子孤苦。他在广陵走投无路,死在平民百姓手中。这也是上天降下明察,为我们报仇罢了。”孔贵嫔说:“不要说这些话。在座有人不想听。”美人大笑着说:“完全忘记了。”李浚说:“谁不想听这些话呢!”幼芳说:“我原本是江令公家中的宠妾,后来成为贵妃的侍儿。国家灭亡后,我成为隋宫的女官,炀帝在江都时,我负责侍奉汤药膳食。等到兵乱发生,我以身掩护皇帝,于是被杀害。萧后怜悯我对君主尽忠,因此让我殉葬。后来改葬在雷塘旁边,我无法跟随。当时到这里拜谒贵妃罢了。”孔贵嫔说:“刚才说的都是闲事,不如斟酒,稍微延续往日的欢乐罢了。”于是命令两个丫鬟拿着乐器,尽情饮酒。过了很久,贵妃题写了一首诗说:
“秋草荒台响夜蛩,白杨凋尽减悲风,彩笺曾擘斯江惣,绮阁尘清玉树空。”
孔贵嫔曰:
“宝阁排云称望仙,五云高艳拥朝天。清溪犹有当时月,夜照琼花绽荷筵。”
幼芳曰:
“皓魄初圆恨翠蛾,繁华浓艳竟如何。两朝惟有长江水,依旧行人逝作波。”
浚亦和曰:
“箫管清吟怨丽华,秋江寒月绮寒斜。惭非后主题诗客,得见临春阁上花。”
俄闻扣门曰:“江修容何婕妤袁昭仪来谒:”贵妃曰:“窃闻今夕佳宾幽会,不免辄窥盛筵。”俱艳其衣裾,明其珰珮而入坐。及见四篇,捧而泣曰:“今夕不意再逢三阁之会,又与新狎客题诗也。”顷之,闻鸡鸣,孔贵嫔等俱起,各辞去。浚与贵妃就寝,欲曙而起。贵妃赠辟尘犀簪一枚,曰:“异日睹物思人。昨宵值客多,未尽欢情,别日更当一小会。然须谘启幽府。”呜咽而别。浚翌日懵然若有所失。信宿,更寻曩日地,则近清溪,松桧邱墟。询之于人,乃陈朝宫人墓。渗惨恻而返。数月,阁因寺废而毁。后至广陵,访得吴公台炀帝旧陵,果有宫人赵幼芳墓,因以酒奠之。
别载云:张贵妃死后,葬路傍。有人夜行,闻吟诗声云:
“独卧经秋堕鬓蝉,白杨风起不成眠。追思昔日椒房宠,泪湿衣衫损旧颜。”
次日阅之,乃一古冢。询访古老,始知为丽华墓也。丽华之不能忘情于地下也久矣!
卫芳华
延祐初,永嘉滕生名穆,年二十六。美风调,善吟咏,为众所推重。素闻临安山水之胜,思一游焉。甲寅岁科举,之绍兴,遂以乡书赴荐。至则侨居涌金门外,无日不往来于南北两山及湖上诸刹。灵隐,天竺,净慈,宝石之类,以至玉泉,虎跑,天龙,灵鹫,石屋之洞,冷泉之亭,幽涧深林,悬崖绝壁,足迹殆将遍焉。
七月之望,于曲院赏莲,因而宿湖,泊舟雷峰塔下。是夜,月色如昼;荷香满身,时闻大鱼跳踯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崖际。生已大醉,寝不能寐,披衣而起,延堤观望。行至聚景园,信步而入。时宋亡已四十年,园中台馆,如会芳殿,清辉阁,翠光亭,皆已颓毁,惟瑶津西轩岿然独存。生至轩下,凭栏少憩。俄见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随之,自外而入,风鬟云鬓,绰约多姿,望之殆若神仙。生于轩下屏息以观其所为。美人言曰:“湖山如故,风景不殊。但时移世换,令人有《黍离》之悲尔。”行至园北太湖石畔,遂咏诗曰:
“湖上园亭好,重来忆旧游。征歌调玉树,阅舞按梁州。
径狭花迎辇,池深柳拂舟。昔人皆已没,谁与话风流?”
生放逸者,初见其貌,已不能定情,及闻此作,技痒不可复禁。即于轩下续吟曰:
“湖上园亭好,相逢绝代人。姮娥辞月殿,织女下天津。
未会心中意,浑疑梦里身。愿吹邹子律,幽谷发阳春。”
吟已,趋出赴之。美人亦不惊讶,但徐言曰:“固知郎君在此,特来寻访耳。”生问其姓名,美人曰:“妾弃人间已久,欲自陈叙,诚恐惊动郎君。”生闻此言,审其为鬼,亦无所惧。因问之,乃曰:“芳华,姓卫。故宋理宗朝宫人,年二十四而殁,殡此园之侧。今晚因往演福堂访贾贵妃,蒙延坐久,不觉归迟,致令郎君于此久待。”即命侍女曰:“翘翘可于舍中取裀席酒果来,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至,不可虚度。可便于此赏月也。”翘翘应命而去。须臾,携紫氍毹铺于中庭,设白玉碾花樽,碧琉璃盏,醪醴馨香,非世所有。与生谈谑笑咏,词旨清婉,复命翘翘歌以侑酒。翘翘请歌柳耆卿《望海潮》词,美人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即于座上自制《木兰花慢》一阕,命翘翘歌之。曰:
“记前朝旧事,曾此地会神仙。向月地云阶,重携翠袖,来拾花钿。繁华总随流水,
叹一场春梦杳难圆。废港芙蕖润露,断堤杨柳摇烟。 两峰南北只依然。辇路草芊芊。
怅别馆离宫,烟销凤盖,波没龙
译“秋草荒台响夜蛩,白杨凋尽减悲风,彩笺曾擘斯江惣,绮阁尘清玉树空。”
孔贵嫔说:
“宝阁排云称望仙,五云高艳拥朝天。清溪犹有当时月,夜照琼花绽荷筵。”
幼芳说:
“皓魄初圆恨翠蛾,繁华浓艳竟如何。两朝惟有长江水,依旧行人逝作波。”
浚也唱和说:
“箫管清吟怨丽华,秋江寒月绮寒斜。惭非后主题诗客,得见临春阁上花。”
不久听到敲门声,说:“江修容、何婕妤、袁昭仪前来拜见。”贵妃说:“私下听说今晚有佳宾幽会,不免冒昧窥探盛筵。”她们都穿着艳丽的衣饰,佩戴明亮的珠玉进入坐下。等到看到四首诗,捧着诗稿哭泣说:“今晚没想到再次遇到三阁的聚会,又与新来的狎客题诗了。”过了一会儿,听到鸡鸣,孔贵嫔等人都起身,各自告辞离去。浚与贵妃就寝,天快亮时起床。贵妃赠送一枚辟尘犀簪,说:“日后睹物思人。昨晚客人多,未尽欢情,改日应当再小聚一次。但必须禀告阴府。”哽咽着分别。浚第二天懵然若有所失。两天后,再去寻找从前的地方,却在清溪附近,只见松桧荒丘。询问当地人,才知道是陈朝宫人的墓地。心中凄惨悲恸而返回。几个月后,楼阁因寺庙废弃而毁坏。后来到了广陵,访得吴公台炀帝旧陵,果然有宫人赵幼芳的墓,于是用酒祭奠她。
另记载说:张贵妃死后,葬在路边。有人夜里行走,听到吟诗声说:
“独卧经秋堕鬓蝉,白杨风起不成眠。追思昔日椒房宠,泪湿衣衫损旧颜。”
第二天查看,是一座古冢。询问老辈人,才知道是丽华墓。丽华在地下不能忘情已经很久了!
卫芳华
延祐初年,永嘉有个姓滕名穆的书生,二十六岁。风度美好,善于吟咏,被众人推崇敬重。一向听说临安山水胜景,想游览一番。甲寅年科举,前往绍兴,于是带着乡试文书赴荐。到了之后寄居在涌金门外,没有一天不在南北两山及湖上各寺庙间往来。灵隐、天竺、净慈、宝石之类,以至玉泉、虎跑、天龙、灵鹫、石屋的洞穴,冷泉的亭子,幽深的涧谷、茂密的树林,悬崖绝壁,足迹几乎遍布。
七月十五,在曲院赏莲,因而宿在湖上,泊船在雷峰塔下。这夜,月色如白昼;荷香满身,时常听到大鱼在波间跳跃,宿鸟在崖边飞鸣。书生已经大醉,睡不着,披衣起床,沿着堤岸观望。走到聚景园,信步进入。当时宋朝灭亡已四十年,园中台馆,如会芳殿、清辉阁、翠光亭,都已颓毁,只有瑶津西轩岿然独存。书生来到轩下,凭栏稍作休息。不久看见一位美人先行,一名侍女跟随,从外面进入,风鬟云鬓,绰约多姿,望去几乎像神仙。书生在轩下屏息观看她的举动。美人说:“湖山如故,风景不殊。只是时移世换,令人有《黍离》之悲罢了。”走到园北太湖石旁,于是吟诗说:
“湖上园亭好,重来忆旧游。征歌调玉树,阅舞按梁州。
径狭花迎辇,池深柳拂舟。昔人皆已没,谁与话风流?”
书生放浪不羁,初见她容貌,已不能定情,等到听到这首诗,技痒不可抑制。就在轩下续吟说:
“湖上园亭好,相逢绝代人。姮娥辞月殿,织女下天津。
未会心中意,浑疑梦里身。愿吹邹子律,幽谷发阳春。”
吟完,快步出去追随她。美人也不惊讶,只是缓缓说:“本来知道郎君在此,特意来寻访罢了。”书生问她的姓名,美人说:“我离开人间已久,想自我陈述,实在怕惊动郎君。”书生听到这话,审知她是鬼,也不害怕。于是问她,于是说:“芳华,姓卫。是故宋理宗朝的宫人,二十四岁去世,葬在此园旁边。今晚因为去演福堂拜访贾贵妃,承蒙延坐很久,不觉归迟,致使郎君在此久等。”随即命令侍女说:“翘翘可在舍中取来垫席酒果,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至,不可虚度。可在此赏月。”翘翘应命而去。不一会儿,带着紫色毛毯铺在中庭,设置白玉碾花樽,碧琉璃盏,酒浆馨香,非世间所有。与书生谈笑吟咏,词旨清婉,又命令翘翘唱歌助酒。翘翘请求唱柳耆卿《望海潮》词,美人说:“对新人不宜唱旧曲。”就在座上自制《木兰花慢》一阕,命令翘翘唱。说:
“记前朝旧事,曾此地会神仙。向月地云阶,重携翠袖,来拾花钿。繁华总随流水,
叹一场春梦杳难圆。废港芙蕖润露,断堤杨柳摇烟。 两峰南北只依然。辇路草芊芊。
怅别馆离宫,烟销凤盖,波没龙
西风燕雀林边。”
歌毕,美人潸然垂泪。生以言慰解,仍微词挑之,即起谢曰:“殂谢之人,久为尘土。幸得奉事巾栉,虽死不朽。且郎君适间诗句,固已许之矣。愿吹邹子之律,而一发幽谷之春也。”生曰:“向者之诗,率口而出,实本无意。岂料便成谶语。”良久,月翳西垣,河倾东镇。即命翘翘撤席。夫人曰:“敝居僻陋,非郎君之所处。只此西轩可也。”遂携手而入,假寐轩下。交会之际,无异于人。将旦,挥涕而别。至昼往访于园侧,果有宋宫人卫芳华之墓。墓左一小丘,即翘翘所瘗也。生感叹逾时。迨暮,又赴西轩,则美人已先至矣,迎谓生曰。“日间感君相访,然而妾止卜其夜,未卜其昼。故不敢奉见。数日之后,当得无间尔。”自是则无夕不会。经旬之后,白昼亦见,生遂携归所寓安焉。已而生下第东归,美人愿随之去。生问。“翘翘何以不从?”曰:“妾既奉侍君子,旧宅无人,留其看守尔。”生与之同归。乡里见视,姑绐之曰:“娶于杭郡之良家。”众见其举止温柔,言词慧利,信且悦之。美人处生之室,奉长上以礼,待婢仆以恩,左右邻里俱得其欢心。且又勤于治家,洁于守己,虽中门之外,未尝轻出。众咸贺生得内助。
荏苒三岁,当丁巳年之初秋,生又治装赴浙省乡试,行有日矣。美人请于生曰:“临安,妾乡也。从君至此,已阅三秋,今愿侍偕行,以顾视翘翘。”生许诺。遂赁舟同载,直抵钱塘,僦屋以居。至之明日,适值七月之望。美人谓生曰:“三年前,曾于此夕与君相会,斯适当今日之期,欲与君同赴聚景,再续旧游。可乎?”生如其言,载酒而往。至晚,月上东垣,莲开南浦,露柳烟篁,动摇堤岸,宛然昔时之景。行至园前,则翘翘迎拜于路首。曰:“娘子陪侍郎君,邀游城郭,首尾数年,已极人间之欢。独不记念旧居乎?”三人入园,又至西轩而坐,美人忽垂泪告生曰:“感君不弃,得侍房帷,未遂深欢,又当永别。”生曰:“何故?”对曰:“妾本幽阴之质,久践阳明之世,甚非所宜。特以与君有宿世之缘,故冒犯律条,以相从尔。今而缘尽,自当奉辞。”生惊问曰:“然则何时?”对曰:“止在今夕尔。”生凄惋不已。美人曰:“妾非不欲终事君子,永奉欢娱。然而程命有限,不可逾越。若顾迟留,须当获戾,非止有损于妾,亦将不利于君。岂不见越娘之事乎。”生意稍悟,然亦悲伤感怆,彻晓不寐。及山寺钟鸣,水村鸡唱,急起与生为别,解所衔玉指环,系于生之衣带,曰:“异日见此,无忘旧情。”遂分袂而去。然犹频频回顾,良久始灭。生大恸而返。异日,具酒肴,焚楮镪于墓下。生作文以吊之,从此遂绝矣。生独居旅邸,如丧配偶,试期既迫,亦无心入院,惆怅而归。亲党问其故,始具述之,众咸叹异。生自是终身不娶,入雁荡山采药,遂不复还,不知所终。
花丽春
天顺间,邹生师孟,字宗鲁,庆元县人。年二十一,丰姿韶秀,长于吟咏。素闻杭州山水之胜,遂令仆携囊以往。凡遇胜迹名山,琳宫梵宇,无不登临。又闻会稽天下奇观,策马往游,爱其秀丽,下马步行,进不知止。顷间,斜阳归岭,飞鸟争巢,天色将晡,退不及还。
正蜘躇间,忽睹丛林中灯光外射,生意为庄农所居,疾趋至彼,则嵬然巨室也。街衢整洁,松竹郁茂。俄一青衣童子,自内而出,邹生前揖之,因假宿焉。青衣入报,出,致主母命,延入。遥望中堂,有少年美人,盛妆危坐,颜色如花。见生,降榻祗迎。相见之后,茶毕,酒继至。美人叩生乡贯姓名毕,生亦叩之。美人颦蹙曰:“妾本姓花,名丽春,临安人也。侨居此二百馀年。先夫赵禥,表字咸淳,娶妾十年而卒。妾今寡居,曾设誓:‘有人能咏四季宫词称妾意者,不论门户,即与成婚。’杳无其人。不知先生能之乎?”生曰:“但恐拙笔,有污清听。”遂濡笔吟四绝云:
“花开禁院日初晴,深锁长门白昼清。
译西风萧瑟,燕雀在林边鸣叫。”
歌唱完毕,美人悲伤地流下眼泪。书生用言语安慰她,又用微妙的言辞挑逗她,美人随即起身谢恩说:“死去的人,早已化为尘土。有幸能侍奉您的起居,即使死了也不朽。况且郎君刚才的诗句,本来就已经许诺给我了。希望您能吹奏邹衍的律管,让幽谷中再次萌发春意。”书生说:“刚才的诗,是随口而出的,实在没有别的意思。哪里料到竟成了预言。”过了很久,月亮被云层遮蔽在西边的墙垣,银河倾斜在东边的星宿。于是命令翘翘撤去席子。夫人说:“我的住处偏僻简陋,不是郎君该待的地方。只有这西边的厢房可以。”于是携手进入,在西轩下假寐休息。交合之时,与常人无异。天将亮时,挥泪告别。到了白天去园子旁边探访,果然有宋宫人卫芳华的墓。墓左边一个小土丘,就是翘翘埋葬的地方。书生感叹良久。等到傍晚,又前往西轩,美人已经先到了,迎上来说:“白天感激您来探访,然而我只占卜了夜晚,没有占卜白天。所以不敢相见。几天之后,应当可以没有阻隔了。”从此就没有哪一天晚上不相聚。过了十天之后,白天也能相见,书生于是把她带回住所安顿下来。不久书生科举落第向东回家,美人愿意跟随他去。书生问:“翘翘为什么不跟来?”美人说:“我既然侍奉君子,旧宅没有人,留下她看守罢了。”书生和她一同回家。乡里人看待他们,书生姑且欺骗他们说:“娶了杭州良家的女子。”众人见她举止温柔,言辞聪慧伶俐,相信并且喜欢她。美人在书生的家里,侍奉长辈合乎礼节,对待婢女仆人有恩惠,左右邻里都得到她的欢心。而且又勤于治家,洁身自守,即使中门之外,也未曾轻易出去。众人都祝贺书生得到了贤内助。
时光流逝三年,正值丁巳年初秋,书生又整理行装前往浙江参加乡试,出发的日子近了。美人请求书生说:“临安,是我的故乡。跟随您到这里,已经过了三个秋天,现在愿意侍奉您一同前往,去探望翘翘。”书生答应了她。于是租船同船而行,直达钱塘,租房子居住。到达的第二天,恰逢七月十五。美人对书生说:“三年前,曾在这个晚上与您相会,这正好是今天的日期,想和您一同前往聚景园,再续旧日的游玩。可以吗?”书生按照她的话,带着酒前往。到了晚上,月亮升起在东边的墙垣,莲花在南边的水滨开放,带着露水的柳树和笼罩着烟雾的竹林,摇动着堤岸,宛如昔日的景象。走到园子前面,翘翘在路口迎接拜见。说:“娘子陪侍郎君,邀游城郭,前后数年,已经享尽了人间的欢乐。难道不怀念旧居吗?”三人进入园子,又来到西轩坐下,美人忽然流泪告诉书生说:“感激您不嫌弃,得以侍奉房帷,未能实现深深的欢愉,又要永远分别。”书生说:“什么原因?”回答说:“我本是幽冥之体,长久涉足阳世,非常不合适。只是因为与您有宿世的缘分,所以冒犯律条,来跟随您。如今缘分已尽,自然应当告辞。”书生惊问说:“那么什么时候?”回答说:“只在今晚罢了。”书生非常凄惨哀伤。美人说:“我不是不想终身侍奉君子,永远享受欢娱。然而寿命有限,不可逾越。如果顾念留恋,必定会获罪,不仅对我有损害,也将对您不利。难道没听说过越娘的事吗。”书生心里稍微明白,但也悲伤感伤,通宵未眠。等到山寺钟声响起,水村鸡鸣,急忙起身与书生告别,解下所佩戴的玉指环,系在书生的衣带上,说:“日后见到这个,不要忘记旧情。”于是分手离去。然而还频频回头,很久才消失。书生大哭着返回。后来,准备酒菜,在墓下焚烧纸钱。书生写文章祭奠她,从此就断绝了联系。书生独自居住在旅店,如同丧偶,考试日期临近,也没有心思进入考场,惆怅地回家。亲戚朋友问其原因,才详细叙述,众人都感叹惊异。书生从此终身不娶,进入雁荡山采药,于是不再回来,不知下落。
花丽春
天顺年间,书生邹师孟,字宗鲁,庆元县人。二十一岁,姿容俊秀,擅长吟诗。素来听说杭州山水的胜景,于是让仆人携带行囊前往。凡是遇到名胜古迹、名山,道观寺庙,无不登临。又听说会稽是天下奇观,骑马前往游览,喜爱它的秀丽,下马步行,前进不知停止。片刻间,斜阳归落山岭,飞鸟争抢巢穴,天色将晚,退回来不及回家。
正在犹豫间,忽然看到丛林中灯光向外射出,书生以为是庄户人家居住,快步走到那里,却是高大宏伟的房屋。街道整洁,松竹茂盛。不久一个青衣童子,从里面出来,邹生上前作揖,于是请求借宿。青衣进去报告,出来,传达主母的命令,请他进入。远远望见中堂,有少年美人,盛装端坐,容颜如花。见到书生,走下坐榻恭敬迎接。相见之后,茶喝完,酒接着上来。美人询问书生的籍贯姓名完毕,书生也询问她。美人皱眉说:“我本姓花,名丽春,临安人。在此侨居二百多年。先夫赵禥,表字咸淳,娶我十年后去世。我现在寡居,曾发誓:‘有人能咏唱四季宫词符合我意的人,不论门第,就与他成婚。’没有人能做到。不知道先生能吗?”书生说:“只怕拙劣的笔触,有污清听。”于是蘸笔吟唱四首绝句说:
“花开禁院日初晴,深锁长门白昼清。
“锁窗倦倚鬓云斜,粉汗凝香湿绛纱。宫禁日长人不到,笑将金剪剪榴花。”
“桂吐清香满凤楼,细腰消瘦不禁愁。朱门深闭金环冷,独步瑶阶看女牛。”
“金炉添炭烛摇红,碎剪琼瑶乱舞风。紫禁孤眠长夜冷,自将锦被傍薰笼。”
美人览毕,夸其敏妙。因曰:“妾不违誓,愿托终身。君亦不可异心。”生起致谢。已而夜静酒阑,入室就寝。自是情好日密。每旦,令生居于宅内,不容出外。
将及一年,忽语生曰:“本期与君偕老,不料上天降罚,祸起萧墙。尽此一宵,明当永别。君宜速避。不然,祸且及君。”生固问之,美人终不肯言,但悲咽流涕而已。生以温言抚慰,复相欢狎。美人长叹,吟一律云:
“倚玉偎香甫一年,团圆却又不团圆。怎消此夜将离恨,难续前生未了缘。
艳质罄成兰蕙土,风流尽化绮罗烟。谁知大数明朝尽,人定如何可胜天。”
次日黎明,美人急促生行,生再三留意,不胜悲怆。行未数里,忽然玄云蔽空,若失白昼。生急避林中。少顷,雷雨交作,霹雳一声,火光遍天。已而云散雨收,生复往其处视之,无复华屋,但见道旁古墓,为雷所震,骷髅震碎,中流鲜血。生大恐惧,急寻旧路回至寓所,询问乡人,曰:“此处闻有花丽春者,乃宋度宗妃嫔。其墓在此山之侧。”生因忆其言,所谓姓赵名禥,即度宗之讳。而咸淳,乃其纪年。又况宋之陵寝,俱在此山。自宋咸淳,至我朝天顺,实二百馀年。其怪即此无疑矣。急治装具,回至庆元县,备以前事白之于人,众皆惊异。生感其情,不复再娶。后修炼出家,入天台山不返。
郑婉娥
洪武初,吴江沈韶,年弱冠,美姿容。诗学萨天锡,字学边伯京,皆为时辈所称许。尝和天锡《过嘉兴》诗韵题《吴中怀古》。天锡诗云:
“七泽三江通甫里,杨柳芙蓉映湖水。阊门过去是盘门,半卷珠帘画楼里。
蘼芜生遍鸳鸯沙,东风落尽棠梨花。馆娃香径走麋鹿,清夜鬼灯笼绛纱。
三高祠下东流续,真娘墓上风吹竹。西施去后h廊倾,岁岁春深烧痕绿。”
韶和云:
“东南形胜繁华里,一片笙箫沸江水。小姬白苎制春衫,桂楫兰桡镜光里。
舞台歌榭临鸥沙,粉墙半出樱桃花。采香蝴蝶飞不去,扑落轻盈团扇纱。
美歌子夜凭谁续,柳阴吹散柯亭竹。范蠡扁舟去不回,惟有春波照人绿。”
他诗皆类此。然以家富不欲仕,人知其然,复利其贿,或欲举为孝廉,或欲保为生员,旁午纷纭,殊无宁日。韶虽不吝于财,实厌其挠,乃谋于妻兄张氏,欲远游以避之。
乃拉中表陈生梁生,乘峨轲,载重资,遨游襄汉。次九江府,爱匡庐之秀,览彭蠡之清,留连郡郭,吊古寻幽。众稍讥之,韶不恤也。因叹曰:“吾侪幸家富年少,粗知文墨,兹行盍避人尔,岂能效王戎辈执牙筹屑屑计刀锥之利哉。”游益数。
偶秋雨新霁,水天一色。韶偕梁陈二生,同访琵琶亭,吟白司马《芦花》《枫叶》之篇,想京城女银瓶铁骑之韵,引睇四望,徘徊久之。于时月明风细,人静夜深,方取酒共酌。闻月下仿佛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三人相顾错愕。梁生戏曰:“得非商妇解事乎。”韶曰:“尔时乐天尚须‘千叫万唤’,今日岂得容易呈身哉。”陈生曰:“老大蛾眉,琵琶哀怨,纵使尊前轻拢慢捻,适足以增天涯沦落之感,岂能醉而成欢耶。”韶曰:“且静听之。”良久而寂。酒罢回船,竟莫知其何故。
独韶迭宕,好事多情。翌日,往究其实。踌蹰之间,了无所见。兴阑体倦,方欲言还。忽奇香馥郁,缥缈而来。韶异之,延伫以候。茶顷,一丽人宫妆艳饰,貌类天仙,二小姬前导,一持黄金吊炉,一抱紫罗绣褥,冉冉登阶。意必贵家宅眷,临赏于此。隐壁后避之。小姬铺褥庭心,丽人席地而坐。顾姬曰:“何得有生人气,无乃昨夕狂客在是
译“倚着锁窗倦意阑珊,鬓发如云斜披,粉汗凝结着香气,打湿了红色的纱衣。宫禁之中白昼漫长,无人到来,笑着拿起金剪去剪石榴花。”
“桂花吐出清香,弥漫在凤楼之中,细腰消瘦,承受不住愁绪。朱红色的大门深深关闭,金环冰冷,独自走在玉阶上,仰望牵牛星与织女星。”
“金炉里添了炭火,烛光摇曳映红,雪花如碎玉般在风中乱舞。紫禁城中孤身长眠,长夜寒冷,自己拿着锦被靠近熏笼取暖。”
美人看完这些诗,夸赞他敏捷巧妙。于是说:“我不违背誓言,愿意托付终身。你也不可三心二意。”书生起身致谢。不久夜深人静,酒宴散去,进入内室就寝。从此感情日益亲密。每天早晨,美人让书生住在宅子里,不允许他外出。
将近一年,美人忽然对书生说:“原本指望与你白头偕老,没想到上天降下惩罚,祸患起于内部。度过这一宵,明天就要永远分别。你应该迅速躲避。不然,祸患将波及到你。”书生再三追问,美人始终不肯说,只是悲伤哽咽流泪罢了。书生用温和的话语抚慰,又与她亲热欢爱。美人长叹一声,吟诵一首律诗:
“倚玉偎香才过一年,团圆却又不能团圆。怎能消受这离别之夜的恨意,难以续接前生未了的缘分。
艳丽的躯体终将化为兰蕙下的泥土,风流韵事尽数化作绮罗间的烟雾。谁知大限明日就要终结,人力注定如何能胜过天命。”
第二天黎明,美人催促书生快走,书生再三挽留,悲伤凄怆不已。走了没几里路,忽然乌云蔽空,如同失去了白昼。书生急忙躲进树林。过了一会儿,雷雨交加,一声霹雳,火光布满天空。随后云散雨停,书生又回到那里查看,已不见华丽的屋舍,只见道旁有一座古墓,被雷震裂,骷髅震碎,中间流出鲜血。书生非常恐惧,急忙寻找旧路回到住处,询问当地百姓,说:“这里听说有个叫花丽春的,是宋度宗的妃嫔。她的墓就在这座山的旁边。”书生于是想起她说的话,所谓姓赵名禥,正是度宗的名讳。而咸淳,是他的年号。况且宋朝的陵寝,都在这座山上。从宋咸淳年间,到我朝天顺年间,实在有两百多年了。那妖怪就是她无疑了。急忙整理行装,回到庆元县,把以前的事详细告诉众人,大家都感到惊异。书生感念她的深情,不再娶妻。后来修炼出家,进入天台山不再回来。
郑婉娥
洪武初年,吴江人沈韶,年纪刚满二十,姿容俊美。诗歌学习萨天锡,书法学习边伯京,都被当时同辈人所称许。曾和萨天锡《过嘉兴》诗的韵脚,题写《吴中怀古》。萨天锡的诗说:
“七泽三江通向甫里,杨柳芙蓉映照湖水。过了阊门就是盘门,半卷珠帘在画楼里。
蘼芜长满了鸳鸯沙洲,东风吹落了棠梨花。馆娃宫的香径上跑着麋鹿,清冷的夜晚鬼灯笼映着红纱。
三高祠下东流江水不断,真娘墓上风吹竹林。西施离去后廊倾塌,年年春深烧过的痕迹变绿。”
沈韶和诗说:
“东南形胜繁华之地,一片笙箫声沸腾江水。小丫鬟穿着白苎布制成春衫,桂木船桨兰木船桨在镜光般的湖面里。
舞台歌榭临近鸥鸟栖息的沙洲,粉墙半露出樱桃花。采香的蝴蝶飞不走,扑落在轻盈的团扇纱上。
美妙的《子夜歌》凭谁来续写,柳荫吹散了柯亭的竹声。范蠡的小舟一去不回,只有春波映照人面绿。”
他的其他诗也都类似这样。但因为家富不想做官,人们知道这样,又贪图他的贿赂,有的想推举他为孝廉,有的想保举他为生员,纷繁杂乱,没有安宁的日子。沈韶虽然不吝惜钱财,实在厌恶他们的骚扰,于是和妻兄张氏商量,想要远游来躲避。
于是拉着表兄弟陈生、梁生,乘坐高车,携带重金,遨游襄阳、汉水一带。停宿在九江府,喜爱匡庐山的秀丽,观赏彭蠡湖的清澈,在郡城流连,凭吊古迹探寻幽静之处。众人稍微讥讽他,沈韶不放在心上。于是感叹说:“我们幸好家富年少,略知文墨,这次出行何必躲避别人呢,难道能效仿王戎一类人拿着算筹琐碎地计较微小的利益吗。”游玩更加频繁。
恰逢秋雨刚停,水天同一颜色。沈韶和梁、陈两位书生,一同拜访琵琶亭,吟诵白司马《芦花》《枫叶》的诗句,想象京城女子银瓶铁骑的韵味,放眼四望,徘徊了很久。此时月明风细,人静夜深,正取酒共饮。听到月下仿佛有歌声,忽远忽近,忽高忽低,三人互相看着惊愕。梁生戏谑说:“难道是商妇懂事吗。”沈韶说:“那时白居易尚且需要‘千呼万唤’,今天岂能轻易现身呢。”陈生说:“年长的蛾眉,琵琶哀怨,纵使在酒席前轻拢慢捻,只足以增加天涯沦落之感,岂能醉而欢愉呢。”沈韶说:“暂且静听。”很久之后寂静无声。酒罢回船,终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只有沈韶放荡不羁,好事多情。第二天,去探究真相。犹豫之间,什么也没看见。兴致减退身体疲倦,正要说回去。忽然奇香浓郁,缥缈而来。沈韶觉得奇怪,停留等待。大约一茶顷的时间,一位丽人宫装艳饰,容貌像天仙,两个小丫鬟在前面引导,一个拿着黄金吊炉,一个抱着紫罗绣褥,缓缓登上台阶。心想一定是贵家的眷属,来这里观赏。躲在墙后避开她们。小丫鬟在庭院中心铺上褥子,丽人席地而坐。看着丫鬟说:“怎么有生人气,莫非昨晚狂客在这里
乎?”韶惧其搜索,趋出拜见,且谢唐突。丽人曰:“朝代不同,又无名分,何唐突之有。但诸郎夜来谈笑,以长安娼女,浮梁商妇见目,无亦太过乎?”韶仓卒莫知所对。丽人呼使同裀,辞让再四,固命之,乃就席。因问姓氏。丽人曰:“欲陈本末,惧骇君听。然吾非祸于人者,幸勿见讶。妾伪汉陈主婕妤郑婉娥也,年二十而死,殡于近亭。二侍女一名钿蝉,一名金雁,亦当时之殉葬者。”韶素有胆气,兼重风情,不以为怪也。丽人曰:“妾沉郁独居,无以适意,每于此吟弄,聊遣幽怀。讵意昨宵为诸郎所据,败兴浩歌而返。今幸对此良宵,复遇佳客,足以偿矣。”使钿蝉归取酒肴,饮于亭上。自歌其词,曰:“郎忆之乎?即昨日所讴之《念奴娇》也。”词曰:
