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情幻类司马才仲
之类,皆极济楚。架上横一碧玉箫,女所吹也。壁上贴金花笺四幅,题诗于其上。诗体皆效东坡四时词,字画则似赵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其一云:
译这一类物品,都极其整洁雅致。架子上横放着一支碧玉箫,是女子吹奏用的。墙壁上贴着四幅金花笺,上面题有诗作。诗的体裁都效仿苏轼的四时词,书法笔迹则像赵孟頫,不知道是谁写的。其中一首写道:
“春风吹花落红雪,杨柳阴浓啼百舌。东家蝴蝶西家飞,前岁樱桃今岁结。秋千蹴
罢鬓鬖髿,粉汗凝香沁绿纱。侍女亦知心内事,银瓶汲水煮新茶。"
其二云:
“芭蕉叶展青鸾尾,萱草花含金凤嘴。一双乳燕出雕梁,数点新荷浮绿水。困人天
气日长时,针线慵拈午漏迟。起向石榴阴畔立,戏将梅子打莺儿。"
其三云:
“铁马声喧风力紧,云窗梦破鸳鸯冷。玉炉烧麝有余香,罗扇扑萤无定影。洞箫一
曲是谁家,河汉西流月半斜。要染纤纤红指甲,金盆夜捣凤仙花。"
其四云:
“山茶未开梅半吐,风动帘旌雪花舞。金盘冒冷塑狻猊,绣幕围春护鹦鹉。倩人呵
笔画双眉,脂水凝寒上脸迟。妆罢扶头重照镜,凤钗斜压瑞香枝。"
女见生至,与之承迎。执手入室,极其欢谑。会宿于寝,鸡鸣始觉,乃困卧蓬窗底尔。
是后归家,无夕而不梦焉。一夕,见架上玉箫,索女吹之。女为吹《落梅风》数阕,音调浏亮,响彻云际。一夕,女于灯下绣红罗鞋。生剔灯,误落灯花于上,遂成油晕。一夕,女以紫金碧甸指环赠生,生解水晶双鱼扇坠酬之。既觉,则指环宛然在手,视扇坠则无有矣。生大以为奇,遂效元稹体赋《会真诗》三十韵,以记其事。诗曰:
“有美闺房秀,天人谪降来。风流元有种,慧黠更多才。碾玉成仙骨,调脂作艳腮。
腰肢风外柳,标格雪中梅。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宝台。娇姿应自许,妙质孰能陪。小小
乘油壁,真真醉彩灰。轻尘生洛浦,远道接天台。放燕帘高卷,迎人户半开。菖蒲难见
面,豆蔻易含胎。不待金屏射,何劳玉手栽。偷香浑似贾,待月又如崔。箫许秦宫夺,
琴从卓氏猜。莺声传缥缈,烛影照徘徊。窗薄涵鱼(鱼冘),炉深喷麝煤。眉横青岫远,
鬓軃绿云堆。钗玉轻轻制,衫罗窄窄裁。文鸳游浩荡,瑞凤舞毰毸。恨积鲛绡帕,欢传
琥珀杯。孤眠怜月姊,多忌笑河魁。化蝶能通梦,游蜂浪作媒。雕阑行共倚,绣褥坐相
偎。啖蔗逢佳境,留环得异财。绿阴莺并宿,紫气剑双埋。良夜难虚度,芳心未肯摧。
残妆犹在臂,别泪已凝腮。漏滴何须促,钟音且莫催。峡山行雨过,岭上看花回。才子
能知尔,愚夫可语哉。多生曾种福,亲得到天台。"
诗讫,好事者多传诵之。
明岁,复往收租,再过其处,则肆翁甚喜。延之入内,生不知其意,逡巡辞避。坐定,翁以诚告之曰:“老拙惟一女,未曾适人。去岁,君子于此饮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长眠独语,如醉如痴,饵药无效。昨夕忽语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候之。'初以为妄,固未之信。今君子果涉吾地,是天假其灵,而赐之便也。"因问生婚娶未曾,又问其阀阅氏族。大喜,肆翁即握生手,入于内室,至女子所居轩下。门窗户闼,则皆梦中所历也。草木台沼,器用什物,又皆梦中所见也。女闻生至,盛妆而出。衣服之丽,簪珥之华,又皆梦中所识也。女言:"去岁自君去后,想念切至。每夜梦中与君相会,不知何故。"生曰:"吾梦亦如之耳。"女历叙吹箫之曲,绣鞋之事,无不吻合者。又出水晶双鱼扇坠示生,生亦举紫金碧甸指环,两相表订以证之。彼此大惊,以为神契。遂与生为夫妇,同居偕老。《剪灯新话》名《渭塘奇遇传》。
无缘者真亦成梦,有缘者梦亦成真。
娟娟
木生字元经,少有俊才。成化中以乡荐入太学。常登泰山观日出,夜宿秦观峰。梦有老妇携一女子,相见甚欢,知有平生之分。既又遗一诗扇,展诵未终,忽钟鸣惊寤而起。其所梦道路第宅,历历皆能记忆。
明年,将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荫中,过一溪桥。道旁有遗扇在草中,收视之,上有诗云:
“烟中芍药朦胧睡,雨底梨花浅淡妆。小院黄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
仿佛是梦中所见者,珍袭藏
译“春风吹落红花如雪,杨柳浓荫中百舌鸟啼鸣。东家的蝴蝶向西家飞去,前年结的樱桃今年又结果。荡完秋千鬓发蓬松,粉汗凝结香气浸透绿纱。侍女也知晓心中的事,用银瓶打水来煮新茶。”
第二首说:
“芭蕉叶舒展像青鸾的尾巴,萱草花含着金凤的嘴。一对乳燕飞出雕梁,几点新荷漂浮在绿水上。令人困倦的天气里白昼漫长,懒得拈针线午时的漏刻迟缓。起身走向石榴树荫下站立,戏弄着用梅子打黄莺。”
第三首说:
“铁马声喧闹风力强劲,云窗梦醒鸳鸯被冷。玉炉焚烧麝香余香未散,罗扇扑打萤火虫影子不定。洞箫一曲是谁家在吹,银河西流月亮半斜。想要染红纤细的指甲,金盆夜里捣碎凤仙花。”
第四首说:
“山茶未开梅花半吐,风吹帘旌雪花飞舞。金盘冒着寒气塑造狻猊,绣幕围护春意保护鹦鹉。请人呵气画双眉,脂水凝结寒冷上脸迟缓。梳妆完毕扶着头重新照镜,凤钗斜压着瑞香枝。”
女子见到书生到来,与他迎接应酬。拉着他的手进入内室,极其欢乐调笑。当晚在寝室留宿,鸡鸣时才醒来,原来是困卧在蓬窗底下罢了。
此后回到家中,没有一夜不做这个梦。一天晚上,看见架上的玉箫,索要女子吹奏。女子吹奏《落梅风》几阕,音调清亮,响彻云霄。一天晚上,女子在灯下绣红罗鞋。书生剔灯,误将灯花落在鞋上,于是形成油渍。一天晚上,女子用紫金碧甸指环赠送书生,书生解开水晶双鱼扇坠作为回赠。醒来后,指环果然还在手中,查看扇坠却没有了。书生大为惊奇,于是效仿元稹的体例作《会真诗》三十韵,来记录这件事。诗说:
“有美丽的女子闺房秀雅,像是天人谪降而来。风流原本有种,聪慧狡黠更有才华。碾玉成就仙骨,调脂化作艳腮。腰肢像风中的柳,标格像雪中的梅。应该安置在千金屋,适宜登上七宝台。娇美的姿态应当自许,美妙的资质谁能陪伴。小小乘着油壁车,真真醉在彩灰中。轻尘生于洛浦,远道连接天台。放燕帘高高卷起,迎人门半开。菖蒲难以见面,豆蔻容易含胎。不等待金屏射箭,何须玉手栽培。偷香完全像贾充,待月又像崔护。箫声许诺秦宫夺取,琴声从卓氏猜疑。莺声传得缥缈,烛影照得徘徊。窗薄涵着鱼冘,炉深喷着麝煤。眉毛横远像青岫,鬓发低垂像绿云堆。钗玉轻轻制作,衫罗窄窄裁剪。文鸳游荡浩荡,瑞凤飞舞毰毸。恨积在鲛绡帕,欢传在琥珀杯。孤眠可怜月姊,多忌嘲笑河魁。化蝶能通梦,游蜂浪作媒。雕阑一起倚靠,绣褥互相偎依。吃甘蔗遇到佳境,留指环得到异财。绿阴中黄莺并宿,紫气中剑双埋。良夜难以虚度,芳心不肯摧折。残妆还在臂上,别泪已凝结在腮边。漏滴何须催促,钟音且莫催动。峡山行雨过后,岭上看花回来。才子能了解你,愚夫可以谈论吗。多生曾种福,亲自得到天台。”
诗作完毕,好事者多传诵它。
第二年,又去收租,再次经过那里,店翁非常高兴。邀请他进入内室,书生不知道他的意思,犹豫推辞。坐定后,店翁诚恳地告诉他:“老拙只有一个女儿,未曾嫁人。去年,君子在这里饮酒,偶然有所目睹,不能定情,因此染病。长眠独语,如醉如痴,吃药无效。昨晚忽然说:‘明天郎君到了,应当去等候他。’起初以为胡说,本来不相信。现在君子果然来到我的地方,这是上天借其灵,而赐予便利。”于是问书生是否娶妻,又问他的门第氏族。大喜,店翁立即握着书生的手,进入内室,到女子居住的轩下。门窗户闼,都是梦中经历的。草木台沼,器用什物,又都是梦中见到的。女子听说书生到来,盛装而出。衣服的华丽,簪珥的华美,又都是梦中认识的。女子说:“去年自从您离开后,想念深切。每晚梦中与您相会,不知何故。”书生说:“我的梦也是如此。”女子历数吹箫的曲子,绣鞋的事情,无不吻合。又拿出水晶双鱼扇坠给书生看,书生也举起紫金碧甸指环,两相表订以证明。彼此大惊,认为是神契。于是与书生成为夫妇,同居偕老。《剪灯新话》名为《渭塘奇遇传》。
无缘者真亦成梦,有缘者梦亦成真。
娟娟
木生字元经,少有俊才。成化年间以乡荐进入太学。常登泰山观日出,夜宿秦观峰。梦见有老妇携一女子,相见甚欢,知道有平生的缘分。后来又赠送一诗扇,展开诵读未终,忽然钟鸣惊醒而起。他所梦的道路第宅,历历都能记忆。
第二年,将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荫中,过一溪桥。道旁有遗扇在草中,拾起观看,上面有诗说:
“烟中芍药朦胧睡,雨底梨花浅淡妆。小院黄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
仿佛是梦中所见的,珍重收藏
之。行未几,遥见一女郎,从二女侍游树下。迤逦将近,生趋避之。时为三月既望,新雨初霁,微风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别径结伴而去。生伫立转盼,但见带袂飘举,环珮锵然。百步之外,异香袭道,绰约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错刀削树为白,题一绝句曰:
译他。走了不久,远远看见一位女郎,带着两名女侍在树下游玩。渐渐走近,书生急忙躲避。当时正值三月十六日,新雨刚停,微风拂面,暖意融融。女郎缓缓邀请两名女侍,穿过另一条小路结伴离去。书生伫立凝望,只看见衣带飘举,环佩叮当作响。百步之外,异香扑鼻,姿态柔美宛如神仙中人。于是用随身佩戴的错刀在树上刻下告白,题写了一首绝句说:
“隔江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风定细声听不见,茜红裙入那人家。"
徙倚弥望乃行。前至野店中,问诸村民,或曰:“此去里许有田将军园林,岂即其家眷属乎?"
生明日又往树下,竟日无所遇。惟见溪水中落花流出,复题一绝句,续书于树曰:
"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人间三月无红叶,却放桃花逐水流。"
自后不复相闻。然前所得遗扇,每遇良辰胜会,未尝不出入怀袖,把玩讽咏,爱如珙璧。
壬午,生谒选天官,隶名营缮。当春牡丹盛放,生拟闲游,因勒马道旁。值马渴奔水,左右皆前逐马,生下立井畔民家。其家以贵客在门,召一邻翁延入。初经重屋,仅庇风日。再过曲径,越小院,其中楼台阑楯,金碧辉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辞出。翁曰:“内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旬矣。幸暂留,伺马至行无伤也。"生起挥扇逍遥,历览画壁。翁从旁见其扇,进曰:"此扇何从得之?"生曰:"吾数年前过武清所得,道旁遗弃也。"翁借观,遽持入内。顷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遇,固有出于偶然者。适见扇头诗,疑为吾甥女手笔。入示告妹,果非误也。"生初入其室庐,皆若梦中所经行者,心已异之。及闻翁言,愈骇异。再引入一曲室,帏帐妍丽,金玉焕然,几榻整洁,琴瑟静好,莫能名状。须臾,一老妇出拜,自言:"姓钱氏,先父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岁扈从西征,为流矢所中,舆疾归武清。小女娟娟,时年十四。随侍汤药,偶遗此扇,不意乃入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载矣,睹物兴怀,不觉遂生伤感。然当时溪树上有二绝句,不知何人所书。小女因寻扇再至其地,经览而归,至今吟哦不绝于口。"生请诵之,即其旧题也。老妇因请命娟娟出见,传呼良久不至。母自入谓女曰:"客即树上题诗人也。"娟娟强起,严服靓妆,与母相携而出。至则玉姿芳润,内美难征,俨然秦观峰梦中所见也。生又以梦告母,共相叹异。久之马至,珍重辞谢而去。
明日,邻翁以娟母命来,请以弱女为君子姬侍。生喜出望外,遂以其年四月成礼。娟娟妙解音律,通贯经史,凡诸戏博杂艺,靡不精晓。情好甚笃。未阅月,生以督运南行,乃锁院而去。母先亦暂至武清,遣人问讯。娟娟从门隙中附诗于母寄生日:
“闻郎夜上木兰舟,不数归期只数愁。半幅御罗题锦字,隔墙裹赠玉搔头。"
是夕,生适自潞还,娟出迎。生曰:“方从马上得诗,未有以复。"即口占赠娟娟曰:
"碧窗无主月纤纤,桂影抚疏玉漏严。秋浦芙蓉偏献笑,半窗斜映水晶帘。"
其冬十月,生以太夫人忧去职。河冰既合,娟适病,不能偕行。生存亡抱恨,计无所出。邀母与娟同居,约以冰解来迎,相与悲咽而别。
明年春,娟病转剧。遣翁子钱郎以诗寄生曰:
“楚天风雨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谁遣一番寒食信,合欢廊下长莓苔。"
生遣使往迎,比至,则不起匝月矣。
辛卯冬,生再入都,过母家,见娟娟画像,题诗其上曰:
“人生补过羡张郎,已恨花残月减光。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乌兔太匆忙。秦娘似
比当时瘦,李卫惭多旧日狂。梅影横斜啼鸟散,绕天黄叶倚绳床。"
时人多传诵焉。
南唐内史舍人张泌,字子澄。初与邻女浣衣相善,经年不复睹。精神凝一,夜必梦之。尝有诗寄云: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栏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此梦之积于情者也。渭塘奇梦,曾留连酒肆,偷窥半面,犹有因焉。秦观峰之梦,胡为乎来哉!无梦则得扇不奇,得扇不奇,则生必不出入怀袖,肆翁必不问,而数月之姻缘,何以销之。梦岂偶然而已。
吴女盈盈
魏人王山,能为诗,标韵清卓。因省试下第,薄游东海。值吴女盈盈者来,年才十六,善歌舞,尤工弹筝,容色甚冶。词翰情思,翘翘出
译“隔着江水远远望去,绿杨斜映,携手的女郎们唱着落花之歌。风停后细微的歌声听不见了,只见穿着茜红裙子的女子走进了那户人家。”
徘徊良久,极目远眺后才离去。前行到野店中,询问当地村民,有人说:“从这里往里去许远有田将军的园林,难道那是他的家眷吗?”