译吗?”韶害怕被搜身,快步走出拜见,并且为刚才的冒犯道歉。丽人说道:“朝代不同,又无名分,有什么冒犯可言。只是各位公子昨夜谈笑,把长安的娼妓、浮梁的商妇当作我看待,未免太过分了吧?”韶仓促之间不知如何回答。丽人呼唤他同坐一席,韶再三推辞,丽人坚持让他坐下,他才就座。于是询问她的姓氏。丽人说:“想要陈述前因后果,怕惊骇了你的耳朵。然而我不是害人的人,希望你不要惊讶。我是伪汉陈后主的婕妤郑婉娥,二十岁就死了,葬在近处的亭子旁。两个侍女一个叫钿蝉,一个叫金雁,也是当时殉葬的人。”韶向来有胆量,又看重风雅之情,并不觉得奇怪。丽人说:“我沉郁地独自居住,没有用来排遣心意的办法,常常在这里吟唱,姑且抒发幽深的情怀。岂料昨夜被各位公子占据,扫兴地高声唱着歌返回。今天幸好遇到这美好的夜晚,又遇见佳客,足以补偿了。”让钿蝉回去取酒菜,在亭子上饮酒。自己唱着那首词,说:“公子还记得吗?就是昨天所唱的《念奴娇》。”词曰:
“离离禾黍,叹江山似旧,英雄尘土。石马铜驼荆棘里,阅遍几番寒暑。剑戟灰飞,
旌旗乌散,底处寻楼艣。喑呜叱咤,只今犹说西楚。 憔悴玉帐虞兮,灯前掩面,泪交
飞红雨。凤辇羊车行不返,九曲愁肠漫苦。梅瓣凝妆,杨花翻曲,回首成终古。翠螺青
黛,绛仙慵画眉妩。”
歌竟,劝韶尽饮。数杯后,韶豪态逸发,议论风生,与丽人谈元末群雄起灭事,历历如目睹。且询陈主行事之详,丽人凄然,泣数行下。泣已,收泪曰:“且谈风月,不必深言,徒令人怀抱作恶耳。”因口占一诗曰:
“凤舰龙舟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黄芦晚日空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
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凭君莫话兴亡事,泪湿胭脂损旧容。”
诵毕索和。韶即依韵赓而酬之,曰:
“结绮临春万户空,几番挥泪夕阳中。唐环不见新留袜,汉燕犹馀旧守宫。
别苑秋声黄叶坠,寝园春尽碧苔封。自惭不是牛僧孺,也向云阶拜玉容。”
丽人唶唶曰:“可谓知音。”于是促席畅饮,共宿于庭,相与媾欢,一如人世。少焉,天上乌啼,城头鼓歇,两人扶携而起。曰:“今夕当归舍中,谋为久计,不宜风眠露宿,贻俗子辈咄笑。”韶颔之,亟返逆旅,则陈梁二生紧候开舟。乃绐曰:“昨得家书,促回甚急,必有他故,不得同行矣。”二生信之,执手而别。韶是晚再去,金雁已先在矣,遂导过亭北竹阴中半里馀,见朱门素壁,灯烛交辉,才及重堂,丽人迎笑,出紫玉杯饮韶曰:“此吾主所御,今以劝郎,意亦不薄矣。”宿留月馀,不啻胶漆。
一夕,丽人语韶曰:“妾死时,伪汉方盛,主宠复深,故玉匣珠襦,殡送极一时之富贵,幽宫神道,坟茔备一品之威仪。是故五体依然,三魂不昧。向者卢君爱女南极夫人,偶此嬉游,授妾以太阴炼形之术。为之既久,不异生人。夜出昼藏,逍遥自在。君宜就市求青羊乳半杯,勤勤滴妾目中,乳尽眼开,百日可起。”韶如言,求乳,以滴其两眦。屈指三旬,欻然能步。或同携素手,游衍隧中;或并倚香肩,笑歌亭上。韶迷恋情深,乡闾念浅。春来秋去。四载于兹。
是年冬初,丽人无故忽潸然泪下,悲不自胜。怪而问之,初则隐忍弗言,继则举声大恸。韶慰解万方,乃一启齿,曰:“与郎冥契,尽在来朝。故不觉悲伤至此耳。”韶闻言,凄惶感悟,欲自缢于隧间。丽人不可,曰:“郎阳寿未终,妾阴质未化。倘沉溺世缘,致君非命,冥司必加重谴。兼之定数,举莫能逃。纵曰舍生,亦为徒死。”韶乃止。金雁钿蝉辈,亦依依不忍舍,咸设饮食,与韶送程。既晓,丽人奉赤金条脱一双,明珠步摇一对,付生曰:“表诚寓意,睹物思人,再会无期,愿郎珍重。”亲送至大门之外,掩袂障面而还。韶犹悲不自已,残泪盈眸。顾盼之间,失其所在。
乃重寻原店,收拾归家。数月,梁生至自襄阳,陈生客死房县。方咎韶负约,韶密以告,弗信也。出条脱步摇示之,乃惊曰:“此非尘土间物,奇宝也。诚子之遇仙矣。”知此事者,惟梁生一人,故生有《琵琶佳遇》诗,并附于此。诗云:
“忆昔少年日,加冠礼初成。春衣紫罗带,白马红繁缨。吴中自昔称繁华,回环十
里皆荷花。窥红间绿谢游冶,与余共泛星河槎。星槎留连盆浦边,空亭醉访琵琶弦。银
篦击节不堪问,锦袜生尘殊可怜。庐山月下犹未去,娉婷玉貌湖边遇。追随钿雁双娇娆,
直入金屏最深处。春风东来绽牡丹,洞庭香雾l淑兰。含情惯作云雨梦,鸳枕生愁清夜
阑。前朝佳丽夸环燕,图出千人万人羡。太真颜色赵姬肤,绣帐悬灯几回见。情缘忽断
两分飞,归来如梦还如痴。缥囊留得万金赠,凄凉忍看徒伤悲。徒伤悲,难再得。当初
若悟有分离,此生何用逢倾国。”
韶从此不复再娶,投礼道士周玄初为师,授五雷斩
译“离离的禾黍,感叹江山依旧,英雄却已化为尘土。石马铜驼淹没在荆棘之中,经历了多少寒暑更替。剑戟化为灰烬,旌旗如乌鸦般散去,何处去寻找楼船?那叱咤风云的气势,如今人们还在谈论西楚霸王。
憔悴的虞姬在玉帐之中,灯前掩面,泪水如红雨般交飞。凤辇羊车一去不返,九曲愁肠徒然痛苦。梅花瓣凝结妆容,杨花翻飞成曲,回首往事已成千古。翠螺般的青黛,绛仙懒得画那妩媚的眉毛。”
歌唱完毕,劝韶喝尽杯中酒。几杯之后,韶豪情逸兴勃发,议论风生,与丽人谈论元末群雄兴起灭亡的事,历历在目如同亲眼所见。并且询问陈后主行事的详情,丽人凄然,泪水流下数行。哭完后,收起眼泪说:“姑且谈谈风月,不必深究,徒然让人心情恶劣罢了。”于是随口吟诗一首:
“凤舰龙舟往事已空,银屏金屋只在梦魂之中。黄芦晚日照着空荡的残垒,碧草寒烟锁住旧时故宫。
隧道里鱼灯油将耗尽,妆台上的鸾镜匣长久封存。请君不要谈论兴亡之事,泪水湿透胭脂损害了旧日容颜。”
吟诵完毕请求和诗。韶随即依韵唱和,说:
“结绮临春万户皆空,几番挥泪在夕阳之中。唐环不见新留的袜迹,汉燕还余旧时的守宫。
别苑秋声黄叶坠落,寝园春尽碧苔封存。自惭不是牛僧孺,也向云阶拜见玉容。”
丽人赞叹说:“可谓知音。”于是靠近席位畅饮,共同宿在庭院中,相互欢好,一如人世。不久,天上乌鸦啼叫,城头鼓声停歇,两人搀扶着起身。说:“今晚应当回房中,谋求长久之计,不宜风眠露宿,招致俗人讥笑。”韶点头同意,急忙返回旅店,只见陈、梁两位书生正等着开船。于是欺骗他们说:“昨天收到家书,催促回去很急,必有其他缘故,不能同行了。”两位书生相信了,握手告别。韶当晚再次前往,金雁已经在先等候,于是引导经过亭北竹林阴影中半里多路,看见朱门素壁,灯烛交辉,刚到达重堂,丽人迎笑而出,拿出紫玉杯劝韶饮酒说:“这是我主人所用的,现在用来劝郎君,心意也不算薄了。”留宿一个多月,亲密如同胶漆。
一天晚上,丽人对韶说:“我死的时候,伪汉政权正盛,君主宠爱又深,所以玉匣珠襦,殡葬极尽一时的富贵,幽宫神道,坟茔具备一品的威仪。因此五体依然完好,三魂没有迷失。先前卢君爱女南极夫人,偶然在此嬉戏游玩,传授我以太阴炼形之术。修炼既久,与活人无异。夜出昼藏,逍遥自在。你应当到市场求取半杯青羊乳,勤勉地滴入我的眼中,乳尽眼开,百日便可起身。”韶照话去做,求得羊乳,滴入她的眼角。屈指三十天,忽然能行走。有时携手,在隧道中游荡;有时并肩倚靠香肩,在亭上笑歌。韶迷恋情深,对家乡的思念淡薄。春来秋去,四年于此。
这年冬初,丽人无故忽然潸然泪下,悲伤得不能自持。奇怪地问她,起初隐忍不说,接着放声大哭。韶多方安慰劝解,她才开口说:“与郎君的冥冥契合,全在明天。所以不觉悲伤到如此地步。”韶闻言,凄惶感悟,想在隧道间自缢。丽人不同意,说:“郎君阳寿未终,妾身阴质未化。倘若沉溺于世俗情缘,导致郎君非命,冥司必定加重谴责。况且定数,谁也逃不掉。纵然舍生,也是徒然一死。”韶于是停止。金雁、钿蝉等人,也依依不舍,都摆设饮食,为韶送行。天亮后,丽人奉上一双赤金条脱,一对明珠步摇,交给韶说:“表达诚意寄托寓意,睹物思人,再会无期,愿郎君珍重。”亲自送到大门外,掩袖遮面返回。韶仍然悲伤不已,残泪盈眶。顾盼之间,丽人消失不见。
于是重新寻找原来的旅店,收拾行李回家。几个月后,梁生从襄阳来到,陈生在房县客死。刚责怪韶违背约定,韶秘密告知,他们不相信。拿出条脱步摇给他们看,于是惊讶地说:“这不是尘世间的物品,是奇宝啊。确实是郎君遇仙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梁生一人,所以梁生有《琵琶佳遇》诗,附在此处。诗云:
“忆昔少年时,加冠礼刚完成。春衣系着紫罗带,白马戴着红繁缨。吴中自古称繁华,回环十里皆荷花。窥红间绿谢游冶,与我共泛星河槎。星槎留连在盆浦边,空亭醉访琵琶弦。银篦击节不堪问,锦袜生尘殊可怜。庐山月下犹未去,娉婷玉貌湖边遇。追随钿雁双娇娆,直入金屏最深处。春风东来绽牡丹,洞庭香雾l淑兰。含情惯作云雨梦,鸳枕生愁清夜阑。前朝佳丽夸环燕,图出千人万人羡。太真颜色赵姬肤,绣帐悬灯几回见。情缘忽断两分飞,归来如梦还如痴。缥囊留得万金赠,凄凉忍看徒伤悲。徒伤悲,难再得。当初若悟有分离,此生何用逢倾国。”
韶从此不再娶妻,投拜道士周玄初为师,传授五雷斩
勘之法,往来两浙间,驱邪治病,祷雨祈晴,多有应验,后失所在。近有人于终南及嵩山诸处见之,疑其得道云。
译考察他的法术,他往来于两浙之间,驱邪治病,求雨祈晴,大多灵验,后来不知去向。近来有人在终南山和嵩山等地见过他,怀疑他已得道成仙。
伪吴张士诚,其故宫今苏郡王府基是也。城破时,士诚驱后宫美人,登齐云楼,纵火焚之。百馀年内,经此地者,往往见楼阁参差,美人成队,笑咏其中,多有被其迷惑者。令久已寂然。而风雨之夜,人犹畏之。
越王女
汉时,王朗为会稽太守,子肃随之郡,住东斋。中夜有女子从地出,称越王女,与肃狎,别,赠墨一丸。肃方欲注《周易》,因此便觉才思开悟。见《稗史》。
李阳冰女
唐李阳冰知缙云日,有女英华,女死,遂葬县后山中。地灵,至宋能为祟,与邑人陈生为夫妇,引之游鼎湖,唱和之诗号《英华集》。人欲害之者辄得祸。后一知县掘其墓,得尸如生,焚之而绝。
薛涛
五羊田洙,字孟沂。洪武十七年甲子四月,随父百禄赴蜀成都教官。洙清雅有标致,书画琴棋,靡所不晓。诸生日与嬉游,爱之过于同气。凡远近名山胜景,吟赏殆遍。尝曰:“吾平生懒事声利,但得好处,常登临足矣。”明年秋,百禄将遣回,洙母不忍舍,乃曰:“儿来未久,奈何便去?且官清毡冷,路费艰难,公宜三思。”百禄乃谋于诸生之亲厚者,使开馆于民间。一则自可读书进学,一则藉俸金为归计。诸生深幸洙留,遂荐于负郭大姓张氏。次岁丙寅,正月十八日,设帐庠序,朋好群送以往。张大喜,开宴,待为上宾。且媚百禄曰:“令嗣晚间免回,可令就宿舍下。”百禄许之。
至三月花晨,洙鲜衣归省。偶经一所,境甚幽偏,山下皆桃树,花方盛开。洙爱之,伫立徘徊。忽见一美人延伫花下,洙不敢顾而去。后复经从,美人必在门首。一日洙过,偶遗所得俸金,美人命婢拾以还洙。洙感激,明日诣谢。至门,丫环入报曰:“前遗金郎来矣。”请入内厅,美人出相见,笑问曰:“君非张运使宅西宾乎?”洙曰:“然。”且谢还金事。美人曰:“张氏,一家亲戚。彼西宾,即我西宾。奚谢为?”洙起揖曰:“敢问夫人名阀为谁?与敝东何亲?”美人曰:“夫为平姓,成都故族也。妾文孝坊薛氏女,嫁平幼子康,不幸早卒。妾独孀居。”坐久,茶至再,洙辞出。美人留之曰:“今夕且宿寒舍,若盛东知君在此,而妾不能为一款曲,惶愧殊甚。”即陈酒馔,设二席,与洙耦坐。坐中劝醉极至,语杂谐谑。洙以其张氏姻娅,不敢少纵。美人曰:“闻君倜傥俊才,雅能赋咏,何至作儒生酸乎!妾虽不敏,亦颇解吟事。今既遇赏音,高山流水,何惜一奏。”因尽出其家所藏唐贤遗墨示洙,其中元稹,杜牧,高骈诗词手翰犹多,皆真迹,炳然如新。洙玩之,不忍释手。美人麾婢撤去旧俎,再出佳肴,中多异味,不能识。取玻璃杯酌洙,洙口占一诗云:
“路入桃源小洞天,乱红飞处遇婵娟。襄王误作高唐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美人曰:“佳则佳矣,然短章寂寥,不足以尽兴。用《落花》为题,共联一首,何如?”洙曰:“谨如教。”美人首唱,曰:
“韶艳应难挽,芳华信易凋。薛
缀阶红尚媚,田
委地白仍娇。薛
坠速如辞树,田
飞迟似恋条。薛
藓铺新蹙绣,田
草叠巧裁绡。薛
丽质愁先殒,田
香魂痛莫招。薛
燕衔归故里,田
蝶逐过危桥。薛
粘帙将晞露,田
冲帘已起飚。薛
遇晴犹有态,田
经雨倍无聊。薛
蜂趁低兼絮,田
鱼吞细杂薸。薛
轻盈珠履践,田
零乱翠钿飘。薛
鸟过生愁触,田
儿嬉最怕摇。薛
褪英浮雨涧,田
残蕊漾风潮。薛
积径教童扫,田
沿流倩水漂。薛
媚人沾锦瑟,田
瀹茗入诗瓢。薛
玉貌楼前堕,田
冰容梦里消。薛
芳茵曾藉坐,田
长路或迎辘。薛
罗扇
译伪吴张士诚,他的旧宫殿就是现在苏州郡王府的基地。城池被攻破时,张士诚驱赶后宫的美人登上齐云楼,放火焚烧她们。在一百多年里,经过这个地方的人,常常看见楼阁参差错落,美人成群结队,在其中欢笑吟咏,有很多人被她们迷惑。如今这种情况早已沉寂无声。但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人们仍然畏惧这里。
越王女
汉代,王朗担任会稽太守,他的儿子王肃跟随他到郡中,住在东斋。半夜时,有个女子从地里出来,自称是越王的女儿,与王肃亲近,分别时,赠送他一丸墨。王肃正要注解《周易》,因此便觉得才思开通领悟。此事见于《稗史》。
李阳冰女
唐代李阳冰任缙云县令时,有个女儿叫英华,女儿死后,就葬在县后的山中。因为地气灵异,到了宋代能作祟,与县里的书生陈生结为夫妇,带着他游览鼎湖,他们唱和的诗集号称《英华集》。想要害她的人就会遭遇灾祸。后来一位知县挖掘她的坟墓,发现尸体像活着一样,将其焚烧后,作祟之事才断绝。
薛涛
五羊人田洙,字孟沂。洪武十七年甲子四月,跟随父亲田百禄前往蜀地成都担任教官。田洙清雅而有风度,书画琴棋,没有不精通的。学生们经常与他嬉戏游玩,喜爱他胜过亲兄弟。凡是远近的名山胜景,吟咏欣赏几乎遍览。他曾经说:“我平生懒得追求名声利禄,只要得到好地方,经常登高望远就满足了。”第二年秋天,田百禄打算让他回去,田洙的母亲不忍心让他离开,就说:“儿子来不久,怎么就要走?况且官职清贫,路费艰难,您应该三思。”田百禄于是向与学生们关系亲密的人商量,让他在民间开设私塾。一则自己可以读书进修,一则依靠俸禄作为回家的盘缠。学生们非常庆幸田洙留下,于是向城郊的大姓张氏推荐他。次年丙寅,正月十八日,在学宫设立讲席,朋友们成群送他前往。张氏非常高兴,摆开宴席,把他当作上宾对待。并且讨好田百禄说:“您的儿子晚上可以不用回来,让他住在家里。”田百禄答应了。
到了三月花晨,田洙穿着鲜艳的衣服回家探望。偶然经过一处地方,环境非常幽静偏僻,山下都是桃树,花正盛开。田洙喜爱这里,驻足徘徊。忽然看见一位美人站在花下,田洙不敢看就离开了。后来再次经过,美人一定在门口。一天田洙经过,偶然遗落了所得的俸金,美人命令婢女拾起来还给田洙。田洙感激,第二天前去道谢。到了门口,丫鬟进去报告说:“以前遗失金子的郎君来了。”请他进入内厅,美人出来相见,笑着问:“您不是张运使家的西宾(老师)吗?”田洙说:“是的。”并且感谢还金的事。美人说:“张氏,是一家的亲戚。他们的西宾,也就是我的西宾。何必道谢呢?”田洙起身作揖说:“敢问夫人出身名门是谁?与我家东家是什么亲戚?”美人说:“丈夫姓平,是成都的旧族。我是文孝坊薛氏的女儿,嫁给平家的小儿子平康,不幸早逝。我独自守寡居住。”坐了很久,茶已经续了两次,田洙告辞离开。美人挽留他说:“今晚暂且宿在我家,如果东家知道您在这里,而我不能为您办一场酒席,我会非常惶恐惭愧。”于是摆出酒食,设下两个席位,与田洙对坐。席间劝酒直到大醉,言语混杂着诙谐戏谑。田洙因为她是张氏的姻亲,不敢稍微放纵。美人说:“听说您倜傥俊才,擅长赋诗,怎么做出儒生酸腐的样子呢!我虽然不聪明,也颇懂吟诗之事。现在既然遇到知音,高山流水,何必吝惜一奏。”于是把她家所藏的唐代贤人遗墨全部拿出来给田洙看,其中元稹、杜牧、高骈的诗词手稿还很多,都是真迹,鲜明如新。田洙玩赏它们,不忍心放手。美人挥手让婢女撤去旧菜,再拿出佳肴,其中有很多奇特的味道,不能识别。拿出玻璃杯给田洙斟酒,田洙随口作了一首诗:
“路入桃源小洞天,乱红飞处遇婵娟。襄王误作高唐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美人说:“好是好,但是短章寂寥,不足以尽兴。用《落花》为题,共同联诗一首,怎么样?”田洙说:“谨遵教诲。”美人首先唱和,说:
“韶艳应难挽,芳华信易凋。薛
缀阶红尚媚,田
委地白仍娇。薛
坠速如辞树,田
飞迟似恋条。薛
藓铺新蹙绣,田
草叠巧裁绡。薛
丽质愁先殒,田
香魂痛莫招。薛
燕衔归故里,田
蝶逐过危桥。薛
粘帙将晞露,田
冲帘已起飚。薛
遇晴犹有态,田
经雨倍无聊。薛
蜂趁低兼絮,田
鱼吞细杂薸。薛
轻盈珠履践,田
零乱翠钿飘。薛
鸟过生愁触,田
儿嬉最怕摇。薛
褪英浮雨涧,田
残蕊漾风潮。薛
积径教童扫,田
沿流倩水漂。薛
媚人沾锦瑟,田
瀹茗入诗瓢。薛
玉貌楼前堕,田
冰容梦里消。薛
芳茵曾藉坐,田
长路或迎辘。薛
罗扇
姬盛瓣,田
筠篱仆护苗。薛
折来随手尽,田
带处近鬟焦。薛
泥涴犹凄惨,田
译姬盛瓣,田
竹篱边的仆人护着幼苗。薛
折下来的花瓣随手就散尽了,田
沾染到的地方靠近鬓发,显得枯焦。薛
泥土玷污了依然显得凄惨,田
瓶空更寂寥。薛
叶浓阴自厚,田
蒂密子偏饶。薛
岂必分茵席,田
宁思上砑硝。薛
香馀何吝窃,田
珮解不烦邀。薛
冶态宜宫额,田
痴情如舞腰。薛
妆台休浪拂,田
留伴可怜宵。”
联成,美人出小笺写之。写讫,夜已二鼓。延入寝室,自荐枕席。鱼水欢谐,极其缱绻。枕边切切叮咛洙曰:“慎勿轻言。若贤东知之,彼此名节丧尽矣!”次日,以卧狮玉镇子一枚赠洙,送至门外。曰:“无事宜来,勿效薄幸也。”洙回,与馆东曰:“老母相念之深,必令归家宿歇,不敢留此。”馆东信之,洙由是常宿美人所。逾一年,人无知者。惟赏花玩月,举杯弄琴,曲尽人间之乐。
一夕,与洙论诗曰:“唐人喜作回文,近时罕见。”洙曰:“惟唐人柔情幽思,谈笑作之。若予荒钝,无复措辞。”美人笑曰:“请试命题,以求教益。”洙遽曰:“四时词也。”美人即赋诗曰:
“花朵几枝柔旁砌,柳丝千缕细摇风。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
“凉回翠辇冰人冷,幽沁清泉夏井寒。香篆袅风青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谢晚山苍。孤灯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风冷夜关城。鲜红炭火围炉暖,浅碧茶瓯注茗清。”
洙听罢,叹其妙敏。将濡毫属和,美人曰:“正所谓木桃,琼瑶,敢望报乎。”洙答曰:“真乃是白雪阳春,难为和耳。”亦赓四韵曰:
“芳树吐花红过雨,入帘飞翠白惊风。黄添晚色青舒柳,粉落脂香雪覆松。”
“瓜浮瓮水凉消暑,藕浸盘冰翠嚼寒。斜石近阶穿笋密,小池舒叶出荷团。”
“残日绚红霜叶赤,薄烟笼树晚林苍。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惊愁怕念乡。”
“风卷云篷寒罢钓,月辉霜柝冷敲城。浓香酒满霞杯满,淡影梅横纸帐清。”
美人且读且笑,曰:“绝妙好词。但两韵俱和,则善矣。”洙曰:“君子不欲多上人,且输一筹耳。”洙因曰:“蜀中山水奇胜,自昔以来,多产佳丽。若昭君,文君,薛涛辈,以夫人方之,殆亦有优劣乎?”美人曰:“昭君远嫁胡沙,卓氏当垆可耻,貌美命薄,俱受苦辛。使子遇薛涛,亦不啻如今日也。由是言之,固为优矣。”洙曰:“涛,妓女,何敢上拟夫人?但其容貌亦可谓难得者。余尝读秦再思《纪异录》云:高千里镇蜀,尝开宴,改一字令曰:‘口,有似没量斗。’涛曰:‘川,有似三条椽。’高曰:‘奈何一条曲?’涛曰:‘相公尚使没量斗,穷酒佐。三条椽有一条曲,又何足怪?’妇人敏捷,诚未易比。”美人曰:“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此特戏笑之语尔。若其‘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云万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之作,可以伯仲杜牧。而又善制小笺,至今蜀人号‘薛涛笺’。而子以妓女薄之,非知涛者也。”后洙馈以北珠耳珰一副,美人谢曰:“谨当佩服,永以为好。”
久之,洙以母病,遂辍讲,归侍汤药。如此三月馀,方愈。美人讶其久不来,恐有他遇,乃作《折齿曲》怨之。会洙母疾愈,复入斋。是夕,即造美人所。美人迎谓曰:“何别久也?”洙以实告,美人曰:“三月不违人,今违人三月矣。”洙戏之曰:“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谈谑间,出前曲示洙。曲曰:
“黑铃铸剑难为锋,碧芰制衣宁御风。饮漆阿胶忽纷解,清尘浊水何由逢。
请看绿草南园蝶,并宿花房花亦悦。鸳鸯头白不相离,那学秋胡便长别。
东邻美女红玉梭,雪缕凤机成素罗。雨意云情昔轻许,纵然折齿将如何。
深深永巷闲风月,锦帐兰缸泪如血。血点年深久尚红,至今洒在同心结。”
洙爱其才色,眷恋愈深。美人亦重洙文采,倾竭
译瓶中酒空,更显寂寥。薛
枝叶浓密,自是荫厚。田
花蒂紧密,果实偏多。薛
何必非要区分茵席的尊卑,田
哪里会想到要登上砑硝(一种装饰工艺)的高处。薛
香气余存,何必吝惜偷取,田
玉佩解下,不必烦劳邀请。薛
妩媚的姿态适合宫中的额妆,田
痴情的模样如同舞者的细腰。薛
妆台不要随意拂拭,田
留它陪伴这可怜的夜晚。”
联成诗句后,美人拿出小纸笺写下。写完后,已是二更天。邀请洙进入寝室,自己铺好枕席。两人鱼水欢合,极其缠绵恩爱。枕边,她切切叮咛洙说:“千万不要轻易泄露。如果被你的东家知道,我们两人的名节就都毁了!”第二天,她赠送给洙一枚卧狮玉镇纸,送他到门外。说:“没事的时候就来,不要学那薄情郎。”洙回去后,对馆东说:“老母亲思念我极深,一定要让我回家住宿,不敢留在这里。”馆东相信了他,洙从此常常宿在美人家中。过了一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只有赏花玩月,举杯弄琴,尽享人间之乐。
一天晚上,洙与美人谈论诗歌,说:“唐人喜欢写回文诗,近来很少见了。”洙说:“只有唐人柔情幽思,谈笑间就能写成。像我这样荒疏迟钝,再也无法措辞了。”美人笑着说:“请试着出个题目,以求教益。”洙立刻说:“就写四时词吧。”美人随即赋诗道:
“花朵几枝柔嫩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中。霞光映亮半岭西斜的落日,月亮升起在孤村的一树松旁。”
“凉意回到翠辇,冰人感到寒冷,幽泉沁凉,夏井生寒。香篆袅袅随风青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
“芦雪覆盖汀洲,秋水洁白,柳风凋谢,晚山苍翠。孤灯下客梦惊醒空馆,独雁征书寄往远乡。”
“天冻雨寒,早晨闭门,雪飞风冷,夜晚关城。鲜红的炭火围炉温暖,浅碧的茶瓯注满清茗。”
洙听罢,赞叹她妙敏。正想润笔附和,美人说:“这正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怎敢奢望回报呢。”洙回答说:“真是‘白雪阳春’,难以相和啊。”也续写了四韵:
“芳树吐花红过雨,入帘飞翠白惊风。黄添晚色青舒柳,粉落脂香雪覆松。”
“瓜浮瓮水凉消暑,藕浸盘冰翠嚼寒。斜石近阶穿笋密,小池舒叶出荷团。”
“残日绚红霜叶赤,薄烟笼树晚林苍。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惊愁怕念乡。”
“风卷云篷寒罢钓,月辉霜柝冷敲城。浓香酒满霞杯满,淡影梅横纸帐清。”
美人边读边笑,说:“绝妙好词。但两韵都相和,那就更好了。”洙说:“君子不想多胜过别人,况且输了一筹。”洙于是说:“蜀中山水奇胜,自古以来,多产佳人。像昭君、文君、薛涛等人,与夫人相比,大概也有优劣吧?”美人说:“昭君远嫁胡沙,卓氏当垆可耻,貌美命薄,都受苦辛。假如你遇到薛涛,也不过像今天这样罢了。由此说来,夫人确实更优。”洙说:“薛涛是妓女,怎敢与夫人相比?但她的容貌也可以说是难得的。我曾读秦再思《纪异录》说:高千里镇守蜀地,曾开宴,改一字令说:‘口,有似没量斗。’薛涛说:‘川,有似三条椽。’高说:‘奈何一条曲?’薛涛说:‘相公尚使没量斗,穷酒佐。三条椽有一条曲,又何足怪?’妇人敏捷,确实不易相比。”美人说:“你知道是这样,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这不过是戏笑之语罢了。至于她‘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云万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的作品,可以与杜牧相伯仲。而且她善于制作小笺,至今蜀人称为‘薛涛笺’。而你以妓女轻视她,是不了解薛涛啊。”后来洙赠送给她一副北珠耳珰,美人谢道:“谨当佩戴,永以为好。”
过了很久,洙因为母亲生病,于是停止讲学,回家侍奉汤药。这样过了三个多月,母亲才痊愈。美人惊讶他很久不来,恐怕他有别的遭遇,于是作《折齿曲》埋怨他。恰逢洙母亲病愈,洙复入斋馆。这天晚上,就来到美人家中。美人迎上来说:“为什么别这么久?”洙如实相告,美人说:“三个月不违背别人,现在违背别人三个月了。”洙戏弄她说:“三个月不知肉味,知道肉味在今晚了。”谈笑间,拿出前面的曲子给洙看。曲曰:
“黑铃铸剑难为锋,碧芰制衣宁御风。饮漆阿胶忽纷解,清尘浊水何由逢。
请看绿草南园蝶,并宿花房花亦悦。鸳鸯头白不相离,那学秋胡便长别。
东邻美女红玉梭,雪缕凤机成素罗。雨意云情昔轻许,纵然折齿将如何。
深深永巷闲风月,锦帐兰缸泪如血。血点年深久尚红,至今洒在同心结。”
洙爱她的才色,眷恋愈深。美人也看重洙的文采,倾竭
不吝。谓洙曰:“向时联句,未尽高情。今夕当轻弹漫舞,浅酌微吟,再成一首,庶见吾二人劲敌也。”乃以睡鸭炉香,红虬脯荐酒,钩帘望月,并坐前楹。洙曰:“昔韩昌黎与孟郊有《城南联句》《斗鸡》《石鼎》《秋雨》等作,宏词险韵,脍炙人口。今兹之赋,宜命作《月夜联句》,以五十韵为率。夫人然之否乎?”美人曰:“吾意也。”洙乃请美人先赋。曰:
译不吝。对洙说:“先前联句,未能尽展高妙的情致。今晚应当轻轻弹奏、随意起舞,浅斟低唱,再作一首诗,或许能显出我们二人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于是点燃睡鸭香炉,用红虬脯佐酒,钩起帘幕仰望明月,并排坐在前廊。洙说:“从前韩愈与孟郊有《城南联句》《斗鸡》《石鼎》《秋雨》等作品,辞藻宏丽,用韵险奇,广为传诵。今天的创作,适宜命名为《月夜联句》,以五十韵为限度。您意下如何?”美人说:“正合我意。”洙于是请美人先作诗。说:
“庭月如铺练,薛
池星似撒棋。田
天空河影澹,薛
时换斗梢移。田
梨枣低垂树,薛
藤萝密护篱。田
草纷萤火乱,薛
干偃鸟巢欹。田
怪石形疑魅,薛
芳花色胜姬。田
髹盆凉沁水,薛
纨扇净摇颸。田
双陆收骰局,薛
琵琶上练丝。田
砌蛩声远近,薛
檐马响参差。田
银作弹筝甲,薛
鼍为冒鼓皮。田
秋筠斜织箪,薛
暑葛薄裁絺。田
宿雁栖还起,薛
飞禽下复疑。田
地幽尘阒静,薛
城远漏逶迤。田
窈窕来红拂,薛
雍容识紫芝。田
缘深天作合,薛
誓重鬼难欺。田
幸矣逢良夕,薛
艰哉遇少时。田
殷勤酬契阔,薛
倾倒极淋漓。田
莲实瑶琴轸,薛
荷筒碧酒卮。田
鲙呼能婢斫,薛
瓶唤小鬟持。田
壳破开螃蟹,薛
唇腥啖蛤蜊。田
菱烦纤手剥,薛
肉拔利刀批。田
令急觥行速,薛
讴清曲度迟。田
劝酹兼尔汝,薛
讲论杂乎而。田
冷脆尝瓜果,薛
咸酸啜醢醯。田
艳杯浮琥珀,薛
异器捧玻璃。田
熊掌停犀箸,薛
酥汤进蜜脾。田
渴来思茗好,薛
酣后忆冰宜。田
妙句联将就,薛
狂心生已驰。田
歌筵浑可罢,薛
卧具早教施。田
不用寻桃叶,薛
那须听竹枝。田
媚人莺语滑,薛
恼醉蝶情痴。田
咳处珠旋唾,薛
颦时黛蹙眉。田
钗横金溜髻,薛
钏冷粟生肌。田
小小真能谑,薛
盼盼最解诗。田
风流云雨梦,薛
宛转艳阳词。田
步缓腰肢袅,薛
鬟低耳语私。田
夜香防窃听,薛
午浴避潜窥。田
绣履含羞脱,薛
银灯带笑吹。田
素罗床畔解,薛
粉汗枕前滋。田
暖玉绡笼笋,薛
春葱指露锥。田
云偏松绿发,薛
浪飐动青帏。田
狎态堪归画,薛
娇颜可疗饥。田
袜尘新舞涴,薛
鬓腻宿油脂。田
荀鹤高文誉,薛
崔莺艳世姿。田
未夸连蒂好,薛
只羡并头奇。田
何处空题叶,薛
谁家谩结褵。田
漆胶当自固,薛
衽席只余知。田
慎勿萌嫌隙,薛
毋令惜别离。田
芝兰同臭味,薛
松柏共襟期。田
永奉闺房乐,薛
长培楮墨嬉。田
泰山如作砺,薛
此志莫教亏。田”
他日,洙馆东偶过泮宫,因劝百禄曰:“令嗣每日一归,不胜匍匐。俾之仍宿寒舍,岂不便益?”百禄曰:“促开馆之后,一向只寓公家。前者因其母病,暂辍一季耳。后并不曾回,何言之谬也。”张大骇,不敢尽其辞而出。是晚,洙亦告归,张潜使人视其所往,及途半,不复见矣。走报,张急遣人入城问百禄,无有也。意其少年放逸,必宿花柳。然思此处又无妓馆,大以为怪。明旦,洙来,张问曰:“昨宵宿于何处?”曰:“家间耳。”张曰:“非也,某已令人踪迹先生,莫测所诣,家中亦不见。”洙诳曰:“因过一朋友处,谈话良久,抵家暮矣。”张知其诈,呼追洙仆,使面证之。洙叱曰:“汝到吾家,随即出城,比吾归,汝已去矣。何得妄言?”仆曰:“我
译“庭院中的月光如同铺开的白绢,
池塘里的星星好似撒落的棋子。
天空辽阔,银河的倒影清淡,
时而变换,北斗星的梢头移动。
梨树和枣树的果实低垂在枝头,
藤蔓和萝草密密地护着篱笆。
草丛中萤火虫纷飞,光影凌乱,
枯干的树枝旁,鸟巢倾斜。
怪异的石头形状疑似魅影,
芬芳的花朵颜色胜过美女。
漆过的盆中凉水沁人心脾,
洁白的丝扇轻轻摇动清风。
双陆棋局收起了骰子,
琵琶上拨弄着琴弦。
台阶下蟋蟀的声音时远时近,
屋檐下铁马的风铃声参差不齐。
银制的指甲用于弹奏筝曲,
鼍皮用来蒙制鼓面。
秋天的竹子斜织成竹席,
暑天的葛布薄裁成夏衣。
宿雁栖息后又飞起,
飞鸟落下后又迟疑。
地方幽静,尘土沉寂,
城市遥远,更漏声悠长。
窈窕的红拂女前来,
雍容的紫芝女相识。
缘分深厚,上天作合,
誓言沉重,鬼神难欺。
幸运的是逢上良宵,
艰难的是遭遇年少之时。
殷勤地酬答久别重逢,
倾吐衷肠,尽情淋漓。
莲实作为瑶琴的琴轸,
荷筒作为碧酒的酒杯。
呼唤能干的婢女切鱼脍,
呼唤小丫鬟拿着酒壶。
壳破开螃蟹,
唇腥吃着蛤蜊。
菱角烦劳纤手剥开,
肉块用利刀批切。
酒令紧急,酒杯传递迅速,
歌声清越,曲调缓慢。
劝酒时兼用‘尔’‘汝’称呼,
讲论时夹杂着‘乎’‘而’语气词。
品尝冷脆的瓜果,
啜饮咸酸的酱醋。
艳丽的酒杯浮着琥珀色的酒,
奇异的器皿捧着玻璃杯。
熊掌停放在犀牛角做的筷子上,
酥汤进献着蜜脾。
口渴时想着好茶,
醉后忆起冰饮适宜。
美妙的诗句联句将就,
狂放的心绪已经驰骋。
歌宴完全可以停止,
卧具早就应当铺设。
不必去寻找桃叶,
哪里需要听竹枝歌。
迷人的莺语滑润,
恼人的蝶情痴迷。
咳嗽时珍珠般的唾沫旋转,
皱眉时黛色的眉毛紧蹙。
金钗横斜,发髻溜散,
臂钏冰冷,肌肤起粟。
小小真能开玩笑,
盼盼最懂诗歌。
风流云雨的梦境,
宛转的艳阳歌词。
步履缓慢,腰肢袅娜,
发髻低垂,耳语私密。
夜间焚香防止窃听,
午间沐浴避免潜窥。
绣鞋含羞脱下,
银灯带笑吹灭。
素罗在床畔解开,
粉汗在枕前滋润。
暖玉般的肌肤被薄纱笼罩如笋,
春葱般的指尖露出锥尖。
云鬓偏松,绿发散乱,
浪涛般掀动青色的帷帐。
狎昵的姿态足以入画,
娇美的容颜可以疗饥。
袜尘新舞弄脏,
鬓发油腻残留油脂。
荀鹤有高雅的文章声誉,
崔莺有艳丽的世间姿容。
不夸耀连蒂的美好,
只羡慕并头的奇特。
何处空题红叶,
谁家徒然结发。
漆胶应当自己坚固,
衽席之间只有彼此知晓。
千万不要萌生嫌隙,
不要让离别令人惋惜。
芝兰同具香气,
松柏共怀襟期。
永远奉守闺房的快乐,
长期培养笔墨的嬉戏。
泰山即使磨成砚台,
此志也不要亏损。”
有一天,洙馆的东边偶然经过泮宫,于是劝百禄说:“您的儿子每天回来一次,实在辛苦不堪。让他继续住在寒舍,难道不是更方便吗?”百禄说:“自从催促开馆之后,一直只住在公家。之前因为他母亲生病,暂时停学了一个季度罢了。后来并没有回去,您怎么说错了呢。”张大惊,不敢说完话就出来了。当晚,洙也告辞回家,张暗中派人查看他去了哪里,走到半路,就不见了。派人跑回来报告,张急忙派人进城问百禄,没有洙。猜想他少年放荡,一定住在花柳之地。然而想到这里又没有妓馆,大为奇怪。第二天早上,洙来了,张问说:“昨晚住在哪里?”回答说:“在家里。”张说:“不对,我已经派人跟踪先生,不知道去了哪里,家里也没见到。”洙骗他说:“因为经过一个朋友家,谈了很久,到家时天已经晚了。”张知道他在撒谎,叫来追洙的仆人,让他当面作证。洙斥责说:“你到了我家,随即出城,等我回来,你已经走了。怎么能胡说?”仆人说:“我
昨夜宿先生家,今日早饭罢方回。老广文亦甚惊讶,要自来相寻。”洙窘甚,颜色陡变。张曰:“先生如有私眷,当以实告。勿隐也。”洙弗能讳,乃具道本末。且愧谢曰:“此令亲见留,非贱子辄敢无礼。”张曰:“吾家何尝有亲戚在此?况诸房姊妹亦无平姓者。必祟也。今当自爱,不宜复往。”洙唯唯而已。私诣美人道此意,比至,美人已知。曰:“郎无怨,盖冥数尽于此也。”与洙宿,且叙欢情,戒晓,美人谓洙曰:“从此一别,后会难期,无以将意。”乃出墨玉笔管一枝为贶,云:“此旧物也,郎慎藏之。”遂饮泣而别。张料洙是夕必复去,觇之,果不在馆。因入谓其妻曰:“西宾此事,不可不使其父母知之。”乃以洙所为,备告百禄。百禄大怒,呼归,杖之。洙遂吐实,且出所得玉镇纸玉笔管及联句诸诗,百禄取视,管上刻“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乃谓张曰:“物既珍奇,诗又俊逸,必非寻常作也。”呼洙同往穷之。将近,遥指曰:“在此。”至则漫非前景。屋宇俱无,但水碧山青,桃林依旧。张谓百禄曰:“是矣。此地相传唐妓薛涛所葬。后人因郑谷《蜀中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之句,遂树桃百株,为春时游赏之所。贤郎佳遇,必涛也。且所谓‘平幼子康’者,乃‘平康巷’也。‘文孝坊’者,城中亦无此额。而‘文’与‘孝’合,为‘教’字,谓‘教坊’,唐妓女所居。涛为蜀乐妓,故居教坊也。况管上字刻‘高氏清玩’,则唐西川节度使高骈千里所赠。当骈镇蜀,涛于诸妓中最蒙宠侍。笔与镇纸,皆骈所赐。其为涛之灵无疑。而物出于骈者,审矣。”百禄甚以为然。然恐其终为所惑,急遣还广中。宝藏数物,常以示人。后二年,洙亦入学为生员,中洪武甲戌进士,授山东曹县知县,竟亦无他焉。
译昨夜我借宿在先生家,今天早饭吃完才回来。老广文也很惊讶,说要亲自前来寻访。”洙非常窘迫,脸色突然变了。张说:“先生如果有私人的眷属,应当如实相告。不要隐瞒。”洙无法隐瞒,于是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并且惭愧地谢罪说:“这是令亲留我,并非小人敢无礼。”张说:“我家何曾有亲戚在此?况且各房的姐妹也没有姓平的。一定是鬼怪作祟。现在应当自我爱护,不适宜再去。”洙只是连声答应罢了。私下前往美人处表达这个意思,等到到达时,美人已经知道了。说:“郎君不要怨恨,大概冥冥中的定数就尽在这里了。”与洙同宿,并且叙说欢爱之情,直到天将亮,美人对洙说:“从此一别,日后相会难以预期,没有什么可以寄托心意。”于是拿出一支墨玉笔管作为赠礼,说:“这是旧物,郎君请小心收藏。”于是哭着分别。张料想洙当晚必定再去,暗中观察,果然不在馆舍。于是进去对他的妻子说:“西宾这件事,不能不让他的父母知道。”于是将洙的所作所为,详细地告诉了百禄。百禄大怒,叫洙回来,用棍棒责打他。洙于是吐露实情,并且拿出所得的玉镇纸、玉笔管以及联句的各种诗作,百禄拿来看,笔管上刻着“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于是对张说:“物品既然珍奇,诗又俊逸,必定不是寻常之作。”叫洙一同前往查究。快要到时,远远指着说:“在这里。”到了那里却完全不是以前的景象。房屋都没有了,只有碧水青山,桃林依旧。张对百禄说:“对了。这个地方相传是唐代妓女薛涛的葬地。后人因为郑谷《蜀中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的诗句,于是种了上百株桃树,作为春天游玩观赏的地方。贤郎的美好遭遇,必定是薛涛。而且所谓‘平幼子康’,乃是‘平康巷’。‘文孝坊’,城中也没有这个匾额。而‘文’与‘孝’合起来,是‘教’字,说的是‘教坊’,唐代妓女居住的地方。薛涛是蜀地的乐妓,所以住在教坊。况且笔管上刻着‘高氏清玩’,那是唐代西川节度使高骈千里所赠。当高骈镇守蜀地时,薛涛在众妓女中最受宠幸侍奉。笔和镇纸,都是高骈所赐。这肯定是薛涛的灵体无疑。而物品出自高骈之手,也确凿了。”百禄非常认同。然而担心他最终被迷惑,急忙派他返回广东。珍藏这几件物品,常常拿给人看。两年后,洙也入学成为生员,考中洪武甲戌科进士,被任命为山东曹县知县,最终也没有其他变故。
按:薛涛,字洪度。本长安良家女。父郧,因官寓蜀而卒,母养涛及笄,以诗闻。侨止百花潭,涛八九岁,知声律。其父一日坐亭中,指井梧示之曰:“庭际一梧桐,耸于入云中。”令涛续之。应声曰:“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愀然。及韦皋镇蜀,召令侍酒赋诗,因入乐籍。与元微之最善,事高千里良久。涛殁时,年七十馀矣,岂为鬼而反稚耶?进士杨蕴中得罪,下成都府狱,夜梦一妇人,虽形貌不扬,而言词甚秀。曰:“吾薛涛也,顷幽死此室。”乃赠蕴中诗曰:
“玉漏深长灯耿耿,东墙西墙时见影。月明窗外子规啼,忍使孤魂愁夜永。”
涛老年佞佛,不闻有幽死事。此不可解。
刘府君妻
长白山西有夫人墓。魏孝昭之世,搜扬天下才俊,清河崔罗什,弱冠有令望,被征诣州,道径于此。急见朱门粉壁,楼台相望。俄有一青衣出,语什曰:“女郎愿见崔郎。”什怳然下马,入两重门,内有青衣通问引前,什曰:“行李之中,忽蒙厚命,素既不叙,无宜深入。”青衣曰:“女郎乃平陵刘府君之妻,侍中吴质之女。府君先行,故欲相见。”什遂前,入就床坐。其女在户东立,与什叙温凉。室内二婢秉烛,女呼一婢,令以玉夹膝置什前。什素有才藻,颇善讽咏,虽疑其非人,亦惬心好也。女曰:“比见崔郎息驾庭树,喜君吟啸,故求一叙玉颜。”什遂问曰:“魏帝与尊公书,称尊公为元城令,然否也?”女曰:“家君元城之日,妾生之岁。”什仍与论汉魏时事,悉与《魏史》符合,言多不能备载。什曰:“贵夫刘氏,愿告其名。”女曰:“狂夫刘孔才之第二子,名瑶,字仲璋,比有罪被摄,乃去不返。”什下床辞出。女曰:“从此十年,当更相奉。”什遂以玳瑁留之,女以指上玉环赠什。什上马,行数十步,回顾,乃见一大冢。
什留历下,以为不祥,遂请僧为斋,以环布施。大统末,什为王事所牵,筑河堤于桓家冢,遂于幕下语私事于济南奚叔布,因下泣曰:“今岁乃是十年,如何也作罢。”什在园中食杏,唯云:“报女郎信。”俄即去,食一杏未尽而卒。什时为郡功曹,为州里推重,及死,莫不伤叹。
吕使君娘子
淳熙初,殿前司牧马于吴郡平望,归,途次临平。众已止宿。后军副将贺忠与四卒独在后三里,至蒋湾。迷失道,询于田父。曰:“可从左边大路行。”方及半里,遇柏林中一大第,系马数匹,皆驵骏可爱。问阍者曰:“此谁居之?”曰:“前邕州吕使君,今已亡,但娘子守寡。”又问:“马欲卖乎?”曰:“正访主分付。”于是微赂之,使入报。良久,娘子者出,淡装素裳,脩脩然有林下风致,年将四十,侍妾十数人,延坐瀹茗。扣所欲,以马对。笑曰:“细事也。”俄而置酒张筵,歌舞杂奏。既罢,邀入房,将与寝昵。贺自以武夫村野,非当与丽人偶,固辞。娘子叹曰:“吾嫠居十年,又无子弟,只得群婢苟活。今夕不期而会,岂非天乎!宜勿以为虑。”遂留馆。凡三夕始别,赆以百花骢及白金百两,四卒各沾万钱之贶。又云:“家姊在净慈寺西畔住,倩寄一书。”握手眷眷而退。
贺还日,违军期,且获罪,窘怖无计,奉马献之主帅,托以暴得疾,故迟归。帅见马,喜而不问,乃升为正将。越数日,持书至湖上,果于净慈西松径中,至姊宅,相见如姻亲,仍约明日再集。亦留与乱。金珠币帛,捆载以归。自是每三四日一往,贺妻以获财之故,一切弗问。
尝往欢洽,迨暮,外报:“吕令人来。”姊失色,然无以拒。既至,三人共坐。令人者,招贺入小阁,峻责之。贺拜而谢过,哀恳再三,乃释。经半岁,贺妻亡,窀穸之费,皆出于吕氏。乃凭媒妁纳币娶为妻室。逾三年,贺亦亡。先有三子,一居廛市,二从军。令人诣府投牒,分橐装遗之而乞身于姊家同处。明年,寒食,贺子上父冢,因访姊家。姊云:“妹已归临平矣。”又明年,复诣其处,宅舍俱不知所在
译按:薛涛,字洪度。本是长安良家女子。父亲薛郧,因做官寄居蜀地而死,母亲抚养薛涛直到成年,她以诗闻名。侨居百花潭时,薛涛八九岁,就懂得声律。她父亲有一天坐在亭中,指着井边的梧桐树给她看,说:“庭院里的一棵梧桐,高耸入云。”让薛涛续诗。薛涛应声答道:“枝条迎接南北来的鸟,叶子送走往来的风。”父亲听了神色变得严肃。等到韦皋镇守蜀地,召她侍酒赋诗,因此她入了乐籍。她与元稹交情最好,侍奉高千里很久。薛涛去世时,年纪七十多岁了,难道变成鬼反而变得年轻了吗?进士杨蕴中获罪,被关在成都府监狱,夜里梦见一个妇人,虽然相貌不美,但言辞很秀丽。说:“我是薛涛,最近幽死在这间屋子里。”于是赠给杨蕴中一首诗:
“玉漏声长灯光明亮,东墙西墙时常看见身影。月明窗外杜鹃啼叫,怎忍心让孤魂在长夜中发愁。”
薛涛晚年信奉佛教,没听说有幽死的事。这无法解释。
刘府君妻
长白山西有夫人墓。魏孝昭帝时期,搜罗天下才俊,清河人崔罗什,二十岁左右就有美好的声望,被征召到州府,道路经过这里。忽然看见朱红色的门和粉白的墙壁,楼台相望。不久有一个青衣侍女出来,对崔罗什说:“女郎想见崔郎。”崔罗什恍惚地下马,进入两重门,里面有青衣通报引路向前,崔罗什说:“行李之中,忽然蒙受厚意,向来没有叙谈,不宜深入。”青衣说:“女郎是平陵刘府君的妻子,侍中吴质的女儿。府君先行一步,所以想相见。”崔罗什于是向前,进入就座。那女子在门东站着,与崔罗什叙谈寒暖。室内两个婢女拿着蜡烛,女子叫一个婢女,让她把玉制的夹膝放在崔罗什面前。崔罗什向来有才华,很善于吟咏,虽然怀疑她不是活人,但也觉得心里喜欢。女子说:“近来看见崔郎在庭树旁停下车马,喜欢你的吟啸,所以求见一面。”崔罗什于是问:“魏帝给尊公的信,称尊公为元城令,是这样吗?”女子说:“家君在元城任职的时候,正是妾出生的年份。”崔罗什仍然与她谈论汉魏时事,全都与《魏史》符合,话多不能全部记载。崔罗什说:“贵夫刘氏,愿告知他的名字。”女子说:“狂夫是刘孔才的第二个儿子,名瑶,字仲璋,近来有罪被拘捕,于是离去没有回来。”崔罗什下床告辞出来。女子说:“从此十年,应当再相奉承。”崔罗什于是把玳瑁留给她,女子把手指上的玉环赠给崔罗什。崔罗什上马,走了几十步,回头看,只见一个大坟冢。
崔罗什留在历下,认为不吉利,于是请僧人做斋,把玉环布施出去。大统末年,崔罗什被王事牵累,在桓家冢筑河堤,于是在幕下对济南人奚叔布说私事,于是流泪说:“今年正是十年,怎么就作罢了。”崔罗什在园中吃杏,只说:“给女郎报信。”不久就离开,吃一个杏没吃完就死了。崔罗什当时是郡功曹,被州里推崇尊重,等到他死,没有不伤感叹息的。
吕使君娘子
淳熙初年,殿前司在吴郡平望牧马,回来时,途中在临平停留。众人已经住宿。后军副将贺忠与四个士兵独自在后面三里处,到了蒋湾。迷失道路,向田父询问。田父说:“可以从左边大路走。”刚走半里,遇到柏林中的一座大宅第,拴着几匹马,都很健壮可爱。问守门人:“这是谁住的?”回答说:“以前邕州吕使君,现在已经死了,只有娘子守寡。”又问:“马想卖吗?”回答说:“正想访求主人吩咐。”于是稍微贿赂他,让他进去通报。过了很久,娘子出来,淡妆素衣,修长而有林下风致,年纪将近四十,侍妾十多人,请坐煮茶。问想要什么,回答说买马。笑着说:“小事罢了。”不久摆酒设宴,歌舞杂奏。结束后,邀请进入房间,将要与他同寝。贺忠自认为武夫粗野,不应当与丽人配对,坚决推辞。娘子叹息说:“我守寡十年,又没有子弟,只能靠一群婢女苟活。今夕不期而遇,难道不是天意吗!应当不要顾虑。”于是留宿。共三晚才分别,赠送百花骢马及白金百两,四个士兵各得到万钱的赏赐。又说:“家姐住在净慈寺西畔,请寄一封信。”握手依依而退。
贺忠回来时,违背军期,而且获罪,窘迫恐惧无计可施,奉马献给主帅,借口突然得病,所以迟归。主帅看见马,高兴而不问,于是升为正将。过了几天,拿着信到湖上,果然在净慈西松径中,到了姐姐家,相见如姻亲,仍然约定明天再聚。也留宿与他同寝。金珠币帛,捆载而归。从此每三四天去一次,贺忠妻子因为获得财物的缘故,一切不过问。
曾经去欢会,直到傍晚,外面报告:“吕令人来了。”姐姐失色,但无法拒绝。既到,三人共坐。令人者,招贺忠进入小阁,严厉责备他。贺忠拜谢过错,哀恳再三,才释放。过了半年,贺忠妻子死,安葬的费用,都出自吕氏。于是凭借媒妁纳币娶为妻子。过了三年,贺忠也死了。先前有三个儿子,一个住在市井,两个从军。令人到府衙投牒,分橐装遗给他们而乞身到姐姐家同处。第二年,寒食节,贺忠儿子到父亲坟上,于是访问姐姐家。姐姐说:“妹妹已经回到临平了。”又过一年,再到那里,宅舍都不知道所在。
钱履道
钱履道,字嘉贞,京兆咸阳人。北虏皇统中,游学商;虢。过鄠县,贪程不止,独一仆相随。天曛黑,不复辨路,信马行到一大宅,扣门,将托宿。遇小妾从内出,惊语之曰:“此地近多狼虎,岂宜夜涉?”钱曰:“适不意迷途,敢求栖寓一席之地,但不知为何大官宅第?”妾曰:“是河中府尹张相公之居。相公薨,唯夫人在,须禀命乃可。”遂入白之。少顷,延客相见。高堂峻屋,明烛盈前,已罗列杯盘。夫人容色端妍,冠服华盛,便与同宴。侍儿歌舞之妙,目所未睹。钱自谓奇遇,若游清都,情思荡摇,莫知身世之所在,拱手敬坐,不轻交一谈。诸人以为野赣,相视笑侮。罢席就枕。俄而烛至,夫人者复来,众拥之登床。钱趋下辞避,强之再三,于是共寝。明日,留之饭。钱本漂泊旅人,既称惬怀抱,累日不言去。一夕,正欢饮间,闻户外传呼声,忽报云:“相公且至。”夫人遽起,诸妾奔忙而散。钱窜伏暗室,不敢喘息,因假寐。久之,狐嗥鸦噪,东方既明,人屋俱亡,但卧于疏丛古冢耳。狼狈而出,逢耕夫,始得官道。衣上馀香芬馥,经月乃歇。
玉姨女甥
博陵崔书生,住长安永乐里。先有旧业在渭南。贞元中,尝因清明节归渭南,行至昭应北墟垅之间,日已晚,歇马于古道。方北百馀步,见一女人靓妆华服,穿越榛莽,似失路于松柏间。崔闲步戏逼,渐近,乃以袖掩面,而足趾跌蹶,屡欲扑地。崔使小童逼而觇之,乃二八绝代之姝也。遂令小童诘之曰:“日暮何无俦侣,而凄惶于墟间耶!”默不对。又令一童将所乘马逐之,更以仆马奉送。美人回顾,意似微纳。崔潜尾其后,以观其近远。美人上马,一仆控之而前。才数百步,忽见女奴三数人,哆口坌息,踉跄而谓女郎曰:“何处求之不得。”拥马行十馀步,则长年青衣数辈。驻足以候。崔渐近,乃拜谢崔曰:“郎君愍小娘子失路,脱骖仆以济之。今日色已暮,邀郎君至庄可乎?”崔曰:“小娘子何忽独步凄惶如此?”青衣曰:“因被酒兴酣,致此。”取北行一二里,复到一树林,空屋甚盛,桃李甚芳,又有青衣七八人,迎女郎而入。少顷,一青衣出,传主母命曰:“小外甥因避醉,逃席失路,赖遇君子,恤以马仆。不然,日暮,或值恶狼狐媚,何所不加?阖室感佩。且憩,即当奉邀。”青衣出入候问,如亲戚之密。顷之,邀崔入宅。既见,乃命具酒,酒至,从容叙言:“某王氏外甥女,丽艳精巧,人间无双,欲侍君子巾栉,何如?”崔迈逸者,因酒拜谢于坐侧。俄命外甥出,实神仙也。一住三日,宴游欢洽,无不酬畅。王氏称其姨曰“玉姨”,好与崔赌。玉爱崔口脂合子,玉婉输玉环相酬。崔输且多,先于长安买得合子六七枚,都输玉姨。崔亦赢玉指环二枚。忽一日,一家大惊曰:“有贼至。”其妻推崔生于后门出。才出,妻已不见,但身卧于一穴中。惟见莞花半落,松风晚清,黄萼紫英,草露沾衣而已。其赢玉指环,犹在衣带,却省初见美人之路而行,见童仆以锹锸发掘一墓穴,已至阑中。见铭记曰:“后周赵王女玉姨之墓。平生怜重王氏外甥,外甥先殁,后令与外甥同葬。”棺柩俨然,开榇中,各有一合,合内有玉环六七枚,崔比其赌者,略无异矣。又一合中,有口脂合子数枚,乃崔生输者也。先问仆人,但见郎君入柏林,寻觅不得,方寻掘此穴,果不误也。玉姨呼崔生奴仆为贼耳。生感之,即为掩瘗仍旧云。
长孙绍祖
长孙绍祖,常行陈蔡间。日暮路侧有一人家,呼宿。房内闻弹箜篌声,窃于窗中窥之,见一少女,容态闲婉,明烛独处。绍祖微调之,女抚弦不辍,笑而歌曰:
“宿昔相思者,今宵良会稀。欲持留客被,一愿拂君衣。”
绍祖直前抚玩,女亦欣然曰:“何处公子,横来相干。”因与会合。又谓绍祖曰:“昨夜好梦,今果有征。”屏风衾枕,率皆华整。左右有婢,仍命馔,颇有珍羞,而悉无味,又谦曰:
译钱履道
钱履道,字嘉贞,是京兆咸阳人。在北朝皇统年间,他游学于商州、虢州一带。路过鄠县时,因贪恋行程不停歇,只有一名仆从跟随。天色昏暗,再也辨认不清道路,只好任凭马匹行走,来到一座大宅院前,敲门打算借宿。遇到一名小妾从里面出来,惊讶地对他说:“这附近近来多有狼虎,怎么适宜在夜间跋涉?”钱履道说:“刚才没想到迷了路,冒昧请求借宿一席之地,只是不知这是哪位大官的宅第?”小妾说:“这是河中府尹张相公的住所。相公已去世,只有夫人在家,必须禀报夫人才能决定。”于是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邀请客人相见。高大的厅堂,峻拔的房屋,明亮的蜡烛摆满面前,杯盘已经罗列整齐。夫人容貌端庄美丽,冠帽服饰华丽盛装,便与他一同宴饮。侍女的歌舞美妙,是眼睛未曾见过的。钱履道自认为遇到了奇遇,如同游历仙境,情思荡漾摇摆,不知道自己在何处,拱手恭敬地坐着,不轻易交谈一句。众人认为他是乡野粗人,互相看着嘲笑轻侮。宴席结束就寝。不久蜡烛点燃,夫人再次前来,众人簇拥着她登上床。钱履道快步下床辞谢躲避,再三强迫,于是共同就寝。第二天,留他吃饭。钱履道本是漂泊在外的旅人,既然称心如意,接连几天不说离开。一天晚上,正在欢饮之间,听到门外传来呼喊声,忽然报告说:“相公即将到来。”夫人急忙起身,众妾奔忙散去。钱履道躲藏在暗室中,不敢喘息,于是假装睡觉。过了很久,狐狸嚎叫,乌鸦噪鸣,东方已经发白,人和房屋都消失了,只躺在稀疏的草丛和古坟旁。狼狈地出来,遇到耕夫,才找到官道。衣服上残留的香气芬芳浓郁,过了一个月才消散。
玉姨女甥