书生第二天又来到树下,整天都没有遇到任何人。只看见溪水中流出落花,于是又题写了一首绝句,接着写在树上说:
“奇异的小鸟和娇嫩的花朵承受不住愁绪,湘妃帘刚刚卷起,月亮已沉如钩。人间三月没有红叶飘落,却让桃花随着水流漂去。”
此后便不再互相听闻消息。然而之前得到的那把遗扇,每逢良辰美景,书生从未不把它带在身边,把玩吟咏,喜爱得如同珍贵的玉璧。
壬午年,书生参加吏部选拔,被编入营缮司任职。正值春天牡丹盛开,书生打算闲游,因此勒马停在路边。恰逢马匹口渴奔向水边,左右随从都上前追赶马匹,书生下车站在井边的民家旁。那家因为贵客临门,便召来一位邻家老翁将书生迎入。起初经过几重房屋,仅能遮蔽风雨日晒。再经过曲折的小径,穿过小院,其中的楼台栏杆,金碧辉煌,仿佛不是人间景象。书生稍作休息,便想告辞离开。老翁说:“里面的女主人是我寡居的妹妹,年纪也超过五十岁了。幸好暂时留下,等马匹到了再走也没有关系。”书生起身挥扇逍遥,遍览壁画。老翁从旁边看到他的扇子,上前问道:“这把扇子是从哪里得到的?”书生说:“我几年前路过武清时得到的,是路边遗弃的。”老翁借来观看,立刻拿着走进内室。过了一会儿出来,告诉书生说:“天下的事情像浮萍断梗般相遇,本来就有出于偶然的情况。刚才看到扇头上的诗,怀疑是我外甥女的笔迹。进去给妹妹看,果然没有错。”书生刚进入他们的居室,都像梦中经过的地方,心里已经觉得奇异。等到听到老翁的话,更加惊骇诧异。再被引入一间曲室,帷帐艳丽,金玉闪耀,几案床榻整洁,琴瑟静好,无法用言语形容。不久,一位老妇人出来拜见,自称:“姓钱,先父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年随从西征,被流箭射中,用车疾速回到武清。小女娟娟,当时十四岁。随侍汤药,偶尔遗落这把扇子,没想到竟落入君子之手。如今丈夫去世三年了,睹物思人,不觉产生伤感。然而当时溪边树上有两首绝句,不知是谁写的。小女因为寻找扇子再次来到那里,观看后回来,至今吟诵不绝于口。”书生请求她背诵,正是他以前题写的诗。老妇人于是请娟娟出来相见,传呼很久也不到。母亲亲自进去对女儿说:“客人就是树上题诗的人。”娟娟勉强起身,严整服饰,精心梳妆,与母亲携手而出。见到时,姿容如玉,芬芳润泽,内在的美难以言表,俨然就是秦观峰梦中所见的人。书生又把梦中的事告诉母亲,共同感叹奇异。过了很久马匹到了,珍重辞谢后离去。
第二天,邻家老翁带着娟娟母亲的命令前来,请求将弱女作为书生的姬妾侍奉。书生喜出望外,于是在那年四月举行婚礼。娟娟精通音律,通晓经史,各种游戏杂艺,没有不精晓的。感情非常深厚。不到一个月,书生因为督运物资前往南方,便锁上门院离去。母亲先前也暂时回到武清,派人问候。娟娟从门缝中附上诗作,托母亲寄给书生说:
“听说郎君夜晚登上木兰舟,不计算归期只计算愁绪。半幅御罗上题写锦字,隔着墙包裹赠送玉搔头。”
这天晚上,书生恰好从潞州返回,娟娟出来迎接。书生说:“刚刚从马上得到诗,还没有回复。”当即口占赠给娟娟说:
“碧窗无主月纤纤,桂影稀疏玉漏严。秋浦芙蓉偏献笑,半窗斜映水晶帘。”
那年冬天十月,书生因为太夫人去世去职。河冰已经冻结,娟娟恰好生病,不能同行。书生生死抱恨,计无所出。邀请母亲与娟娟同居,约定冰融化后前来迎接,相互悲咽告别。
第二年春天,娟娟病情加重。派遣儿子钱郎以诗寄给书生说:
“楚天风雨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谁遣一番寒食信,合欢廊下长莓苔。”
书生派遣使者前往迎接,等到到达时,娟娟已经病重不起一个月了。
辛卯年冬天,书生再次进入京城,经过母亲家,看到娟娟的画像,题诗在上面说:
“人生补过羡张郎,已恨花残月减光。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乌兔太匆忙。秦娘似比当时瘦,李卫惭多旧日狂。梅影横斜啼鸟散,绕天黄叶倚绳床。”
当时很多人传诵这首诗。
南唐内史舍人张泌,字子澄。起初与邻家女子浣衣相好,经过一年不再相见。精神凝聚专一,夜里必定梦见她。曾经有诗寄去说: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栏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这是梦因情而积存的例子。渭塘奇梦,曾经流连酒肆,偷窥半面,还有原因。秦观峰的梦,为什么会来呢!没有梦,得到扇子就不奇特,得到扇子不奇特,书生就一定不会把它带在身边,肆翁就一定不会询问,而数月的姻缘,怎么消除呢。梦难道只是偶然而已吗。
吴女盈盈
魏人王山,能写诗,风度清高卓越。因为省试落第,轻装漫游东海。恰逢吴女盈盈到来,年纪才十六岁,善于歌舞,尤其擅长弹筝,容貌艳丽。词翰情思,出众超群
群。少年子争登其门,不惜金帛。盈遴简佳偶,乃许一笑。府守田龙图召使侍宴,山预宾列,相得于樽俎之间,从之欢处累月。山辞归,盈垂泣悲啼,不能自止。明年,寄《伤春曲》示山,其词云:
译群。年轻的男子争相登门拜访,不惜花费金钱和丝帛。盈盈挑选良配,才肯展露一笑。知府田龙图召她侍奉宴席,王山也在宾客之列,两人在酒宴间意气相投,跟随她欢乐相处了数月。王山辞别归去,盈盈垂泪悲啼,无法自制。第二年,她寄给王山《伤春曲》,其中的词句说:
“芳菲时节,花压枝折。蜂蝶撩乱,阑槛光发。一旦碎花魂,葬花骨,蜂兮蝶兮何
不来?空使雕阑对寒月。"
山作长歌答之云:
“东风艳艳桃李松,花园春入酴酥浓。龙脑透缕鲛绡红,鸳鸯十二罗芙蓉。盈盈初
见十五六,眉试青膏鬓垂绿。道字不正娇满怀,学得襄阳大堤曲。阿母偏怜掌上看,自
此风流难管束。莺啄含桃未咽时,便会吟诗风动竹。日高一丈罗窗(目+歎左),啼鸟压
花新睡短。腻云纤指拢还偏,半被可怜留翠暖。淡黄衫袖仙衣轻,红玉栏杆妆粉浅。酒
痕落腮梅忍寒,春羞入眼横波艳。一缕未消山枕红,斜睇整衣移步懒。才如韩寿潘安亚,
掷果窃香心暗嫁。小花静院酒阑珊,别有私言银烛下。帘声浪皱金泥额,六尺牙床罗帐
窄。钗横啼笑两不分,历尽风波腰一捻。若教飞上九天歌,一声自可倾人国。娇多必是
春工与,有能动人情几许。前年按舞使君筵,眸蹙忍羞头不举。凤凰箫冷曲成迟,凝醉
挑花过风雨。阿盈阿盈听我语,劝君休向阳台住。一生纵得楚王怜,宋玉才多谁解赋。
洛阳无限青楼女,袖拢红牙金凤缕。春衫粉面谁家郎,只把黄金买歌舞。就中薄倖五陵
儿,一日心冷玉如土。云零雨散那堪悲,空入他人梦来去。浣花溪上海棠湾,薛涛朱户
皆金环。韦皋笔逸玳瑁落,张祜盏滑琉璃干。压倒念奴价百倍,兴来奇怪生毫端。醉眸
觑纸聊一扫,落花飞雪声漫漫。梦得见之为改观,乐天更敢寻常看。花开不肯下翠幕,
竟日煊赫罗雕鞍。扫眉涂粉迨七十,老大始顶菖蒲冠。(涛七十始顶菖蒲冠,学谢自然上
升之术。)至今愁人锦江口,秋蛩露草孤坟寒。盈盈大雅真可惜,尔生此后不可得。满天
风月独倚阑,醉岸深云呼佚墨。久之不见子心忆,高玑去天无几尺。斜阳衔山云半红,
远水无风天一碧。望眼空遥沉翠翼,银河易阔天南北。瘦尽休文带眼移,忍向小楼清泪
滴。"
又明年,山适淄川,遇王通判于邸舍,出盈盈简,欲偕游东山。时方初夏,山以病不克赴其约。秋中再如东山,盈已死。王通判谓山曰:“子去后,盈若平居醉寝,梦红裳美人手执一纸书,告曰:‘玉女命汝掌文牍。'及觉,泣以白母云:'儿不复久居人间矣。异日当访我于东山。'遂呜咽流涕,其夕竟卒。"山作诗吊之云:
“烛花红死睡初醒,一枕孤怀病客情。海上有仙应入梦,人间无路可藏生。乾坤眼
阔成新恨,风月人归似旧情。汉殿香消春寂寂,夕阳无雨下西城。"
后五年,山游奉符,与同志登岱岳,至绝顶玉女池。追思畴昔日盈盈之梦,徘徊池侧,心忆神会。因题于石曰:
"浮世繁华一梦休,登临因忆昔年游。人归依旧野花笑,玉冷几经坟树秋。风月遇
清须感慨,江山多恨即迟留。如今纵拟夸才思,事往情多特地愁。"
又曰:
“柳条黄尽杏梢新,山翠无非昔日春。花色笑风春似醉,寂寥惟少赏花人。忆昔闲
妆淡伫(纻)衣,一枝红拂牡丹徽。无端不入襄王梦,为雨为云到处飞。"
山归,就次遂梦游日观峰,北见石上大字,笔迹类盈,书一诗曰:
“绛阙珠宫锁乱霞,长生未晓弃奢华。断无方朔人间信,远沮麻姑洞里家。历劫易
翻沧海水,浓春难谢碧桃花。紫台树隐瑶池阔,凤懒龙娇日又斜。"
读毕忽悟。是夕昏醉闷闷,有女奴来召,至一溪洞门,碧衣短鬟出迎。入宫殿,一女子玉冠黄帔,衣绛绡,长眸皓容。山趋拜,女遽起止之。揖升阶。少选,盈与一女偕至,微笑曰:“‘为雨为云到处飞’,何乃尤人如此也!"遂命进酒,各有赋咏。夜既深,二女曰:"盈盈雅故,便可就寝。"闻鸡声起,复置酒珍重语别。山辞诀,恍然出洞,但苍崖古木,非向所历,感怆而返。
山有《笔奁录》,详记所遇。
安西张氏女
安
译“正值花香浓郁的时节,繁花压得枝条低垂。蜂蝶纷飞撩乱,栏杆在光影中熠熠生辉。一旦花魂破碎,花骨埋葬,蜂儿蝶儿为何不来?只让雕花的栏杆独自对着寒月。”
山作长歌回答她说:
“东风艳丽,桃李盛开,花园里春意盎然,酴醾花浓香扑鼻。龙脑香透过鲛绡红纱,鸳鸯图案的罗帐如芙蓉般柔美。初见时盈盈年纪十五六岁,眉黛初描,鬓发垂绿。说话吐字不清却娇态满怀,已学会襄阳大堤的曲调。母亲偏爱她在掌上呵护,从此风流难管束。黄莺啄食樱桃尚未咽下时,她便会吟诗,风吹竹林作响。太阳升高一丈,罗窗半开,啼鸟压花,新睡尚短。腻云般的纤指拢发又偏斜,半被可怜地留着翠暖。淡黄衫袖如仙衣轻盈,红玉栏杆上妆粉浅淡。酒痕落在腮边,梅花耐寒,春羞入眼,眼波横溢艳丽。一缕未消的山枕红痕,斜睇整理衣饰,移步慵懒。才情堪比韩寿、潘安,掷果窃香,心中暗许。小花静院酒意阑珊,银烛下有私语。帘声如浪皱起金泥额,六尺牙床罗帐狭窄。钗横啼笑两不分,历尽风波腰肢纤细。若教她飞上九天歌唱,一声自可倾国倾城。娇多必是春工所赐,有能动人情几许。前年在使君筵席上按舞,眸蹙忍羞头不举。凤凰箫冷曲成迟,凝醉挑花过风雨。阿盈阿盈听我语,劝君休向阳台住。一生纵得楚王怜,宋玉才多谁解赋。洛阳无限青楼女,袖拢红牙金凤缕。春衫粉面谁家郎,只把黄金买歌舞。就中薄倖五陵儿,一日心冷玉如土。云零雨散那堪悲,空入他人梦来去。浣花溪上海棠湾,薛涛朱户皆金环。韦皋笔逸玳瑁落,张祜盏滑琉璃干。压倒念奴价百倍,兴来奇怪生毫端。醉眸觑纸聊一扫,落花飞雪声漫漫。梦得见之为改观,乐天更敢寻常看。花开不肯下翠幕,竟日煊赫罗雕鞍。扫眉涂粉迨七十,老大始顶菖蒲冠。(薛涛七十岁才戴菖蒲冠,学习谢自然飞升之术。)至今愁人锦江口,秋蛩露草孤坟寒。盈盈大雅真可惜,尔生此后不可得。满天风月独倚阑,醉岸深云呼佚墨。久之不见子心忆,高玑去天无几尺。斜阳衔山云半红,远水无风天一碧。望眼空遥沉翠翼,银河易阔天南北。瘦尽休文带眼移,忍向小楼清泪滴。”
又过了一年,山适逢淄川,在邸舍遇见王通判,拿出盈盈的信简,想一同游东山。时值初夏,山因病不能赴约。秋中再如东山,盈盈已死。王通判对山说:“你走后,盈盈像平常一样醉卧,梦见红裳美人手执一纸书,告诉她说:‘玉女命你掌管文牍。’醒来后,哭着告诉母亲说:‘儿不再久居人间了。日后当在东山访我。’于是呜咽流涕,当晚竟去世。”山作诗吊唁她说:
“烛花红死睡初醒,一枕孤怀病客情。海上有仙应入梦,人间无路可藏生。乾坤眼阔成新恨,风月人归似旧情。汉殿香消春寂寂,夕阳无雨下西城。”
五年后,山游奉符,与同志登岱岳,至绝顶玉女池。追思昔日盈盈之梦,徘徊池侧,心忆神会。因题于石曰:
“浮世繁华一梦休,登临因忆昔年游。人归依旧野花笑,玉冷几经坟树秋。风月遇清须感慨,江山多恨即迟留。如今纵拟夸才思,事往情多特地愁。”
又曰:
“柳条黄尽杏梢新,山翠无非昔日春。花色笑风春似醉,寂寥惟少赏花人。忆昔闲妆淡伫(纻)衣,一枝红拂牡丹徽。无端不入襄王梦,为雨为云到处飞。”
山归,就次遂梦游日观峰,北见石上大字,笔迹类盈盈,书一诗曰:
“绛阙珠宫锁乱霞,长生未晓弃奢华。断无方朔人间信,远沮麻姑洞里家。历劫易翻沧海水,浓春难谢碧桃花。紫台树隐瑶池阔,凤懒龙娇日又斜。”
读毕忽悟。是夕昏醉闷闷,有女奴来召,至一溪洞门,碧衣短鬟出迎。入宫殿,一女子玉冠黄帔,衣绛绡,长眸皓容。山趋拜,女遽起止之。揖升阶。少选,盈盈与一女偕至,微笑曰:“‘为雨为云到处飞’,何乃尤人如此也!”遂命进酒,各有赋咏。夜既深,二女曰:“盈盈雅故,便可就寝。”闻鸡声起,复置酒珍重语别。山辞诀,恍然出洞,但苍崖古木,非向所历,感怆而返。
山有《笔奁录》,详记所遇。
安西张氏女
安
西布帛肆,有贩鬻求利而为之平者,姓张。家富于财,居光德里。其女国色。女尝昼寝,梦至一处,朱门大户,棨戟森然。由之而入,望其中堂,若设宴张乐。左右廊皆施帷幄。有紫衣吏引张氏于西廊幕次,见少女如张等辈十许人,皆花容绰约,钗钿照耀。既至,吏促张妆饰,诸女迭助之理泽傅粉。
译西市布帛店里,有个做买卖求取利润并担任行会首领的人,姓张。他家资丰厚,住在光德里。他的女儿容貌绝美,堪称国色。女儿曾经白天睡觉,梦见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是朱红色的大门和宽敞的宅院,仪仗旗帜排列得森严整齐。她由此进入,望见中堂,好像正在摆设宴席、演奏音乐。左右两边的走廊都悬挂着帷帐。有个穿紫色衣服的官吏引导张氏来到西廊的帷帐处,看见十个左右像张氏这样的少女,都容貌如花般柔美,钗环首饰光彩照人。到了之后,官吏催促张氏梳妆打扮,众少女轮流帮助她润泽肌肤、敷粉施妆。
有顷,自外传呼:“侍郎来!”竞隙间窥之。见一紫绶大官,张氏之兄尝为其小吏,识之,乃吏部沈公也。俄又呼曰:“尚书来!"又有识者,并帅王公也。逡巡复连呼曰"某来",皆郎官以上六七人。坐毕,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群女旋进金石丝竹,铿鍧震响,中宵酒酌。并帅见张氏而视之,尤属意焉。谓曰:"汝习何技能?"对曰:"未尝学声音。"使与之琴,辞不能。曰:"第操之。"乃抚之而成曲。予之筝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习也。王公曰:"恐汝或遗。"乃令口授,吟曰:
“镮梳闹扫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谓张曰:“其归辞父母,异日复来。"忽惊啼而寤,手扪衣带曰:"尚书命我矣。"索笔录之。问其故,泣对所梦,且曰:"吾将死乎?"母怒曰:"汝梦魇尔,何乃出不祥言如是!"因卧病累日。外亲有持酒肴者,又有将食来者,女曰:"且须膏沐澡瀹。"母听之。良久,艳妆盛饰而至。食毕,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时不可留,某今往矣。"因援衾而寝。父母环伺之,俄遂卒。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死得所生,虽死何恨。张女国色未聘,以怀春感梦,而王尚书遂能据生人之所不易遇,惜哉!