博陵崔书生,住在长安永乐里。先前在渭南有旧产业。贞元年间,曾在清明节回渭南,走到昭应北边的墟垅之间,天色已晚,在古道上歇马。向北一百多步,看见一名女子妆容艳丽,穿着华丽,穿越榛莽,似乎在松柏间迷失了道路。崔书生闲步戏弄逼近,渐渐靠近,女子用袖子遮脸,脚绊倒,屡次想要扑倒在地。崔书生让小童逼近窥视,原来是二八年华、绝世无双的美人。于是让小童盘问她:“天晚了为什么没有同伴,却在墟垅间如此凄惶呢?”沉默不回答。又让一名小童牵着自己的马追赶她,再把仆从和马匹奉送给她。美人回头,意思似乎略微接受。崔书生暗中尾随其后,观察她的远近。美人上马,一名仆从牵着马前行。才走几百步,忽然看见几名女奴,张着嘴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对女郎说:“到哪里都找不到你。”簇拥着马走了十几步,就有几名穿青衣的长工停下脚步等候。崔书生渐渐靠近,他们便拜谢崔书生说:“郎君怜悯小娘子迷路,解下马匹仆从来救助她。今天天色已晚,邀请郎君到庄园可以吗?”崔书生说:“小娘子为什么忽然独自凄惶行走成这样?”青衣说:“因为饮酒兴致正浓,导致这样。”向北走了一两里,又来到一片树林,空屋很多,桃李很芳香,又有七八名青衣,迎接女郎进去。过了一会儿,一名青衣出来,传达主母的命令说:“小外甥因为躲避醉酒,逃席迷路,幸遇君子,怜悯给予马匹仆从。不然,天晚了,如果遇到恶狼狐媚,会不施加伤害吗?全家感激佩服。暂且休息,马上就会奉邀。”青衣出入问候,像亲戚一样亲密。不久,邀请崔书生进入宅院。见面后,便命令准备酒席,酒到了,从容叙话:“我是王氏的外甥女,艳丽精巧,人间无双,想侍奉君子巾栉,怎么样?”崔书生是豪放不羁的人,于是借着酒意在坐侧拜谢。不久命令外甥出来,实在是神仙一样的人。住了一三天,宴饮游乐欢乐融洽,无不尽情畅饮。王氏称她的姨母为“玉姨”,喜欢和崔书生赌博。玉姨喜欢崔书生的口脂合子,玉姨输了就用玉环作为酬谢。崔书生输得多,先前在长安买了六七枚合子,都输给了玉姨。崔书生也赢了玉姨两枚指环。忽然一天,全家大惊说:“有贼来了。”他的妻子推崔书生从后门出去。刚出去,妻子已经不见了,只身体躺在一个洞穴中。只见莞花半落,松风晚清,黄萼紫英,草露沾衣而已。他赢的玉指环,还在衣带里,回想初见美人的路而行,看见童仆用锹锸发掘一个墓穴,已经到棺木中了。看见墓志铭说:“后周赵王女玉姨之墓。平生怜爱重视王氏外甥,外甥先去世,后让与外甥同葬。”棺柩俨然,打开棺木中,各有一个合子,合子里有玉环六七枚,崔书生对比他赌的,几乎没有差异。另一个合子里,有口脂合子数枚,是崔书生输的。先问仆人,只见郎君进入柏林,寻找不到,才挖掘这个穴,果然不错。玉姨呼崔生奴仆为贼罢了。崔书生感激她,就为他掩埋如初。
长孙绍祖
长孙绍祖,常在陈蔡之间行走。天黑路旁有一户人家,呼叫借宿。房内听到弹箜篌的声音,偷偷从窗户中窥视,看见一名少女,容貌神态闲适婉约,明亮的蜡烛下独自坐着。绍祖稍微调戏她,女子抚弦不停,笑着唱歌说:
“往昔相思的人,今宵良会稀少。想要拿着留客的被子,一愿拂去你的衣服。”
绍祖直接上前抚弄玩赏,女子也欣然说:“哪里来的公子,横冲直撞来相干。”于是与会合。又对绍祖说:“昨夜好梦,今天果然有征兆。”屏风衾枕,都很华丽整齐。左右有婢女,仍然命令上菜,有很多珍奇美味,但都没有味道,又谦让说:
“星汉从复斜,风霜凄以切。自陈君不御,愁怀如百结。”
因前拥绍祖,呼婢撤烛共寝,复以小婢配其苍头。将晓,女挥泪与别,赠以金缕小盒子曰:“无复后期,时可相念。”绍祖乘马出门,百馀步,顾视,乃一小坟也。怆然而去。其所赠盒子,尘埃积中,非生人所用物也。
皇尚书女
商人郑绍者,丧妻后,方欲再娶。行经华阴,止于逆旅。因悦华山秀峭,乃自店南行,可数里,忽见青衣谓绍曰:“有人令传意,欲暂邀君。”绍曰:“何人也?”青衣曰:“南宅皇尚书女也。适于宅内登台望见君,遂令致意。”绍曰:“女未适人耶?何以止于此?”青衣曰:“女郎方自往求婿,故止此。”绍诣之。俄及一大宅,又有侍婢数人,出命绍入,延绍于馆舍。逡巡,有一女子出,容甚丽,年可初笄,从婢十馀,并衣锦绣。既相见,即谓绍曰:“既遂披觌,当出形迹,冀稍从容。”绍唯唯随之。复入一门,见珠箔银屏,焕烂相照。闺阁之内,块然无侣。绍乃问女:“是何皇尚书家?何得孤居如是?尊亲焉在?嘉偶为谁?虽荷宠招,幸袪疑抱。”女曰:“妾是故皇公幼女也。少丧二亲,久离城郭,故止于此。方求自适,不意良人惠然辱顾,既惬所愿,何乐如之。”女乃命绍升榻坐定,具酒肴,出妓乐,不觉向夕。女引一金罍献绍曰:“妾求佳婿已三年矣。今既遇君子,宁无自得。妾虽惭不称,敢以金罍合卺,愿求奉箕帚。可乎?”绍曰:“予一商耳,多游南北,唯利是求。岂敢与簪缨家为戚属也?然遭逢顾遇,谨以为荣,但恐异日为门下之辱。”女乃再献金罍,自弹筝以送之。绍闻曲音凄楚,感动于心,乃饮之。交献,誓为伉俪。女笑而起,时已夜久,左右侍婢以红烛前导,成礼。至曙,女复于前阁备芳醪美馔,与绍欢醉。经月馀,绍曰:“我当暂出,以缉理南北货财。”女泣曰:“鸳鸯匹对,未闻经月离也。”绍不忍。复经月馀,绍又言曰:“我商也,从江湖,涉道途,盖是常分。虽深诚见挽,若不出行,亦心有所不乐,愿勿以此为嫌。当如期而至。”女以绍言切,方许之。遂于家园张祖席以送绍。乃橐货就路。至明年春,绍复至此,但见红花翠竹,流水青山,杳无人迹。绍号恸经日而返。
赵通判女
乐平明溪宁居院,为人家设水陆斋,招五十里外杉田有宁行者写文疏,馆之寝堂小室,村刹寥落,无他人伴处。时暮春末,将近黄昏,觉有妇女立窗下,意其比邻淫奔,夙与僧辈私狎者。出视之,一女子顶鱼魫冠,语音侬娇,仪貌不似田家人,相视喜笑曰:“我只在下面百步内住,寻常每到此,一寺上下,无不稔熟者。”宁居乡疃,平生梦如此境像,惟恐不得当,曲意延接,遂同入房,闭户张灯。寺僮以酒一罂来馈,宁启纳之,女避伏床下。宁谓僮曰:“文书甚多,过半夜始可了得,吾至此时方敢饮。”乃留之而去,复闭户。女出坐对酌,胸次挂小镜,宁廉观之,问何用,曰:“素爱此物,常以随身。”所著衣皆素洁,而襞褶处不熨帖,(亻争)(亻争)露现。宁曰:“衣裳有土气,何也?”曰:“久置箱箧,失于晒曝,故作蒸浥气耳。”已而就枕,月色照烛如昼,女色态益妍,缱绻欢洽。宁终夕辗转不成寐,女熟睡鼾齁。将晓出门,宁送之,又指示其处曰:“此吾居也,汝若未行,当复来。”才别,而主僧相问讯,骇曰:“师哥灯下写文字,但费眼力,何得辞气困惙如此。”宁唯唯,未以实告。僧顾壁间插玫瑰花一枝,大惊曰:“寺后旧有赵通判女坟,其前种玫瑰花一株,花开时,人过而折枝者,必与女遇,或致祸,其来已久。今尔所见,是其鬼也,宜急归,勿留。”宁愧惧而返,然卧病累月。后还俗为书生,今在淮南。
邵太尉女
保义郎解俊者,故荆南统制孙也。乾道七年为南安军指使。有过客且至,郡守将往宝积寺迎之,俊主其供张。日暮,客不至,因留宿。夜方初更,烛未灭,一女子忽来,进趋
译“星河再次倾斜,风霜凄冷而凛冽。自从陈君不再驾车出行,心中的愁绪如同百结难解。”
于是上前拥抱绍祖,呼唤婢女撤去蜡烛一同就寝,又将一个小婢女配给那个老仆。天将亮时,女子挥泪与绍祖告别,赠送他一个金缕小盒子,说:“不要再约定后来的日期,时常想念我就好了。”绍祖骑马出门,走了百余步,回头望去,那里竟是一座小坟。他悲怆地离去。他所获赠的盒子,里面积满了尘埃,并非活人使用的物品。
皇尚书女
商人郑绍,在丧妻之后,正打算再娶。途经华阴时,住在旅店。因为喜爱华山秀丽陡峭,便从店南出发,走了几里路,忽然看见一个青衣小童对郑绍说:“有人让我传话,想暂时邀请你。”郑绍问:“是谁?”青衣说:“是南宅皇尚书的女儿。刚才在宅内登台看见你,于是让我致意。”郑绍问:“女子还没有嫁人吗?为什么停留在这里?”青衣说:“女郎正亲自前往寻找女婿,所以停在这里。”郑绍前往拜访。不久到达一座大宅,又有几个侍婢,出来命令郑绍进去,将他延请至馆舍。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女子出来,容貌非常美丽,年纪大约刚及笄,跟随的婢女有十几个,都穿着锦绣衣服。相见后,女子就对郑绍说:“既然得以相见,应当表明身份,希望稍作从容。”郑绍连连答应,跟随她。又进入一扇门,看见珠帘银屏,光彩交相辉映。闺阁之内,孤单没有伴侣。郑绍于是问女子:“是哪位皇尚书家?为何如此孤居?尊亲在哪里?佳偶是谁?虽然承蒙宠召,有幸消除疑虑。”女子说:“妾是已故皇公的小女儿。年少时父母双亡,长久离开城市,所以停在这里。正想自行嫁人,没想到良人惠然光临,既然符合心愿,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女子于是命令郑绍升榻坐定,摆上酒菜,拿出歌舞伎乐,不知不觉已到傍晚。女子举起一个金罍献给郑绍说:“妾寻找佳婿已经三年了。现在既然遇到君子,怎能没有自得之心。妾虽然惭愧配不上,敢用金罍合卺,请求侍奉您。可以吗?”郑绍说:“我只是一个商人,多游历南北,唯利是图。岂敢与簪缨世家结为亲戚呢?然而遭逢顾遇,谨以为荣,只担心日后成为门下的耻辱。”女子于是再次献上金罍,亲自弹筝为他送行。郑绍听到曲调凄楚,内心感动,于是饮下。互相献酒,发誓结为夫妻。女子笑着起身,此时已是深夜,左右侍婢用红烛前导,完成婚礼。到天亮,女子又在前面阁楼上备好美酒佳肴,与郑绍欢饮大醉。过了一个多月,郑绍说:“我应当暂时外出,去整理南北的货物钱财。”女子哭泣说:“鸳鸯成双,没听说过要分离一个月的。”郑绍不忍心。又过了一个多月,郑绍又说:“我是商人,从江湖,涉道途,本是常事。虽然深情挽留,如果不出行,心里也不快乐,希望不要以此为嫌。我会按期回来。”女子因为郑绍言辞恳切,才答应了他。于是在家园设宴送别郑绍。郑绍便装好货财上路。到了第二年春天,郑绍再次来到这里,只见红花翠竹,流水青山,杳无人的踪迹。郑绍号哭悲痛,过了几天才返回。
赵通判女
乐平明溪宁居院,为人家设水陆斋,招来五十里外杉田的宁行者书写文疏,将他安顿在寝堂的小室里,乡村寺庙寥落,没有其他人陪伴。当时是暮春末,将近黄昏,觉得有妇女站在窗下,以为是邻居淫奔,向来与僧侣私通的人。出去看,是一个女子头戴鱼魫冠,语音娇柔,仪貌不像田家人,相视喜笑说:“我只在下面百步内住,平常常到这里,一寺上下,没有不熟悉的人。”宁居乡野,平生梦到如此境像,只怕不得当,曲意延接,于是同入房,闭户张灯。寺僮拿着一罂酒来馈赠,宁打开收下,女子躲避伏在床下。宁对僮仆说:“文书很多,过半夜才能写完,我到时候才敢喝。”于是留下酒让他离开,又闭上门。女子出来坐下对酌,胸前挂着小镜,宁偷看,问有什么用,说:“一向喜爱此物,常带在身边。”所穿的衣服都素洁,但褶皱处不熨帖,(亻争)(亻争)露现。宁说:“衣裳有土气,为什么呢?”说:“久置箱箧,失于晒曝,所以有蒸浥气罢了。”已而就枕,月色照烛如昼,女子色态益妍,缱绻欢洽。宁终夕辗转不成寐,女子熟睡鼾齁。将晓出门,宁送她,又指示其处说:“此吾居也,汝若未行,当复来。”才别,而主僧相问讯,骇曰:“师哥灯下写文字,但费眼力,何得辞气困惙如此。”宁唯唯,未以实告。僧顾壁间插玫瑰花一枝,大惊曰:“寺后旧有赵通判女坟,其前种玫瑰花一株,花开时,人过而折枝者,必与女遇,或致祸,其来已久。今尔所见,是其鬼也,宜急归,勿留。”宁愧惧而返,然卧病累月。后还俗为书生,今在淮南。
邵太尉女
保义郎解俊,是故荆南统制的孙子。乾道七年担任南安军指使。有客人将要到达,郡守将前往宝积寺迎接,解俊主持供应布置。日暮,客人没到,于是留宿。夜方初更,蜡烛未灭,一个女子忽然到来,进趋
娴冶,貌甚华艳。俊半醉,出微词挑之。欣然笑曰:“我所以来,正欲结绸缪之好耳。”遂升榻。问其姓氏居止,曰:“勿多言,只在寺后住。汝明夕尚能抵此否?”俊尤喜曰:“谨奉戒。”自是无日不来,仍从寺僧借一室,为久寓计。经月馀,僧弗以为疑,外人固无知者。时以金银钗珥为赠。俊既获丽质,又得美财,欢惬过望,谓之曰:“吾未曾授室,欲凭媒妁往汝家,以礼币娶汝,何如?”曰:“吾父官颇崇,安肯以汝为婿,但如是相从足矣。”俊信为诚,然而气干日尪瘠。初,货药人刘大用与之游善,亦讶之。俊不以告。尝两人同出郭,遇遮道卖符水者,引刘耳语曰:“彼官人何得挟伤亡鬼自随?不过三月死矣。”刘语俊。俊初尚抵讳,比而惊悟曰:“彼何由知?必有异。”便拉刘访之旅邸。其人笑曰:“官员肯寻我耶?不然,几坏性命。”留使同邸,并乞刘为伴。书纸符十馀道,使俊吞之。刘密窥之,见其作法摩诃状。一更后,闻门外女子哭声,三更乃寂。明旦,俊辞去,戒后勿复往寺中。诸僧后知其事,曰:“寺之左右,素无妖怪之属。惟昔年邵宏渊太尉谪官时,丧一笄女,葬于后墙之外,必此也。”自是遂常出为僧患,僧甚苦之,遣仆谐武陵白邵,请改葬。邵许之,乃瘗于北门外五里田侧。复出扰居者,又徙于深山,其鬼始绝。
译娴冶,容貌非常华丽艳丽。俊半醉时,说出微妙的言语挑逗她。她欣然笑着说:“我之所以来,正是想与你结下缠绵的情好罢了。”于是登上床榻。俊询问她的姓氏和住处,她说:“不要多问,我只住在寺庙后面。你明天晚上还能到这里吗?”俊更加高兴地说:“一定遵从嘱咐。”从此没有一天不来,仍然向寺里的僧人借了一间房,作为长久居住的计划。过了一个多月,僧人并不怀疑,外人当然也不知道。当时(俊)用金银钗环作为赠送。俊既然得到了美丽的女子,又获得了丰厚的财物,欢喜满足超出期望,对她说:“我未曾娶妻,想凭借媒人前往你家,用礼币娶你,怎么样?”她说:“我父亲官职很高,怎肯把你当作女婿,只要像这样相从就足够了。”俊相信这是真话,然而精神日益衰弱消瘦。起初,卖药人刘大用与他交游友善,也对此感到惊讶。俊不告诉他。曾经两人一同出城,遇到拦路卖符水的人,(那人)拉着刘的耳朵悄悄说:“那位官员怎么带着伤亡鬼跟随?不过三个月就会死了。”刘告诉俊。俊起初还抵赖隐瞒,不久惊悟说:“他怎么知道?必有奇异之处。”便拉着刘去旅店拜访那人。那人笑着说:“官员肯来找我吗?不然,几乎坏了性命。”留下俊同住旅店,并请求刘作伴。写下十几道纸符,让俊吞下。刘暗中窥视,见那人作法有摩诃的样子。一更之后,听到门外女子哭声,三更才寂静。第二天早上,俊告辞离去,告诫以后不要再前往寺庙。众僧后来知道这件事,说:“寺庙左右,向来没有妖怪之类。只有往年邵宏渊太尉被贬官时,死了一个成年女子,葬在后墙之外,一定是这个。”从此就常常出来成为僧人的祸患,僧人非常苦恼,派遣仆人前往武陵向邵宏渊禀告,请求改葬。邵宏渊答应了,于是将尸体埋葬在北门外五里的田边。又出来骚扰居住的人,又迁移到深山,那鬼才绝迹。
桃园女鬼
某州东门外,有桃园,丛葬处也。园中种桃,四缭周墉。弘治中,有少年元夕观灯而归,行经园旁,偶举首,见一少女倚墙头,露半体,容色绝美。俯视少年,略不隐避。少年略一顾,亦不为意,舍之行。前过一人偕行,少年乃卫兵馀丁,其人亦同辈也。且行且纵话。其人问少年婚乎?曰:“未。”曰:“今几岁?”曰:“十九矣。”又告以时日八字。久之,至歧路,同辈别而他之。少年独行,夜渐深,行人亦稀,稍闻后有步履声,回视,即墙头女也,正相逐而来。少年惊问之。女曰:“我平日政自识尔,尔自忘之。今日见尔独归,故特相从,且将同归尔家,谋一宵之欢尔。何以惊为?”少年曰:“汝何自知吾?”女因道其小名生诞,家事之详,皆不谬。盖适尾其同辈行,得之其口。少年闻之信,便已迷惑,偕行至家。其家有翁妪居一室,子独寝一房。始出时,自钥其户,逮归,不唤翁妪,自启其寝,则女已在室中坐矣。亦不晤其何以先在也。灯下谛玩之,殊倍媚嫣,新妆浓艳,衣饰亦极鲜华,皆绮罗盛服也。翁妪已寝,子将往爨室取饮食,女言:“无须往,我已挈之来矣。”即从案上取一盒子,启之,中有熟鸡鱼肉之类,及温酒,取共饮食,其肴(肉▯)犹热也。啖已,就寝。女解衣,内外皆斩然新制,乃与之合,犹处子尔。将黎明,自去,少年固不知其何人也。迨夜复至,与之饮食寝合如昨。既而无夕不至,久而愈密。
邻闻其女笑声,潜窥见之,语翁妪曰:“而子必诱致良家子与居,事倘露,祸及二老,奈何?”翁妪因夜往觇,果见女在,以爱子故,且不惊之。明日,呼而戒谕曰:“吾不忍闻于官,令汝获罪。汝宜速绝。不然,与其惜汝而累吾二老人,当忍情执以闻矣。”子不敢讳,备述前因。然虽心欲绝之,而牵恋不忍。且彼亦径自至,无由可断。女虽知亲责,殊不畏避。翁妪无如之何,复谋之于邻,首诸官,展转达于郡守。李君守召子来,不伺讯鞫,即自承伏云云,然不知其姓属居止也。守思之,殆是妖祟,非人也。不下刑箠,教其子令以长线缀其衣,明日验之。子受教归,比夜入室,女早先知,迎谓曰:“汝何忽欲缀吾衣耶?袖中针线速与我。”子不能夺,即付之。翌日,复于守。守曰:“今夕当以剪刀断其裙。”予之剪归。女复迎接,怒曰:“奈何又要剪吾衣裙?速付剪来,茖荅贷放。”子亟予之。又复于守,守怒,即命民兵数人往取之。兵将近其家,女先在室,知之。时方晴皎,忽大雨作,众不可前,乃返命于守。守益怒,命一健邑丞帅兵数十,往以取之。女亦在室,丞兵将至,忽大雷电,雨翻盆而下,谓火归掣,殊不能进,亦回返以告。守曰:“然则任之。”呼子问曰:“女之姿貌果何似?衣裳何彩色?”子具言“如是如是。其外内裳袂,一一皆是纻丝,悉新裁制也。每寝解衣,垢积甚多,而前后只此,终未尝更易一件。其间一青比甲,密著其体,不甚解脱。即脱之,与一柳黄裤同置衾畔,不暂舍也。”守曰:“尔去,此后第接之如常时,吾自有处。”子去。时通判某在座。守顾判曰:“吾有一语,欲语公,恐公怒耳。”判曰:“何如?”守沉吟久之,曰:“此人所遇之女,殆是公亡过令爱。”判大怒曰:“公何见侮之甚。吾纵不肖,公同寅也。吾女有此等事耶。”守但笑谓曰:“公是归,问诸夫人。”判愈怒,遽起归衙,急呼妻,骂守,言“吾为老畜所辱,乃敢道此语。云云”妻扣其详,判言:“老畜闻女容貌衣饰如此,乃顾谓我云尔。”妻惊曰:“君姑勿怒,或者果是吾家大姐乎?”盖判有长女,未笄而殒,攒诸桃园中。其容色衣饰良是也,判意少解,出语守“吾妻云云。其当是吾女耶?”守曰:“因有之。且幽明异途,公何以怒为。第愿公勿恤之,任吾裁治可耳。”判亦姑应之。既而无所施设,女来如故。又久之,有选新御史按部,事竣而去。郡集弓兵二百辈护行,守与郡耆皆送之野,御
译桃园女鬼
某州东门外,有一处桃园,是丛葬之地。园中种植桃树,四周环绕着围墙。弘治年间,有一个少年在元宵节观灯后回家,经过桃园旁边,偶然抬头,看见一个少女倚靠在墙头,露出半个身子,容貌极其美丽。她俯视着少年,一点也不避讳。少年稍微看了一眼,也不在意,便离开继续走。前面有一个人同行,少年是卫兵中的余丁,那人也是同辈。一边走一边闲聊。那人问少年结婚了吗?少年说:“没有。”那人问:“现在几岁了?”少年说:“十九岁了。”又告诉了对方自己的生辰八字。走了很久,到了岔路口,同伴告别后往别处去了。少年独自前行,夜色渐深,行人也稀少,稍微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墙头的那个女子,正追赶着过来。少年惊讶地询问她。女子说:“我平时就认识你,你自己忘了罢了。今天见你独自回家,所以特意跟随,打算一同到你家,谋求一夜的欢愉罢了。为什么要惊讶呢?”少年说:“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女子于是说出他的小名、出生年月以及家庭情况的细节,都没有差错。原来她正好跟在少年的同伴后面行走,从同伴口中得知了这些信息。少年听后相信了,便已心神迷乱,和她一起走到家。他家中有老翁老妇住在一间屋里,儿子独自睡在一间房。刚出门时,自己锁了房门,等到回来,没有叫醒老翁老妇,自己打开卧室门,却发现女子已经在屋里坐着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先到的。在灯下仔细端详她,格外妩媚娇艳,新妆浓艳,衣饰也极其华丽,都是绮罗盛装。老翁老妇已经睡下,儿子打算去厨房取饮食,女子说:“不用去,我已经带来了。”随即从案上取下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有熟鸡鱼肉之类,以及温酒,拿来一起吃喝,那些菜肴还热着。吃完后,就寝。女子解开衣服,内外都是崭新的制作,于是与她交合,她还是处女。快到天亮时,女子自行离去,少年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等到夜里她又来,和他一起饮食、睡觉、交合,就像昨天一样。此后没有一晚不来,时间久了关系更加亲密。
邻居听到他家有女子的笑声,暗中窥探看见了,告诉老翁老妇说:“你的儿子一定是引诱良家女子来居住,事情如果暴露,祸患会牵连到你们二位老人,怎么办?”老翁老妇因此夜里去窥探,果然看见女子在,因为疼爱儿子,所以没有惊动她。第二天,叫来儿子告诫说:“我不忍心去官府告发,让你获罪。你应该迅速断绝关系。不然,与其爱惜你而连累我们两位老人,不如忍痛抓你去官府告发了。”儿子不敢隐瞒,详细叙述了前因后果。然而虽然心里想断绝关系,却牵恋不忍。而且女子也径直自来,没有办法断绝。女子虽然知道父母责备,却一点也不畏惧躲避。老翁老妇无可奈何,又向邻居商量,向官府告发,辗转上报到郡守那里。李君任太守,召来儿子,不等审讯,儿子就自己承认了种种情况,但不知道女子的姓氏、籍贯和住址。太守思考后,认为这大概是妖邪鬼祟,不是人。没有动用刑具拷打,教他的儿子用长线系在女子的衣服上,第二天查验。儿子领命回家,等到夜里进入房间,女子早就知道了,迎上来说:“你为什么忽然想系我的衣服呢?袖子里的针线快点给我。”儿子无法夺取,就把针线给了她。第二天,又向太守汇报。太守说:“今晚应该用剪刀剪断她的裙子。”给了剪刀让他回去。女子再次迎接,生气地说:“为什么又要剪我的衣裙?快点把剪刀给我,否则绝不宽贷。”儿子急忙把剪刀给了她。又向太守汇报,太守大怒,立即命令几名民兵前往捉拿。民兵快要到他家时,女子已经在屋里,知道了此事。当时天气晴朗明亮,忽然下起大雨,众人无法前进,于是返回向太守汇报。太守更加愤怒,命令一位干练的县丞率领几十名士兵,前往捉拿。女子也在屋里,县丞和士兵快要到时,忽然雷电大作,雨水像翻盆一样倾泻而下,闪电如龙蛇般穿梭,实在无法前进,也返回报告。太守说:“那么就随她去吧。”叫来儿子问:“女子的姿貌究竟像什么?衣裳是什么颜色?”儿子详细地说:“是这样的这样的。她内外衣裳袖子,一一都是纻丝制成,全是新裁制的。每次睡觉解衣,污垢积聚很多,但前后只有这一套,始终没有更换过一件。其中有一件青色比甲,紧贴着她的身体,不太脱下来。即使脱下来,也和一条柳黄色的裤子一起放在被子旁边,片刻也不离开。”太守说:“你回去,此后像平常一样接待她,我自会处理。”儿子离开。当时通判某人在座。太守看着通判说:“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怕你生气罢了。”通判说:“什么话?”太守沉吟了很久,说:“这个人遇到的女子,大概是你已故的令爱。”通判大怒说:“你怎么侮辱我这么厉害。我纵然不肖,也是你的同僚。我的女儿会有这样的事吗?”太守只是笑着说:“你回去,问问夫人。”通判更加愤怒,立刻起身回衙门,急忙叫来妻子,骂太守,说:“我被老畜生侮辱,竟敢说出这样的话。等等。”妻子询问详情,通判说:“老畜生听说女子容貌衣饰如此,于是回头对我说这样的话。”妻子惊讶地说:“你暂且不要生气,或许真的是我家大姐呢?”原来通判有个长女,未成年就死了,葬在桃园中。她的容貌衣饰确实如此,通判的怒气稍微缓解,出去对太守说:“我妻子说等等。那应该是我的女儿吗?”太守说:“因为有这个可能。况且阴阳两界不同,你为什么要生气呢。只希望你不要顾虑她,任凭我裁处就可以了。”通判也暂时答应。此后没有什么措施,女子来去如故。又过了很久,有新选派的御史巡视辖区,事情办完后离开。郡里集结二百名弓兵护送,太守和郡中的长老都送到野外,御
史去。守返,兵当散去。守命:“勿散,从吾行。”守遂道从东门以归。至桃园,守驻车,麾兵悉入园,即令起判女冢。视之,女棺之前,有一窍如指大,四围莹滑,若有物久出入者。即斫棺,视女貌如生,因举而焚之。盖守知女已鬼能神,故寝其事,乘其不知而忽举,鬼果不能为也。守恐鬼气侵子深,或复来殢,召入郡中。令守郡聚,与同役者直宿,三月无悉,乃释之。其怪遂绝。后子亦竟无他。事在弘治中也。
译史官离去。太守返回,士兵应当散去。太守命令:“不要解散,跟随我走。”太守于是带领士兵从东门返回。到达桃园,太守停下车辆,指挥士兵全部进入园中,随即命令挖掘那个少女的坟墓。查看之下,少女棺木的前面,有一个像手指大小的孔洞,四周晶莹光滑,好像有东西长久出入的样子。随即砍开棺木,查看少女的容貌如同活人,于是将她抬出焚烧。大概太守知道少女已经成鬼且能显灵,所以隐瞒此事,趁她不知道而突然行动,鬼果然无法作祟。太守担心鬼气侵袭儿子太深,或许还会再来纠缠,便召他进入郡城。命令他守卫郡衙,与同僚值班住宿,三个月没有异常,才释放他。那怪异之事于是绝迹。后来儿子也最终没有别的变故。这件事发生在弘治年间。
翠薇
乾道初,清河邱任,青年未偶,才貌逸群,然疏狂落魄,为继母不容,托迹江湖,客于吴楚。
一日,舟泊江陵僻岸。是夕,星月联辉,水天一色。生抚景自适,命傒僮焚香,鼓琴于篷窗之下。俄闻岸畔喁喁人语,推篷见一女,姿容雅淡,丰韵轻扬,一婢秉绛纱灯后随。生神思飘摇,相望长揖。女曰:“聆君琴奏,信步来此。”生振衣登岸,前询姓氏。女曰:“妾乃两淮盐运使何公之侧室也,小字翠薇,缘主妇妒,置妾于书亭。此地名花缭绕,曲水环旋,亦一胜境,君能一枉顾乎。”生曰:“奈司阍者觉何。”女曰:“庄妪也,何足虑。”生忻然偕行,果见幽亭一所,朱户半扃,银缸欲灭,图书满室,兰麝熏人。生坐谈久,因微讽之,女无言俯首。生会意,挽就枕,极尽绸缪。女曰:“妾身已委于君,君幸毋忘今夕可也。”生曰:“猥蒙仙姬错爱,狂生当铭刻心骨,何敢忘。”乃作《忆秦娥》词以寄意曰:
“香篆袅,罗帏锦帐风光好。风光好,金钗斜軃,夙颠鸾倒。 恍疑身在蓬莱岛,
邂逅相逢缘不小。缘不小,最关情处,娥眉淡扫。”
女亦和曰:
“杨枝袅,恩情无限天将晓。天将晓,漏穷鸡唤,教人烦恼。 邮亭一夜风沙少,
匆匆后会应难保。应难保,最伤情处,残云风扫。”
生览之,羡曰:“睹卿佳制,较鄙句奚啻碔砆之与美玉。卿诚女中子建也。第继自今夕,佳期尚可再否?”女泣曰:“妾不能尽诉此衷,但有罗巾题字,君归途中,宜密观,毋俾妾惭赧也。”生唯唯,挥涕而别。
抵舟启视,巾上题一绝曰:
“不断尘缘露本真,翠薇花下绕香魂。如今了却风流愿,一任东风啼鸟声。”
生惊怅久之。