沈亚之
太和初,沈亚之将之邠。出长安城,客橐泉邸舍。春时,昼梦入秦内史廖家。内史廖举亚之,秦公召至殿前,促前席曰:“寡人欲强国,愿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亚之以齐桓对。公悦,遂试补中涓,使佐西乞术伐河西。亚之帅将卒前攻,下五城。还报,公大悦,起劳曰:"大夫良苦,休矣!"
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箫史先死,公谓亚之曰:“微大夫,晋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爱女,欲与大夫备洒扫可乎?"亚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幸臣蓄之。固辞不得,遂拜左庶长,尚公主,赐金二百斤。民间犹谓箫家公主。其日有黄衣中贵,骑疾马来,延亚之入。宫阙甚严。呼公主出,鬓发著偏袖衣,妆不多饰。其芳姝明媚,笔不可摹画。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数百人。召见亚之便馆,居亚之于宫。题其门曰翠微宫,宫人呼为沈郎院。虽备位下大夫,由公主故,出入禁卫。公主喜凤箫,每吹箫必翠微宫高楼上,声调远逸,能悲人,闻者莫不自废。公主七月七日生,亚之尝无贶寿。内史廖先曾为秦以女乐遗西戎,戎王与之水犀小合,亚之从廖得,以献公主。主悦,尝爱重,结裙带上。穆公遇亚之礼兼同列,恩赐相望于道。
复一年,春,公主无疾忽卒。公追伤不已,将葬咸阳原。公命亚之作挽歌,应教而作曰:
“泣葬一枝红,生同死不同。金钿坠芳草,香绣满春风。旧日闻箫处,高楼当月中,
梨花寒食夜,深闭翠微宫。"
进公。公读词善之。时宫中有出声若不忍者,公随泣下。又使亚之作墓志铭,独忆其铭曰:
“白杨风哭兮,石甃髯莎。杂英满地兮,春色烟和。朱愁粉瘦兮,不生绮罗。深深
埋玉兮,其恨如何!"
亚之亦送葬咸阳,宫中十四人殉。亚之以悼怅过戚被病,犹在翠微宫,然处外殿特室,不居宫中矣。
居月余,病良已。公谓亚之曰:“本以小女将托久要,不谓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敝秦区区小国,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见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适大国乎?"亚之对曰:"臣无状,肺腑公室,待罪左庶长,不能从死公主,幸免罪戾。使得归骨父母国,臣不忘君恩。"如日将去,公置酒高会。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髆拊髀呜呜,而音有不快,声甚怨。公执酒亚之前曰:"予顾此声少善,愿沈郎赓歌以塞别。"命趋进笔砚。亚之受命,立为歌词曰:
“击体舞,恨满烟光无处所。泪如雨,欲拟著词不成语。金凤衔红旧绣衣,几度宫
中同看舞。人间春日正欢乐,日暮春风何处去。"
歌卒,授舞者,杂其声而和之,四座皆泣。既再拜辞去,公复命至翠微宫
译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传呼声:“侍郎来了!”众人争相从门缝中窥视。看见一位佩戴紫色印绶的大官,张氏的兄长曾做过他的小吏,认出了他,原来是吏部的沈公。不久又传呼道:“尚书来了!”又有认识的人说,是并州节度使王公。片刻后,又接连传呼“某某来了”,都是郎官以上的官员,共六七人。众人坐定后,先前那位穿紫色官服的吏员说:“可以出来了。”众女子随即演奏起金石丝竹之乐,铿锵震响,直到半夜还在饮酒。并州节度使见到张氏并注视着她,特别属意于她。问道:“你擅长什么技艺?”张氏回答说:“不曾学过音乐。”王公让人给她琴,她推辞说不会。王公说:“只管弹吧。”于是她弹奏而成曲。给她筝也是这样,给她琵琶也是这样,都是她平生未曾练习过的。王公说:“恐怕你有所遗忘。”于是让她口述,吟诵道:
“镮梳闹扫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对张氏说:“你回去禀告父母,改日再来。”忽然惊醒啼哭而醒来,手摸着衣带说:“尚书任命我了。”索要笔纸记录下来。询问缘故,她哭着诉说梦境,并且说:“我快要死了吗?”母亲生气地说:“你是梦魇罢了,为何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因此卧床生病多日。有亲戚带着酒菜来的,又有送食物来的,张氏说:“暂且需要梳妆沐浴。”母亲听从了她。过了很久,她盛装艳饰而来。吃完饭后,于是向父母及在座的宾客一一拜别说:“时辰不可久留,我如今要去了。”于是拉过被子躺下。父母环绕侍候着她,不久便去世了。这是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的事。
死得其所,虽然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呢。张氏女子容貌国色,尚未许配,因怀春感梦,而王尚书竟能在梦中遇到常人难以遇见的情景,可惜啊!
沈亚之
太和初年,沈亚之将要去邠州。出长安城,客居在橐泉邸舍。春天时,白天做梦进入秦国内史廖的家。内史廖举荐沈亚之,秦公召他到殿前,催促他上前坐近说:“我想要使国家强盛,希望知道方法,先生用什么来教导我?”沈亚之用齐桓公的事例回答。秦公很高兴,于是试用他补任中涓,让他辅佐西乞术讨伐河西。沈亚之率领将士在前进攻,攻下五座城池。回来报告,秦公非常高兴,起身慰劳说:“大夫辛苦了,休息吧!”
过了很久,秦公的小女儿弄玉的丈夫箫史先去世,秦公对沈亚之说:“如果没有大夫,晋国的五座城池就不是我的了,非常感激大夫。我有一个爱女,想让她为您做洒扫之事,可以吗?”沈亚之年轻时就自立,向来不愿被幸臣蓄养。坚决推辞不得,于是拜为左庶长,娶公主为妻,赐金二百斤。民间仍然称她为箫家公主。那天有穿黄衣的中贵人,骑着快马来,邀请沈亚之进入。宫阙非常庄严。呼唤公主出来,鬓发梳着偏袖衣,妆容不多修饰。她的芳姿明媚,笔墨无法描绘。侍女恭敬侍奉,分立左右的有数百人。召见沈亚之到便馆,让沈亚之住在宫中。题写他的门名为翠微宫,宫人称为沈郎院。虽然只是担任下大夫的职位,因为公主的缘故,出入禁卫。公主喜欢吹凤箫,每次吹箫一定在翠微宫的高楼上,声调远逸,能使人悲伤,听到的人无不自我废弛。公主七月七日生日,沈亚之曾经没有祝寿的礼物。内史廖先前曾替秦国用水乐赠送西戎,戎王给他水犀小合,沈亚之从内史廖那里得到,献给公主。公主很高兴,曾经珍爱重视,系在裙带上。穆公对待沈亚之的礼节兼及同僚,恩赐相望于道路。
又过了一年,春天,公主没有疾病忽然去世。秦公追悼悲伤不已,将在咸阳原安葬。秦公命令沈亚之作挽歌,沈亚之应命而作曰:
“泣葬一枝红,生同死不同。金钿坠芳草,香绣满春风。旧日闻箫处,高楼当月中,
梨花寒食夜,深闭翠微宫。”
呈给秦公。秦公读词认为很好。当时宫中有出声似乎不忍心的人,秦公随之流泪。又让沈亚之作墓志铭,只记得他的铭文曰:
“白杨风哭兮,石甃髯莎。杂英满地兮,春色烟和。朱愁粉瘦兮,不生绮罗。深深
埋玉兮,其恨如何!”
沈亚之也送葬咸阳,宫中有十四人殉葬。沈亚之因哀悼过度悲伤而生病,仍在翠微宫,但住在外殿的特别房间,不居住在宫中了。
过了一个多月,病已经好了。秦公对沈亚之说:“本来想把小女儿托付给您长久依靠,没想到不能周全侍奉君子,而先去世。我们秦国区区小国,不值得辱没大夫。然而我每次见到您,就不能不悲伤哀悼。大夫何不前往大国呢?”沈亚之回答说:“臣无状,肺腑属于公室,待罪于左庶长,不能跟随公主死去,幸免罪过。使得能归骨于父母之国,臣不忘君恩。”如同太阳将落,秦公设酒高会。奏秦声,舞秦舞。舞者击打胸脯拍打大腿呜呜作响,而声音有不快,声调非常怨恨。秦公拿着酒走到沈亚之面前说:“我看这声音稍微有些好,希望沈郎续歌以告别。”命令快拿笔砚来。沈亚之接受命令,立刻作歌词曰:
“击体舞,恨满烟光无处所。泪如雨,欲拟著词不成语。金凤衔红旧绣衣,几度宫
中同看舞。人间春日正欢乐,日暮春风何处去。”
歌唱完毕,交给舞者,夹杂其声而和唱,四座的人都哭泣。已经再次拜别离去,秦公又命令到翠微宫
与公主侍人别。重入殿内时,见珠翠遗碎青阶下,窗纱檀点依然。宫人泣对亚之,亚之感咽良久。因题宫门诗曰:
译与公主的侍从告别后,再次进入殿内时,看见珠翠遗落在青石台阶下,窗纱上的檀香印记依然如故。宫女哭着对崔亚之说,崔亚之感伤哽咽了很久。于是题诗于宫门之上,诗曰:
“君王多感放东归,从此秦宫不复期。春景自伤秦丧主,落花如雨泪胭脂。"
竟别去。公命车驾送出函谷关。出关已,送吏曰:“公命尽此,且去。"亚之与别,语未卒,忽惊觉卧邸舍。
明日,亚之为友人崔九万具道之。九万博陵人,谙古,谓余曰:“《皇览》云: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宫下,非其神灵凭乎?"亚之更求得秦时地志,说如九万言。呜呼,弄玉既仙矣,恶又死乎!
亚之必多情者,不然,能感弄玉于梦中乎?阅稗官小说,冥中嫁娶,仍如人间。弄玉择婿或有之,不知何以复死也。岂人不一死,如所云鸡鸣国之说乎!果尔,则弄玉非仙矣。弄玉不仙,何以灵乎?弄玉而灵,将箫史独无灵乎?又闻上界以岁为日,冥中以日为岁,然亦不应昼晌一梦,备悲欢离合之致也。吁,亦幻矣!
又《博异志》载:吴兴姚合谓沈亚之曰:“吾友太原王炎云:元和初,夕梦游吴,侍吴王久之。闻宫中出辇,鸣箫击鼓,言葬西施。王悲悼不止,立诏词客作挽歌。炎遂应教作之,其词曰:
‘西望吴王阙,云书凤字碑。连工起珠帐,择土葬金钗。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
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
既进词,王甚嘉之。及寤,能记其实。"此与沈亚之事相近,必有仿而为之者。
张倩娘
天授三年,清河张镒,因官家于衡州。性简静,寡知友。无子,有女二人,其长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绝伦。镒外甥太原王宙,幼聪悟,美容范,镒常器重。每曰:“他时当以倩娘妻之。"后各长成,与倩娘尝思感想于梦寐,家人莫知其状。
后有宾僚之选者求之,镒许焉。女闻而郁抑,宙亦深恚恨。托以当调请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阴恨悲恸,决别上船。日暮至山郭数里,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问之,乃倩娘,步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泣曰:“君厚意如此,寝食相感。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宙非意所望,欣跃特甚。遂匿倩娘于船,连夜遁去。倍道兼行,数月至蜀。凡五年,生两子。与镒绝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君。今向五年,恩慈间阻。覆载之下,胡颜独存也!"宙哀之,曰:"将归,无苦。"遂俱归衡州。
既至,宙独身先至镒家,首谢其事。镒大惊曰:“倩娘疾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宙曰:"见在舟中。"镒大惊,遂促使人验之,果见倩娘在船中,颜色怡畅,讯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异之,疾走报镒。室中女闻,喜而起,饰妆更衣,笑而不语。出与相迎,翕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
其家以事不常,秘之,唯亲戚间有潜知之者。后四十年间,夫妻皆丧。二男并孝廉擢第,至丞尉。唐人作《离魂记》。
柳氏女
郑生者,天宝末应举之京。至西郊,日暮投宿主人。主人问其姓,郑以实对。内忽使婢出云:“娘子合是从姑。"须臾,见一老母自堂而下,郑拜见,坐语久之。问其婚姻,乃曰:"姑有一外孙女在此,姓柳氏,其父见任淮阴县令。与儿门第相埒。今欲配君子,以为何如?"郑不敢辞。其夕成礼,极人世之乐,遂居之。
数月,姑谓郑生:“可将妇归柳家。"郑如其言,挈其妻至淮阴,先报柳氏。柳举家惊愕。柳妻意疑令有外妇生女,怨望形言。俄顷,女家人往视之,乃与家女无异。既入门,下车,冉冉行庭中。内女闻之笑出视,相值于庭中。两女忽合,遂为一体。令即穷其事,乃是妻之母先亡,而嫁外孙女之魂焉。生复寻旧迹,都无所有。
石氏女
钜鹿有庞阿者,美容仪。同郡石氏有女,曾内睹阿,心悦之。未几,阿见此女来诣。阿妻妾极妒,闻之,使婢缚之送还石家,中路遂化为烟气而灭。婢乃直诣石家,说此事。石氏之父大惊曰:“我女都不出门,岂可毁谤如此?"阿妇自是常加意伺察
译“君王多感放我东归,从此不再期待秦宫的重逢。春景自伤秦主已丧,落花如雨泪染胭脂。”
竟自别去。沈亚之命车驾送出函谷关。出关后,送行的官吏说:“公的命令只到这里,暂且离去。”亚之与他告别,话还没说完,忽然惊醒,躺在客舍中。
第二天,亚之向友人崔九万详细叙述了这件事。九万是博陵人,通晓古事,对我说:“《皇览》记载:秦穆公葬在雍地橐泉祈年宫下,莫非是他的神灵凭附吗?”亚之又求得秦时的地方志,记载正如九万所说。唉,弄玉既然已仙去,怎么又会死呢!
亚之必定是多情之人,不然,怎能感动弄玉在梦中相见呢?阅读稗官小说,阴间的嫁娶,仍像人间一样。弄玉选择女婿或许有之,不知为何又死了。难道人不只死一次,如所说的鸡鸣国那样吗!果真如此,那么弄玉就不是仙人了。弄玉不是仙人,为何又有灵验呢?弄玉有灵验,难道箫史就没有灵验吗?又听说上界以一年为一日,阴间以一日为一年,然而也不应白天片刻一梦,就具备悲欢离合的情致啊。唉,这也太虚幻了!
又《博异志》记载:吴兴姚合对沈亚之说:“我的朋友太原王炎说:元和初年,晚上梦见游历吴地,侍奉吴王很久。听说宫中出车辇,吹箫击鼓,说是要安葬西施。吴王悲伤哀悼不止,立即诏令文士作挽歌。王炎于是应命作歌,歌词说:
‘西望吴王宫阙,云书凤字碑。连工起珠帐,择土葬金钗。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
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
进献歌词后,吴王非常赞赏。等到醒来,能记住实情。”这与沈亚之的事相近,必定有模仿而为之者。
张倩娘
天授三年,清河人张镒,因官职家住在衡州。性格简静,朋友很少。没有儿子,有两个女儿,大的早亡。小女儿倩娘,端庄美丽无与伦比。张镒的外甥太原人王宙,自幼聪颖,容貌美丽,张镒常器重他。常说:“将来当把倩娘嫁给他。”后来各自长大,王宙与倩娘常在梦中思念感怀,家人不知其状。
后来有被选为宾僚的人来求娶倩娘,张镒答应了。倩娘听说后忧郁压抑,王宙也深深怨恨。王宙借口当调任请求赴京,张镒阻止他,他不肯,于是厚赠送他。王宙暗中悲恸,决别上船。日暮行至离山郭数里处,夜方过半,王宙睡不着。忽然听见岸上有人行走,声音很快,不久到船边。问他,原来是倩娘,步行赤脚而来。王宙惊喜发狂,握手问她的来历。倩娘哭着说:“您情意深厚如此,寝食相感。现在将要夺去我的志向,又知您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所以亡命来奔。”王宙非意料所望,欣喜跳跃特别厉害。于是藏倩娘于船中,连夜遁去。加倍赶路,数月到达蜀地。共五年,生了两个儿子。与张镒断绝音信。他的妻子常思念父母,涕泣说:“我往日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您。现在将近五年,恩慈阻隔。天地之下,我哪有脸独自存活呢!”王宙哀怜她,说:“将回去,不要受苦。”于是一起回衡州。
到达后,王宙独自先至张镒家,首先谢罪说明此事。张镒大惊说:“倩娘在闺中病了数年,你怎么诡说呢?”王宙说:“就在船中。”张镒大惊,于是催促人去查验,果然看见倩娘在船中,颜色怡畅,问使者说:“大人安康吗?”家人觉得奇异,疾走报张镒。室中女听说,喜而起,梳妆更衣,笑而不语。出迎相见,翕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
其家因事不常,秘而不宣,只有亲戚间有暗中知道的。后四十年间,夫妻皆丧。二男并考中孝廉,至丞尉。唐人作《离魂记》。
柳氏女
郑生者,天宝末年应举去京城。至西郊,日暮投宿主人家。主人问其姓,郑生如实回答。内中忽然让婢女出来说:“娘子合是从姑。”不久,见一老母自堂而下,郑生拜见,坐语很久。问其婚姻,乃说:“姑有一外孙女在此,姓柳氏,其父现任淮阴县令。与儿门第相当。今欲配君子,以为何如?”郑生不敢推辞。其夕成礼,极人世之乐,遂居之。
数月,姑对郑生说:“可将妇归柳家。”郑生如其言,携其妻至淮阴,先报柳氏。柳举家惊愕。柳妻意疑令有外妇生女,怨望形言。俄顷,女家人往视之,乃与家女无异。既入门,下车,冉冉行庭中。内女闻之笑出视,相值于庭中。两女忽合,遂为一体。令即穷其事,乃是妻之母先亡,而嫁外孙女之魂焉。生复寻旧迹,都无所有。
石氏女
钜鹿有庞阿者,美容仪。同郡石氏有女,曾内睹阿,心悦之。未几,阿见此女来诣。阿妻妾极妒,闻之,使婢缚之送还石家,中路遂化为烟气而灭。婢乃直诣石家,说此事。石氏之父大惊曰:“我女都不出门,岂可毁谤如此?”阿妇自是常加意伺察
之。
居一夜,方值女在斋中,乃自拘执以诣石氏。石氏父见之愕然曰:“我适从内来,见女与母共作,何得在此?"即令婢仆于内唤女出,而所缚者奄然灭焉。父疑有异,遣其母诘之。女曰:"昔年庞阿来厅中,曾窃视之。自尔仿佛即梦诣阿,及入户,即为妻所缚。"石曰:"天下遂有如此奇事!"夫精情所感,灵神为之。冥然灭者,盖其魂神也。既而女誓心不嫁。经年,阿妻忽得邪病,医药无征。阿乃授币石氏女为妻。事见《幽明记》。
译(庞阿)于是将她带走。
住了一夜,恰逢女子在斋室中,庞阿便将自己捆绑起来,带着她前往石家。石家父亲见到庞阿,惊愕地说:“我刚才从内室出来,看见女儿和母亲一起做事,怎么会在这里?”随即命令婢仆在内室叫女儿出来,而那个被捆绑的人忽然消失不见了。父亲怀疑有怪异之事,派母亲去责问女儿。女儿说:“往年庞阿来到厅堂时,我曾偷看过他。从此以后,我恍惚间就梦见去拜访庞阿,等到进入内室,就被他的妻子捆绑住了。”石父说:“天下竟然有如此奇特的事!”这是精诚的情感所感召,神灵为之显现。那忽然消失的,大概是庞阿的魂魄罢了。不久,女子发誓终身不嫁。过了一年,庞阿的妻子忽然得了邪病,药物治疗无效。庞阿于是送给石家财物,娶石家女儿为妻。这件事记载在《幽明记》中。
《广记》:汉时,有老日者开帘鬻术,忽见一老人持八字来问。日者推算良久,曰:“寿不永矣!"此老愀然而去。日者徐玩其命,乃已之生辰。因思:"此老面貌衣服与己无二,岂身魂乎!"未几,日者果死。又《续搜神记》:宋时,有一人,忘其姓名。与妇同寝,天晓,妇起出后,夫寻出外。妇还,见其夫犹在被中眠。须臾,奴子外来云:"郎求镜。"妇以奴诈,乃指床上以示奴。奴云:"适在郎处来。"于是驰白其夫,其夫大愕。便入,夫妇共视被中人,高枕安寝,的是其形,了无一异。虑是魂神,不敢惊动。乃共以手徐徐抚床,遂冉冉入席,渐渐消灭。夫妇惋怖。如此少时,夫得病,性理乖错,于是终卒。离魂之事,往往有之。况神情所注,忽然而翔,自然之理,又何怪也。
董子马姬
绍兴董元瑞之子,聘同邑马氏女为室。以马之女未二十,不为之婚。男女各怀怨怼,同日得瘵疾。
既二年,并患在亟。一日,董氏村人见大官舰泊河下,一皂隶上,问:"何处董宅?"人指示之,忽不见。数日又至,村人怪而窥之,见舟中端坐一女子,盛饰美容,光彩夺目,左右媵侍十余人。或问:"谁家女?"曰:"此马氏姊也,来迎女婿。"或报董氏,使老媪往觇其容,俨与马姬无二。又明日,董生死,马姬亦亡。其官舰中坐者,疑是魂魄先赴云。
观灯美妇
宣和中,京师士人元夕出游,至二美楼下,观者填塞不可前。少驻步,见美妇人举措仓皇,若有所失。问之,曰:“我逐时观灯,适被人挨阻,迷失伴侣,今无所归。"士以言诱之,欣然曰:"我不能归,必被他人捉卖,幸君子怜之。"士人喜,即携手与还舍。如是半月,宠嬖殊甚,亦无有人踪迹之者。
一日,召所善友与饮,命妇人侍酒甚款。后数日,友复来曰:“前日所见之妇,安从得之?"曰:"吾以金买之也。"友曰:"恐不然,子当实告我。我前日酒间,见每过烛后,色必变。意非人类,不可不察。"士人曰:"相处累月,乌有是?"友曰:"葆真宫王文卿法师,善符箓,试谒之。若是祟,渠必能言。不然无伤也。"遂同往谒。王一见惊曰:"妖气其浓,势将难治。此祟绝异,非常鬼也。"厉指座间他客曰:"异日皆当为佐证。"坐者尽恐。士人已先闻友言,不敢复隐,具告之。师曰:"此物平时有何嗜好?"曰:"一钱箧极巧,常佩于身,不以示人。"王即硃书二符授之,曰:"公归,俟其寝,以一符置其首,一置箧中。"士人归,其妇大骂曰:"托身于君久矣,乃不见信。令道士书符,以鬼待我!"士初犹设词以对,妇人曰:"某仆为我言,一符欲置吾首,一置箧中,何讳也?"士人不能隐,密访之,仆初不言,益疑之。迨夜俟其睡。妇张灯制衣,达旦不息。士窘亟,走谒王师。师喜曰:"渠不过忍一夕,今夕必寐,第从吾戒。"是夜果熟睡,乃如戒施符。天明无所见,意谓已去。越二日,开封府遣狱吏逮王师下狱,曰:"某家妇人瘵疾三年,临病革,忽大叫曰:'葆真宫王法师杀我!'遂死。家人方与沐浴,见首及下腰间皆有符,乃诣府投牒,云王以妖术杀其女。"王具言所以,即追士人,并向日座上诸客证之,皆同得免。王师建昌人。出《夷坚志》。
刘道济
光化中,有文士刘道济,止于天台山国清寺。尝梦见一女子,引生于窗下,有侧柏树,葵花,遂为伉俪。后频于梦中相遇,自不晓其故。无何,以明州奉化县古寺内,见有一窗,侧柏、葵花,宛是梦所游。有一客官寄寓于此,室中女有美才,贫而未聘,近中心疾。生所遇,乃女之魂也。
女一遇生,心疾自愈,不著究竟,令人闷绝。又有彭城刘生,梦入一倡楼,与诸辈狎饮。尔后但梦,便及彼处,自疑非梦。所遇之姬,芳香常袭衣。亦心邪所致耳。
吴兴娘
大德中,扬州富人吴防御,居春风楼侧,与宦族崔君为邻,交契甚厚。崔有子曰兴哥,防御有女曰兴
译《广记》记载:汉代时,有一位老占卜师拉开帘幕卖卜,忽然看见一位老人拿着八字来问。占卜师推算了很久,说:“寿命不长了!”这位老人脸色忧愁地离去。占卜师慢慢玩味他的命盘,发现那正是自己的生辰。于是心想:“这位老人的面貌衣着与我毫无二致,难道是我的魂魄吗!”不久,占卜师果然死了。又《续搜神记》记载:宋代时,有一个人,忘了他的姓名。他和妻子同床睡觉,天亮了,妻子起床出去后,丈夫也接着出去。妻子回来,看见丈夫还在被中睡觉。一会儿,小奴从外面来说:“郎君要镜子。”妻子以为小奴在骗人,就指着床上给小奴看。小奴说:“刚才在郎君那里来。”于是跑去告诉丈夫,丈夫非常惊愕。便进入房间,夫妇一起看被中的人,高枕安睡,确实是他的身形,完全没有不同。担心是魂魄,不敢惊动。于是共同用手慢慢抚摸床铺,那人便缓缓进入席中,渐渐消失。夫妇惋惜恐惧。像这样过了一会儿,丈夫得病,性情乖张错乱,于是最终死去。离魂的事,往往有之。何况精神所专注,忽然飞翔,这是自然的道理,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董子马姬
绍兴董元瑞的儿子,聘定同县马氏的女儿为妻。因为马氏的女儿未满二十岁,没有为她举行婚礼。男女双方都心怀怨恨,在同一天得了肺病。
过了两年,两人都病势危急。一天,董氏村的村民看见大官府的船停泊在河下,一个差役上岸,问:“哪里是董宅?”人们指示给他,忽然差役不见了。几天后又来,村民奇怪地窥探,看见船中端坐着一位女子,盛装美容,光彩夺目,左右侍候的婢女有十多人。有人问:“是谁家的女儿?”回答说:“这是马氏的姐姐,来迎接女婿。”有人报告董氏,让老妇人去观察她的容貌,确实和马姬没有两样。又过了一天,董生死了,马姬也死了。那官船中坐着的,怀疑是魂魄先去迎接了。
观灯美妇
宣和年间,京城读书人在元宵节出游,到了二美楼下,观看的人挤满堵塞,无法前进。稍微停下脚步,看见一位美丽妇人举止慌张,好像丢失了什么。问她,她说:“我按时观看花灯,刚才被人拥挤阻挡,迷失了伴侣,现在无处可归。”读书人用言语引诱她,她欣然说:“我不能回去,一定会被别人捉去卖掉,幸蒙君子怜惜。”读书人高兴,立即携手带她回舍。像这样过了半个月,宠爱非常,也没有人来追踪她的踪迹。
一天,召来好友一起饮酒,命令妇人侍酒非常殷勤。几天后,好友又来,说:“前几天所见的那位妇人,从哪里得到的?”回答说:“我用金钱买来的。”好友说:“恐怕不是这样,你应当如实告诉我。我前几天喝酒时,看见每次经过烛火后,脸色必定改变。意思不是人类,不可不查察。”读书人说:“相处几个月,哪有这种事?”好友说:“葆真宫王文卿法师,擅长符箓,试着去拜见他。如果是邪祟,他一定能说出。不然也没有伤害。”于是一同去拜见。王法师一见惊讶说:“妖气很浓,形势将难以治疗。这邪祟非常奇异,不是普通的鬼。”严厉指着座间的其他客人说:“日后都应当作为佐证。”在座的人都害怕。读书人已经先听到好友的话,不敢再隐瞒,详细告诉了他。法师说:“这东西平时有什么嗜好?”回答说:“有一个钱匣非常精巧,常常佩在身上,不给人看。”王法师立即用朱笔写了两个符给他,说:“你回去,等她睡觉,把一个符放在她头上,一个放在钱匣中。”读书人回去,那妇人骂道:“依托于你很久了,竟然不被信任。让道士写符,把我当鬼对待!”读书人起初还找借口应对,妇人说:“你的仆人告诉我,一个符要放在我头上,一个放在钱匣中,何必隐瞒呢?”读书人不能隐瞒,暗中查问,仆人起初不说,更加怀疑。等到夜里等她睡觉。妇人点灯做衣服,直到天亮不停。读书人窘迫急切,跑去拜见王法师。法师高兴说:“她不过忍耐一夜,今晚必定睡觉,只按照我的告诫做。”这夜果然熟睡,于是按照告诫施符。天亮没有看见什么,以为已经离去。过了两天,开封府派遣狱吏逮捕王法师下狱,说:“某家的妇人肺病三年,临死时,忽然大叫说:‘葆真宫王法师杀我!’于是死了。家人正给她沐浴,看见头部和下腰间都有符,于是到官府投状,说王用妖术杀了他的女儿。”王法师详细说明了原因,立即追来读书人,并往日座上的各位客人作证,都相同得以免除。王法师是建昌人。出自《夷坚志》。
刘道济
光化年间,有文士刘道济,住在天台山国清寺。曾经梦见一位女子,引导他在窗下,有侧柏树,葵花,于是结为夫妻。后来经常在梦中相遇,自己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不久,在明州奉化县古寺内,看见有一扇窗,侧柏、葵花,正是梦中游历的地方。有一位客官寄居在这里,室中的女子有美好的才德,贫穷而没有聘定,近来心中患病。书生所遇到的,是女子的魂魄。
女子一遇到书生,心疾自然痊愈,不追究究竟,令人闷绝。又有彭城刘生,梦见进入一个妓楼,和众妓女亲近饮酒。此后只要做梦,便到那里,自己怀疑不是梦。所遇到的妓女,芳香常常袭衣。也是心邪所致的罢了。
吴兴娘
大德年间,扬州富人吴防御,住在春风楼旁边,与宦族崔君为邻,交情非常深厚。崔君有儿子叫兴哥,吴防御有女儿叫兴
既而崔君远宦,凡一十五载,音耗竟绝。女年十九矣。其母谓防御曰:“崔家郎君,一去杳然。兴娘长成矣,不可执守前言,令其失时也。"防御曰:"吾已许吾故人矣。诚约已定,可食言耶?"女亦望生不至,因而感疾,沉绵枕席,半岁而终。父母哭之恸,临殓,母持金凤钗抚尸而泣曰:"此汝夫家之物也。今汝逝矣,吾留此安用?"遂簪于其髻而殡焉。
殡两月,而崔生至。防御迎之,访问其故,则曰:“父为宣德府理官而卒,母亦先逝数年矣。今已服除,故不远千里而来。"防御下泪曰:"兴娘薄命,为念君故得疾,于两月前饮恨而死。今殡之矣。"引生入室,至其灵席前,焚楮钱以告之,举家号恸。防御谓生曰:"郎君父母既没,道途又远,今既来此,可便于吾家住宿。故人之子即吾子也。勿以兴娘没故,自同外人。"即令搬挈行李于门侧小斋安泊。
将及半月,时值清明。防御以女新殁,举家上冢。兴娘妹庆娘,年甫十七,是日与家众同赴新坟,惟留崔生在家。至暮回归,天色已黑。崔生于门迎。有轿二乘,前轿已入,后轿至生前,忽有物堕地铿然。生急往拾之,乃金凤钗一隻。欲纳还防御,则中门已闭。生还小斋,明烛兀坐。思念姻缘挫失,而孑身寄迹于人,亦非久计。长叹数声,方欲就枕,忽闻剥啄叩门。问之,则不答。不问,则又叩。如是者三,乃强起开门。视之,一女殊丽,立于门外,遽褰裙而入。生大惊,女子低容敛气,向生细语曰:“崔郎不识妾耶?妾乃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来坠钗轿下,君拾得否?"欲止生室。生以其父持之厚,拒之甚确,至于再三。女忽赧怒曰:"吾父以子侄之礼待汝,置留小斋。汝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欲将何如?我诉之于父,讼汝于官,必不舍汝矣!"生惧,不得已而从焉。至晓乃去。