明日复访故处,惟见空亭幽寂,景物萧然,杳无人迹。就询庄妪,云:“此我主人何公书亭也。主人有妾名翠薇,工画琴,善诗赋,我主甚爱之,为主妇妒而鸩死。主人恸惜,瘗此亭左,环植薇花,其认之。君昨遇者,毋乃此乎?”生悲叹,因赓其韵曰:
“精爽依稀逼太真,何缘月下觑芳魂。清风一阵浑无迹,惟听流泉鸣咽声。”
复奠其冢而返。
某枢密使女
某州郡学倪升,成化丁酉,假读一僧舍。壁间忽辟双扉,升讶之曰:“人耶?鬼耶?”叩之,漠无人迹。谛视之,一女子态度整秀,衣饰黯淡,真神仙中人也。升不能制,窃谓曰:“仆素无红叶之约,而乃有绿绮之奔,竟不识有是缘乎?”女视之,怫然曰:“尔谓红叶之约,可也。谓绿绮之奔,妾岂文君比哉?”升谢罪。是夕,遂款一宿。女嘱曰:“以君文学之士,千金之躯,一旦丧于今夕。慎勿泄露。终当为箕帚妾耳。”乃赋诗二律曰:
“窗掩蝉纱怯晚风,碧梧垂影路西东。自从金谷无春到,谁信蓝桥有路通。
良玉杯擎鹦鹉绿,精金带束荔枝红。鸳鸯帐里空惊起,羞对青铜两鬓蓬。”
又云:
“梦断行云会晤难,翠壶银剪漏初残。鸳鸯倦绣香犹在,雀扇题书墨未干。
满院落花春事晚,绕庭芳草雨声寒。掌中几字回文锦,安得郎君一笑看。”
自是日夕相与,经旬不返。父窃窥之,见其子或语或笑,或起或拜不一,始知其为妖眩也。速请招庆禅师名觉初者,夜方仗剑,危坐其室。见一女子哀祗曰:“氏本宋末某枢密使之女,缘私忿而殁,魂魄未散,是成祟尔。愿冀宥之。”师即挥剑,坠死一地,没。旦,启土丈馀,一棺中女子,面色如生,其颡有泚。亟投诸火,秽气入人脏腑,竟不可近。见《志怪录》。
林知县女
浙江陈生,随父官泉州。出行,见一女子哭于麓,问:“何人?”曰:“我姓白,随父之官,为盗掠杀一家,吾仅免。无归,是以伤痛。”生艳其美,遂置之密室。父母使人窥之,乃见一白鹇,至门化为女子而入。父母语生:“早加斥绝。”生谓女曰:“卿是白鹇精,何为误我?”谢曰:
译翠薇
乾道初年,清河人邱任,年轻未婚,才华容貌超群,然而性格疏狂落魄,不被继母容受,于是寄身江湖,客居在吴楚之地。
一天,船停泊在江陵偏僻的岸边。当晚,星月交辉,水天同色。邱生面对景色自得其乐,命令书童焚香,在船篷窗下弹琴。不久听到岸边有人低声说话,推开船篷看见一位女子,姿容高雅清淡,风韵轻盈飘逸,一名婢女手持红纱灯跟在后面。邱生心神荡漾,远远地拱手作揖。女子说:“听到您的琴声,信步来到这里。”邱生整理衣服登上岸,上前询问姓名。女子说:“我是两淮盐运使何公的妾室,小字翠薇,因为正妻嫉妒,把我安置在书亭。这里名花环绕,曲水回旋,也是一处胜境,您能屈尊光顾吗?”邱生说:“只怕守门人发觉怎么办。”女子说:“那是庄家的老妇,不值得忧虑。”邱生欣然同行,果然看见一座幽静的亭子,朱红色的门半开着,银灯快要熄灭,图书满室,兰麝香气熏人。邱生坐谈很久,于是微微暗示她,女子无言低头。邱生领会心意,挽她上床,极尽缠绵。女子说:“我的身子已经托付给您,希望您不要忘记今晚的情意。”邱生说:“承蒙仙女错爱,狂生应当铭刻在心骨,怎敢忘记。”于是作《忆秦娥》词以寄托心意说:
“香篆袅,罗帏锦帐风光好。风光好,金钗斜軃,夙颠鸾倒。恍疑身在蓬莱岛,
邂逅相逢缘不小。缘不小,最关情处,娥眉淡扫。”
女子也和诗说:
“杨枝袅,恩情无限天将晓。天将晓,漏穷鸡唤,教人烦恼。邮亭一夜风沙少,
匆匆后会应难保。应难保,最伤情处,残云风扫。”
邱生看了,赞叹说:“看到您的佳作,比起我的诗句何止是碔砆与美玉的区别。您真是女中的曹植啊。只是从今晚开始,美好的约会还能再续吗?”女子哭泣说:“我不能尽诉心中的苦衷,只有罗巾上题的字,您回去途中,应当秘密观看,不要让我羞愧难当。”邱生连连答应,挥泪告别。
回到船上打开观看,巾上题着一首绝句说:
“不断尘缘露本真,翠薇花下绕香魂。如今了却风流愿,一任东风啼鸟声。”
邱生惊愕惆怅了很久。
第二天再次访问原来的地方,只见空亭幽静,景物萧条,杳无人迹。向庄家的老妇询问,老妇说:“这是我主人何公的书亭。主人有个妾名叫翠薇,擅长绘画弹琴,善于写诗赋,主人非常喜爱她,因为正妻嫉妒而被毒死。主人悲痛惋惜,将她埋葬在这亭子左边,周围种植薇花,您可以辨认一下。您昨晚遇到的,莫非就是她吗?”邱生悲叹,于是依韵和诗说:
“精爽依稀逼太真,何缘月下觑芳魂。清风一阵浑无迹,惟听流泉鸣咽声。”
再次祭奠她的坟墓后返回。
某枢密使女
某州郡学倪升,成化丁酉年,借住在一家僧舍读书。墙壁上忽然打开两扇门,倪升惊讶地说:“是人呢?还是鬼呢?”敲门,没有人迹。仔细观看,一位女子态度端庄秀丽,衣饰黯淡,真是神仙中的人。倪升不能自制,私下对她说:“我素来没有红叶传情的约定,却有了绿绮琴的私奔,竟然不知道有这样的缘分吗?”女子看着他,愤怒地说:“你说红叶传情的约定,可以。说绿绮琴的私奔,我岂是卓文君可比吗?”倪升谢罪。当晚,于是留宿一夜。女子嘱咐说:“因为您是文学之士,千金之躯,一旦在今晚丧命。千万不要泄露。最终应当做您的婢妾。”于是赋诗两首律诗说:
“窗掩蝉纱怯晚风,碧梧垂影路西东。自从金谷无春到,谁信蓝桥有路通。
良玉杯擎鹦鹉绿,精金带束荔枝红。鸳鸯帐里空惊起,羞对青铜两鬓蓬。”
又说:
“梦断行云会晤难,翠壶银剪漏初残。鸳鸯倦绣香犹在,雀扇题书墨未干。
满院落花春事晚,绕庭芳草雨声寒。掌中几字回文锦,安得郎君一笑看。”
从此日夜相伴,过了十天没有返回。父亲偷偷窥视,看见儿子有时说话有时笑,有时起身有时拜礼,不一而足,才知道是妖魅迷惑。急忙请招庆禅师,名叫觉初的,夜里拿着剑,端坐在他房间里。看见一位女子哀求说:“我本是宋朝末年某枢密使的女儿,因为私怨而死,魂魄未散,所以成了祟。希望宽恕我。”禅师随即挥剑,女子倒地而死,消失了。天亮后,挖开一丈多的土,一个棺材中女子,面色如生,额头有血迹。急忙投入火中,秽气进入人的脏腑,竟然不能靠近。见《志怪录》。
林知县女
浙江陈生,跟随父亲在泉州做官。外出时,看见一位女子在山脚下哭泣,问:“是谁?”回答说:“我姓白,跟随父亲做官,被盗贼杀害了一家,只有我幸免。无家可归,所以伤痛。”陈生羡慕她的美貌,于是把她安置在密室。父母派人窥视,只见一只白鹇,到了门口变成女子进入。父母告诉陈生:“早点驱逐断绝。”陈生对女子说:“你是白鹇精,为什么误我?”谢曰:
“我非妖精,乃前任林知县之女。无罪,为父逼死。藁葬城外,故托白鹇以现。君他日前程远大,位至御史。能念旧者,为葬朽尸,且恤吾母。则终天之感,永切泉壤矣。”生许之。女因谢去。后生果贵,任至御史,巡按广东道。至泉州,求女尸葬之吉壤。以千金赠其母。
译“我不是妖精,而是前任林知县的女儿。我无罪,是被父亲逼迫致死的。草草埋葬在城外,所以借白鹇现身。您日后前程远大,官位会做到御史。若能念及旧情,为我的枯骨重新安葬,并且抚恤我的母亲,那么我这终身的恩情,将永远铭记于九泉之下。”书生答应了她。女子于是道谢离去。后来书生果然显贵,官至御史,担任巡按广东道的职务。到了泉州,他寻找女子的尸骨,将其安葬在风水宝地。并用千金赠予她的母亲。
符丽卿
审氏之据浙东也,每岁元夕,于明州张灯五夜,倾城士女,皆得纵观。
至正庚子之岁,有乔生者,居镇明岭下,初丧其偶,鳏居无聊,不复出游,但倚门伫立而已。十五夜三更尽,游人渐稀,见一丫环,挑双头牡丹灯前导,一美人随后,约年十七八,红裙翠袖,迤逦投西而去。生于月下视之,韶颜稚齿,真国色也。神魂飘荡,不能自持,乃尾之而去,或先之,或后之。行数十步,女忽回顾而微哂曰:“初无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事非偶然也。”生即趋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顾否?”女无难意,即呼丫环曰:“金莲,可挑灯同往也。”于是金莲复回。
生与女携手至家,极其欢昵,自以为巫山洛浦之遇不是过也。生问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丽卿其字,淑芳其名,故奉化州判女也。先人既没,家事零替,既无兄弟,仍鲜族党,止妾一身,遂与金莲侨居湖西耳。”生留之宿,态度精妍,词气婉媚,低帏昵枕,甚相欢爱。天明,辞别而去。及暮则又至。
如是者将半月,邻翁疑焉。穴壁窥之,则见一粉妆髑髅与生并坐于灯下,大骇。明日诘之,秘不肯言。邻翁曰:“嘻,子祸矣。人乃至盛之纯阳,鬼乃幽阴之邪秽。今子与幽阴之魅同处而不知,邪秽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日真元泄尽,灾眚来临。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遽为黄壤之客也,可不悲夫。”生始惊惧,备述厥由。邻翁曰:“彼言侨居湖西,子往访问之,则可知矣。”
生如其教,径投月湖之西,往来于长堤之上,高桥之下,访于居人,询于过客,并言无有。日将夕,乃入湖心寺少憩。行过东廊,复转西廊,廊尽复得一暗室,则有旅榇,白纸题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丽卿之柩。”柩前悬一双头牡丹灯,灯下立一盟器女子,背上有二字曰“金莲”。生见之,毛发尽竖,寒栗遍身,奔走出寺,不敢回顾。是夜借宿邻翁之家,忧怖之色可掬。邻翁曰:“玄妙观法师,故开府王真人弟子,符箓为当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
明日,生谒观内。法师望见其至,惊曰:“妖气甚浓,何为来此?”生拜于座下,具述其事。法师以朱书符二道授之,令其一置于门,一悬于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归,如法安顿。自此果绝来矣。
一月有馀,不觉又往衮绣桥访友,留饮至醉,却忘法师之戒,径取湖心寺路以回。将及寺门,复见金莲迎拜于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遂与生俱入内廊,直抵室中,女子宛然在坐,数之曰:“妾与君素非相识,偶于灯下一见,感君之意,遂以全体事君,暮往朝来,于君不薄,奈何信妖道士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绝,薄幸如是,妾恨之深矣。今幸得见,岂能相舍。”即握生手,至于柩前。柩忽自开,拥之同入,随即闭矣,遂死于柩中。
邻翁怪其不归,远近寻问。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见生之衣裙微露于柩外,请于寺僧而发之,死已久矣,与女子之尸,俯仰卧于柩内,女貌如生焉。寺中僧众叹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时年十有七,权厝于此,举家还去,竟绝音耗,至今十有三年矣。不意作怪如是。”遂以尸柩及生殡于西门之外。是后云际之昼,月黑之宵,往往见生与女子携手同行,一丫环挑双头牡丹灯前导。遇之者辄得重疾,寒热交作,荐以功德,祭以牢醴,庶获可痊,否则不起矣。居人大惧,竞往玄妙观谒魏法师而诉焉。法师曰:“吾之符箓,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矣,非吾所知也。闻有铁冠道人者,见居四明山顶,考劾鬼神,法术灵验,汝辈宜往求之。”
众遂至山,攀缘藤葛,蓦越溪涧,其上绝顶果有草庵一所,道人凭几而坐,方看道童调鹤。众罗拜庵下,告以来故。道人曰:“山林隐士,旦暮且死,乌有奇术?君辈过听矣。”拒之甚坚。众曰:“某本不知,盖玄妙观魏法师所指教尔。”道人曰:“吾老矣,不复下山已六十馀年,小子饶舌,烦吾一行。”即与僮子下
译符丽卿
秦氏占据浙东时,每年元宵节,在明州张挂灯火五夜,全城男女,都能尽情观赏。
至正庚子年,有个姓乔的书生,住在镇明岭下,刚丧妻,鳏居无聊,不再出游,只是倚门站立罢了。十五夜三更将尽,游人渐渐稀少,看见一个丫鬟,挑着双头牡丹灯在前面引路,一位美人随后,大约十七八岁,红裙翠袖,缓缓向西走去。乔生在月下观看,她容颜娇美,年轻齿白,真是国色天香。乔生神魂飘荡,不能自持,于是尾随而去,有时走在前面,有时走在后面。走了几十步,女子忽然回头微微一笑说:“起初并没有桑中幽会的约定,却有月下相遇,事情并非偶然。”乔生立即上前作揖说:“寒舍近在咫尺,佳人能否光顾?”女子没有为难的意思,就叫丫鬟说:“金莲,可以挑灯一同前往。”于是金莲又折返回来。
乔生与女子携手到家,极其欢爱亲昵,自以为巫山洛浦的奇遇也不过如此。乔生询问她的姓名住址,女子说:“姓符,字丽卿,名淑芳,是已故奉化州判的女儿。父亲去世后,家道衰落,既无兄弟,又少宗族亲戚,只有我一人,于是和金莲寄居在湖西罢了。”乔生留她过夜,她姿态精致美丽,言辞语气温婉妩媚,低垂帷帐,亲近枕头,非常欢爱。天亮时,辞别离去。到了傍晚又来到。
像这样将近半个月,邻居老翁起了疑心。凿开墙壁偷看,只见一个粉饰的骷髅与乔生并坐在灯下,大惊。第二天质问乔生,乔生隐瞒不肯说。邻居老翁说:“唉,你遭祸了。人是至盛的纯阳,鬼是幽阴的邪秽。如今你与幽阴的魅鬼同处而不知,与邪秽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旦真元泄尽,灾祸来临。可惜啊!以青春之年却突然成为黄土中的亡魂,能不悲伤吗。”乔生才开始惊惧,详细叙述了缘由。邻居老翁说:“她说寄居湖西,你去访问一下,就知道了。”
乔生按照他的教导,直接前往月湖之西,在长堤上来回,在高桥之下,向居民打听,向过客询问,都说没有。天色将晚,于是进入湖心寺稍作休息。走过东廊,又转到西廊,廊尽处又发现一间暗室,里面有旅人的棺材,白纸上写着:“已故奉化符州判女丽卿之柩。”棺材前悬挂着一盏双头牡丹灯,灯下站着一个泥塑女子,背上有两个字“金莲”。乔生看见后,毛发尽竖,浑身寒栗,跑出寺庙,不敢回头看。这夜借宿在邻居老翁家,忧愁恐惧的神色溢于言表。邻居老翁说:“玄妙观的法师,是已故开府王真人的弟子,符箓法术当今第一,你应该急忙去求他。”
第二天,乔生拜见观内。法师望见他到来,惊讶地说:“妖气很浓,为什么来这里?”乔生在座下拜倒,详细叙述了事情。法师用朱砂写了两道符给他,让他一道贴在门上,一道挂在床榻上,仍然告诫他不得再去湖心寺。乔生接受符咒回家,依法安置。从此果然不再来了。
一个多月后,不知不觉又去衮绣桥拜访朋友,留饮至醉,却忘了法师的告诫,径直取道湖心寺回去。快到寺门时,又看见金莲迎拜在前面说:“娘子久等了,为什么一向如此薄情。”于是和乔生一起进入内廊,一直到达室中,女子宛然坐在里面,责备他说:“妾身与你素不相识,偶然在灯下一见,感念你的情意,于是以全身侍奉你,暮往朝来,对你不薄,奈何相信妖道士的话,突然产生疑惑,就想永远断绝,如此薄幸,妾身恨之入骨。今天有幸得见,岂能相舍。”随即握住乔生的手,带到棺材前。棺材忽然自行打开,拥着他一同进入,随即关闭了,于是死在棺材中。
邻居老翁奇怪他不回来,远近寻找询问。到了寺中停放棺材的室中,看见乔生的衣裙微微露在棺材外,请求寺僧打开棺材,已经死很久了,与女子的尸体,俯仰躺在棺材内,女子容貌如生。寺中僧众叹息说:“这是奉化州判符君的女儿,死时十七岁,暂时停放在这里,全家回去,竟然断绝音讯,至今十三年了。没想到作怪如此。”于是将尸体棺材和乔生安葬在西门之外。此后云际白昼,月黑夜晚,往往看见乔生与女子携手同行,一个丫鬟挑着双头牡丹灯在前面引路。遇到他们的人辄得重病,寒热交作,推荐功德,祭祀牢醴,或许可以痊愈,否则就不治了。居民非常害怕,竞相前往玄妙观拜见魏法师诉说。法师说:“我的符箓,只能治疗未发生的事,如今祟气已成,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听说有个铁冠道人,现居四明山顶,考劾鬼神,法术灵验,你们应该去求他。”
众人于是到了山上,攀缘藤葛,跨越溪涧,山顶果然有一座草庵,道人凭几而坐,正看着道童调教仙鹤。众人在庵下罗列拜倒,告知来由。道人说:“山林隐士,早晚就要死了,哪有奇术?你们听信谣言了。”拒绝得很坚决。众人说:“我们本来不知道,是玄妙观魏法师指教的。”道人说:“我老了,不再下山已经六十多年了,小子多嘴,烦我走一趟。”随即和童子下山
山。步履轻捷,径至西门外,结方丈之坛,踞席端坐,书符焚之。忽见符吏数辈,黄巾帛袄,金甲雕戈,长皆丈馀,屹立坛下。鞠躬请命,貌甚虔肃。道人曰:“此间有邪祟为祸,惊扰生民,汝辈岂不知邪?宜疾驱之至。”受命即往。不移时,以枷锁押女子与生并金莲,俱到坛所,鞭捶挥扑,流血号泣。道人诃责良久,令其供状,将吏遂以纸笔授之,俱各供数百言,今录其略于此。乔生供曰:“伏念某丧室鳏居,倚门独立,犯在色之戒,动多欲之求,不能效孙叔见两头蛇而决断,乃致如郑子逢九尾狐而怜。事既莫追,悔将奚及。”符女供曰:“伏念某青年弃世,白昼无邻。六魄虽离,一灵未泯。灯前月下,逢五百年欢喜冤家;世上民间,作千万人风流话本。迷不知返,罪不可逃。”金莲供曰:“伏念某杀青为骨,染素成胎。坟陇埋藏,是谁作俑而用。面目机发,比人具体而微,既有名字之称,可乏精灵之异,因而得计,岂敢为妖。”供毕,将吏取呈道人,以巨笔判曰:“盖闻大禹铸鼎,而神妍鬼秘,莫得逃其形。温峤燃犀,而水府龙宫,俱得见其状。惟幽明之异趣,乃诡怪之多端。物既不祥,遭之有害。故大厉入门而晋景殁,妖豕啼野而齐襄殂。降祸为妖,兴灾作孽,是以九天设斩邪之所,十地分罚恶之司,使魑魅魍魉,无以容其奸,夜叉罗刹,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土,坦荡之时,而乃变幻形躯,依附草木,天阴雨湿之夜,月落参横之辰,渊于梁而有声,窥其室而无睹。蝇营狗苟,羊狠狼贪,疾如飘风,烈若猛火。乔家子,生犹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贪淫,生可知矣;况金莲之怪诞,假盟器以成形,惑世诬民,违条犯法,狐绥绥而有荡,鹑奔奔而无良。恶贯已盈,罪名不宥。陷人坑从今填满,迷魂阵自此打开。烧毁双明之灯,押赴九幽之狱。沉沦阴翳,永无出期。判词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见此三鬼悲啼踯躅,为将吏驱捽而去。道人拂袖入山。
译山。脚步轻快敏捷,径直走到西门外,搭建一方丈见方的法坛,坐在席子前端正而坐,书写符咒并焚烧。忽然看见几名符吏,头戴黄巾身穿白袄,身披金甲手持雕戈,身高都超过一丈,笔直地站在法坛之下。他们鞠躬请示命令,神情非常虔诚严肃。道士说:“这里有邪祟作乱,惊扰百姓,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应该迅速将它们驱赶过来。”符吏接受命令后立即前往。没过多久,用枷锁押着女子与乔生以及金莲,全都来到法坛,遭受鞭打扑击,流血号哭。道士严厉斥责了很久,命令他们写下供词,符吏于是将纸笔交给他们,各自都写了数百字的供词,现在在这里摘录其大意。乔生供词说:“我想到自己丧妻独居,倚门而立,犯了好色的戒律,多有欲望的追求,不能效仿孙叔看到两头蛇就果断决断,反而导致像郑子遇到九尾狐那样心生怜悯。事情既然无法挽回,后悔也来不及了。”符女供词说:“我想到自己年轻时就离世,白天没有邻居陪伴。虽然六魄已经离散,但一缕灵魂尚未泯灭。在灯前月下,遇到了五百年的欢喜冤家;在世间民间,成为了千万人的风流话本。沉迷而不知悔改,罪责无法逃脱。”金莲供词说:“我想到自己以竹简为骨,以素纸为胎。埋在坟墓中,是谁始作俑者使用我。面目机关,与人相比具体而微小,既然有了名字之称,怎能缺乏精灵的奇异,因此得以得逞,岂敢成为妖怪。”供词写完后,符吏取来呈给道士,道士用大笔判决说:“听说大禹铸造九鼎,神怪鬼魅,都无法逃脱它们的形貌。温峤点燃犀角,水府龙宫,都能看见它们的状貌。只有阴阳两界的趣味不同,才导致诡怪众多。事物既然不吉祥,遭遇它就有危害。所以大厉进入家门而晋景公去世,妖猪在野外啼叫而齐襄公死亡。降下灾祸成为妖怪,兴起灾难制造罪孽,因此九天设立斩邪之所,十地划分罚恶之司,使魑魅魍魉,无法容留它们的奸邪,夜叉罗刹,不能肆意它们的暴行。何况这是在清平的土地,坦荡的时代,却变幻形体,依附草木,在天阴雨湿的夜晚,月落参横的时刻,在屋梁上发出声音,窥视房间却看不见。像苍蝇一样钻营,像狗一样苟且,像羊一样狠毒,像狼一样贪婪,快如飘风,烈如猛火。乔家之子,活着尚且不醒悟,死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符氏之女,死了尚且贪恋淫欲,活着可想而知;况且金莲的怪诞,借助盟器形成形体,迷惑世人欺骗百姓,违背条令触犯法律,狐狸徘徊而放荡,鹌鹑奔跑而无良。罪恶已经盈满,罪名不予宽恕。陷人的坑从今天起填满,迷魂的阵从此打开。烧毁双明的灯,押赴九幽的地狱。沉沦在阴暗之中,永远没有出来的期限。判词已经具备,主管者执行。急急如律令。”随即看见这三个鬼魂悲啼徘徊,被符吏驱赶拉扯而去。道士拂袖进入山中。
明日众往谢之,不复可见,止有草庵存焉。急往玄妙观访魏法师而审问其故,其法师则已病喑哑,不能言矣。
任氏妻
高密王玄之,少美丰仪,为蕲春丞。秩满归乡,至家,在郭西。尝日晚,徙倚门外,见一妇人从西来,将入郭,姿色殊绝可喜,年十八九。明日出门,又见之。如此数四,日暮辄来。王戏问之曰:“家在何处,暮暮来此?”女笑曰:“儿家近在南冈,有事须至郭。”王试挑之,女遂欣然,因留宿,甚相亲昵。明日辞去,数夜辄一来。后乃夜夜来宿。王情爱甚至,试谓曰:“家既近,许相过否?”答曰:“家甚狭陋,不堪延客。且与亡兄遗女同居,不能无嫌疑耳。”王遂信之,宠念转密。于女工特妙。王之衣服,皆女裁制,见者莫不叹赏之。左右一婢,亦有美色,常以之随。其后,虽在昼日,亦不复去。王问曰:“兄女得无相望乎?”答曰:“何须强预他家事。”
如此积一年后,一夜忽来,色甚不悦,啼泣而已。王问之,曰:“过蒙爱接,方复离异,奈何?”因呜咽不能止。王惊问故,女曰:“得无相难乎!儿本前高密令女,嫁为任氏妻。任无行见薄,父母怜念,呼令归。后乃遇疾卒,殡于此。今家迎丧,明日当去。”王既爱念,不复嫌忌,乃便悲惋。问:“明日将至何时?”曰:“日中耳。”一夜叙别不眠。明日临别,女以金镂玉杯及玉环一双为赠,王以绣衣一箱答之。各握手挥涕而别。明日至期,王于南冈视之,果有家人迎丧,发榇,女颜色不变,粉黛如故。见绣衣一箱在棺中,而失其所送玉杯及玉环。家人方觉有异,王乃前具陈之,兼示之玉杯与环。皆捧之悲泣。因问曰:“兄女是谁?”曰:“家中二郎女,十岁病死,亦殡其旁。”婢亦帐中木人也,其貌正与从者相似。王乃临柩,悲泣而别。左右皆感伤,后念之切,遂恍惚成疾,数日方愈,然每思辄忘寝食也。
县尉妻
新繁县令妻亡,唤女工作凶服。中有妇人婉丽殊绝,县令悦而留之,甚见宠爱。后数月,一旦惨悴,言辞顿咽。令怪而问之,曰:“本夫将至,身方远适,所以悲耳。”令曰:“我在此,谁如我何?第自饮食,无苦也。”后数日,求去,止之不可,留银杯一枚为别,谓令曰:“幸甚相思,以此为念。”令赠罗十匹。去后恒思之,持银杯不舍手,每至公衙,即放案上。县尉已罢职还里,其妻之柩,尚在新繁,远来移归。投刺谒令,令甚厚待。尉见银杯,数窃视之。令问其故,对云:“此是亡妻柩中物,不知何得至此?”令叹良久,因具言始末,兼论妇人形状音声,及留杯赠罗之事。尉愤怒终日,后方开棺,见妇人抱罗而卧。尉怒甚,积薪焚之。
刘照妇
刘照,建安中为河间太守。妇亡,埋棺于府园中。遭黄巾贼,照委郡走。后太守至,夜梦见一妇人,往就之,后又遗一双锁。太守不能名,妇曰:“此萎蕤锁也,以金缕相连,屈申在人,实珍物。吾方当去,故以相别,慎勿告人。”后二十日,照遣儿迎丧,守乃悟其去也。儿见锁悲戚不已。
姑苏雍熙寺,每月夜向半,常有妇人往来廊庑间,歌小词,且哭且叹,闻者就之,辄不见。其词云:
“满目江山忆旧游,汀花汀草弄春柔,长亭舣住木兰舟。 好梦易随流水去,芳心
空逐晓云愁,行人莫上望东楼。”
好事者录藏之。士子慕容岩卿见之,惊曰:“此余亡妻所为,外人无知者,君何从得之?”客告之故,岩卿悲叹曰:“此寺盖其旅榇所在也。”此则旅鬼之贞者。
张氏子遇女
扬州盐商张某,陕西人,挈少子居旅邸。某暂还乡,叮咛老仆,善调护。而郎君既经时,仆见其貌殊瘦,询其随身僮子,云:“每夜深,有美女从窗而入,未明即去。”仆谓僮子:“盍取伊物件为验。”僮俟女就寝,窃一紫罗凤鞋与仆。仆遍访无所遇,而张生病矣。后因缝人某甲至,示之以鞋。甲愕然曰:“若从何得此?”仆语之故而问焉,云:“去年在巨
译第二天众人前去道谢,却再也见不到她,只有一座草庵留在那里。急忙前往玄妙观拜访魏法师,询问其中的缘故,那法师已经病得哑了,不能说话。
任氏妻
高密人王玄之,年轻时容貌风度美好,担任蕲春县丞。任期届满回乡,到家时,住在城西。曾经在傍晚时分,他在门外徘徊,看见一个妇人从西边走来,将进入城内,姿色特别美好可爱,年纪十八九岁。第二天出门,又看见她。像这样几次,每到傍晚就来。王玄之开玩笑地问她:“你家在哪里,天天傍晚都来这里?”女子笑着说:“我家靠近南冈,有事必须到城里。”王玄之试着挑逗她,女子于是欣然同意,因而留宿,非常亲密。第二天女子告辞离去,每隔几夜就来一次。后来就夜夜来宿。王玄之对她爱慕至极,试着对她说:“你家既然很近,允许我前去拜访吗?”回答说:“我家非常狭小简陋,不配接待客人。而且我与亡兄留下的女儿同住,不能没有嫌疑。”王玄之于是相信了她,宠爱思念之情更加深厚。女子特别擅长女红。王玄之的衣服,都是女子裁剪缝制,看见的人没有不赞叹欣赏的。身边有一个婢女,也有美貌,常常跟随她。后来,即使在白天,也不再离去。王玄之问:“兄长的女儿难道在盼望你吗?”回答说:“何必强行干预别人的家事。”