自是暮隐而入,朝隐而出。往来于小斋,可一月半。忽一夕谓生曰:“妾处深闺,君居外馆,今日之事,幸无人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罪责。闭笼而锁鹦鹉,打鸭而惊鸳鸯。在妾固所甘心,于君诚恐累德。莫若先事而发,怀璧而逃。或晦迹深村,或潜迹别郡,庶优游偕老,不致分离也。"生颇然其计,曰:"卿言亦自有理,吾方思之。因自念零丁孤苦,素乏亲知,虽欲逃亡,竟将焉往。尝闻父言有旧仆金荣者,信义人也。居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今往投之,庶不我拒。"
至明日五更,与女轻装而出。买船过瓜州,奔丹阳,访于村氓,则金荣在焉。其家殷富,为本村保正。生乃大喜,造其门。至则初不相识也,生言其父姓名爵里及己乳名,方始记认,则思而哭其主。挽生在堂而拜认曰:“此吾家郎君也!"生具告以故,乃虚正堂而处之,事之如事旧主。衣食之需,供给甚至。
生住金荣家将及一年,女告生曰:“始惧父母见责,故与君为卓氏之逃,大非获已。今已及期矣。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倘其自归,喜于再见,必不我罪。况亲恩莫大,岂有终绝之理乎?"生从其言,即与之别金荣,渡江入城。将近其家,谓生曰:"妾逃窜一年,今遽与君往,或恐触彼之怒。君可先之,妾舣舟于此以候。"临行复呼生回,以金凤钗与之曰:"如或疑拒,当出此示之可也。"生至门,防御欣然迎之,反致谢曰:"昨顾待不周,致君他适。老夫之罪也,幸勿见责!"生拜伏不敢仰视,但称死罪。防御骇然曰:"何故乃尔?愿得开陈,释我疑虑。"生惶愧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窃负而逃。窜伏村墟,旷绝音问。今携令爱同此归宁,伏望恕其罪谴,使得终遂于飞。大人有溺爱之恩,小子有室家之乐,是所幸也。"防御曰:"吾女卧病在床,今乃一载。(饣亶)粥不进,转侧须人。岂有是事也?"生谓其恐为门户之辱,故饰词以拒之。乃曰:"目今庆娘在于舟中,可令人舁取之来。"防御虽不信,姑令家童驰往视之。至江
译不久崔生远赴他乡做官,整整十五年间,音信完全断绝。兴娘已十九岁了。她的母亲对防御说:“崔家公子,一去无影无踪。兴娘已经长大成人,不能固执地守着以前的诺言,让她错过婚配的好时机。”防御说:“我已经答应了我的老朋友。既然约定已经确定,怎么能食言呢?”兴娘也盼望崔生不来,因此染上疾病,长期卧床不起,半年后就去世了。父母悲痛地哭她,在入殓时,母亲拿着金凤钗抚摸着尸体哭泣说:“这是你夫家的东西。如今你死了,我留着它有什么用?”于是把它插在兴娘的发髻上,然后下葬。
下葬两个月后,崔生到了。防御迎接他,询问他迟到的原因,崔生说:“父亲在宣德府做理官时去世,母亲也几年前先去世了。如今我已经守孝期满,所以不远千里而来。”防御流着泪说:“兴娘命薄,因为思念你而生病,在两个月前含恨而死。现在已经下葬了。”于是领着崔生进入内室,来到灵位前,烧纸钱来告知他,全家号啕大哭。防御对崔生说:“郎君的父母既然已经去世,路途又遥远,如今既然来到这里,可以方便地在我家住宿。老朋友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不要因为兴娘去世的缘故,把自己当作外人。”随即让人把行李搬到门侧的小斋安顿下来。
将近半个月时,正值清明节。防御因为女儿刚去世,全家去扫墓。兴娘的妹妹庆娘,刚满十七岁,这天和家人一起去新坟,只留下崔生在家。到了傍晚回家,天色已经黑了。崔生在门口迎接。有两顶轿子,前面的轿子已经进去,后面的轿子来到崔生面前,忽然有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崔生急忙去捡,是一只金凤钗。想要归还给防御,但中门已经关闭。崔生回到小斋,点着蜡烛独自坐着。思念姻缘错失,而孤身寄居在别人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长叹几声,正要躺下睡觉,忽然听到敲门声。问是谁,却不回答;不问,却又敲门。像这样三次,崔生才勉强起来开门。看时,一个女子非常美丽,站在门外,急忙提起裙子走进来。崔生大吃一惊,女子低头屏气,对崔生小声说:“崔郎不认识我吗?我是兴娘的妹妹庆娘。刚才在轿下掉落的金钗,你捡到了吗?”想要留在崔生的房间。崔生因为父亲待他很好,坚决拒绝,反复多次。女子忽然羞怒地说:“我父亲以对待子侄的礼节对待你,把你安置在小斋。你竟然敢在深夜引诱我到这里,想要干什么?我要告诉父亲,到官府控告你,一定不会放过你!”崔生害怕,不得已就顺从了她。到天亮才离开。
从此晚上悄悄进来,早晨悄悄出去。在小斋往来,大约有一个半月。忽然有一天晚上对崔生说:“我住在深闺,你住在外馆,今天的事,幸好没人发觉。实在担心好事多磨,美好的约会容易受阻。一旦声迹暴露,父母责罚。关起笼子锁住鹦鹉,打鸭子惊飞鸳鸯。对我固然心甘情愿,对你实在恐怕损害德行。不如事先行动,怀揣宝物逃跑。或者隐姓埋名在深村,或者潜藏在别的郡县,希望悠闲地白头偕老,不至于分离。”崔生很赞同这个计策,说:“你的话也有道理,我正在考虑。因为自念孤苦伶仃,平时缺乏亲戚朋友,虽然想要逃亡,究竟将去哪里。曾经听父亲说有旧仆金荣,是个讲信义的人。住在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现在去投奔他,大概不会拒绝我。”
到了第二天五更,和女子轻装出发。买船渡过瓜州,奔向丹阳,向村民打听,金荣果然在那里。他家殷实富有,是本村的保正。崔生非常高兴,来到他家门前。到了之后起初不相识,崔生说了他父亲的姓名、官职、籍贯以及自己的乳名,才记认起来,于是思念并哭悼他的主人。拉着崔生在堂上拜认说:“这是我家郎君!”崔生详细告知了缘故,于是空出正堂让他居住,侍奉他像侍奉旧主一样。衣食所需,供给非常周到。
崔生在金荣家住了将近一年,女子告诉崔生说:“起初害怕父母责罚,所以和你像卓文君那样私奔,实在不是心甘情愿。如今已经满期了。爱子之心,人人都有。如果自行回去,高兴于再次相见,一定不会怪罪我。况且父母的恩情最大,哪有最终断绝的道理呢?”崔生听从了她的话,立即和她告别金荣,渡江进入城中。快要到家时,对崔生说:“我逃亡一年,现在突然和你一起去,恐怕触动他们的怒气。你可以先去,我把船停在这里等候。”临行又喊崔生回来,把金凤钗给他,说:“如果怀疑拒绝,拿出这个给他们看就可以了。”崔生来到门口,防御高兴地迎接他,反而道歉说:“昨天招待不周,导致你去了别处。这是我的罪过,希望你不要怪罪!”崔生拜伏不敢抬头,只称死罪。防御惊讶地说:“为什么这样?希望你说清楚,解除我的疑虑。”崔生惶恐惭愧地说:“从前房帷之事隐秘,儿女情多。背负不义的名声,触犯私通的律法。不告而娶,背着妻子逃跑。窜伏在村墟,断绝音信。现在带着令爱一同回来,希望宽恕我的罪过,让我得以终成眷属。大人有溺爱之恩,小子有家庭之乐,这是我所庆幸的。”防御说:“我女儿卧病在床,如今已经一年。米粥不进,翻身需要人帮助。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崔生认为他恐怕为了门户的耻辱,所以用假话拒绝。于是说:“现在庆娘在船中,可以派人抬她来。”防御虽然不信,暂且让家童跑去查看。到了江边
,并无所见。防御大怒,责生妖妄。生乃袖中取出金凤钗以进。防御见之,大惊曰:"此物吾亡女兴娘殉葬之物,胡为至此?"疑惑之际,庆娘忽于床上欣然而起,出至堂前,拜其父曰:"兴娘不幸,早辞严侍,远弃荒郊。然与崔生缘分未断,今来此,意亦无他,请以爱妹庆娘续其婚尔。如从所请,妹病即痊。不然,命尽此矣。"举家惊骇,视其身则庆娘,而言动举止则兴娘也。父诘之云:"汝既死矣,安得复于人世为此乱惑乎?"对曰:"女之死也,冥司以女无罪,不复拘禁。得隶玉皇娘娘帐下,掌传笺奏。切以世缘未尽,故特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姻缘尔。"防御闻其言,乃许之。即敛容拜谢其父,又与崔生执手歔欷为别。且曰:"父母许我矣,汝好做娇客,慎毋以新人而忘故人也。"言讫,恸哭仆地,视之已死矣。急以汤药灌之,移时乃苏。其病即瘥,行动如常。叩以前事,并云罔知。防御遂涓吉续崔生之婚。生感兴娘之情,以金凤钗卖于市,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币,赍诸琼花观,命道士建醮三昼夜,以报兴娘。兴娘复托梦于崔生曰:"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冥,实深感佩。小妹庆娘,直性柔和,宜善待之。"生闻之,惊悼而觉。此后遂绝。
译(崔生)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防御使勃然大怒,斥责崔生妖言惑众。崔生于是从袖中取出金凤钗呈上。防御使见到金钗,大惊失色地说:“这是我亡女兴娘的殉葬之物,怎么会到这里来?”正在疑惑不解时,庆娘忽然在床上欢欣地起身,走到堂前,拜见父亲说:“兴娘不幸,早早辞别严父,被远远抛弃在荒郊野外。然而我与崔生的缘分未断,如今来到此地,意图别无其他,只请求将爱妹庆娘续嫁给崔生。如果答应我的请求,妹妹的病立刻就会痊愈;如果不答应,她的性命也就到此为止了。”全家惊骇,看她的身体是庆娘,但言谈举止却是兴娘。父亲责问她说:“你既然已经死了,怎么能再回到人世间来制造混乱迷惑人心呢?”(兴娘)回答说:“女子死时,冥府认为女子无罪,不再拘禁。得以隶属玉皇娘娘帐下,掌管传递奏章。深切考虑到尘世缘分未尽,所以特意给了一年假期,来与崔郎了结这段姻缘罢了。”防御使听了她的话,便答应了。兴娘随即收敛神色拜谢父亲,又与崔生握手哭泣告别。并且说:“父母已经答应我了,你好好做新郎,千万不要因为新人而忘了旧人。”说完,痛哭倒地,看时已经死了。急忙用汤药灌救,过了一会儿才苏醒。她的病立刻痊愈,行动如常。询问以前的事,都说全然不知。防御使于是挑选吉日,让崔生与庆娘完婚。崔生感念兴娘的情意,将金凤钗拿到市场上卖掉,得到二十锭钞票,全部用来购买香烛纸钱,带到琼花观,命道士设坛斋醮三天三夜,以报答兴娘。兴娘又托梦给崔生说:“超度荐拔尚有余情,虽然隔着阴阳两界,实在深感感激。小妹庆娘,性格直率温和,应当好好对待她。”崔生听到后,惊悼醒来。此后便再也没有托梦了。
贾云华
至正间,有魏鹏者,字寓言,襄阳人。父巫臣,延祐初参政浙江行省卒。母郢国萧夫人。二兄鸑鹜惟生独秀美,善属文,乡里称焉。
先是参政时,萧夫人善于贾平章之夫人曰邢国。平章幽州人,卒于杭,遂留居焉。至是生母遣生诣之,授以书曰:“以此呈邢国,勿妄开也。"生私启之,知有指腹之约,欣喜而已。
逾月抵杭,旅边妪之舍。边故达睦宠姬,后嫁民间。今虽已老,然善刺绣,喜谈谑,多往来达官家。生问贾平章家事,妪备道之。生亦为语郢国遣己故,妪为之先于邢国。邢国惊喜,使亟召之。生至再拜,呈母书。顷间,一童子出,娟娟如琼瑶。邢国曰:“小儿子麟也。"令拜生已,复命侍儿唤娉娉。须臾,双鬟拥一女子穿绣幕而来。曰:"小女子也。"亦拜生已,乃退立邢国左右。生窃视,真国色矣。邢国与生各为寒温。少焉治具,亲酌饮生,生跪而受。顾谓娉曰:"郎君长汝,汝兄事之。"更令娉与麟酌以饮生。既乃令家僮引生就堂外东厢止宿。生至,则妪家行李已先在焉。
居月余,生念邢国虽甚款爱,而语不及姻事,且疑兄事之命。乃密祈梦于伍相祠,得神报云:“酒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见嫦娥。"莫晓所谓,但私识之。
一日平旦,生入问邢国,出至重堂,转堂后曲巷,以造娉室。娉方低鬟束双弯着罗袜。生屏身户外,窥于隙间。福福见之以报,娉娉怒,将白邢国。生惶恐谢,娉亦解。更以阁前瑞香赠生,令福福送生出。生即重赂福福,使之挑娉。福福出吴绫令生书,有“海棠枝上拭新红”之句。谓生曰:“我持此去,君徐来。"及见娉,乃佯堕。娉见诗色变,生趋谢,继之以跪。娉乃令生就坐,生从容曰:"千里至此,本为姻盟。今夫人了无一语,其意可知。而子复漠然相视,当即促装与子诀矣。"娉叹曰:"人非木石,谁独无情。君之此言,岂知我者。"生即求合,娉拒之曰:"晚当遣福福诣君,有语相告。"已而夫人归,生乃趋出。
至暮,福福至。约以明夜达生处,生喜不可制。明日,生之友招生过平康,生辞,固曳以去,劝饮至醉,归则卧石栏侧地上。时娉乘间赴生,而生适大醉。呼之不觉,乃怅然书一绝于生练裙上,有曰:
“襄王自是无情绪,醉卧月明花影中。"
生觉,怅然追恨。
逾数日,邢国往作佛事,娉与生送之。娉密语生,是夜竟达娉处。少焉就枕,生曰:“今夕可谓‘海棠枝上拭新红’也。"自是更数夕,而生得母、兄书,令归就试。更有书及邢国,使促生还。生不得已,夜入别娉,相视悲泣。明日,生入拜邢国,遂竟别去。
抵家就试,得首选。赴燕,复登第。及廷试,名在前列。生思念娉,乃以翰苑自求外补,得浙江提举。乃赴钱塘,先诣贾宅谒邢国。娉娉见生,悲喜交集。已而命酌,既暮就馆。
居月余,生与娉情好愈笃,多不自简。侍女有春鸿者,以宿恨怨娉,欲报之。一日,生与娉对弈池畔小亭上。鸿趋夫人曰:“圃中池莲并蒂二色,请观之。"时娉与生方谈笑争局,适风撼花枝坠局中。娉起视之,见夫人且至,生乃遁去。明日,夫人召生为瑞莲之宴,娉及麟皆在,各为吟咏,相称赏而退。自是娉屈意事鸿,得其心,且乐为用。而生母讣音已至,生乃仓卒告归。
先是,生以姻事属边妪,使探邢国意。会邢国属边妪觅婿,妪曰:“颇、牧自在禁中,何远求耶?"夫人曰:"非魏提举乎?佳则佳矣,但终历仕途,势且携去。若嫁他乡,宁死不忍。"妪还以复生。生曰:"余固知之。况重罹荼毒,行色匆匆,殒越之余,宁暇及此?虽然,此先堂意也。天地鬼神,昭布森列。息壤在彼,岂以吾母既亡而背盟弃好。妪若责以大义,或庶几焉。"妪如言以进。夫人曰:"纵有苏、张,如不听何!"妪退。生叹曰:"死生之期,自此至矣!"乃促装以归。
娉伺夫人既寝,召生入与诀。至则相持而泣,魂断心摧。福
译贾云华
至正年间,有个叫魏鹏的人,字寓言,是襄阳人。他的父亲魏巫臣,在延祐初年任浙江行省参政时去世。母亲是郢国夫人萧氏。他有两个哥哥,只有魏鹏生得秀美,擅长写文章,乡里人都称赞他。