像这样积累了一年之后,一天夜里忽然来,神色非常不高兴,只是啼哭。王玄之问她,她说:“承蒙您厚爱接纳,现在又要分离,怎么办?”于是呜咽不能停止。王玄之惊问缘故,女子说:“难道您怪罪我吗!我本是前任高密县令的女儿,嫁作任氏的妻子。任氏品行不端被轻视,父母怜惜我,叫我回家。后来遭遇疾病去世,安葬在这里。现在家里迎接灵柩,明天就要离去。”王玄之既然爱恋她,不再嫌弃忌讳,于是悲伤惋惜。问:“明天什么时候到?”回答说:“中午罢了。”一夜叙别没有睡觉。第二天临别,女子用金镂玉杯和一对玉环作为赠礼,王玄之用一箱绣衣回赠。各自握手挥泪告别。第二天到了约定的时间,王玄之在南冈观看,果然有家人迎接灵柩,打开棺材,女子脸色不变,妆容如故。看见一箱绣衣在棺材中,却丢失了他所送的玉杯和玉环。家人刚觉得有异常,王玄之于是上前详细陈述,并出示玉杯和玉环。大家都捧着它们悲伤哭泣。于是问:“兄长的女儿是谁?”回答说:“是家里二少爷的女儿,十岁病死,也安葬在旁边。”婢女也是帐中的木偶,她的相貌正与随从的相似。王玄之于是对着灵柩,悲伤哭泣后告别。左右的人都感伤,后来思念深切,于是恍惚生病,几天后才痊愈,然而每次思念就忘记睡觉吃饭。
县尉妻
新繁县县令的妻子去世,叫女工制作丧服。其中有一个女子婉约美丽特别出众,县令喜欢而留下她,非常受宠爱。几个月后,一天忽然憔悴,言辞哽咽。县令奇怪地问她,她说:“原来的丈夫将要到来,我将远行,所以悲伤。”县令说:“我在这里,谁能把我怎么样?只管饮食,不要苦恼。”几天后,请求离去,阻止她不行,留下一个银杯作为告别,对县令说:“幸好非常思念,以此作为纪念。”县令赠送十匹罗。离去后常常思念她,拿着银杯不离手,每次到公衙,就放在案桌上。县尉已经罢职回乡,他妻子的灵柩,还在新繁,远道而来移归。递上名帖拜见县令,县令非常厚待。县尉看见银杯,多次偷偷看。县令问的缘故,回答说:“这是亡妻灵柩中的物品,不知道怎么会到这里?”县令叹息很久,于是详细陈述始末,并谈论妇人的形状声音,以及留杯赠罗的事情。县尉愤怒整天,后来才开棺,看见妇人抱着罗躺着。县尉非常愤怒,堆积柴草焚烧了她。
刘照妇
刘照,建安年间担任河间太守。妻子去世,把棺材埋在府园中。遭遇黄巾贼,刘照放弃郡城逃走。后来太守到任,夜里梦见一个妇人,前去亲近她,后来又送了一双锁。太守不能说出名字,妇人说:“这是萎蕤锁,用金丝相连,弯曲伸展在人,确实是珍贵物品。我将要离去,所以以此告别,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二十天后,刘照派儿子迎接灵柩,太守才醒悟她离去。儿子看见锁悲伤不已。
姑苏雍熙寺,每月夜将半,常有妇人往来廊庑间,唱小词,且哭且叹,听见的人靠近她,就看不见。那词说:
“满目江山忆旧游,汀花汀草弄春柔,长亭舣住木兰舟。好梦易随流水去,芳心空逐晓云愁,行人莫上望东楼。”
好事的人录藏它。士子慕容岩卿看见它,惊讶地说:“这是我亡妻所作,外人没有知道的,您从哪里得到它?”客人告诉他缘故,岩卿悲叹说:“这寺庙大概是她的旅榇所在。”这是旅鬼中的贞洁者。
张氏子遇女
扬州盐商张某,陕西人,带着小儿子住在旅店。张某暂时回乡,叮嘱老仆,好好调护。而郎君已经经过一段时间,仆看见他容貌特别消瘦,询问他随身的僮子,说:“每当夜深,有美女从窗户进入,天亮就离去。”仆对僮子说:“何不取她的物件作为验证。”僮等女子就寝,偷了一只紫罗凤鞋给仆。仆遍访没有遇到,而张生病。后来因为缝人某甲到来,把鞋给他看。甲愕然说:“你从哪里得到这个?”仆告诉他缘故并询问,说:“去年在巨
族某氏,为某次女作嫁时服,一日,忽有女子立屏间,招我度量身材,便睹记其鞋。已而主翁怪衣裳短狭,减工价,谓余诬其女出阃阈莫能辨也。今据此究之。”即引仆诣其家,传鞋于内,托言为样求售。翁见而惊曰:“此敛吾长女之具,必盗墓得之。”欲执两人闻官。始吐实,翁未信。往叩张生,生道其姿容服饰,真翁亡女也。遂发墓,见棺前有巨窍,若有物出入者。启视,则面色如生,一足无鞋矣。翁怒而焚之。张生从是病愈。
译族中某姓人家,为某家次女制作出嫁时的礼服。一天,忽然有个女子站在屏风后面,招手让我过去量体裁衣,我便留意记住了她的鞋子。不久,主家怪罪衣服短小狭窄,扣减了工钱,说我是诬陷他们的女儿出了家门,我没法辩白。现在根据这个线索来追查。”于是带着仆人来到那家,把鞋子递进屋内,借口说是拿样品来求售。老翁看见鞋子大吃一惊,说:“这是给我长女入殓用的东西,一定是盗墓得来的。”想要抓住这两个人去官府报案。这才说出实情,老翁还不相信。前去询问张生,张生描述那女子的容貌服饰,果然是老翁已故的女儿。于是开挖坟墓,看见棺材前有巨大的孔洞,好像有东西进出的样子。打开棺材查看,只见死者面色如同活人,一只脚上没有穿鞋。老翁愤怒地烧毁了尸体。张生从此病愈。
崔少府女
卢充,范阳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年二十。先冬至一日,出宅西猎,射獐,中之。獐倒而复起,充逐之,不觉远去。见道北一里许高门瓦屋四周,有如府舍。不复见獐。门中一铃下唱客前,有一人投一襆新衣,曰:“府君以系郎。”充看讫,进见。少府语充曰:“尊府君不以仆门鄙,近得书,为郎君索少女为婚,故相迎耳。”便以书示。充父亡时虽小,然已识父手迹,即歔欷无复辞。充便敕内:“卢郎已来,便可使女妆严。”既就东廊,及至黄昏,内白:“女郎妆竟。”崔语充:“君可至东廊。”既至,妇已下车,立席头,即共拜。时为三日给食,三日毕,崔谓充曰:“君可归。女生男,当以相还。无相疑。生女,当留养。”敕内严车送客。充便出,崔氏送至中门,执手涕零。出门,见一犊车,驾青牛。又见本所着衣及弓箭故在门外。寻追传教,将一人投一襆衣与充,相问曰:“姻缘始尔,别甚怅恨。今故置衣一袭,被褥一副。”充上车,去如电逝,须臾至家。母问其故,充悉以状对。别后四年,三月,充临水戏,忽见旁有犊车,乍沉乍浮,既而上岸,同坐皆见,而充往开其车后户,见崔氏女与三岁男共载,女抱儿以还充,又与金碗,并赠诗曰:
“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
荣耀长幽天,世路未亡施。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
充取儿,碗及诗。忽然不见。充后乘车入市卖碗,冀有识者。有一婢识此,还白大家曰:“市中见一人乘车卖崔氏女郎棺中碗。”大家,即崔氏亲姨母也。遣儿视之,见如婢言。乃上车叙姓名,语充曰:“昔我姨姊少府女,未嫁而亡。家亲痛之,赠一金碗著棺中。可说得碗本末?”充以事对,此儿亦为悲咽。赍还白母,母即令诣充家,迎儿还。诸亲悉集,儿有崔氏之状,又复似充貌。儿,碗俱验,姨母曰:“我外甥也。”即字温休。温休者,是幽婚也。遂成令器,历郡守,子孙冠盖相承至今。其后生植,字干,有名天下。
崔女郎
荥阳郑德楙,常独乘马,逢一婢,姿色甚美。马前拜云:“崔夫人奉迎郑郎。”郑愕然曰:“素不识崔夫人,我未有婚,何故相迎?”婢曰:“夫人小女,颇有容质。且以清门令族,宜相匹敌。”郑知非人,欲拒之。即有黄衣苍头十馀人至,曰:“夫人趣郎进。”辄控马,其行甚疾,耳中但闻风鸣。奄至一处,崇垣高门,外皆列植楸桐。郑立于门外,婢先入。须臾,命引郑郎入。进历数门,馆宇甚盛。夫人着素罗裙,年可四十许,姿容可爱,立于东阶下。侍婢八九,皆鲜整。郑趋谒再拜。夫人曰:“无怪相屈,以郑郎清族美才,愿托姻好。小女无堪,幸能垂意。”郑见逼,不知所对,但唯唯而已。夫人乃上堂,命引郑郎自西阶升,堂上悉以花罽荐地,左右铺局脚床,七宝屏风,黄金屈膝,门垂碧箔,银钩珠络。长筵列馔,皆极丰洁。乃命坐。夫人善清谈,叙置轻重,世难与比。食毕,令酒,以银尊贮之,可三斗馀,琥珀色,酌以金镶杯。侍婢行酒,味极甘香。向暮,一婢前白:“女郎已严妆竟。”乃命引郑郎出就外间,浴以香汤,左右进衣冠履袜。有美婢十人扶入,恣为调谑,自堂及门,步致花烛,乃延入帐。女年十四五,姿色甚艳,目所未睹。被服灿丽,冠绝当时。郑遂欣然,其夜成礼,宿于东堂。堂中置红罗绣帐,衾帏裀席,悉皆精绝。女善弹箜篌,曲词新异。郑问:“前乘马来,今在何处?”曰:“已饲之矣。”如此百馀日,郑虽情爱颇重,而心稍嫌忌。因谓女曰:“可得同归乎?”女惨然曰:“幸托契会,得事巾栉。然幽冥理隔,不遂如何?”因涕泣交下。郑审其怪异,乃白夫人曰:“家中相失,颇有疑怪,乞赐还也。”夫人曰:“过蒙见顾,良深感慕。然幽冥殊途,理当暂隔。分离之际,能不泫然!”郑亦泣下。乃大宴会,与别曰:“后三年当相迎也。”郑因
译崔少府的女儿
卢充,是范阳人。他家向西三十里,有一座崔少府的坟墓。卢充二十岁时,在冬至前一天,到住宅西边打猎,射中了一只獐子。獐子倒下后又站起来,卢充追赶它,不知不觉走得很远。看见道路北面一里左右,有高大的门和瓦房,四周环绕,像官府宅第。再也看不见獐子了。门中一名侍从高喊客人上前,有一个人递上一包新衣服,说:“府君因为您系着。”卢充看完后,进去拜见。崔少府对卢充说:“您的父亲不嫌弃我家门第卑微,最近收到书信,为郎君向我家小女求婚,所以前来迎接。”随即把书信给他看。卢充父亲去世时他虽然年幼,但已经认得父亲的手迹,于是抽泣着不再推辞。卢充便命令内室:“卢郎已经来了,可以叫女儿梳妆打扮。”到了东廊,等到黄昏,内室报告:“女郎梳妆完毕。”崔少府对卢充说:“你可以去东廊。”到了那里,新娘已经下车,站在席子前,两人一起拜堂。当时规定给予三天饮食,三天结束后,崔少府对卢充说:“你可以回去了。如果生男孩,应当还给你。不要怀疑。如果生女孩,应当留下抚养。”命令内室备车送客。卢充便出门,崔氏送到中门,握着他的手流泪。出门后,看见一辆牛车,驾着青牛。又看见自己原本穿的衣服和弓箭还在门外。随即派人传达命令,带一个人递上一包衣服给卢充,互相问候说:“姻缘刚开始,分别非常惆怅遗憾。现在特意留下一套衣服,一副被褥。”卢充上车,离去快如闪电,一会儿就到家了。母亲问其原因,卢充全部如实回答。分别后四年,三月,卢充在水边嬉戏,忽然看见旁边有一辆牛车,时而沉没时而浮起,随后上岸,同坐的人都看见了,卢充上前打开车后窗,看见崔氏女儿和一个三岁的男孩同坐,女儿抱着孩子还给卢充,又给他一个金碗,并赠诗说:
“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
荣耀长幽天,世路未亡施。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
卢充接过孩子、金碗和诗。忽然就不见了。卢充后来乘车进城卖碗,希望有认识的人。有一个婢女认出了这个碗,回去报告主人说:“在市中看见一个人乘车卖崔氏女郎棺材里的碗。”主人,就是崔氏的亲姨母。派儿子去查看,看见的情况和婢女说的一样。于是上车叙述姓名,对卢充说:“从前我姨姐少府的女儿,没出嫁就去世了。家人悲痛,赠送一个金碗放在棺材里。可以说说得到碗的始末吗?”卢充把事情如实回答,这个儿子也为此悲伤哽咽。带着孩子回去报告母亲,母亲立即前往卢充家,迎接孩子回去。众亲戚都聚集,孩子有崔氏的模样,又很像卢充的相貌。孩子和金碗都验证无误,姨母说:“这是我的外甥。”于是取字温休。温休,是冥婚的意思。后来成为杰出的人才,历任郡守,子孙显贵相承至今。后来生了崔植,字干,名扬天下。
崔女郎
荥阳人郑德楙,经常独自骑马,遇见一个婢女,姿色非常美丽。在马前拜倒说:“崔夫人奉命迎接郑郎。”郑德楙惊讶地说:“素来不认识崔夫人,我还没有婚约,为什么迎接我?”婢女说:“夫人小女,颇有姿容。况且是清门望族,应该相配。”郑德楙知道她们不是凡人,想要拒绝。随即有十几个穿黄衣的苍头到来,说:“夫人催促郎君前进。”便拉住马,行进非常快,耳中只听见风声。忽然到达一处,高墙大门,外面都种植着楸树和梧桐。郑德楙站在门外,婢女先进去。一会儿,命令引导郑郎进入。经过几道门,馆舍非常盛大。夫人穿着素罗裙,年纪大约四十岁,姿容可爱,站在东阶下。侍婢八九人,都鲜明整洁。郑德楙快步拜见,行了两次拜礼。夫人说:“不要怪我委屈你,因为郑郎出身清族,才华美好,愿意托付姻亲。小女不堪,希望能垂意。”郑德楙被逼,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连声答应而已。夫人于是上堂,命令引导郑郎从西阶上升,堂上全部用花毯铺地,左右铺设带脚的床,七宝屏风,黄金屈膝,门垂碧帘,银钩珠络。长桌排列菜肴,都非常丰盛洁净。于是命令坐下。夫人擅长清谈,叙述安排轻重,世间难以相比。吃完饭,斟酒,用银尊盛装,大约三斗多,琥珀色,用金镶杯斟酒。侍婢行酒,味道极其甘香。傍晚,一个婢女上前报告:“女郎已经梳妆完毕。”于是命令引导郑郎出去到外间,用香汤沐浴,左右递上衣冠鞋袜。有十个美丽的婢女扶他进去,尽情调笑,从堂到门,步步点亮花烛,于是延入帐中。女子年纪十四五岁,姿色非常艳丽,前所未见。服饰灿烂华丽,冠绝当时。郑德楙于是欣然,当晚成礼,宿在东堂。堂中放置红罗绣帐,被褥帷帐垫席,都非常精美绝伦。女子擅长弹奏箜篌,曲词新颖奇异。郑德楙问:“先前骑马来的马,现在在哪里?”回答说:“已经喂了。”这样过了百余日,郑德楙虽然情爱颇重,但心中稍嫌忌讳。于是对女子说:“可以一起回去吗?”女子悲伤地说:“幸蒙托付契合,得以侍奉巾栉。然而阴阳两隔,不能如愿怎么办?”于是眼泪鼻涕一起流下。郑德楙审察其怪异,于是告诉夫人说:“家中与我失散,颇有疑怪,请求赐还。”夫人说:“过蒙眷顾,实在深感爱慕。然而阴阳殊途,理应暂时隔绝。分离之际,怎能不流泪!”郑德楙也流泪。于是大摆宴席,与他告别说:“三年后应当迎接你。”郑德楙因此
拜辞。妇出门挥泪握手曰:“虽有后期,尚延年岁。欢会尚浅,乖离苦楚,努力自爱!”郑亦悲惋。妇以衬体红衫及金钗一双赠别,曰:“若未相忘,以此为念。”乃别而去。夫人敕送郑郎,乃前青骢也。被带甚精。郑乘马出门,倏忽复至其家。奴遽云:“家中已失一年矣。”视其所赠,皆真物也。家人语云:“郎君出行后,其马自归,不见有人送到。”郑始寻其故处,惟见大坟,旁有小冢。茔前列树,皆已枯矣,而前所见,悉华茂。询之左右人家,传此崔夫人及女郎墓也。郑尤异之。自度三年之期,必当死矣。后至期,果见前使婢乘车来迎,郑曰:“生死固有定命,苟得乐处,吾复何忧?”乃悉分判家事,预为终期。明日乃卒。
译郑生拜别。妇人出门,挥泪握手说道:“虽然还有后约,但尚需延后数年。欢聚的时光尚浅,离别的痛苦难忍,你要努力保重!”郑生也感到悲伤惋惜。妇人将贴身穿着的红衫和一双金钗赠予他作为临别之物,说:“如果你没有忘记我,就凭这些物品怀念我。”于是分别离去。夫人命令送郑生,那马正是先前那匹青骢马。马的鞍辔装饰得非常精美。郑生骑马出门,忽然间又回到了家中。仆人急忙说:“家中已经过了一年。”查看她所赠之物,都是真品。家人说:“郎君出行后,那匹马自己回来了,没看见有人送您回来。”郑生开始寻找那个地方,只见一座大坟,旁边有小墓。墓前排列的树木,都已经枯萎了,而先前所见的景象,全都繁盛茂密。询问周围人家,传说这是崔夫人和女郎的墓。郑生对此更加感到奇异。自己估量三年之期一到,必定会死。后来到了期限,果然看见先前那个婢女乘车来迎接,郑生说:“生死本来就有定数,如果能得到快乐的地方,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于是把家事全部安排妥当,预先确定了死期。第二天就去世了。
田夫人
贞元中,有崔炜者,故监察向之子。向有诗名,知于人间。向为南海从事,炜居南海,意豁如也,不事家产,多友豪侠辈。数年,财业殚尽,多栖止佛舍。时中元日,番禺人多献其珍异于佛庙,集百戏于开元寺。炜因闲玩,见乞食老妪,因蹶而破他人之酒瓮,当垆者殴之。计其值,仅一缗而已。炜为脱衣,偿其所值。妪不谢而去。异日又来,乃曰:“前日谢子脱其难,吾善灸赘疣,今有越井冈艾少许与子,遇赘疣,灸一炷,当即愈。不独愈疾,且兼获美艳。”炜举手接之,妪倏亦不见。
后数日,因游海光寺,遇一老僧,赘疣在耳。炜出艾试灸之,应手而落。其僧感之,谓炜曰:“贫道无以奉酬,但转经以资郎君之福祐耳。此山下有一任翁者,藏镪巨万,亦有斯疾。君子能疗之,当有厚报。请为书达焉。”炜曰:“然。”任翁一闻喜跃,礼请甚谨。炜因出艾,一灸而愈。任翁告炜曰:“谢君子痊我所苦,无以厚酬,当出千万奉子。幸一从容,无草草而去。”因被留款。炜素善丝竹,能造其妙,闻主人堂中琴声,乃诘家童。曰:“主人之爱女也。”因请琴弹之。女潜听而有意焉。时任翁家事鬼,其鬼甚灵,每岁必杀一人飨之。期已逼矣,求人不获。任翁忧闷无措,乃计曰:“今崔客既无血属,可以为飨。吾闻大恩尚不报,况愈小疾乎。”遂令具神馔,俟夜半,拟杀炜。已潜扃炜所处之室,而炜不之悟。是女密知之,潜持刀于窗隙间告炜曰:“吾家事鬼,今夜当杀汝而祭之。汝可以此破窗遁去。不然,少顷死矣。此刀亦望将去,无相累也。”炜闻,恐怖流汗,以刀断窗棂,携艾跃出,拔键而走。任翁俄觉,率家僮十馀人,持刀秉炬逐之六七里,几及之。炜因迷道失足,坠于大枯井中。追者失踪而返。
炜虽坠井,为稿叶所藉,幸而不伤。及晓视之,乃一巨穴,深百馀丈,无计得出。四旁嵌空,宛转可容千人,中有一白蛇在焉,可长数丈,光照穴中。前有石臼,岩上有物滴下臼,色如饴蜜,蛇就饮之。炜察蛇有异,乃诣蛇,稽颡谓之曰:“龙王,某不幸堕此,愿王悯之,而不为害。”因饮其馀,遂不饥渴。细视蛇之唇吻,亦有疣焉。炜感蛇见悯,欲为灸之,而恨无火。须臾,忽有飘火入穴,炜乃燃艾,启蛇而灸,则疣应手堕地。蛇之饮食久已妨碍,及去,颇以为适,遂吐径寸珠酬炜。炜不受而启曰:“龙王能施云雨,阴阳莫测,行藏在己,必能拯拔沉沦。倘赐挈维,得还人世,则死生感激。但遂归心,不愿怀宝。”蛇遂吞珠,蜿蜒将有所适。炜即再拜,跨蛇而出。
去不由穴口,只由洞中行,约数十里,其中幽暗若漆,但蛇之光烛两壁,时见绘画古丈夫,咸有冠带。最后触一石门,门有金兽啮环,洞然明朗。蛇抵此不进,而卸下炜。炜将谓已达人世矣。入户,但见一室,穴阔可百馀步。穴之四壁,皆镌为房室。当中有锦绣数间,垂金泥紫帏,更饰以珠玉,炫晃如明星之缀。帐前有金炉,炉上有蛇龙鸾凤,龟蛇燕雀,皆开口喷出香烟,芳芬蓊郁。旁有小池,砌以金壁,贮以水银,凫鹥之类,皆琢琼瑶而泛之。四壁有床,咸饰以犀象,上有琴瑟笙簧,鼗磬敔柷,不可胜记。炜细视,手泽尚新。乃恍然莫测是何洞府也。良久,取琴试弹,四壁户榻皆启,有小青衣出而笑曰:“玉京子已送崔家郎至矣。”遂却走入。须臾,有四女,皆古环髻,曳霓裳之衣。谓炜曰:“何崔子擅入皇帝玄宫耶?”炜乃舍琴再拜。女亦酬拜。炜曰:“既是皇帝玄宫,皇帝何在?”曰:“暂赴祝融宴尔。”遂命炜就榻鼓琴。炜弹胡笳,女曰:“何曲也?”曰:“胡笳也。”曰:“何谓胡笳。”炜曰:“汉中郎蔡邕之女文姬被虏,没于胡中。及归,感胡中故事,因抚琴而成斯弄,象胡中吹笳哀咽之韵。”女皆恬然曰:“大是新曲。”遂命酌醴传觞。炜乃叩首求归,词旨颇切。女曰:“崔子既来,皆是宿分,何必匆遽?幸且驻淹。羊城使者少顷当来,可
译田夫人
贞元年间,有个叫崔炜的人,是已故监察御史崔向的儿子。崔向以诗闻名,在人间颇有声望。崔向曾在南海任职,崔炜也住在南海,他心胸豁达,不经营家产,喜欢结交豪侠之士。几年后,家产耗尽,他大多寄居在佛寺中。当时正值中元节,番禺人多向佛庙进献珍奇物品,在开元寺聚集百戏表演。崔炜因闲暇游玩,看见一个乞讨的老妇人,不慎跌倒打碎了别人的酒瓮,卖酒的人便殴打她。计算赔偿金额,仅仅一缗钱而已。崔炜脱下衣服,赔偿了损失。老妇人没有道谢就离开了。过了几天,老妇人又来了,说:“前日感谢你帮我解了围,我擅长艾灸治疗赘疣,现在给你少许越井冈的艾草,遇到赘疣,灸一炷,就会立刻痊愈。这不仅能治病,还能让你获得美艳女子。”崔炜举手接过艾草,老妇人忽然就不见了。
几天后,崔炜游历海光寺,遇到一位老僧,耳朵上有赘疣。崔炜拿出艾草试着为他艾灸,赘疣应手脱落。老僧感激他,对崔炜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只能为你转经祈福,保佑你的福运罢了。这山下有个任翁,藏有巨额钱财,也有这种病。如果你能治好他,会有丰厚的回报。请让我写封信给你引荐。”崔炜说:“好的。”任翁一听到消息就欢喜雀跃,礼节非常恭敬地邀请崔炜。崔炜于是拿出艾草,灸了一次就治好了。任翁告诉崔炜说:“感谢你治好了我的痛苦,没有什么厚礼相赠,打算拿出千万钱送给你。希望你稍作停留,不要匆匆离去。”于是留崔炜款待。崔炜一向擅长丝竹乐器,能演奏得精妙绝伦,听到主人堂中传来琴声,便询问家童。家童说:“是主人的爱女在弹琴。”崔炜于是请求弹琴弹奏。女子暗中聆听,对他产生了情意。当时任翁家供奉鬼神,那鬼神非常灵验,每年必须杀一个人祭祀。期限已经临近,却找不到合适的人。任翁忧愁烦闷不知所措,于是盘算道:“现在崔客没有血缘亲属,可以拿来祭祀。我听说大恩尚且不报,何况治好了小病呢。”于是命令准备神灵的祭品,等到半夜,打算杀死崔炜。已经悄悄锁上了崔炜居住的房门,而崔炜并不知情。那女子秘密知道了这件事,悄悄拿着刀从窗户缝隙间告诉崔炜说:“我家供奉鬼神,今夜要杀你祭祀。你可以用这把刀破窗逃走。不然,不久就会死。这把刀也希望你带走,不要连累我。”崔炜听了,恐惧得流下汗水,用刀砍断窗棂,带着艾草跳出去,拔开门栓逃跑。任翁不久发觉,率领十多个家仆,拿着刀举着火把追赶了六七里,几乎追上他。崔炜因为迷路失足,掉进了一个大枯井中。追赶的人找不到踪迹就返回了。
崔炜虽然掉进井里,但被枯叶垫着,幸好没有受伤。等到天亮查看,原来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深一百多丈,没有办法出去。四周空旷,曲折可容纳千人,中间有一条白蛇,长约数丈,光芒照亮了洞穴。前面有个石臼,岩石上有东西滴入臼中,颜色像饴糖蜂蜜,蛇就着它饮用。崔炜察觉蛇有奇异之处,于是走到蛇前,叩头对它说:“龙王,我不幸掉到这里,希望大王怜悯我,不要伤害我。”于是喝了剩下的液体,就不再饥渴。仔细查看蛇的嘴唇,也有赘疣。崔炜感激蛇的怜悯,想为它艾灸,却遗憾没有火。不一会儿,忽然有飘火落入洞穴,崔炜于是点燃艾草,为蛇艾灸,赘疣应手掉落在地。蛇的饮食长久以来受到妨碍,去掉赘疣后,感到很舒适,于是吐出一颗直径一寸的珍珠酬谢崔炜。崔炜不接受,并说:“龙王能施云雨,阴阳变化莫测,行动隐居由自己决定,一定能拯救沉沦之人。如果赐予我帮助,让我回到人间,那么生死都感激不尽。我只愿实现归乡的心愿,不愿意携带宝物。”蛇于是吞下珍珠,蜿蜒前行,似乎要去往某处。崔炜立即再次拜谢,跨上蛇背而出。
离开时不经过洞口,只在洞中行走,大约几十里,其中幽暗如漆,只有蛇的光芒照亮两壁,时常看见绘画的古丈夫,都戴着冠冕系着带子。最后触到一个石门,门上有金兽衔着环,洞内豁然明亮。蛇到此不再前进,卸下崔炜。崔炜以为已经到达人间了。进入门内,只见一间屋子,洞穴宽阔可容百步。洞穴的四壁,都雕刻成房室的样子。中间有几间锦绣装饰的房间,垂挂着金泥紫帏,更用珠玉装饰,炫目晃眼如同明星点缀。帐前有金炉,炉上有蛇、龙、鸾、凤、龟、燕、雀,都张开嘴喷出香烟,芳香浓郁。旁边有小池,用金壁砌成,贮满水银,凫鹥之类的水鸟,都用琼瑶雕刻而成,漂浮在水面上。四壁有床,都用犀角象牙装饰,上面有琴瑟笙簧、鼗磬敔柷等乐器,数不胜数。崔炜仔细查看,手上的光泽尚新。于是恍然莫测这是什么洞府。过了很久,取琴试弹,四壁的门窗床榻都打开,有小青衣出来笑着说:“玉京子已经送崔家郎来了。”于是转身走入。不一会儿,有四个女子,都梳着古式环髻,拖着霓裳般的衣服。对崔炜说:“为什么崔子擅自闯入皇帝玄宫呢?”崔炜于是放下琴再次拜谢。女子也回拜。崔炜说:“既然是皇帝玄宫,皇帝在哪里?”回答说:“暂时去参加祝融的宴会罢了。”于是命令崔炜坐在榻上弹琴。崔炜弹奏胡笳,女子问:“什么曲子?”回答说:“胡笳。”问:“什么叫胡笳。”崔炜说:“汉中郎蔡邕的女儿蔡文姬被俘虏,没落在胡地。等到回归,感慨胡地往事,于是抚琴而成此曲,模仿胡地吹笳哀咽的韵律。”女子都平静地说:“这是新曲。”于是命令斟酒传杯。崔炜于是叩首请求归去,言辞恳切。女子说:“崔子既然来了,都是宿命的缘分,何必匆忙?幸好暂且停留。羊城使者不久就会来,可以
以随往。”谓崔子曰:“皇帝已配田夫人而奉箕帚,便可相见。”崔子莫测所由,未敢应荷。已命侍女召田夫人,田夫人不肯至,曰:“未奉皇帝诏,不敢见崔家郎君。”再命不至。女谓炜曰:“田夫人淑德美丽,世无俦匹,愿君子善待之,亦宿业耳。夫人即齐王女也。”崔子曰:“齐王何人也?”女曰:“王讳横。昔汉初国亡,而居海岛者。”逡巡,有日影入照座中。炜因举首,上见一穴,隐隐然睹人间天汉耳。四女曰:“羊城使者至矣。”遂有一白羊冉冉自空而下,须臾至座间,背有一丈夫,衣冠俨然,执大笔,兼封一青竹简,上有篆字,进于香几上,四女命侍女读之,曰:“广州刺史徐绅死,安南都护赵昌充替。”女酌醴饮使者,使者唱喏,谓炜曰:“他日须与使者易服葺宇,以相酬劳。”炜但唯唯。四女曰:“皇帝有敕令,与郎君国宝阳燧珠,将往至彼,当有胡人具十万缗而易之。”遂命侍女开玉函,取珠授炜。炜再拜而捧之。谓四女曰:“炜不曾朝谒皇帝,又非亲族,何见遗如是。”女曰:“郎君先人有诗,帝愧之,亦有诗继和。赏珠之意,已露诗中,不假仆说。郎君岂不晓耶。”炜曰:“敢遂请皇帝诗。”女命侍女书题于羊城使者笔管上云:
译于是跟随前往。”对崔炜说:“皇帝已经配给田夫人并让她操持家务,现在就可以相见。”崔炜不知缘由,不敢答应。随即命令侍女去召田夫人,田夫人不肯来,说:“没有接到皇帝的诏令,不敢见崔家郎君。”再次传唤也不来。女子对崔炜说:“田夫人品德美好、容貌美丽,世上没有可比拟的,希望君子善待她,这也是宿世的业缘。夫人就是齐王的女儿。”崔炜说:“齐王是什么人?”女子说:“齐王名横。昔日汉朝初年国亡,他隐居在海岛上。”过了一会儿,有阳光照进座中。崔炜抬头向上看,看见一个洞口,隐约能看到人间的天空银河。四女说:“羊城的使者到了。”于是有一只白羊缓缓从空中落下,不久来到座间,羊背上坐着一位男子,衣冠整齐,手持大笔,同时封着一卷青竹简,上面有篆书字,放在香案上,四女命令侍女宣读,说:“广州刺史徐绅去世,安南都护赵昌接替。”女子斟了甜酒给使者喝,使者唱喏应答,对崔炜说:“日后必须与使者交换衣服、修缮房屋,以酬谢我的劳苦。”崔炜只是连连答应。四女说:“皇帝有敕令,赐给郎君国宝阳燧珠,将要前往那里,会有胡人拿出十万缗钱来交换它。”于是命令侍女打开玉盒,取出珠子交给崔炜。崔炜拜了两拜捧着珠子。对四女说:“崔炜不曾朝见皇帝,又不是亲戚,为什么这样厚赐我。”女子说:“郎君的先人有诗,皇帝感到惭愧,也有诗唱和。赏赐珠子的意思,已经显露在诗中,不必我来说。郎君难道不明白吗。”崔炜说:“冒昧请求皇帝的诗。”女子命令侍女在羊城使者的笔管上书写题词说:
“千岁荒丘隳路隅,一章太守重椒涂。感君拂拭意何极,报尔佳人与明珠。”
炜曰:“皇帝元何姓字?”女曰:“已后当自知尔。”女又谓炜曰:“中元日须具美酒丰馔于广州蒲涧寺静室,吾辈当送田夫人往。”炜遂再拜告去,欲蹑羊背。女曰:“知有鲍姑艾,可留少许。”炜但留艾,不知鲍姑是何人也。遂留之。瞬息而出穴,履于平地,遂失使者与羊所在。望其星汉,时及五更矣。俄闻蒲涧寺钟声,遂抵寺。僧人以早糜见饷,遂归广州。崔子先第舍税居,至日往主人舍询之,已三年矣。主人谓炜曰:“子何所适,而三秋不返。”炜不实告。开其户,尘榻俨然,颇怀凄怆。问刺史徐绅,果已死,而赵昌替矣。乃抵波斯店,潜鬻是珠。有老胡人一见,遂匍匐礼拜曰:“郎君的入南越王赵佗墓中来。不然,不合得斯宝。”盖赵佗以珠为殉故也。崔子乃具实告,方知皇帝是赵佗也。佗亦曾称南越武帝耳。遂具十万缗而易之。崔子诘胡人曰:“何以辨之。”曰:“我大食国宝阳燧珠也,昔汉初赵佗使异人梯山航海,盗归番禺,仅千载矣。我国有能玄象者,言来岁国宝当归,故我王召我具大舶之资,抵番禺而搜索,今日果有所获矣。”遂出玉液而洗之,光鉴一室。胡人遽泛舶归大食去。炜得金,遂具家产。然羊城使者,竟无影响。忽有事于城隍庙,见神像有类使者,又睹神笔上有细字,乃侍女所题也。方具酒脯而奠之。兼重粉绘,及广其宇。是知羊城即广州,城隍庙有五羊焉。又征任翁之室,则村老云:“南越尉任嚣之墓耳。”及登越王殿台,观先人诗云:“越井冈头松柏老,越王台上生秋草。古墓千年无子孙,野人踏践成官道。”兼睹越王继和诗,踪迹颇异。乃询其主者。主者曰:“徐大夫绅,因登此台,感崔侍御诗,故有粉饰。台殿所以焕赫耳。”后将及中元日,遂丰洁香馔甘醴,届于蒲涧寺之僧室。夜半,果四女及田夫人至,容仪艳逸,言皆澹雅。四女与崔生会饮,谐谑。将晓,告去。崔子遂再拜讫,致书达于越王,卑辞厚礼,敬荷而已。遂与夫人归室,因诘夫人曰:“既是齐王女,何以远配于南越。”夫人曰:“某国破家亡,遭越王所虏,以为嫔御。王薨,因以为殉,乃今不知几时也。看烹郦生如昨日耳。每忆故事,不觉潸然。”炜问曰:“彼四女何人也?”曰:“其二东瓯王摇所献;其二闽越王无诸所献也。尽为殉耳。”又问曰:“昔四女云‘鲍姑’,何人也?”曰:“鲍静女,葛洪妻也。多行灸道于南海耳。”炜叹曰:“乃昔乞丐之老妪焉。”又曰:“四女呼蛇为‘玉京子’,何也。”曰:“安期生常跨斯龙而朝玉京,故号‘玉京子’耳。”炜因在穴饮龙之馀,肌肤少嫩,筋骨清健。后居南海十馀载,遂散金破产,栖心道门,挈室往罗浮,访其鲍姑。后竟不知所适。
田横强死,其魂壮烈,又有五百义士相从,宜为神矣。不省任嚣赵佗诸公,何以富贵如故?岂所谓取精多,用物宏者耶?羊城使者尚获粉绘之报,而任女活命之恩,全无照应。一段良姻,反为田夫人所占,吾甚不平。
窦玉
进士王胜盖夷,元和中求荐于同州。时宾馆填溢,假郡功曹王翥第以俊试。既而他室皆有客,惟正堂以草绳系门。自牖而窥其室,独床上有褐衾,床北有破笼,此外更无有。问其邻,曰:“处士窦三郎玉居也。”二客以西厢为窄,思与同居,甚喜其无姬仆也。及暮,窦处士者,一驴一仆,乘醉而来。夷胜前谒,且曰:“胜求解于郡,以宾馆喧,故寓于此。所得西廊亦甚窄,君子既无姬仆,又是方外之人,愿略同此堂,以俟郡试。”玉固辞,接对之色甚傲。夜深将寝,忽闻异香。惊起寻之,则见堂中垂帘帏,喧然笑语。于是夷胜突入其堂中。屏帏四合,奇香扑入。雕盘珍膳,不可名状。有一女,年可十八九,娇丽无比,与窦对食。侍婢十馀人,亦皆端妙。银炉煮茗方熟,坐者起,入西厢帷中,侍婢悉入,曰:“是何儿郎,冲突人
译“千年的荒丘坍塌在路边,一首诗让太守重新粉刷了墙壁。感激您拂拭的深情厚意,拿明珠报答您这位佳人。”
崔炜问:“皇帝姓什么?”女子说:“以后你自然会知道。”女子又对崔炜说:“中元节那天,必须在广州蒲涧寺的静室里准备好美酒和丰盛的食物,我们这些人将送田夫人前往。”崔炜于是再次拜别离去,想要骑上羊背。女子说:“知道有鲍姑艾,可以留下一些。”崔炜只留下了艾草,不知道鲍姑是什么人。于是留下了艾草。瞬间就出了洞穴,走在平地上,于是失去了使者与羊的踪迹。仰望星河,当时已是五更天了。不久听到蒲涧寺的钟声,于是到达寺庙。僧人用早粥招待他,于是回到广州。崔子先在崔家租住的房子,到了那天去房东家询问,已经三年了。房东对崔炜说:“你去哪里了,竟然三年不回来。”崔炜没有如实相告。打开房门,积尘的床榻依旧,心中颇感凄凉。询问刺史徐绅,果然已经死了,而赵昌接替了他的职位。于是到波斯人的店铺,暗中出售这颗明珠。有个老胡人一见,就趴在地上礼拜说:“郎君是从南越王赵佗的墓中出来的。不然,不可能得到这件宝物。”大概是赵佗用珍珠殉葬的缘故。崔子于是如实相告,才知道皇帝是赵佗。赵佗也曾称南越武帝。于是准备了十万缗钱来交换。崔子质问胡人说:“凭什么辨别出来。”胡人说:“这是我们大食国的国宝阳燧珠,从前汉初赵佗派奇异的人翻山越海,偷运到番禺,将近一千年了。我国有能观测天象的人,说明年国宝将回归,所以国王召我准备大船的资财,到达番禺搜索,今天果然有所收获。”于是拿出玉液来清洗它,光芒照亮了一室。胡人急忙乘船回大食去了。崔炜得到金子,于是置办了家产。然而羊城使者,竟然毫无音讯。忽然在城隍庙有事,看见神像有点像使者,又看到神笔上有小字,是侍女所题写的。于是准备酒肉祭奠他。并且重新粉饰绘画,以及扩建庙宇。这才知道羊城就是广州,城隍庙里有五只羊。又寻找任翁的居室,村里老人说:“那是南越尉任嚣的墓啊。”等到登上越王殿台,看到先人的诗说:“越井冈头松柏老,越王台上生秋草。古墓千年无子孙,野人踏践成官道。”又看到越王和的诗,踪迹颇为奇异。于是询问主管的人。主管的人说:“徐大夫徐绅,因为登上这个台,有感于崔侍御的诗,所以加以粉饰。台殿因此辉煌显赫。”后来快到中元节,于是准备丰盛的洁净香馔和甘甜的美酒,送到蒲涧寺的僧房。半夜,果然四个女子和田夫人到了,容貌艳丽飘逸,言语都淡雅。四个女子与崔生会饮,谈笑嬉戏。天将亮时,告辞离去。崔子于是再次拜别完毕,写信传达给越王,言辞谦卑,礼物丰厚,恭敬承蒙罢了。于是与夫人回到居室,于是质问夫人说:“既然是齐王的女儿,为什么远嫁到南越。”夫人说:“我国破家亡,被越王所虏,作为嫔妃。国王死后,因此作为殉葬,到现在不知道多少年了。看烹杀郦生就像昨天一样。每当回忆往事,不觉泪流满面。”崔炜问:“那四个女子是什么人?”夫人说:“其中两个是东瓯王摇所献;另外两个是闽越王无诸所献。都作为殉葬罢了。”又问:“从前四个女子说‘鲍姑’,是什么人?”夫人说:“鲍静的女儿,葛洪的妻子。在南海多行艾灸之道罢了。”崔炜感叹说:“原来是昔日乞讨的老妇人啊。”又说:“四个女子称蛇为‘玉京子’,为什么呢。”夫人说:“安期生常骑着这条龙去朝见玉京,所以号称‘玉京子’罢了。”崔炜因为在洞穴中饮用了龙剩下的酒,肌肤稍微嫩白,筋骨清健。后来在南海居住十多年,于是散尽家财,潜心修道,带着家眷前往罗浮山,拜访鲍姑。后来竟然不知道去了哪里。
田横强死,他的魂魄壮烈,又有五百义士跟随,应当成为神了。不明白任嚣、赵佗各位,为什么富贵如故?难道是所谓汲取精华多,使用器物宏大的人吗?羊城使者尚且获得粉饰的报答,而任翁救活性命之恩,完全没有照应。一段美好的姻缘,反而被田夫人所占,我非常不平。
窦玉
进士王胜,字盖夷,元和中在同州求取荐举。当时宾馆拥挤,借郡功曹王翥的宅第来参加俊试。不久其他房间都有客人,只有正堂用草绳系门。从窗户窥视房间,只有床上有粗布被子,床北有破笼子,此外再没有别的。询问邻居,说:“处士窦三郎窦玉住在这里。”两个客人因为西厢房狭窄,想与他同住,很高兴他没有姬妾仆人。等到傍晚,窦处士,一驴一仆,乘着醉意而来。王胜上前拜见,并且说:“我请求在郡中考试,因为宾馆喧闹,所以寄居在这里。所得的西廊也很狭窄,君子既然没有姬妾仆人,又是方外之人,愿意略同此堂,以等待郡试。”窦玉坚决推辞,接待应对的神色非常傲慢。夜深将要就寝,忽然闻到异香。惊起寻找,只见堂中垂下帘帏,喧闹地笑语。于是王胜闯入堂中。屏风帘帏四面合拢,奇香扑鼻。雕盘珍馐,不可名状。有一个女子,年龄大约十八九岁,娇丽无比,与窦玉对食。侍婢十余人,也都端庄美好。银炉煮茶刚熟,坐着的人起身,进入西厢帷帐中,侍婢全部进入,说:“是什么小子,冲撞人
家?”窦面色如土,端坐不语。夷胜无以致辞,啜茗而出。既下阶,闻闭户之声,曰:“疯狂儿郎,因何共止?古人卜邻,岂虚哉。”窦辞以“非己所有,难拒异客,必虑轻侮,岂无他宅?”因复欢笑。
译家吗?”窦的脸色变得像土一样难看,端正地坐着不说话。夷胜无法找到合适的话来应对,喝了口茶便出去了。刚走下台阶,就听到关门的声音,说道:“狂妄的年轻人,为什么要一起居住呢?古人选择邻居,难道会是空话吗?”窦解释说:“这房子不是我的,难以拒绝陌生的客人,必定担心被轻视侮辱,难道没有其他住宅吗?”于是又恢复了欢笑。
及明,往觇之,尽复其旧。窦独偃于褐衾中,拭目方起,夷胜诘之,不对。夷胜曰:“君昼为布衣,夜会公族,苟非妖幻,何以致丽人?不言其实,当即告郡。”窦曰:“此固秘事,言亦无妨。比者,玉薄游太原,晚发冷泉,将宿于孝义县。阴晦失道,夜投人庄,问其主,其仆曰:‘汾州崔司马庄也。’令人告焉,出曰:‘延入。’崔司马年可五十馀,衣绯,仪貌可爱。问窦之先及伯叔昆弟,诘其中外亲族,乃玉旧亲,知其为表丈也。自幼亦尝闻此丈人,但不知官位。慰问殷勤,情意甚优重。因令报其妻曰:‘窦秀才乃是右卫将军七兄之子,是吾之重表侄。夫人亦是丈母,可见之。从宦异方,亲戚离阻,不因行李,岂得相逢?请即见。’有顷,一青衣曰:‘屈三郎入。’其中堂陈设之盛,若王侯之居。盘馔珍奇,味穷海陆。既食,丈人曰:‘君今此游,将何所求?’曰:‘求举资耳。’曰:‘家在何郡?’曰:‘海内无家。’丈人曰:‘君生涯如此,身事落然。蓬游无抵,徒劳往复。丈人有女,年近长成,今便令奉事。衣食之给,不求于人。可乎?’玉起拜谢。夫人喜曰:‘今夕甚佳,又有牢馔,亲戚中配属,何必广召宾客?吉礼既具,便取今夕。’谢讫,复坐。又进食。食毕,揖玉憩于西厅。具沐浴讫,授衣巾,引相者三人来,皆聪明之士。一姓王,称郡法曹;一姓裴,称户曹;一姓韦,称郡督邮。相让而坐。俄而礼与香车皆具,花烛前引,自厅西至中门,展亲御之礼。因又绕庄一周,自南门入中堂,堂中帷帐已满。成礼讫。初三更,妻告玉曰:‘此非人间,乃神道也。所言汾州,阴道汾州,非人间也。相者数子,无非冥官。妾与君宿缘,合为夫妇,故得相遇。人神路殊,不可久住,君宜速去。’玉曰:‘人神既殊,安得配属?已为夫妻,便合相从。何为一夕而别也?’妻曰:‘妾身奉君,固无远近。但君生人,不合久居于此。君速命驾。常令君箧中有绢百匹,用尽复满。所到必求静室独居,少以存想,随念即至。十年之外,可以同行,今且昼别宵会耳。’玉乃入辞。崔曰:‘明晦虽殊,人神无二。小女子得奉巾栉,盖是宿缘。勿谓异类,遂猜薄之。亦不可言于人。公法讯问,言亦无妨。’言讫,得绢百匹而别。自夜独宿,思之则来,供帐馔具,悉其携也。若此者,五年矣。”
夷胜开其箧,果有绢百匹。因各赠三十匹,求其秘言之。言讫遁去,不知所在。
秦女大圣
陇西辛道度者,游学至雍州城四五里,比见一大宅,有青衣女子在门。度诣门下求飧。女子入告,奉女郎命,召入阁中。女郎于西榻坐。度称姓名,叙起居,即毕,命坐东榻,即治饮馔。食讫,女谓度曰:“我秦闵王女,出聘曹国,不幸无夫而亡,亡来已二十三年,独居此宅。今日君来,愿为君妇。”经三宿后,女郎自言曰:“君是生人,我鬼也。共君宿契,此会可三宵,不可久居,当有祸矣。然兹信宿,未悉绸缪,既已分飞,将何表信?”即命取床后盒子开之,以金枕一枚,与度为信,乃分袂泣别,即遣青衣送出门外。未逾数步,不见舍宅,惟有一冢。度当时慌忙出走,视其金枕在怀,乃无变异。寻至秦国,以枕于市货之。恰遇秦妃东游,亲见度卖金枕,疑而索看,诘度何处得来。度具以告。妃闻悲泣不能自胜,然尚疑耳。乃遣人发冢,起柩视之,原葬悉在,惟不见枕。解体看之,交情宛若,秦妃始信之,叹曰:“我女大圣,死经二十三年,犹能与生人交往,此是我真女婿也。”遂封度为驸马都尉,赐金帛车马,令还本国。因此以来,后人名女婿为驸马。出《搜神记》。
隋县主
唐贞元中,河南独孤穆者,客淮南,夜投大义县宿。未至十馀里,见一青衣乘马,颜色颇丽。穆微以词调之,青衣对答甚有风格。俄有车辂北下,导者引之而去。穆遽谓曰:“向者粗承颜色,谓可以周旋终接,何乃顿相舍乎?”青衣笑曰:“愧耻之意,诚亦不足。但娘
译等到天亮,前去查看,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只有窦玉独自躺在粗布被中,擦着眼睛才起身。夷胜追问他,他不回答。夷胜说:“你白天是平民,夜晚却与公侯贵族相会,如果不是妖术幻化,怎么能得到美人?如果不说出实情,我就立刻去禀告郡守。”窦玉说:“这本来就是秘密的事,说出来也无妨。近来,我漫游太原,傍晚从冷泉出发,打算在孝义县住宿。天色阴暗迷失了道路,夜晚投宿到一户人家,询问主人,仆人回答说:‘这是汾州崔司马的庄园。’让人去通报,出来回答说:‘请进来。’崔司马年纪大约五十多岁,穿着绯色官服,仪容相貌很可爱。他询问我的祖先以及伯叔兄弟,查问内外亲族,原来是我旧日的亲戚,知道他是我的表叔。我从小也听说过这位长辈,只是不知道他的官位。他慰问非常殷勤,情意十分优厚。于是让人告诉他的妻子说:‘窦秀才乃是右卫将军七哥的儿子,是我的重表侄。夫人也是长辈,可以相见。因为做官在异地,亲戚离散阻隔,如果不是因为旅途相逢,怎么能相遇?请立刻相见。’过了一会儿,一个婢女说:‘请三郎进来。’中堂的陈设非常丰盛,如同王侯的居所。盘中的食物珍贵奇异,味道穷尽了海陆珍馐。吃完后,表叔说:‘你这次出游,想要寻求什么?’我说:‘寻求科举考试的资财罢了。’他说:‘家在哪里?’我说:‘天下没有家。’表叔说:‘你生活如此,身世落魄。漂泊无依,徒劳往返。我有个女儿,年纪快长大了,现在就让她侍奉你。衣食供给,不向别人求取。可以吗?’我起身拜谢。夫人高兴地说:‘今晚很好,又有丰盛的酒菜,亲戚中婚配,何必广泛邀请宾客?吉利的礼仪已经具备,就定在今晚。’拜谢完毕,又坐下。再次进食。吃完后,拱手请窦玉在西厅休息。准备沐浴完毕,授予衣巾,引来三个相士,都是聪明的人。一个姓王,自称郡法曹;一个姓裴,自称户曹;一个姓韦,自称郡督邮。互相谦让坐下。不久,礼仪和香车都准备好了,花烛在前引导,从西厅到中门,举行亲迎的礼仪。然后又绕庄园一周,从南门进入中堂,堂中帷帐已经坐满。完成礼仪后。到了三更,妻子告诉窦玉说:‘这里不是人间,而是神道。所说的汾州,是阴间的汾州,不是人间。那几个相士,无非是冥界的官员。我与你前世有缘,合该成为夫妇,所以得以相遇。人与神道路不同,不能久住,你应该赶快离开。’窦玉说:‘人与神既然不同,怎么能婚配?既然已经成为夫妻,就应该相随。为什么一夜之后就分别呢?’妻子说:‘我侍奉你,本来没有远近之分。只是你是活人,不适合久住在这里。你赶快驾车离开。常让你的箱子里有一百匹绢,用完了又会充满。所到之处一定要寻求静室独居,稍微存想,随着念头就能到达。十年之后,可以同行,现在暂且是白天分别夜晚相会罢了。’窦玉于是进去辞别。崔司马说:‘阴阳虽然不同,人与神没有两样。小女子能侍奉巾栉,大概是前世缘分。不要因为是异类,就猜疑轻视。也不可告诉别人。如果官府审讯,说出来也无妨。’说完,得到一百匹绢后分别。自从夜晚独自住宿,想念她就来到,供帐饮食,都是她携带来的。像这样,过了五年。
夷胜打开他的箱子,果然有一百匹绢。于是各自赠送三十匹,请求他说出秘密。说完后逃跑离去,不知道在哪里。
秦女大圣
陇西人辛道度,游学到雍州城四五里处,看见一座大宅,有青衣女子在门口。道度到门下请求食物。女子进去禀报,奉女郎命令,召入阁中。女郎坐在西榻上。道度报上姓名,叙述起居,完毕后,命令坐在东榻,就准备饮食。吃完后,女子对道度说:“我是秦闵王的女儿,出嫁到曹国,不幸没有丈夫就死了,死后已经二十三年,独自住在这座宅子里。今天你来了,愿意做你的妻子。”经过三夜后,女郎自己说:“你是活人,我是鬼。与你前世有约,这次相会可以三夜,不能久住,会有灾祸。然而这两夜,没有尽兴缠绵,既然已经分离,用什么作为信物?”就命令取床后的盒子打开,拿出一只金枕,给道度作为信物,于是挥手流泪告别,就派青衣送出门外。没走出几步,看不见宅舍,只有一座坟墓。道度当时慌忙逃跑,看金枕在怀里,没有变化。不久到秦国,在市场上卖金枕。恰好遇到秦妃东游,亲自看见道度卖金枕,怀疑而索要查看,追问道度从哪里得来。道度详细告知。秦妃听后悲伤哭泣不能自持,但还是怀疑。于是派人发掘坟墓,抬起棺材查看,原来的葬具都在,只不见金枕。解开尸体查看,交情宛若生前,秦妃才相信,感叹说:“我的女儿大圣,死后二十三年,还能与活人交往,这是我的真女婿。”于是封道度为驸马都尉,赐给金帛车马,让他回到本国。从此以后,后人称女婿为驸马。出自《搜神记》。
隋县主
唐贞元年间,河南人独孤穆,客居淮南,夜晚投宿大义县。还没到十几里,看见一个青衣女子骑马,容貌很美丽。穆稍微用言语调戏她,青衣回答很有风度。不久有车辇从北边下来,引导的人引着她离去。穆急忙对她说:“刚才粗略承蒙颜色,以为可以周旋终接,为什么突然舍弃我?”青衣笑着说:“羞愧之意,确实也不足。只是娘
子少年独居,性甚严整,难以相许耳。”穆因问娘子姓氏及中外亲族。青衣曰:“姓杨,第六。”不答其他。既而不觉行数里,俄至一处,门馆甚肃。青衣下马入,久之乃出,延客就馆,秉烛陈榻,衾褥毕具。有顷,谓穆曰:“君非隋将独孤盛之后乎?”穆乃自陈是盛八代孙。青衣曰:“果如是,娘子与郎君乃有旧。”穆讯其故。青衣曰:“某贱人也,不知其由。娘子即当自出申达。”须臾设食,水陆毕备。食讫,青衣数十人前导,曰:“县主至。”见一女,年可十三四,姿色绝代。拜跪讫,就坐。谓穆曰:“庄居寂寞,久绝宾客,不意君子惠顾。然而与君有旧,不敢使婢仆言之,幸为勿笑。”穆曰:“羁旅之人,馆谷是惠,岂意特赐相见,兼许叙旧。且穆平生未离京洛,是以江淮亲故,多不之识,幸尽言也。”县主曰:“欲自陈叙,窃恐惊动长者。妾离人间已二百年矣。君亦何从而识?”穆初闻其姓杨,及自称县主,意已疑之。及闻此言,乃知是鬼,亦无所惧。县主曰:“以君独孤将军之贵裔,世禀忠烈,故欲奉托,勿以幽冥见疑。”穆曰:“穆之先祖,为隋室忠臣,县主必以穆忝有祖风,故欲相托,乃平生之乐闻也。有何疑焉?”县主曰:“欲自宣泄,实增悲戚。妾父齐王,隋帝第二子。隋室倾覆,妾之君父同时遇害。大臣宿将,无不从逆,唯君先将军,力拒逆党。妾时年幼,尚在左右,具见始末。及乱兵入宫,贼党有欲相逼者,妾因骂辱之,遂为所害。”因悲不自胜。穆因问其当时人物及大业末事,大约多同隋史。久之,命酒对饮,言多悲咽,为诗以赠穆曰:
译您年轻时就独自居住,性情非常严谨端正,难以轻易许配给人。”于是穆生询问这位女子的姓氏以及内外亲族的情况。青衣侍女回答说:“姓杨,排行第六。”不再回答其他问题。过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几里路,不久来到一处地方,门庭馆舍非常肃穆。青衣下马进去,过了很久才出来,邀请客人进入馆舍,点燃蜡烛摆设床铺,被褥等物品一应俱全。过了一会儿,青衣对穆生说:“您不是隋朝将领独孤盛的后代吗?”穆生便自己陈述是独孤盛的第八代孙。青衣说:“果然如此,这位女子与您是有旧交的。”穆生询问其中的缘故。青衣说:“我是卑微之人,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女子马上就会亲自出来说明。”不一会儿摆上饭食,山珍海味样样具备。吃完饭后,几十名青衣在前面引导,说:“县主来了。”见到一位女子,年龄大约十三四岁,姿色冠绝当代。拜见跪拜完毕,就座。对穆生说:“庄院居住寂寞,长久没有宾客,没想到君子惠顾。然而与您有旧交,不敢让婢仆来说明,希望您不要见笑。”穆生说:“我是旅居在外的人,提供食宿已是恩惠,哪里想到特别赐见,还允许叙说旧事。况且我平生没有离开过京城洛阳,因此江淮一带的亲友故旧,大多不认识,希望您尽情诉说。”县主说:“想要自己陈述往事,私下担心惊动长辈。我离开人间已经二百年了。您又从哪里知道呢?”穆生起初听到她姓杨,以及自称县主,心里已经怀疑。等到听到这话,才知道她是鬼魂,也不感到害怕。县主说:“因为您是独孤将军的尊贵后裔,世代秉承忠烈之风,所以想要托付您,请不要因为我是幽冥中的鬼魂而怀疑。”穆生说:“我的先祖是隋朝的忠臣,县主一定是因为我沾有祖上的风范,所以想要托付,这是我平生乐于听到的。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县主说:“想要倾诉宣泄,实在增加悲戚。我的父亲是齐王,隋朝皇帝的第二个儿子。隋朝灭亡,我的君王和父亲同时遇害。大臣和老将,没有不跟随叛逆的,只有您的先祖将军,极力抗拒逆党。我当时年幼,还在身边,完全看到了始末。等到乱兵进入宫中,贼党中有想要逼迫我的人,我因此辱骂他们,于是被他们杀害。”于是悲伤得不能自持。穆生于是询问当时的人物以及大业末年的事情,大致大多与《隋史》相同。过了很久,命人斟酒对饮,言语中多有悲咽,作诗赠给穆生说:
“江都昔丧乱,阙下多搆兵。豺虎恐吞噬,干戈日纵横。
逆徒自外至,半夜开重城。膏血浸宫殿,刀枪倚檐楹。
今知从逆者,乃是公与卿。白刃污黄屋,邦家遂因倾。
疾风表劲草,世乱识忠臣。哀哀独孤公,临死乃结缨。
天地既板荡,云雨时未亨。今者二百载,幽怀犹未平。
山河风月古,陵寝露烟青。君子秉垣德,方垂忠烈名。
华轩一惠顾,土室以为荣。丈夫立志操,存没感其情。
求义若可托,谁能抱幽贞?”
穆深嗟叹,以为班婕妤所不及也。因问其平生制作。对曰:“妾本无才,但好读古集。尝见谢家姊母,及鲍氏诸女,皆善属文,私怀景慕。帝亦雅好文学,时时被命。当时薛道衡名高海内,妾每见其文,心颇鄙之。何者;情发于中,但直叙事耳。何足称赞?”穆曰:“县主才自天授,乃邺中七子之流。道衡安足比拟?”穆遂赋诗以答之,曰:
“皇天昔降祸,隋室如缀旒。患难在双阙,干戈连九州。
出门皆凶竖,所向多逆谋。白日忽然暮,颓波不可收。
望夷既结衅,宗社亦贻羞。温室兵始合,宫闱血已流。
悯哉吹箫子,悲啼下凤楼。霜刃徒见逼,玉笄不可求。
罗襦遗侍者,粉黛成仇雠。邦国已沦覆,馀生誓不留。
英英将军祖,独以社稷忧。丹血溅黼扆,丰肌染戈矛。
今来见禾黍,尽日悲宗周。玉树深寂寞,泉台千万秋。
感兹一顾重,愿以死节酬。幽显倘不昧,终焉契绸缪。”
县主吟讽数回,悲不自胜者久之。逡巡,青衣人皆将乐器。而有一人前白县主曰:“言及旧事,但恐使人悲感。且独孤郎新至,岂可终夜啼泣相对乎?某请充使,召来家娘子相伴。”县主许之。既而谓穆曰:“此大将军来护儿歌人,亦当时遇害,近在于此。”俄顷即至,甚有姿色。因作乐,纵饮甚欢。来氏歌数曲,穆惟记其一云:“平阳县中树,久作广陵尘。不意何郎至,黄泉重见春。”良久,曰:“妾与县主居此二百馀年,岂期今日,忽有嘉礼。”县主曰:“本以独孤公忠烈之家,愿一相见,欲豁幽愤耳。岂可以尘土之质,厚诬君子。”穆因吟县主诗落句云:“求义若可托。谁能抱幽贞?”县主微笑曰:“亦大强记。”穆因以歌讽之曰:
“金闺久无主,罗袂坐生尘。愿作吹箫伴,同为骑凤人。”
县主亦以歌答曰:
“朱轩下长路,青草启孤坟。犹胜阳台上,空看朝暮云。”
来氏曰:“曩者萧皇后欲以县主配后兄子,正见江都之乱,其事遂寝。独孤冠冕盛族,忠烈之家,今日相对,正为嘉偶。”穆问县主所封何邑?县主曰:“儿以仁寿四年生于京师,时驾幸仁寿宫,因名寿儿。明年,太子即位,封清河县主。上幸江都宫,徙封临安县主。特为皇后所爱,常在宫内。”来曰:“夜已深矣,独孤郎宜早成礼。某当奉候于东阁,俟晓拜贺。”于是群婢戏谑,皆若人间之仪。既入卧内,但其气奄然,其身颇冷。顷之,泣谓穆曰:“殂谢之人,久为尘灰,幸得奉事巾栉,死且不朽。”于是复召来氏,饮宴如初。因问穆曰:“闻君今适江都,何日当回?有以奉托,可乎?”穆曰:“死且不顾,何有不可?”县主曰:“帝既改葬,妾独居此。今为恶王墓所扰,欲聘妾为姬妾,以帝王之家,义不为凶鬼所辱。本愿相见,正为此耳。君将适江南,路出其墓下;以妾之故,必为所困。道士王善交书符于淮南市,能制鬼神。君若求之,即免矣。”又曰:“妾居此,亦终不安。君江南回日,能挈我俱去,置我洛阳北坂上,得与君相近,永有依托,生成之惠也。”穆皆许诺,曰:“迁葬之礼,乃穆家事矣。”酒酣,倚穆而歌曰:
“露草芊芊,颓茔未迁。自我居此,于今几年。
与君先祖,畴昔恩波。死生契阔,忽此相过。
谁谓佳期,寻当别离。
译“江都昔日遭遇战乱,宫阙之下多有构兵。豺虎恐怕吞噬,干戈日日纵横。
叛徒从外面来到,半夜打开重重城门。膏血浸染宫殿,刀枪倚靠屋檐。
如今知道跟随叛逆的人,竟是公卿大臣。白刃污染皇居,国家因此倾覆。
疾风显现劲草,世乱识别忠臣。哀哀的独孤公,临死才系紧帽带。
天地既然动荡,云雨时常不顺畅。如今过了两百年,幽怨情怀仍未平复。
山河风月依旧,陵寝露烟青苍。君子秉持德行,正垂留忠烈名声。
华贵的车驾一旦惠顾,土室也以此为荣。丈夫立志操守,存亡都感动其情。
寻求道义如果可以托付,谁能怀抱幽贞?”