在此之前,魏参政在世时,萧夫人与贾平章的夫人邢国夫人交好。贾平章是幽州人,死在杭州,于是留居在那里。到了这时,魏鹏的母亲派魏鹏去拜访邢国夫人,并给他一封信说:“把这封信呈给邢国夫人,不要擅自打开。”魏鹏私下拆开信,得知有指腹为婚的约定,心中欣喜不已。
过了一个月,魏鹏到达杭州,寄住在边妪的家里。边妪原来是达鲁花赤的宠姬,后来嫁到民间。现在虽然已经老了,但擅长刺绣,喜欢谈笑打趣,经常与达官贵人往来。魏鹏询问贾平章家中的情况,边妪详细地告诉了他。魏鹏也把郢国夫人派他来的缘故告诉了边妪,边妪便先向邢国夫人通报了情况。邢国夫人又惊又喜,急忙召见魏鹏。魏鹏到来后拜了两拜,呈上母亲的信。不一会儿,一个小男孩出来,模样清秀如美玉。邢国夫人说:“这是我的小儿子贾麟。”让他拜见魏鹏后,又命侍女去叫娉娉。片刻后,两个丫鬟簇拥着一个女子穿过绣帘而来。邢国夫人说:“这是我的小女儿。”她也拜见魏鹏后,便退到邢国夫人身边站立。魏鹏偷偷打量,真是国色天香。邢国夫人与魏鹏各自寒暄问候。过了一会儿,摆设酒食,邢国夫人亲自斟酒给魏鹏喝,魏鹏跪着接受。邢国夫人看着娉娉说:“郎君比你年长,你要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他。”又让娉娉和贾麟一起斟酒给魏鹏喝。随后让家童引魏鹏到堂外东厢房住宿。魏鹏到了那里,发现边妪的行李已经先放在那里了。
住了一个多月,魏鹏心想邢国夫人虽然非常款待喜爱他,但话语中不涉及婚事,而且怀疑“兄事之”的命令。于是秘密到伍相祠求梦,得到神示说:“酒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见嫦娥。”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私下记在心里。
一天清晨,魏鹏进去问候邢国夫人,出来经过重堂,转到堂后的曲巷,来到娉娉的房间。娉娉正低着头梳理双鬟,穿着罗袜。魏鹏躲在门外,从门缝里偷看。福福看见后报告了娉娉,娉娉生气,打算告诉邢国夫人。魏鹏惶恐道歉,娉娉也消了气。又赠送阁前的瑞香给魏鹏,让福福送魏鹏出去。魏鹏立刻重重贿赂福福,让她去挑逗娉娉。福福拿出吴地绫子让魏鹏写诗,其中有“海棠枝上拭新红”的诗句。对魏鹏说:“我拿着这个去,你慢慢来。”等到见到娉娉,便假装掉落。娉娉看到诗脸色大变,魏鹏快步道歉,接着跪下。娉娉才让魏鹏坐下,魏鹏从容地说:“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本是为了婚约。现在夫人对此只字不提,意思可想而知。而你却冷漠地看着我,我应当立刻收拾行装与你诀别。”娉娉叹息说:“人不是木头石头,谁没有感情。你这话,哪里是了解我的人。”魏鹏立刻请求结合,娉娉拒绝说:“晚上我会派福福到你那里,有话告诉你。”不久夫人回来,魏鹏便快步退出。
到了傍晚,福福来了。约定明天晚上到魏鹏住处,魏鹏高兴得无法抑制。第二天,魏鹏的朋友邀请魏鹏去平康坊,魏鹏推辞,朋友硬拉着他走,劝酒直到喝醉,回来就躺在石栏旁边的地上。当时娉娉趁着间隙去见魏鹏,而魏鹏正好大醉。叫他不醒,于是惆怅地在魏鹏的练裙上写了一首绝句,其中有:
“襄王自是无情绪,醉卧月明花影中。”
魏鹏醒来,惆怅地追悔怨恨。
过了几天,邢国夫人去做法事,娉娉和魏鹏送她。娉娉秘密告诉魏鹏,当晚终于到了娉娉那里。不久上床就寝,魏鹏说:“今晚可以说是‘海棠枝上拭新红’了。”从此又过了几个晚上,魏鹏收到母亲和哥哥的信,让他回去参加考试。还有信给邢国夫人,催促魏鹏回去。魏鹏不得已,晚上进去告别娉娉,相视悲泣。第二天,魏鹏进去拜见邢国夫人,于是彻底告别离去。
回到家参加考试,得了第一名。前往燕京,又考中进士。等到殿试,名字排在前列。魏鹏思念娉娉,于是以翰林院官员的身份请求外放,得到浙江提举的职位。于是前往钱塘,先去贾宅拜见邢国夫人。娉娉见到魏鹏,悲喜交集。过了一会儿命人斟酒,傍晚就馆住宿。
住了一个多月,魏鹏与娉娉情爱更加深厚,多次不拘礼节。侍女中有个叫春鸿的,因为旧恨怨恨娉娉,想报复她。一天,魏鹏与娉娉在池畔小亭上下棋。春鸿跑到夫人那里说:“园中池莲并蒂两色,请观看。”当时娉娉与魏鹏正谈笑争棋,恰好风吹花枝落入棋局中。娉娉起来看,见夫人就要到了,魏鹏便逃走了。第二天,夫人召魏鹏参加瑞莲宴,娉娉和贾麟都在,各自吟诗,互相称赞欣赏后散去。从此娉娉委屈自己侍奉春鸿,得到她的心,并且乐于为她所用。而魏鹏母亲的死讯已经到达,魏鹏于是仓促告归。
在此之前,魏鹏把婚事托付给边妪,让她探听邢国夫人的意思。恰逢邢国夫人委托边妪寻找女婿,边妪说:“颇、牧这样的良将就在禁中,何必远求呢?”夫人说:“不是魏提举吗?好是好,但终究要经历仕途,势必会带走他。如果嫁到外地,我宁死也不忍心。”边妪回来把话转告魏鹏。魏鹏说:“我本来就知道。况且刚遭受丧母之痛,行色匆匆,悲痛之余,哪有空顾及这些?虽然如此,这是先父的意思。天地鬼神,昭然陈列。息壤在那里,难道因为母亲去世就背弃盟约抛弃旧情吗?您如果以大义责备她,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边妪照此进言。夫人说:“即使有苏秦、张仪那样的辩才,如果不听又怎么办!”边妪退出。魏鹏叹息说:“死生的期限,从此就到了!”于是催促装行准备回去。
娉娉趁夫人睡下,召魏鹏进来诀别。到了便相拥而泣,魂断心摧。福
福等亦哽咽凄怆,不能仰视。酒半,娉举杯前曰:“兄不来矣!不偕伉俪,从此途人。妾命薄春冰,身轻秋叶。云泥异路,浊水清尘。然既委身,岂能再适?死以为期,言犹在耳。行当寄魂空木,毕命穷泉。长恨悠悠,曷其有极!平时兄命我歌,我每赧愧。今当永诀,为君一曲,君其听之。正唐人所谓‘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也。"歌曰:
译福等人也哽咽悲伤,不敢抬头看。酒喝到一半时,娉举杯上前说:“兄长不会再来了!不再成双成对,从此便是陌路人。我的命薄如春冰,身轻似秋叶。你我云泥殊途,如同浊水与清尘。然而既然已委身于你,岂能再嫁他人?以死为期,这话还回响在耳边。我将把灵魂寄托于枯木,在深泉中结束生命。长恨绵绵,哪有尽头!平时兄长让我唱歌,我每每感到羞愧。如今永别,为你唱一曲,请你听吧。这正是唐人所说的‘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啊。”歌曰:
“随水落花,离弦飞箭。今生无处能相见。长江纵使向西流,也应不尽千年怨。 盟
誓无凭,情缘无便。愿魂化作衔泥燕。一年一度一归来,孤雌独入郎庭院。"
明日,娉乃破盒中镜及琴上冰弦,遣福福付生。生入别邢国。邢国召娉别生,娉不肯出,生亦不强,遂行。
是岁,麟举乡试,明年登进士,授咸宁尹。乃举家之陕,娉亦随行。娉自别生,食寝俱废。兼之道途困顿,抵县浃旬,而势且垂绝矣。邢国忧之,莫晓其故,研问侍婢,始得其概,懊恨无及。一日,沐浴梳饰,衣服如常,拜于母前曰:“儿不幸,死在旦夕。母恩未报,饮恨黄泉。赖有灵昭(麟字),可为终养。愿夫人割不忍之爱。"又语麟曰:"弟早掇巍科,前程远大。但愿早寻佳偶,以奉夫人。我命薄年促,徒以死相累耳。若我殁后,托一坏之土,权殡于此。俟弟改官北归,携骨还葬,志愿毕矣。"语毕,返室,以手书嘱福福曰:"以是寄魏生,俾知我为泉下客矣。"言讫,泪如雨下。至晚竟逝。
麟漆棺敛之,寄开元寺中。无何,县有剧盗遁于襄阳,官遣胥吏康铧往捕之。福福乃出娉缄于麟,俾因铧寄去。麟览之,乃集唐绝句十首,与生为诀之词也。麟以白母,母曰:“人已逝矣,勿违其意。"遂命寄去。诗曰:
“两行清泪语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倚柱寻思倍惆怅,寂寥灯下不胜愁。”
倚栏无语倍伤情,乡思撩人拨不平。寂寞闲庭春又晚,烟花零落过清明。
相见时难别亦难,寒潮惟带夕阳还。钿蝉金雁皆零落,离别烟波伤玉颜。
自从消瘦减容光,云雨巫山枉断肠。独宿孤房泪如雨,秋宵只为一人长。
纱窗日落渐黄昏,春梦无心只似云。万里寂寥音信断,将身何处更逢君。
一身憔悴对花眠,零落残魂倍黯然。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真成薄命久寻思,宛转娥眉能几时。汉水楚云千万里,留君不住益凄其。
魂归冥漠魄归泉,却恨青娥误少年。三尺孤坟何处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物换星移几度秋,鸟啼花落水空流。人间何事甚惆怅,贵贱同归土一丘。
一封书寄数行啼,莫动哀吟易惨凄。古往今来只如此,几多红粉委黄泥。"
生家居苫块,度日如年。追念旧欢,遽成陈迹。忽康铧者自陕至,得娉凶问,并所集古句,读之,闷而复苏,誓不再娶。乃于岘山堕泪碑侧,为位以哭。
未久,生服满赴都,除陕西儒学正提举。复得与麟相见,拜谒夫人已,乃询娉殡棺,即往痛哭。以手叩墓曰:“寓言在此。想子生平,精灵未散,岂不能为华山畿乎?"是夕宿公署,仿佛见娉来曰:"天果从人愿乎?"生忘其死也,遽拥抱之。娉曰:"君勿见持,当有奉告。妾死后,冥司以妾无罪过,命入金华宫,得掌笺奏。今当感君不娶之言,将命我返魂。而屋舍已敝,当假他尸,尚未有便。数在冬末,方可遂耳。"语毕不见。生惊觉,但见淡月侵檐,冷风拂面,四顾凄然,泣数行下。
是年冬,有长安城宋子璧者,一女暴卒。三日忽苏,不认其父母。曰:“我贾平章女,今咸宁县尹之姊也。死已二载,数当返魂。"竟奔贾宅,见夫人及麟,呼福福、春鸿名字,索存日遗物,毫发不爽。夫人曰:"此天作之合也。"乃报魏生。生亦以梦中语告。于是再缔前盟,夫人暨福福等俱往送焉。花烛之夕,真处子也。枕上话旧,一事不遗。是日宴于提举后堂,宋丞一门亦与焉。询丞女名曰月娥,堂有匾额曰"酒雪",因悟伍相梦中语,至是皆验。
月娥后生三子,皆得官。生仕至兵部尚书,月娥封鄯国夫人。辑其吟咏,题曰《唱随集》,贯云石为之序云。
李夫人
武帝追念李夫人不已,齐人李少翁自云能致其神。乃夜张帐,明烛,陈酒食。令帝居他帐中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帝欲就视,少翁止之。帝为诗曰:
“是耶?非
译“随水飘落的落花,离弦飞出的箭。今生已无处能相见。长江纵使向西流,也流不尽千年的怨恨。盟誓没有凭据,情缘没有机缘。愿我的魂魄化作衔泥的燕子。一年一度飞回来,孤雌独自飞入郎君的庭院。”
第二天,娉便打破了盒中的镜子和琴上的冰弦,让福福交给魏生。魏生进入别的邢国。邢国召娉告别魏生,娉不肯出来,魏生也不强求,于是离去。
这一年,贾麟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咸宁尹。于是举家迁往陕西,娉也随行。娉自从与魏生分别,饮食睡眠都废弛了。加上路途困顿,到达县城十天,病情已经垂危。邢国担忧她,不明白原因,询问侍婢,才大致得知原委,懊悔怨恨已来不及。一天,娉沐浴梳妆,穿戴如常,在母亲面前拜谢说:“女儿不幸,死在旦夕。母亲的恩情未能报答,饮恨黄泉。幸好有灵昭(贾麟的字),可以终养母亲。希望夫人割舍不忍割舍的爱。”又对贾麟说:“弟弟早早考中高科,前程远大。只希望早日寻找佳偶,以奉养夫人。我命薄年短,只是白白以死连累你们。如果我死后,暂且用一抔土埋葬,权且停灵在这里。等弟弟改官北归时,携带骨骸回去安葬,我的志愿就满足了。”说完,回到房间,亲手写信嘱咐福福说:“把这封信寄给魏生,让他知道我已成为泉下的鬼魂了。”说完,泪如雨下。到晚上竟然去世。
贾麟用漆棺收敛她,寄存在开元寺中。不久,县里有大盗逃到襄阳,官府派遣胥吏康铧去抓捕他。福福于是拿出娉的信给贾麟,让他通过康铧寄去。贾麟看了信,原来是集唐绝句十首,作为与魏生诀别的词句。贾麟告诉母亲,母亲说:“人已经死了,不要违背她的意愿。”于是命令寄去。诗说:
“两行清泪在话语前流淌,千里佳期在一夕间休尽。倚柱寻思倍加惆怅,寂寥灯下愁不胜受。”
“倚栏无语倍加伤情,乡思撩人拨弄不平。寂寞闲庭春天又晚,烟花零落过了清明。”
“相见时难别亦难,寒潮只带着夕阳归还。钿蝉金雁都零落,离别烟波伤玉颜。”
“自从消瘦减容光,云雨巫山枉断肠。独宿孤房泪如雨,秋宵只为一个人长。”
“纱窗日落渐黄昏,春梦无心只似云。万里寂寥音信断,将身何处更逢君。”
“一身憔悴对花眠,零落残魂倍黯然。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真成薄命久寻思,宛转娥眉能几时。汉水楚云千万里,留君不住益凄其。”
“魂归冥漠魄归泉,却恨青娥误少年。三尺孤坟何处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物换星移几度秋,鸟啼花落水空流。人间何事甚惆怅,贵贱同归土一丘。”
“一封书寄数行啼,莫动哀吟易惨凄。古往今来只如此,几多红粉委黄泥。”
魏生在家守孝,度日如年。追念旧欢,忽然已成陈迹。忽然康铧从陕西来到,得到娉的死讯,以及所集的古句,读后闷绝复苏,发誓不再娶妻。于是在岘山堕泪碑侧,设位哭泣。
不久,魏生服丧期满赴京,被任命为陕西儒学正提举。再次与贾麟相见,拜谒夫人后,便询问娉的殡棺,随即前往痛哭。用手叩墓说:“寓言在此。想你生平,精灵未散,难道不能像华山畿那样吗?”当晚宿在公署,仿佛看见娉来说:“天果真顺从人的愿望吗?”魏生忘了她已死,急忙拥抱她。娉说:“你不要强留我,有话要告诉你。我死后,冥司认为我没有罪过,命我进入金华宫,得以掌管笺奏。现在感念你不娶的话,将命我返魂。但屋舍已破败,应当借用其他尸体,尚未有方便。数目在冬末,才可以实现。”说完不见。魏生惊醒,只见淡月侵檐,冷风拂面,四顾凄然,泣下数行。
这一年冬天,有长安城宋子璧者,一女突然去世。三天后忽然苏醒,不认父母。说:“我是贾平章的女儿,现在咸宁县尹的姐姐。死已两年,数目应当返魂。”竟然奔向贾宅,见到夫人及贾麟,呼唤福福、春鸿的名字,索要生前遗物,毫发不爽。夫人说:“这是天作之合。”于是报告魏生。魏生也将梦中的话告知。于是再缔前盟,夫人及福福等都前往送亲。花烛之夜,真是处女。枕上话旧,一事不遗。这天在提举后堂设宴,宋丞一家也参加。询问丞女名叫月娥,堂上有匾额曰“酒雪”,因而悟出伍相梦中语,至此都验证。
月娥后生三子,都得官。魏生仕至兵部尚书,月娥封鄯国夫人。辑其吟咏,题曰《唱随集》,贯云石为之序。
李夫人
武帝追念李夫人不已,齐人李少翁自称能致其神。于是夜里张设帷帐,点燃蜡烛,陈列酒食。让武帝坐在别的帷帐中遥望,看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武帝想靠近观看,李少翁制止他。武帝作诗说:
“是耶?非
“美联娟以修娉兮,命天绝而弗长。饰庄容以延伫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闷
感兮,处幽隐而怀伤。税余马于上椒兮,掩修夜之不阳。"