穆深嗟叹,认为这比班婕妤还要高明。于是询问她平生的创作。回答说:“我本来没有才华,只是喜欢读古代文集。曾经见到谢家的姐姐和母亲,以及鲍家的各位女子,都善于写文章,私下里仰慕。皇帝也雅好文学,时常被命令作诗。当时薛道衡名高海内,我每次看到他的文章,心里颇为鄙薄。为什么呢?情感发自内心,只是直白地叙述事情罢了。哪里值得称赞?”穆说:“县主才华天生,乃是邺中七子一流。薛道衡哪里足以比拟?”穆于是赋诗回答她,说:
“皇天昔日降下祸患,隋室如同悬挂的旒旗。患难在双阙之间,干戈连累九州。
出门都是凶恶的竖子,所到之处多有逆谋。白日忽然昏暗,颓势不可挽回。
望夷宫既已结下祸端,宗社也留下羞辱。温室兵变开始合围,宫闱鲜血已经流淌。
可怜那吹箫的王子,悲啼着走下凤楼。霜刃徒然逼迫,玉笄不可求得。
罗襦遗留给侍者,粉黛变成仇敌。邦国已经沦陷,余生发誓不留。
英武的将军祖君,独自为社稷担忧。丹血溅在黼扆,丰肌染上戈矛。
如今来见禾黍,终日悲叹宗周。玉树深深寂寞,泉台千万秋。
感念这一顾看重,愿以死节相酬。幽显倘若不昧,终焉契合绸缪。”
县主吟诵了几遍,悲伤得不能自持很久。过了一会儿,青衣人都拿着乐器。有一个人上前对县主说:“说到旧事,只怕使人悲感。况且独孤郎新到,怎么能整夜啼泣相对呢?我请求充任使者,召来家娘子来陪伴。”县主答应了。随后对穆说:“这是大将军来护儿的歌人,也当时遇害,就近在这里。”不久就到了,很有姿色。于是奏乐,纵饮非常欢乐。来氏唱了几首曲子,穆只记得其中一首说:“平阳县中的树,久作广陵尘。不意何郎至,黄泉重见春。”过了很久,说:“我与县主住在这里二百多年,哪里想到今天,忽然有嘉礼。”县主说:“本来因为独孤公是忠烈之家,愿一见,想抒发幽愤罢了。怎么可以用尘土之质,厚诬君子。”穆于是吟诵县主诗的末句说:“求义若可托。谁能抱幽贞?”县主微笑说:“也太大强记。”穆于是用歌讽喻她说:
“金闺久无主,罗袂坐生尘。愿作吹箫伴,同为骑凤人。”
县主也用歌回答说:
“朱轩下长路,青草启孤坟。犹胜阳台上,空看朝暮云。”
来氏说:“从前萧皇后想把县主配给后兄子,正遇上江都之乱,事情于是停止。独孤冠冕盛族,忠烈之家,今日相对,正为嘉偶。”穆问县主所封什么邑?县主说:“我在仁寿四年生于京师,当时皇帝驾临仁寿宫,因此名叫寿儿。第二年,太子即位,封清河县主。皇上驾临江都宫,改封临安县主。特别被皇后所爱,常在宫内。”来氏说:“夜已深了,独孤郎宜早成礼。我当在东阁等候,等到天亮拜贺。”于是群婢戏谑,都像人间的礼仪。进入卧内,只觉气息奄奄,身体颇冷。过了一会儿,哭着对穆说:“死去的人,久为尘灰,幸得侍奉巾栉,死且不朽。”于是又召来氏,饮宴如初。于是问穆说:“听说您如今去江都,何日当回?有以奉托,可以吗?”穆说:“死且不顾,何有不可?”县主说:“皇帝既然改葬,我独居在此。现在被恶王墓所扰,想聘我为姬妾,以帝王之家,义不为凶鬼所辱。本愿相见,正为此耳。您将去江南,路出其墓下;因我之故,必为所困。道士王善交书符于淮南市,能制鬼神。您若求之,即免矣。”又说:“我住在这里,也终不安。您江南回日,能挈我俱去,置我洛阳北坂上,得与君相近,永有依托,生成之惠也。”穆都许诺,说:“迁葬之礼,乃穆家事矣。”酒酣,倚穆而歌曰:
“露草芊芊,颓茔未迁。自我居此,于今几年。
与君先祖,畴昔恩波。死生契阔,忽此相过。
谁谓佳期,寻当别离。”
俟君之北,携手同归。”
因下泪沾襟,来氏亦泣,语穆曰:“独孤郎勿负县主厚意!”穆因以歌答曰:
译等到您北归之时,我们携手一同回去。”
于是泪水沾湿了衣襟,来氏也哭泣着,对穆说:“独孤郎君不要辜负县主的深情厚意!”穆于是用歌声回答说:
“伊彼维阳,在天一方。驱马悠悠,忽来异乡。
情通幽显,获此相见。义感畴昔,言存缱绻。
清江桂舟,可以遨游。惟子之故,不遑淹留。”
县主泣谢。穆曰:“一辱佳贶,永以为好。”须臾,天将明。县主涕泣,穆亦相对而泣。凡在坐者,皆与辞诀。既出门,回头无所见。地平坦,亦无坟墓之迹。穆意恍惚,良久乃定。因徙柳树一株以志之。家人索穆颇急。后数日,穆乃入淮南市,果遇王善交于市,遂求一符。既至恶王墓下,为旋风所扑三四,穆因出符示之,乃止。先是,穆颇不信鬼神之事,及此,乃深叹讶,亦私为所亲者言之。次年正月,自江南回,发其地数尺,得骸骨一具,以衣衾敛之。穆以其死时草草,葬必有阙。既至洛阳,大具威仪,亲为祝文以祭之。葬于安喜门外。其后独宿于村野,县主复至。谓穆曰:“迁葬之德,万古不忘。幽滞之人,分不及此者久矣。幸君惠存旧好,使我永得安宅。”穆睹其车与导从,悉光赫于当时。县主谢曰:“此皆君子赐也。岁至己卯,当遂相见。”其夕,因宿穆所,至明乃去。
穆既为数千里迁葬,复昌言其事,凡穆之故旧亲戚,无不毕知。贞元十五年,岁在己卯。穆晨起将出,忽见数人至其家,谓穆曰:“县主有命。”穆曰:“岂相见之期至耶?”其夕暴亡。遂合葬于杨氏。
张云容
薛昭者,唐元和末为平陆尉,以义气自喜,常慕郭代公李北海之为人。因夜值宿,囚有为母复仇杀人者,与金而逸之。县闻于廉使,廉使奏之,坐谪为民于海康。敕下之日,不问家产,但荷银铛而去。有客田山叟者,或云数百岁人,平日与昭契洽。乃赍酒阑道而饮馔之。谓昭曰:“君,义士也,脱人之祸,而自当之。真荆聂之俦也。吾请从子。”昭不许。固请,乃许之。至三乡夜,山叟脱衣易酒,大醉其左右,谓昭曰:“可遁矣。”与之携手出东郊,赠药一粒,曰:“非惟去疾,兼能去食。”又约曰:“此去但遇道北林薮繁翳处,可且匿。不独逃难,当获美姝。”昭辞行,遇兰昌宫,古木修竹,四合其所。昭逾垣而入,追者但东西奔走,莫能知踪矣。昭潜于古殿之西间。及夜,风清月郎,见阶间有三美女笑语而至,揖让升于花裀,以犀杯酌酒而进之。居首女子酹之曰:“吉利吉利,好人相逢,恶人相避。”其次曰:“良宵宴会,虽有好人,岂易逢耶。”昭居窗隙间闻之,又志田山叟之言,遂跃出曰:“适闻夫人云:‘好人岂易逢耶?’昭虽不才,愿备好人之数。”三女愕然良久,曰:“君是何人,而匿于此?”昭具以实对,乃设座于裀之南。昭询其姓字。长曰:“云容,张氏。”次曰:“凤台,萧氏。”次曰:“兰翘,刘氏。”饮将酣,兰翘命骰子,谓二女曰:“今夜嘉宾相逢,须有匹偶。请掷骰子,遇采强者,得荐枕席。”遍掷,云容采胜。兰翘遂命薛郎近云容姊坐。又持双杯而献曰:“真所谓合卺矣。”昭拜谢之。遂问:“夫人何许人?何以至此?”答曰:“某乃开元中杨贵妃之侍儿也,妃甚爱惜。尝令独舞《霓裳》于绣岭宫。妃赠我诗曰: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轻云岭上午摇风,嫩柳池边初拂水。’
诗成,皇帝吟讽久之,亦有继和,但不记耳。遂赐双金扼臂,因兹宠幸愈于群辈。此时多遇帝与申天师谈道,余独与贵妃独窃听,亦数侍天师茶药,颇获天师悯之,因间处叩头乞药。师云:‘吾不惜。但汝无分,不久处世,如何。’我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天师乃与绛雪丹一粒,曰:‘汝但服之,虽死不坏。但能大其棺,广其穴,含以真玉,疏而有风,使魂不荡空,魄不沉寂,有物拘制,陶出阴阳,后百年得遇生人交精之气,或再生便为地仙耳。’我没昌兰之时,同辈具以白,贵妃怜之,命中贵人陈玄造受其事,送终之器,皆荷如约,今已百年矣。仙师之兆,莫非今宵良会乎?此乃宿分,非偶然耳。”昭因诘申天师之貌,乃田山
译“你在那维阳之地,远在天的另一方。我驱马长途跋涉,忽然来到这异乡。
情感沟通幽冥与人间,得以在此相见。道义感动往昔,言语间情意缠绵。
清江之上桂木为舟,可以遨游。只因为你的缘故,我不暇停留。”
县主哭泣着道谢。薛穆说:“承蒙你赠送佳礼,愿永远结为好朋友。”过了一会儿,天将亮。县主流泪哭泣,薛穆也相对哭泣。所有在场的人,都和她告别。出了门,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地面平坦,也没有坟墓的痕迹。薛穆心意恍惚,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于是移栽一株柳树来标记这个地方。家人寻找薛穆非常急切。几天后,薛穆进入淮南市,果然在集市上遇到了王善交,于是求取了一道符咒。到了恶王墓下,被旋风扑打三四次,薛穆于是拿出符咒展示,旋风才停止。在此之前,薛穆很不相信鬼神之事,到了这时,才深深感叹惊讶,也私下对亲近的人说起这件事。次年正月,从江南回来,挖掘那地方几尺深,得到一具骸骨,用衣衾收殓它。薛穆认为她死时草率,安葬必定有缺失。到了洛阳,大备仪仗,亲自撰写祝文来祭奠她。安葬在安喜门外。后来他独自宿在村野,县主又来到。对薛穆说:“迁葬的恩德,万古不忘。幽滞之人,很久没能达到这种地步了。幸蒙您惠存旧日情谊,使我永远得到安身之所。”薛穆看到她的车驾和随从,全都光耀显赫如同当时在世。县主谢恩说:“这都是君子赐予的。等到己卯年,应当再次相见。”当晚,于是住在薛穆那里,到天亮才离去。
薛穆既然为她数千里迁葬,又宣扬这件事,凡是薛穆的故旧亲戚,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贞元十五年,岁在己卯。薛穆早晨起床将要出门,忽然看见几个人到他家,对薛穆说:“县主有命令。”薛穆说:“难道是相见的日期到了吗?”当晚他突然死亡。于是与杨氏合葬。
张云容
薛昭,在唐元和末年担任平陆尉,以义气自喜,常常仰慕郭代公、李北海的为人。因为夜间值班,有个囚犯为母复仇杀人,薛昭给他金子让他逃走。县里上报廉使,廉使奏报朝廷,薛昭获罪被贬为民,流放到海康。诏令下达那天,他不问家产,只戴着枷锁离去。有个客人叫田山叟,有人说他是几百岁的人,平时与薛昭交好。于是带着酒在路边设宴款待他。对薛昭说:“您是义士,解除别人的祸患,而自己承担后果。真是荆轲、聂政一类的人。我请求跟随您。”薛昭不答应。田山叟坚持请求,于是答应了他。到了三乡夜间,田山叟脱下衣服换酒,让左右的人都喝得大醉,对薛昭说:“可以逃走了。”与他携手走出东郊,赠送他一颗药丸,说:“不仅能治病,还能让人不需要进食。”又约定说:“从这里走,只要遇到道路北面树林茂密的地方,可以暂时隐藏。不仅是为了逃避灾难,还应当遇到美女。”薛昭告别前行,遇到兰昌宫,古木修竹,四面环绕。薛昭翻墙而入,追赶的人只是东西奔走,不能知道踪迹。薛昭潜伏在古殿的西间。到了夜里,风清月朗,看见台阶间有三个美女笑着走来,互相作揖让座,登上花席,用犀角杯斟酒进献。居首位的女子洒酒祝祷说:“吉利吉利,好人相逢,恶人相避。”第二位说:“良宵宴会,虽然有好人,难道容易遇到吗?”薛昭在窗缝间听到这些话,又想起田山叟的话,于是跳出来说道:“刚才听到夫人说:‘好人难道容易遇到吗?’薛昭虽然不才,愿意充作好人之列。”三个女子惊讶了很久,说:“您是什么人,却隐藏在这里?”薛昭如实回答,于是设在花席南面座位。薛昭询问她们的姓名。老大说:“云容,姓张。”老二说:“凤台,姓萧。”老三说:“兰翘,姓刘。”酒喝得将尽兴,兰翘拿出骰子,对两个女子说:“今夜嘉宾相逢,必须有匹配的对象。请掷骰子,遇到点数大的,得以荐枕席。”轮流掷骰子,云容点数最大。兰翘于是命令薛郎靠近云容姐姐坐下。又拿着双杯进献说:“这真是所谓的合卺酒了。”薛昭拜谢。于是问:“夫人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这里?”回答说:“我是开元年间杨贵妃的侍儿,贵妃非常爱惜我。曾经让我独自在绣岭宫跳《霓裳》舞。贵妃赠我诗说: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轻云岭上午摇风,嫩柳池边初拂水。’
诗写成后,皇帝吟诵了很久,也有和诗,只是不记得了。于是赐给我双金臂钏,因此宠幸超过众人。这时常遇到皇帝与申天师谈论道,我独自与贵妃偷偷听,也多次侍奉天师茶药,颇获天师怜悯,于是私下叩头乞求药。天师说:‘我不吝惜。只是你没有福分,不久就要离开人世,怎么办。’我说:‘早上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天师于是给我一颗绛雪丹,说:‘你只服用它,虽然死了身体不坏。只要加大棺材,扩大墓穴,含在嘴里的是真玉,疏朗而有风,使魂不飘荡虚空,魄不沉寂,有物体拘制,陶出阴阳,后百年遇到活人的精气,或者再生就成为地仙了。’我死在昌兰之时,同辈人都告诉了贵妃,贵妃怜悯我,命令中贵人陈玄造负责这件事,送终的器具,都按照约定,现在已经一百年了。仙师的预兆,莫非就是今晚的良会吗?这是宿命的缘分,不是偶然。”薛昭于是追问申天师的相貌,原来是田山
叟之魁梧也。昭大惊曰:“山叟即天师明矣!不然,何以委曲使余符曩日之事哉?”又问兰凤二子,容曰:“亦当时宫人有容者,为九仙媛所忌,毒而死之,藏吾穴之侧。与之交游,非一朝一夕矣。”凤台请击席而歌,送昭容酒,歌曰:
译那老翁身材魁梧。昭非常惊讶地说:“这山叟就是天师无疑了!不然,怎么会曲折地让我符验昔日的事情呢?”又问兰、凤两个女子,容回答说:“也是当时宫中有容貌的,被九仙媛所忌恨,下毒害死了她们,埋在我的洞穴旁边。我和她们交往,不是一天两天了。”凤台请求拍着席子唱歌,给昭容敬酒,唱道:
“脸花不绽几含幽,今夕阳春独唤秋。我守孤灯无白日,寒云垄上更添愁。”
兰翘和曰:
“幽谷啼莺整羽翰,犀沉玉冷自长欢。月华不忍扃泉户,露滴松枝一夜寒。”
云容和曰:
“韶光不见分成尘,曾饵金丹忽有神。不意薛生携旧律,独开幽谷一枝春。”
昭亦和曰:
“误入宫墙漏网人,月华清洗玉阶尘。自疑飞到蓬莱顶,琼艳三枝半夜春。”
诗毕,旋闻鸡鸣。三人曰:“可归室矣。”昭持其衣,超然而去。初觉门户至微,及经阈,亦无所妨。兰凤亦告辞而他往矣,但灯烛荧荧,侍婢凝立,帐幄绮绣,如贵戚家焉,遂同寝处,昭甚慰喜。如此觉数夕,但不知昏旦,容曰:“吾体已苏矣。但衣服破故,更得新衣,则可起矣。今有金扼臂,君可持往近县易衣服。”昭惧不敢去,曰:“恐为州县所执。”容曰:“无惮。可将我白绢去。有急即蒙首,人无能见矣。”昭如言,遂出三乡货之,市其衣服,夜至穴侧,容已迎门而笑,引入曰:“但启榇,当自起矣。”昭启之,果见容体已生。及回顾帷帐,惟一大穴,多冥器服玩金玉,惟取宝器而出。遂与容同归金陵幽栖,至今见在。容鬓不衰,岂非俱饵天师之灵药乎!申生,名元也。
李陶
天宝中,陇西李陶寓居新郑,常寝其室。睡中有人摇之,陶惊起,见一婢,袍裤容色甚美。陶问:“那忽得至此?”婢云:“郑女郎欲相诣。”顷之,异香芬馥,有美女从西北陬壁中出,至床所再拜。陶知是鬼,初不交语,妇人惭怍却退。婢谩骂数四云:“田舍郎,待人固如是耶?令我女郎愧耻无量。”陶悦其美色,亦心讶之。因绐云:“女郎何在?吾本未见,可更呼之。”婢云:“女郎重君旧缘,且将复至,勿复如初,可以殷勤待之也。”及至,陶下床致敬,延之偶坐。须臾相近。女郎貌既绝代,陶深悦之。留连十馀日。陶母躬自窥视,累使左右呼之,陶恐阻己志,亦终不出。妇云:“夫家召君,何以不往?得无生罪于我。”陶乃诣母。母流涕谓曰:“汝承人昭穆,乃有鬼妇乎!”陶言其故。自尔半载,留连不去。其后,陶参选之上都,留妇在房。陶后遇疾笃,鬼妇在房,谓其婢云:“李郎今疾亟,奈何?当相与往省问。”至潼关,为鬼关司所遏,不得过。会陶堂兄亦赴选入关,鬼妇得随过。夕至陶所,相见忻悦。陶问:“何得至此?”云:“知卿疾甚,故此相视。”素所持药,因和以饮陶。陶疾寻愈。其年选得临津尉,与妇同从至舍。数日,当之官,鬼辞不行。问其故,云:“相与缘尽,不得复去。”言别凄怆,自此遂绝。
南楼美人
葑溪刘天麒,少尝中秋夕独卧小楼,窗忽自启,视之,一美人靓妆缟服,肌体娇腻,真绝色也。天麒惋惚,不敢为语。已而揽其祛,乃莞尔纳之。天麒曰:“敢请姓氏。终当倩媒。以求聘耳。”美人曰:“妾上失姑嫜,终鲜兄弟,何聘乎?汝知今夕南楼故事,只呼南楼美人便已。”天曙,嘱曰:“君勿轻泄,妾当终夕至。”语讫,越邻家台榭而去。自是,每夜翩翩而至,相爱殊切。
一日,天麒露其事于酒馀,人曰:“此妖也,君获罪深矣。”迨夕,美人让曰:“妾见君青年无偶,故犯律失身,奈何泄漏,致人有祸君之说。”遂悻悻而去,将岁杳然。天麒深忿前言,但临衾拭泪而已。
至明岁秋夕,尝忆前事,楼中朗吟苏子瞻《前赤壁赋》云:“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歌方罢,忽美人仍越台榭而至曰:“妾见君朝夕忧忆,又为冯妇。”相与至夜半,美人潸然泣曰:“风情有限,世事难遗,闻君新婚在迩,今将永别,不然不直分爱于贤配,抑将不利于吾君。”天麒稍悟,犹豫间,美人不见矣。天麒婚后,更无他异。
城西处子
宋时有吴生者,寓宿城西兰芳。夜半,闻扣扉者,启视之,乃一处子,容貌雅淡。问其从来,以比邻答之,谓生曰
译“脸庞如花未绽放,几度含蓄蕴幽情,如今夕阳映照春光,独自呼唤秋意。我守着孤灯不见白日,寒云笼罩垄上更添愁绪。”
兰翘和诗道:
“幽谷中啼莺整理羽翼,犀角沉香玉冷自生欢愉。月光不忍关闭泉户,露水滴落松枝,一夜寒意。”
云容和诗道:
“韶光不见化作尘土,曾服金丹忽然有神。没想到薛生带来旧律,独自开启幽谷一枝春。”
昭也和诗道:
“误入宫墙漏网之人,月光清洗玉阶尘埃。自疑飞到蓬莱山顶,琼花艳枝半夜呈春。”
诗作完毕,随即听到鸡鸣。三人说:“可以回房了。”昭拿着衣服,超然离去。起初感觉门户极小,等到经过门槛,也没有妨碍。兰凤也告辞前往别处,只见灯烛闪烁,侍婢凝立,帐幕绮绣,如同贵族之家,于是同床而眠,昭非常欣慰喜悦。如此过了几个夜晚,不知昼夜,云容说:“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只是衣服破旧,再得到新衣,就可以起来了。现在我有金臂钏,你可以拿去附近的县城换衣服。”昭害怕不敢去,说:“恐怕被州县官府抓捕。”云容说:“不要害怕。可以带上我的白绢。有紧急情况就蒙住头,人就看不见了。”昭按照她说的去做,于是出三乡变卖它,买了衣服,夜里到洞穴旁边,云容已经在门口笑着迎接,领进去说:“只要打开棺材,自然就会起来。”昭打开棺材,果然看到云容的身体已经复活。等到回头看看帷帐,只有一个大洞穴,有很多冥器、服饰、玩物、金玉,只取出宝物出来。于是和云容一起回到金陵隐居,至今还在。云容鬓发不衰老,难道不是都服用了天师的灵药吗!申生,名叫元。
李陶
天宝年间,陇西人李陶寄居在新郑,经常睡在他的房间里。睡梦中有人摇动他,李陶惊醒起来,看见一个婢女,穿着袍裤,容貌非常美丽。李陶问:“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婢女说:“郑家女郎想要来拜访你。”过了一会儿,异香芬芳浓郁,有一个美女从西北角的墙壁中出来,到床前拜了两拜。李陶知道她是鬼,起初不和她说话,妇人羞愧地退下。婢女骂了好几次说:“乡下人,待人竟然这样吗?让我家女郎羞愧不已。”李陶喜欢她的美色,心里也很惊讶。于是骗她说:“女郎在哪里?我本来没看见,可以再叫来吗?”婢女说:“女郎看重你旧日的缘分,马上又要来了,不要再像刚才那样,可以殷勤地接待她。”等到她来时,李陶下床致敬,邀请她并排坐下。不一会儿靠近了。女郎容貌既绝代,李陶深深喜欢她。留恋了十多天。李陶的母亲亲自窥视,多次让左右的人叫他,李陶怕阻碍自己的心意,始终不出来。妇人说:“你家里叫你,为什么不去?难道对我有罪吗?”李陶于是去见母亲。母亲流着泪对他说:“你继承祖先的祭祀,怎么会有鬼妇呢!”李陶说明了原因。从此半年,留恋不去。后来,李陶参加选拔去京城,留下妇人在房里。李陶后来病重,鬼妇在房里,对婢女说:“李郎现在病得很急,怎么办?应当一起去探望。”到了潼关,被鬼门关的官吏阻挡,不能通过。恰逢李陶的堂兄也去京城参加选拔入关,鬼妇得以跟随通过。晚上到李陶那里,相见欣喜。李陶问:“怎么到这里来了?”回答说:“知道你病得很重,所以来探望。”平时所持的药物,于是调和给李陶喝。李陶的病很快好了。这一年选拔得到临津尉的职位,和妇人一起到住所。几天后,应当去上任,鬼妇辞别不去。问其原因,回答说:“和你缘分已尽,不能再去了。”告别时凄惨悲伤,从此就断绝了。
南楼美人
葑溪人刘天麒,年轻时曾在中秋之夜独自睡在小楼里,窗户忽然自己打开,看它,一个美人打扮艳丽,穿着白衣,肌肤娇嫩细腻,真是绝色。天麒恍惚,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拉住她的衣袖,于是微笑接纳了她。天麒说:“敢问姓氏。最终应当请媒人。以求聘娶。”美人说:“我上失去公婆,最终没有兄弟,怎么聘娶呢?你知道今晚南楼的典故,只叫南楼美人就可以了。”天快亮时,嘱咐说:“你不要轻易泄露,我应当整晚来。”说完,越过邻居家的台榭离去。从此,每晚翩翩而来,相爱特别深切。
一天,天麒在酒后泄露了这件事,有人说:“这是妖怪,你获罪很深了。”等到晚上,美人责备说:“我看见你年轻没有伴侣,所以触犯律法失身,怎么泄露,导致有人说祸害你的话。”于是生气地离去,将近年底杳无音信。天麒深深怨恨前言,只是临着被子擦拭眼泪而已。
到了第二年秋夜,曾经想起前事,在楼中朗声吟诵苏子瞻的《前赤壁赋》说:“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歌刚唱完,忽然美人仍然越过台榭而来,说:“我看见你早晚忧愁思念,又做冯妇。”一起到半夜,美人流泪说:“风情有限,世事难忘,听说你新婚在即,今天将永别,不然不直接分爱给贤妻,也将不利于你。”天麒稍微醒悟,犹豫之间,美人不见了。天麒婚后,更没有其他异常。
城西处子
宋朝时有吴生,寄住在城西的兰芳。半夜,听到敲门的人,开门看它,是一个处女,容貌淡雅。问她的来历,以邻居回答,对吴生说
:“吾旦见子过门,心私悦焉,欲谐伉俪,有此私奔。恐家人觉之,姑暂归矣。”生意淫荡,强留入室,遂止宿焉。自度以为巫山之遇,不是过也。亥至寅去,往复为常。居数月,寺僧视生容止,稍疑之,因语之。初不肯言,诘问百端,乃以实告。僧惊叹曰:“昨一官员有女,才色艳丽,选充内庭,病卒,权殡西廊三年矣。曩尝出蛊行客,汝遇得非是乎?且吾邻并无处女,若是者,不亟去,祸且及矣。”生惑于爱,犹未忍。至夜,于窗间得一诗云:“四湖著眼事应非,倚槛临流吊落晖。昔日燕莺曾共语,今宵鸾凤叹孤飞。死生有分愁侵骨,聚散无缘泪湿衣。寄与吴郎休负我,为君消瘦十分肌。”墨色惨淡,不类人书。生始惧,翌日遂行。
译“我早晨看见你经过家门,心里暗自欢喜,想要与你结为夫妻,所以才有这次私奔。担心家人发觉,我姑且暂时回家去了。”书生淫心荡漾,强行挽留她进入房间,于是留宿过夜。书生自认为这是巫山云雨的艳遇,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从亥时到寅时,来来往往成为常态。过了几个月,寺里的僧人观察书生的容貌举止,稍微有些怀疑,便对他说了。书生起初不肯承认,僧人百般追问,他才如实相告。僧人惊叹说:“昨天有一位官员有个女儿,才貌艳丽,被选入内庭,因病去世,暂厝在西廊已经三年了。以前曾放出蛊虫迷惑行人,你遇到的莫非是她吗?况且我周围邻居没有处女,像这样的情况,如果不赶快离开,灾祸就要降临了。”书生沉溺于爱恋,仍然不忍心离去。到了夜里,在窗间得到一首诗说:“四湖著眼事应非,倚槛临流吊落晖。昔日燕莺曾共语,今宵鸾凤叹孤飞。死生有分愁侵骨,聚散无缘泪湿衣。寄与吴郎休负我,为君消瘦十分肌。”墨色惨淡,不像人的笔迹。书生这才害怕,第二天便离开了。
韩宗武
韩宗武文若,侍父庄敏公之官于蜀,舍郡宇书室中。僻在一隅,去使宅稍远,丛竹果树,前有大池,芰荷甚盛。孟秋初三日,风月清爽,闲步砌下,闻池中荷叶窸窣,声如急风至,视月影中,一青衣从一女行池上,其衣皆绡毂鲜丽,隔衣见肤,肤莹白如玉。韩问曰:“不识子为何神,辄此临顾,愿闻所来。”女曰:“予非神,亦非鬼,乃仙也。籍中与君有缘,特来相见,幸无怖。”语言清丽,颜色艳美,服饰香洁,非尘间所常睹。韩曰:“既言有缘,当为夫妇耶?”笑曰:“然。当有日,不可遽。”韩请期,曰:“后五日,会之七夕,可设珍果,焚香相待,仍屏左右。”遂去。复闻荷叶声,乃不见。及期而至,容服益华美于前,见酒果,怒曰:“何不精若此?”韩惭曰:“大人性严,不敢广求,极力止此耳。”女令青衣取于其家,顷刻即至,若只此池畔取之。所赍果实,虽市廛中物,俱极精,犹疑之。每食留其核,置砚匣内。夜分同寝,率如常人,但不肯言姓氏,云:“我有父母,迨晓告去。”久而狎熟,极惑之。女戒曰:“切勿轻泄,使我受祸。”家人讶韩病瘁,终不以告。会庄敏公移官陕右。女曰:“我所不能以逐君去者,盖道途修阻,弱质弗堪。相别之后,幸无念我,且得罪。”韩惨然曰:“岂能无念哉?”遂别。
韩思之,忘寝与食。既到陕,以夏夜,偕兄弟坐庭下,忽瞥然而起,俄复来,意色欣欣,若有所感,白纱衫袖上,有血污迹甚多。众惊异,共白父母庄敏公,杖之,使尽言,始具实以对。女继至曰:“为尔念我,二亲诟责,然从此可以数来,我在中路,为石损腹胁,其血故在。”韩喜拊其腹,因污衣。自是每留心焉。旬日,韩又娶妇,礼迎之。女妇入罗帏中,见一美人据床叱曰:“我正在此,汝那敢来?”女大骇退避。他夜伺其去,乃克成婚。异时,女来则进妇别室,女相处自如,无可奈何。
小水人
安城彭姓者,筑庵山中,命奴守之。暮有女子,自称小水人,径入卧室。奴拒之,妇云:“只见船泊岸,那见岸泊船,何无情如此?”因近奴身,自解下体,奴疑为怪,遂各榻而寝。夜中,又登奴榻。奴举而掷之,轻如一叶。奴惧,起取佛经执之。女笑曰:“经从佛出,佛岂在经耶?汝谓畏佛,诚畏经耶。”天将晓,起击庵钟。女云:“莫打莫打,打得人心碎。”取髻上梳掠鬓而去。奴出观所向,忽入松林不见,壁上有诗云:
“妾住小水边,君住青山下。青山不可再,日月坐成夜。
只见船泊岸,不见岸泊船。岂能源谷里,风雨误芳年。
薄情君抛弃,咫尺万里远。一夜月空明,芭蕉心不展。
解下绿罗裙,无情对有情。那知妾意重,只道妾身轻。
经从佛口出,佛不在经里。郎在妾心头,郎身隔万里。
月色照罗衣,永夜不得寐。莫打五更钟,打得人心碎。”
情史氏曰:自昔忠孝节烈之士,其精英百代如生,人尸而祝之不厌。而狞恶之雄,亦强能为厉于人间。盖善恶之气,积而不散,于是凭人心之敬且惧而久焉。惟情不然,墓不能封,榇不能固,门户不能隔,世代不能老。鬼尽然耶?情使之耳。人情鬼情,相投而入,如狂如梦,不识不知,幸而男如窦玉,女如云容,伉俪相得,风月无恙,此与仙家逍遥奚让!不幸而鬼有焚灭之惨,人有夭折之患,其人鬼之数,亦自有尽时耳!情曷故哉,麻叔谋杨连真伽掘毁帝王坟墓,暴骸如山。渊之贤焉而夭,乌之颖焉而夭,获之力焉而夭,统之智焉而夭,人鬼之厄,岂必在情哉!道家呼女子为粉骷髅,而悠悠忽忽之人,亦等于行尸走肉,又安在人之不为鬼也?
(“情鬼类”完)
卷二十三 情通类
凤
南方有比翼凤,飞止饮啄,不相分离。雄曰野君,雌曰观讳,总名曰长离,言长想离著也。此鸟能通宿命,死而复生,必在一处。纣时集于长桐之上,人皆以为双头鸟,不祥。及
译韩宗武,字文若,随父亲庄敏公在蜀地做官,住在郡府官舍的书房里。书房偏僻地处一隅,离使宅稍远,周围丛竹果树环绕,前面有一个大池塘,菱角荷花生长得非常茂盛。孟秋初三那天,风月清爽,韩宗武闲步在台阶下,听到池中荷叶窸窣作响,声音如同急风刮过,他看向月光下的影子,看见一个青衣女子跟着一个女子走在池上,她们的衣服都是绡毂制成,鲜艳美丽,透过衣服能看见肌肤,肌肤莹白如玉。韩宗武问道:“不知您是什么神灵,竟然这样降临眷顾,希望能听听您从何处来。”女子说:“我不是神,也不是鬼,而是仙人。名册中与你有缘,特意来相见,希望你不要害怕。”她语言清丽,容貌艳美,服饰香洁,不是尘世间常能看到的。韩宗武说:“既然说有缘,应当成为夫妇吗?”女子笑着说:“是的。应当有那一天,但不能急于求成。”韩宗武请求约定日期,女子说:“五天后,在七夕相会,你可以摆设珍果,焚香等待,并且屏退左右侍从。”于是离去。又听到荷叶声,便不见了。到了约定的日期,女子到来,容貌服饰比之前更加华美,看到酒果,生气地说:“为什么如此不精致?”韩宗武惭愧地说:“大人性格严厉,不敢广泛寻求,尽力只做到这样罢了。”女子让青衣女子去她家取来,顷刻间就到了,好像只是从这池畔取来的一样。所携带的果实,虽然是市场中的物品,都极其精致,韩宗武仍然怀疑。每次吃剩果核,放在砚匣内。半夜同寝,大致像常人一样,只是不肯说出姓氏,说:“我有父母,等到天亮告知离去。”时间久了关系亲密,韩宗武非常疑惑。女子告诫说:“千万不要轻易泄露,使我遭受祸患。”家人惊讶韩宗武病态憔悴,始终不告诉他。恰逢庄敏公调任陕右。女子说:“我不能跟随你去的原因,是因为路途遥远险阻,我柔弱的身体承受不了。分别之后,希望你不要想念我,并且得罪了。”韩宗武悲伤地说:“怎么能不想念呢?”于是分别。
韩宗武想念她,废寝忘食。到了陕地,在一个夏夜,和兄弟们坐在庭院下,忽然瞥见女子起身,不久又回来,神情喜悦,好像有所感触,白纱衫袖上有很多血迹。众人惊异,一起告诉父母庄敏公,庄敏公杖责他,让他全部说出实情,他才如实回答。女子接着到来说:“因为你想念我,两位长辈责骂我,但从此可以多次来了,我在中途,被石头损伤了腹部和肋骨,所以血在那里。”韩宗武高兴抚摸她的腹部,因此弄脏了衣服。从此每次都很留心。过了十天,韩宗武又娶妻,举行婚礼迎接她。新娘进入罗帐中,看见一个美人坐在床上斥责说:“我正在这里,你哪敢来?”新娘大惊退避。另一天夜里等她离去,才完成婚礼。后来,女子来就让妻子去别的房间,女子相处自如,无可奈何。
小水人
安城有个姓彭的人,在山中建造庵堂,命令奴仆看守。傍晚有个女子,自称小水人,径直进入卧室。奴仆拒绝她,女子说:“只见船靠岸,哪见岸靠船,为什么如此无情?”于是靠近奴仆身体,自己解开下体,奴仆怀疑她是妖怪,于是各自在榻上睡觉。半夜,她又登上奴仆的榻。奴仆举起她扔出去,轻得像一片叶子。奴仆害怕,起来拿佛经拿着。女子笑着说:“经从佛出,佛难道在经里吗?你说怕佛,真的怕经吗。”天快亮时,起来敲庵钟。女子说:“别打别打,打得人心碎。”取下发髻上的梳子梳理鬓发离去。奴仆出去看方向,忽然进入松林不见,墙上有诗说:
“我住小水边,你住青山下。青山不可再,日月坐成夜。
只见船靠岸,不见岸靠船。岂能源谷里,风雨误芳年。
薄情你抛弃,咫尺万里远。一夜月空明,芭蕉心不展。
解开绿罗裙,无情对有情。哪知我意重,只道我身轻。
经从佛口出,佛不在经里。郎在我心头,郎身隔万里。
月色照罗衣,永夜不得寐。别打五更钟,打得人心碎。”
情史氏说:自古忠孝节烈之士,他们的精神百代如生,人们祭祀他们不厌烦。而凶恶的雄杰,也强行在人间作祟。大概是善恶之气,积聚而不散,于是凭借人心的敬畏而长久。只有情不一样,坟墓不能封闭,棺材不能坚固,门户不能隔绝,世代不能衰老。鬼都这样吗?是情使它们这样罢了。人情鬼情,相投而入,如狂如梦,不识不知,幸好像窦玉那样的男子,像云容那样的女子,夫妻相得,风月无恙,这与仙家逍遥有什么差别!不幸而鬼有焚灭的惨状,人有夭折的祸患,其人鬼的缘分,也自有尽时罢了!情为什么这样呢,麻叔谋杨连真伽挖掘毁坏帝王坟墓,暴露骸骨如山。渊之贤明却夭折,乌之聪明却夭折,获之力大却夭折,统之智慧却夭折,人鬼的灾祸,难道一定在情吗!道家称女子为粉骷髅,而悠悠忽忽的人,也等于行尸走肉,又哪里有人不做鬼呢?
(“情鬼类”完)
卷二十三 情通类
凤
南方有比翼凤,飞翔停止饮水啄食,不相分离。雄的叫野君,雌的叫观讳,总名叫长离,意思是长久想离著。这种鸟能通宿命,死而复生,一定在一处。商纣时聚集在长桐树上,人们都认为是双头鸟,不祥。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