一说:暗海有潜英之石,其色青,轻如毛羽。寒盛则石温,暑盛则石冷。刻为人像,神悟不异真人。李少君致此石,刻作李夫人形,置于轻纱幙内,望之宛若生时。帝大悦。问少君曰:“可得近乎?"少君曰:"譬如中宵忽梦,而昼可得近观乎?此石毒,宜远望,不可迩也。"帝乃从其谏。少君令舂此石人为丸。帝服之,不复思梦。
杨太真
马嵬变后,明皇朝夕思惟,形神憔悴。有道士王舟者,以少君术求见。上极其宠待,冀得复见,虽死不恨。道士出袖中笔墨,索细黄绢,诵咒呵笔,画一女人像。若天师所画将符,仅类人形而已。使上斋戒怀之,凝神定虑,想其平日,三日三夜不懈。道士曰:“得之矣。"上出像观之,乃真贵妃面貌也。上喜甚。道士笑曰:"未也,请具五色帐,结坛供之。"索十五六聪慧端正之女二十四人,齐声歌子建《步虚词》。道士复焚符诵咒,吸烟呵像上。次命诸女一一如方呵之。至定昏时,请上自秉烛入帐中。
先是,道士以五色石示上,谓之衡遥。以少许研极细,和以诸药,令作烛。外画五色花,谓之还形烛。上既入,道士命侍者出,反闭金扉,以葳蕤锁锁之。于是太真在帐中见上泣曰:“以天下之主,不能庇一弱女,何面颜复见妾乎!沉香亭下,月中之誓何在也!"上亦泪下,言马嵬之变,出于不意。其言甚多,太真意少释。与上曲尽绸缪,胜于平日,脱臂上玉环内上臂。
天未明,道士启扉曰:“宜别矣!"上出帐回视,不复更见,惟玉环宛然在臂耳。道士具言太真所以尸解,今见为某洞仙甚悉。多所秘。
白乐天《长恨歌叙》云:上皇追念贵妃不已,有道士杨通幽自蜀来,云有李少君之术。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竭其术以索之,不能至。又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见。又旁求四虚之上下,东极绝大海,跨蓬莱。忽见最高山,山上多楼阁。洎至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额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门,有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逾时碧衣延入,玉妃出。冠金凤冠,披紫绡霞帔,佩红玉,曳凤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问曰:"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以还事,言讫悯然。指碧衣侍女,取金钿合折其半授使者,曰:"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士将行,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闻于他人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徐言曰:"昔天宝十四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上凭肩而望,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此独君王知之耳。"因言:"太上皇亦不久居人间,幸自珍爱。"使者还,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其说与此不同。
许至雍妻
许至雍妻早没,至雍怀思颇切。每风景闲夜,笙歌尽席,未尝不叹泣悲嗟。至雍八月十五日夜,于庭前抚琴玩月已久,忽觉帘屏间有人行,嗟吁数声。至雍问曰:“谁人至此,必有异也。"良久,闻有人语,乃是亡妻。云:"若欲得相见,遇赵十四,莫惜三贯六百钱。"至雍惊起问之,乃无所见。自此常记其言,则不知赵十四何人也。
后数年,至雍闲游苏州。时方春,见少年十余辈,皆妇人装,乘画船,将谒吴太伯庙。许生因问人曰:“彼何为者?"答曰:"此州有男巫赵十四,言事多中,为土人所敬服。此皆赵生之下辈也。"许生问:"赵生何术?"曰:"善致人魂耳。"许生喜符其妻之说。明早诣赵,具陈恳切之意。赵生曰:"某所致者生魂耳。今召死魂,又令生人见之,某久不为,不知召得否。知郎君重念,又神理已有所白,某安得辞。"乃计其所费之值,果三贯六百。遂择良日,洒扫焚香,施床几于
译“容貌美好而修长啊,命运却注定短促而不长久。修饰庄重的仪容以久久伫立啊,却永远不能返回故乡。心中凄惨郁闷而悲愤啊,身处幽暗隐僻之地而满怀忧伤。把我的马拴在高高的椒树上啊,遮蔽了漫长的黑夜不见阳光。”
另一种说法:幽暗的海底有一种潜英石,颜色青碧,轻得像羽毛。寒气极盛时石头反而温热,暑气极盛时石头反而寒冷。把它刻成人像,神态领悟力不异于真人。李少君得到这种石头,刻成李夫人的形状,放在轻纱帐幕内,看去宛如生前。皇帝非常高兴。问李少君说:“可以接近她吗?”李少君说:“这就像半夜忽然做梦,白天能接近观看吗?这种石头有毒,适宜远观,不可靠近。”皇帝于是听从了他的劝谏。李少君让人把这种石头捣碎做成药丸。皇帝服下后,不再思念梦见她。
杨太真
马嵬坡事变后,唐明皇早晚思念杨贵妃,形神憔悴。有一位叫王舟的道士,用李少君的法术求见。皇上对他极其宠信优待,希望能再次见到贵妃,即使死了也不遗憾。道士从袖中取出笔墨,索要细黄绢,念咒语呵气在笔上,画了一个女人像。像天师画符一样,仅仅类似人形罢了。让皇上斋戒后怀揣画像,凝神定虑,回想她平日的模样,三天三夜不懈怠。道士说:“成了。”皇上拿出画像观看,竟是真正的贵妃面貌。皇上非常高兴。道士笑着说:“还没完,请准备五色帐,结坛供奉她。”索要十五六岁聪慧端正的女子二十四人,齐声歌唱曹植的《步虚词》。道士又焚烧符咒念咒,把烟气呵在画像上。接着命令众女子一个个按照方术呵气。到了黄昏时分,请皇上亲自拿着蜡烛进入帐中。
在此之前,道士把五色石展示给皇上,叫它衡遥。取少许研磨极细,混合各种药物,做成蜡烛。外面画上五色花,叫它还形烛。皇上进入后,道士命令侍从退出,反锁上金门,用葳蕤锁锁住。于是杨太真在帐中看见皇上哭着说:“作为天下的君主,不能庇护一个弱女子,有什么脸面再见我呢!沉香亭下,月光中的誓言在哪里啊!”皇上也流下眼泪,说马嵬坡的变故出于意外。他们说了很多话,杨太真的心意稍微宽解。与皇上尽情缠绵,胜过平日,脱下臂上的玉环套在皇上臂上。
天还没亮,道士打开门说:“该分别了!”皇上走出帐子回头看,再也看不见她了,只有玉环依然套在臂上。道士详细说明了杨太真尸解成仙的原因,现在她是某洞府的仙人,非常清楚。其中有很多秘密。
白居易《长恨歌序》说:太上皇追念贵妃不止,有一位叫杨通幽的道士从蜀地来,说他有李少君的法术。太上皇大喜,命令他招来贵妃的神魂。方士竭尽法术去寻找,没能找到。又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寻找,终究没见到。又向四方虚空的上下寻找,向东到达绝远的大海,跨越蓬莱。忽然看见最高的山,山上有很多楼阁。等到走到西厢下,有向东的洞门,关着门,匾额上写着:“玉妃太真院”。方士抽出簪子敲门,有穿碧衣的侍女到来,问他从哪里来。方士于是自称是天子的使者,并传达皇上的旨意。碧衣侍女说:“玉妃正在睡觉,请稍等。”过了一会儿碧衣侍女请他进去,玉妃出来。戴着金凤冠,披着紫绡霞帔,佩戴红玉,穿着凤鞋。左右有七八个侍女。玉妃向方士作揖问道:“皇帝好吗?”接着问天宝十四载以来的事情,说完后怜悯叹息。指着碧衣侍女,取来金钿合折断一半交给使者,说:“替我感谢太上皇,恭敬地献上这件物品,以寻旧日的情好。”方士将要离开,又上前跪着致辞:“请说一件当时别人不知道的事,以验证给太上皇。不然,恐怕辜负了新垣平的欺诈。”玉妃缓缓说道:“昔日天宝十四载,侍奉皇上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的晚上,皇上靠着肩膀眺望,秘密地互相发誓,愿世世为夫妇,这只有君王知道罢了。”于是说:“太上皇也不久留人间了,请珍重自爱。”使者回来,详细奏报太上皇,皇上心中震惊悲痛。这个说法与前面不同。
许至雍妻
许至雍的妻子早逝,许至雍怀念思念非常深切。每当风景闲适的夜晚,笙歌宴席结束,没有不叹息哭泣悲伤的。许至雍在八月十五日夜,在庭院前抚琴赏月很久,忽然觉得帘屏间有人走动,叹息几声。许至雍问:“谁到这里,必有怪异。”过了很久,听到有人说话,竟是亡妻。说:“如果想相见,遇到赵十四,不要吝惜三贯六百钱。”许至雍惊起询问,却什么也没看见。从此常记着她的话,却不知道赵十四是什么人。
几年后,许至雍闲游苏州。当时正值春天,看见十几个少年,都穿着妇人装束,乘坐画船,将要去拜谒吴太伯庙。许生于是问人:“他们是什么人?”回答说:“这州里有男巫赵十四,说话多应验,被当地人敬服。这些都是赵生的门徒。”许生问:“赵生有什么法术?”回答说:“善于招来人的魂魄罢了。”许生高兴这与妻子的话相符。第二天早上拜访赵生,详细陈述恳切的心意。赵生说:“我招来的是活人的魂魄。现在召唤死人的魂魄,又让活人看见,我很久不做了,不知道能否招来。知道郎君深切怀念,而且神理已经有所启示,我怎么能推辞。”于是计算所需费用的价值,果然是三贯六百。于是选择吉日,洒扫焚香,摆设床几于
西壁下。于檐外结坛场,致酒脯,呼啸舞拜,弹胡琴。至夕,令许君处于堂内东隅,赵生乃于檐下垂帘卧,不语。至三更,忽闻庭际有人行声。赵生乃问曰:"莫是许秀才夫人否"闻吁嗟数四,应云:"是。"赵生曰:"以秀才诚意恳切,故敢相迎,夫人无怪也。请夫人入堂中。"逡巡似有人揭帘,见许生之妻,淡服薄妆,拜赵生。徐入堂内,西向而坐。许生涕泗呜咽曰:"君得无枉横否?"妻曰:"命耳,安有枉横!"因问儿女与家人及亲旧闾里等事,往复数十句。许生又问:"人间尚佛经,呼为功德,此诚有否?"妻曰:"皆有也。"又曰:"要功德否?"妻云:"某生平无恶,岂有罪乎!"良久,赵生曰:"夫人可去矣,恐多时即有谴谪。"妻乃出。许生相随泣涕曰:"愿惠一物为记!"妻泣曰:"幽冥唯有泪,可以传于人代。君有衣服,可投一事于地。"许生脱一汗衫置地,妻取之,悬于庭前树枝间,以衫蔽面,大哭良久。挥手却许生,若乘空而去。许生取衫视之,泪痕皆血也。许生痛悼,数日不食。赵生名何。
译西墙之下。在屋檐外搭建祭坛,摆放酒肉,呼喝歌舞礼拜,弹奏胡琴。到了晚上,让许君待在堂屋的东角,赵生则在屋檐下挂起帘子躺卧,不说话。到了三更,忽然听到庭院里有人走动的声音。赵生于是问道:“莫非是许秀才的夫人吗?”听到几声叹息,回答说:“是。”赵生说:“因为秀才诚意恳切,所以敢来迎接,夫人不要怪罪。请夫人进入堂中。”过了一会儿,好像有人掀开帘子,看见许生的妻子,穿着素淡的衣服,化着淡淡的妆,向赵生行礼。慢慢走进堂内,面向西边坐下。许生涕泪交加、哽咽地说:“您难道遭受了冤屈吗?”妻子说:“这是命运,哪里有什么冤屈!”于是询问儿女、家人以及亲戚故旧、邻里乡亲等事,来回交谈了几十句。许生又问:“人间崇尚佛经,称之为功德,这确实存在吗?”妻子说:“都有的。”又问:“需要功德吗?”妻子说:“我生平没有作恶,哪里有罪呢!”过了很久,赵生说:“夫人可以回去了,恐怕停留时间太长就会受到责罚。”妻子于是走出堂屋。许生跟随在后面哭泣说:“希望您赐给我一件东西作为信物!”妻子哭着说:“阴间只有眼泪,可以传给阳间的人。您有衣服,可以扔一件到地上。”许生脱下一件汗衫放在地上,妻子拿起来,挂在庭院前的树枝间,用汗衫遮住脸,大哭了很久。挥手让许生退下,好像乘着虚空离去。许生取过汗衫查看,泪痕都是血。许生悲痛哀悼,几天不吃东西。赵生名叫何。
韦氏妓
京兆韦氏子,举进士,门阅甚盛。尝纳妓于洛,颜色明秀,尤善音律。韦曾令写杜工部诗,得本甚舛,妓随笔改正,文理晓然。年二十一而卒。韦悼痛之,甚为羸瘠。弃事而寐,意其梦见。
一日,家僮有言:“嵩山任处士有返魂术。"韦召而求之。任命择日斋戒,除一室,舒帏焚香,仍须一经身衣以导其魂。韦搜衣笥,尽施僧矣,惟余一金缕裙。任曰:"事济矣。"
是夕,绝人屏事,且以昵近悲泣为戒。燃蜡炬于香前,曰:“睹烛燃寸,即复去矣。"韦洁服敛息,一秉其诲。
是夜,万籁俱止,河汉澄明。任忽长叹,持裙面帏而招。如是者三,忽闻吁叹之声。俄顷映帏微出,斜睇而立。幽芳怨态,若不自胜。韦惊起泣,任曰:"无庸恐迫,以致倏回。"生忍泪揖之,无异平生。或与之言,颔首而已。逾刻,烛尽及期,歘欲逼之,纷然而灭。韦乃捧帏长恸,既绝而苏。任生曰:"某非猎金者,哀君情切,故来奉救。沤沫槿艳,不必置怀。"韦欲酬之,不顾而别。
韦尝赋诗曰:
“惆怅金泥簇蝶裙,春来犹见伴行云。不教布施刚留得,浑似初逢李少君。"
韦自此郁郁不怿,逾年而殁。
北海道人
北海营陵有道人,能令人与已死人相见。其同郡人妇死已数年,闻而往见之曰:“愿令我一见亡妇,死不恨矣。"道人曰:"卿可往见之。若闻鼓声,即出勿留。"乃语其相见之术。于是与妇言语,悲喜恩情如生。良久,闻鼓声琅琅,不能得往。当出户时,奄忽执其衣裾,户开,掣绝而去。至后岁余,此人身亡。室家葬之,开冢,见妇棺盖下有衣裾。出《搜神记》。
真真
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何令生,某愿纳为妻。"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息,必应。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
颜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昼夜不止,乃应曰“诺"。急以百家彩灰酒灌,遂活,下步,言笑饮食如常。曰:"谢君召妾,妾愿事箕帚。"终岁生一儿。
儿年两岁,友人曰:“此妖也,必与君为患。余有神剑可斩之。"其夕乃遗颜剑,剑才及颜室,真真乃泣曰:"妾南岳地仙也。无何,为人画妾之形,君又呼妾名。既不夺君愿,君今疑妾,妾不可住。"言讫,携其子却上软障,呕出先所饮百家彩灰酒。睹其障,唯添一孩子,皆是画焉。出《闻奇录》。
吴四娘
临川贡士张榉赴省试,行次玉道山中。暮宿旅店,揭荐治榻,得绢画一幅。展视之,乃一美人写真,其旁题“四娘"二字。以问主者,答曰:"非吾家物。比来士子应诏东下,每夕有寓客,殆好事少年所携而遗之者。"榉旅怀淫荡,注目不释。援笔书曰:"捏土为香,祷告四娘。四娘有灵,今夕同床。"因挂之于壁,酤酒独酌。持杯接其吻曰:"能为我饮否?"灯下恍惚觉轴上应声,莞尔微笑。醉而就枕。俄有女子卧其侧,撼之使醒,曰:"我是卷中人,感尔多情,故来相伴。"于是抚接尽欢,将晓告去。曰:"先诣前途侍候。"自是夜夜必来,洎到临安亦然。但不肯说乡里姓氏。榉尝谓之曰:"汝既通灵,能入贡院探题目乎?"曰:"不可。彼处神人守卫,巡察周备,无路可入。"试罢西归,追随如初。将至玉山,惨然曰:"明当抵向来邂逅之地,正使未晚,盍弛担,吾当与子决别。"及期,榉执其手曰:"我未曾娶,愿与汝同归白母,以礼婚聘。"女曰:"我宿缘合伉俪,今则未也。君今举失利,明年授室。为别不久,他时当自知。"瞥然而去。
榉果下第,寻纳婚于崇仁吴氏,来春好合。妻之容貌,绝类卷中人,而排行亦第四。一日,戏语妻曰:“方媒妁许议卿,吾私遣画工图尔貌。"妻未之信。开笥出示,吴门长幼见之,合词赞叹,以为无分毫不似,可谓异矣。出《夷坚志》。
薛雍妻
金陵士子薛雍妻
译韦氏妓
京兆韦氏有个儿子,考进士,门第声望非常显赫。他曾经在洛阳纳了一名歌妓,容貌明丽清秀,尤其擅长音律。韦生曾让她抄写杜甫的诗,得到的本子错讹很多,歌妓随手改正,文理清晰明白。她二十一岁就去世了。韦生哀悼悲痛,身体变得非常消瘦。他放弃事务躺下睡觉,心想或许能在梦中见到她。
一天,家仆中有个人说:“嵩山有位任处士,有起死回生的法术。”韦生召来任处士请求帮忙。任处士让他选定日子斋戒,打扫一间屋子,放下帷帐焚烧香,还需要一件贴身穿过的衣服来引导她的魂魄。韦生翻找衣箱,衣服都施舍给僧人了,只剩下一条金缕裙。任处士说:“事情能成功了。”
这天晚上,隔绝外人停止杂事,并且告诫亲近的人不要悲伤哭泣。在香案前点燃蜡烛,说:“看到蜡烛燃烧一寸,她就会再次离去。”韦生穿着洁净的衣服,收敛气息,完全遵循他的教诲。
这天夜里,万籁俱寂,银河清澈明亮。任处士忽然长叹一声,拿着裙子对着帷帐召唤。这样做了三次,忽然听到叹息的声音。不一会儿,身影映在帷帐上微微露出,斜着眼站着。幽静的芬芳和哀怨的神态,好像自己不能承受。韦生惊起哭泣,任处士说:“不必恐惧逼迫,以免她突然回去。”韦生忍住眼泪向她作揖,和生前没有两样。有时和她说话,她只是点头而已。过了一会儿,蜡烛烧尽到了期限,忽然想要靠近她,身影纷乱地消失了。韦生于是捧着帷帐痛哭,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任生说:“我不是贪图钱财的人,哀怜你情深意切,所以来救助你。人生如泡沫浮萍、木槿花般短暂艳丽,不必放在心上。”韦生想酬谢他,他不顾而去。
韦生曾经写诗说:
“惆怅金泥簇蝶裙,春来犹见伴行云。不教布施刚留得,浑似初逢李少君。”
韦生从此郁郁不乐,过了一年就死了。
北海道人
北海营陵有个道人,能让人和已死的人相见。同郡有个人的妻子死了几年,听说后去见道人说:“希望能让我见一见亡妻,死了也不遗憾了。”道人说:“你可以去见她。如果听到鼓声,就出来不要停留。”于是告诉他和亡妻相见的方法。于是他和妻子说话,悲喜恩情如同生前。过了很久,听到鼓声琅琅响起,不能再待下去。正当要出门时,忽然有人抓住他的衣襟,门开了,他挣脱衣襟离去。到后来一年多,这个人死了。家人埋葬他,打开墓穴,看见妻子棺材盖下有衣襟。出自《搜神记》。
真真
唐代进士赵颜,在画工那里得到一幅软屏风,上面画着一个妇人非常美丽。赵颜对画工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怎么能让画中人活过来,我愿意纳她为妻。”画工说:“我是神画。这幅画也有名字,叫真真。呼唤她的名字一百天,昼夜不停,一定会回应。回应后就用百家彩灰酒灌她,一定会活过来。”
赵颜按照他的话去做,于是呼唤她一百天,昼夜不停,她于是回应说“诺”。急忙用百家彩灰酒灌她,于是活了过来,下地行走,言笑饮食如同常人。说:“感谢您召唤妾身,妾愿意侍奉您。”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两岁时,朋友说:“这是妖怪,一定会给您带来祸患。我有神剑可以斩杀她。”那天晚上就把剑送给赵颜,剑刚进入赵颜的房间,真真就哭泣说:“妾是南岳的地仙。不知为何,有人画了妾的形貌,您又呼唤妾的名字。既然没有违背您的心愿,您现在怀疑妾,妾不能留在这里。”说完,带着孩子回到软屏风上,吐出了先前喝的百家彩灰酒。看那屏风,只多了一个孩子,都是画出来的。出自《闻奇录》。
吴四娘
临川贡士张榉赴京参加省试,路过玉道山中。傍晚投宿旅店,揭开草席整理床铺,得到一幅绢画。展开一看,是一个美人的画像,旁边题着“四娘”二字。询问店主,回答说:“不是我们家的东西。近来士子应诏东下,每晚都有寄宿的客人,大概是好事的少年带着而遗落在这里的。”张榉旅途中心怀淫荡,目不转睛地看着。拿起笔写道:“捏土为香,祷告四娘。四娘有灵,今夕同床。”于是挂在墙上,买酒独自喝。拿着酒杯对着画像的嘴唇说:“能为我喝酒吗?”灯下恍惚觉得轴上应声,莞尔微笑。喝醉后躺下睡觉。不久有个女子躺在他旁边,摇动他让他醒来,说:“我是画中的人,感激你的多情,所以来陪伴你。”于是亲昵尽欢,天快亮时告辞离去。说:“先到前面去等候。”从此每晚必定来,到了临安也是如此。只是不肯说家乡和姓氏。张榉曾经对她说:“你既然通灵,能进入贡院探听考题吗?”回答说:“不行。那里有神人守卫,巡察周密,没有路可进。”考试结束向西回家,跟随如初。快到玉山时,悲伤地说:“明天就要到达当初邂逅的地方,即使不晚,何不放下担子,我要和你诀别。”到了那天,张榉握着她的手说:“我未曾娶妻,愿意和你一起回去告诉母亲,按礼仪婚聘。”女子说:“我宿世的缘分适合做夫妻,现在还不是时候。您这次考试失利,明年娶妻。分别不久,以后自然会明白。”忽然离去。
张榉果然落第,不久在崇仁娶了吴氏,来年春天成婚。妻子的容貌,极像画中的人,而排行也是第四。一天,开玩笑对妻子说:“当初媒人提亲时,我私下派画工画了你的容貌。”妻子不相信。打开箱子给她看,吴家老少见了,一起赞叹,认为没有一丝一毫不像,真是奇异啊。出自《夷坚志》。
薛雍妻
金陵士子薛雍的妻子
亡,感念不置。一夕,妻现形曰:“冥官以子精诚,遣来相伴。"雍喜留宿,婉娈如生。朝往夕来,家人皆不避。雍自谓奇遇,诧于其友。友皆啧啧曰:"薛郎多情,能感冥契。"为赋《梦鸾诗》志之。
译死后,(薛雍)心中感念不已。一天夜里,妻子显出真身说:“冥间官员因为你的至诚,派我来陪伴你。”薛雍欢喜地留她住宿,她温柔美好如同生前。早上离开晚上回来,家人都不避讳。薛雍自认为这是奇遇,向朋友惊叹此事。朋友们都啧啧称奇说:“薛郎多情,能感动冥间缔结情谊。”于是作《梦鸾诗》来记述这件事。
已而,雍日困瘁,其父诘之,以实告。父曰:“妖也。"请道士治之。道士奉王灵官,甚神,至是无验。语雍曰:"吾术尽矣,而妖不服,何也?"授以五色线曰:"来则纴其裾。"雍如戒。明旦物色,遍诸寺院不得。偶举首,见壁间画女一纸,其色线在焉。乃悟,妻丧后,日夕视画而叹,精神感通,遂尔成孽。取焚之,微有血出。雍少时而卒。
绍兴上舍葛棠,狂而有文。每下笔千余言,未尝就稿。恒慕陶潜、李白之为人,事辄效之。天顺间,筑一亭于圃,匾其亭曰"风月平分",旦夕浩歌纵酒以自适焉。壁间张一古画,乃桃花仕女。棠对之戏曰:"诚得女捧觞,岂吝千金!"迨夜,一美姬进曰:"久识上舍词章之士,日间又垂深念,特至此歌以侑觞。"棠饮半酣,略不计真伪,曰:"吾欲一杯一曲。"姬连歌百曲,棠沉醉而卧。翌晓,视画上,不见仕女,少焉复在。棠怪之,虑其致祸,乃投诸火。
又《稗史》载:乡人程景阳夜卧,灯未灭,见二美女绾乌云髻,薄妆朱粉坐于旁。戏调备至,加以狎媟。程老年已高,略不答。二女各批一颊,拿撼之,乃去。明日视之,伤痕存焉。儿曹不知何怪。久之,乃辟所卧枕屏,方于古画绢中得二女,盖为妖者。亟焚之。传云:“物久则为妖。"若画出名手,乃精神所泻。如僧繇、道子,笔笔通灵。况复以精神近之,安得不出现如生也。
胜儿
吴泰伯庙,在苏阊门之内。每春秋季,市肆皆率其党,合牢礼,祈福于三让王,多图善马、彩舆、子女以献之。非其月亦无虚日。
乙丑春,有金银行首,纠合其徒,以轻绡画美人侍女,捧胡琴以从,名美人为胜儿。盖前后所绘者,无以匹也。女巫方舞,有进士刘景复送客之金陵,置酒于庙之东通波馆。而欠伸思寝,乃就榻。方寐,见紫衣冠者言曰:“让王奉屈。"刘生随而至庙,周旋揖让而坐。王语刘曰:"适纳一胡,琴艺精而色丽。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章,以宠其艺。"因命酌人间酒以饮生,并献酒物。视之,乃适馆中祖筵者也。生始颇不甘,既饮数杯,微醉而作歌曰:
“繁弦已停杂吹歇,胜儿调弄逻沙发。四弦拢捻三四声,唤起边风驻寒月。大声漕
漕奔泥泥,浪蹙波翻倒溟渤。小弦切切怨飔飔,鬼泣神悲低悉窣。侧腕斜挑掣流电,当
秋直戛腾秋鹘。汉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虚夸有仙骨。我闻天宝年前事,凉州水西作城窟。
麻衣左衽皆汉民,不幸胡尘暂蓬勃。太平之末狂胡乱,犬豕奔腾恣唐突。玄宗未到万里
桥,东洛西京一时没。一朝汉民没为虏,饮恨吞声空呜咽。时看汉月望汉天,怨气冲星
成彗孛。国门之西八九镇,高城深垒闭门卒。河湟咫尺不能收,挽索推车徒矻矻。今朝
闻奏《凉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胜儿若向边塞弹,征人血泪应阑干。"
歌成,刘生乘醉落笔,草札而献。王寻绎数四,召胜儿以授之。王之侍儿有不乐者,怒形于面。生恃酒以金如意击胜儿,破血淋襟袖,生乃惊起。明日视绘素,果有损痕。歌今传吴中。
金山妇人
有士人自浙西赴官湖外。妻绝美。舟过扬子江,大风作于金山寺下。舟覆,妻孥尽溺,唯士人赖小艇得脱。就寺哀恸累日,然后去。
三年后,满秩东还,复经故处,就寺设水陆供荐,祷于佛,乞使妻早受生。罢时已四更。少焉,童奴扫地,逢一妇人,满身流液馋涎,裸跣抱柱,如醉如痴,唤之不应。黎明,僧众聚观,士人亦至。细认之,乃其妻也。骇怖无以喻,命加薰燎,具汤药守之。至食时,稍稍知人。自引手接汤,俄而复活。夫妇相持而泣,遂言其故曰:“我初没时,如被人拖脚引下,吃水数口。入水底,为绿衣一官人携入穴。穴高且深,置我土室中。以我为妻,每夜袖糕饼之属饲我,未尝茹荤。问其安得此物,初犹笑不言。及既昵熟,方云是水陆会中得来。因告之曰:‘我囚闷已久,试带我出瞻仰佛事,少欢
译不久,雍日渐困顿憔悴,他父亲责问他,他把实情告诉了父亲。父亲说:“这是妖怪作祟。”请道士来驱除它。道士供奉王灵官,向来灵验,这次却毫无效果。对雍说:“我的法术已经用尽了,可是妖怪还不屈服,这是为什么呢?”给他五色丝线说:“妖怪再来,就把丝线缝在它的衣襟上。”雍照办了。第二天清早四处寻找,遍访各寺院也没找到。偶然抬头,看见墙壁上画着一位女子,那五色丝线就在画上。这才醒悟,妻子去世后,自己日夜看着画像叹息,精神感通,于是成了妖孽。取下来烧掉,微微有血流出。雍不久就去世了。
绍兴上舍葛棠,狂放而有文采。每次下笔千余字,从不打草稿。常常仰慕陶潜、李白的为人,做事就效仿他们。天顺年间,在园圃中建了一座亭子,给亭子题匾叫“风月平分”,早晚高声歌唱、纵情饮酒以自得其乐。墙壁上挂着一幅古画,画的是桃花仕女。葛棠对着画戏谑说:“如果能得到这女子捧杯劝酒,岂吝惜千金!”到了夜里,一位美女进来,说:“早就知道上舍是位有词章才华的人,白天又对我深切思念,特意来此唱歌助兴。”葛棠喝到半醉,完全不计较真假,说:“我想要一杯酒配一首歌。”女子接连唱了上百首曲子,葛棠沉醉睡去。第二天早上,看画上,不见仕女,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了。葛棠觉得奇怪,担心招致祸患,就把画投入火中烧毁。
又《稗史》记载:乡人程景阳夜里睡觉,灯还没灭,看见两位美女挽着乌云般的发髻,薄施朱粉坐在旁边。戏弄调笑极其周到,甚至加以狎昵淫秽的行为。程景阳年纪已高,完全不回应。两位女子各打了他一耳光,摇晃他,才离开。第二天查看,伤痕还在。孩子们不知道是什么妖怪。过了很久,才撤去睡觉时的枕屏,才在古画的绢中发现了两位女子,原来是她们成了妖怪。急忙烧掉了画。传说:“物品久了就会变成妖怪。”如果画出自名家之手,那是精神所倾注。像吴道子、张僧繇,笔笔通灵。何况又用精神去亲近它,怎么能不出现得栩栩如生呢。
胜儿
吴泰伯庙,在苏州阊门内。每逢春秋两季,集市上的店铺都率领他们的伙计,合祭牢礼,向三让王祈福,大多图谋善马、彩车、子女来献给他。不是那个月也没有一天空闲的。
乙丑年春天,有一位金银行会的头目,纠集他的徒弟,用轻薄的丝绢画了美人侍女,捧着胡琴跟随,给美人起名叫胜儿。大概前后所画的,没有能比得上的。女巫正在跳舞,有位进士刘景复送客去金陵,在庙东的通波馆摆酒。他打哈欠想睡觉,就躺到榻上。刚睡着,看见穿紫衣戴冠的人说:“让王奉请。”刘生跟着到了庙里,周旋揖让坐下。王对刘生说:“刚才接纳了一位胡人,琴艺精湛而且容貌美丽。知道您善于唱歌,所以奉邀作一首胡琴曲,来宠幸她的技艺。”于是命斟人间的酒给刘生喝,并献上酒物。一看,正是刚才馆中送行的宴席上的东西。刘生开始颇不情愿,既已喝了几杯,微醉而作歌说:
“繁弦已停杂吹歇,胜儿调弄逻沙发。四弦拢捻三四声,唤起边风驻寒月。大声漕漕奔泥泥,浪蹙波翻倒溟渤。小弦切切怨飔飔,鬼泣神悲低悉窣。侧腕斜挑掣流电,当秋直戛腾秋鹘。汉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虚夸有仙骨。我闻天宝年前事,凉州水西作城窟。麻衣左衽皆汉民,不幸胡尘暂蓬勃。太平之末狂胡乱,犬豕奔腾恣唐突。玄宗未到万里桥,东洛西京一时没。一朝汉民没为虏,饮恨吞声空呜咽。时看汉月望汉天,怨气冲星成彗孛。国门之西八九镇,高城深垒闭门卒。河湟咫尺不能收,挽索推车徒矻矻。今朝闻奏《凉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胜儿若向边塞弹,征人血泪应阑干。”
歌成,刘生乘醉落笔,草拟札子献上。王反复吟咏数次,召胜儿把札子给她。王的侍儿有不满的,怒色形于脸上。刘生仗着酒劲用金如意击打胜儿,血破淋在襟袖上,刘生才惊起。第二天看画绢,果然有破损的痕迹。这首歌如今在吴中流传。
金山妇人
有一位士人从浙西赴任湖外。妻子极美。船经过扬子江,在金山寺下起了大风。船翻了,妻子儿女全部溺死,只有士人依靠小艇得以脱险。到寺庙哀痛了几天,然后离去。
三年后,任期届满向东返回,再次经过旧地,到寺庙设水陆法会祭奠,向佛祈祷,乞求让妻子早日投生。结束时已是四更天。不久,童仆扫地,遇到一位妇人,满身流淌着口水,赤脚抱着柱子,如醉如痴,叫她不回应。天亮时,僧众聚集观看,士人也到了。仔细辨认,是他的妻子。惊骇恐惧无法形容,命人熏香,准备汤药守候她。到了吃饭的时候,渐渐有了知觉。自己伸手接汤,一会儿复活了。夫妇相持而泣,于是说出其中的缘故说:“我刚开始淹死时,像被人拖着脚引下去,吃了几口水。入水底,被一位穿绿衣的官人带入洞穴。洞穴高且深,把我安置在土室中。以我为妻,每晚袖子里拿出糕饼之类喂我,从未吃过荤腥。问他怎么得到这些东西,起初还笑而不答。等到亲昵熟络后,才说是从水陆法会中得来的。于是告诉他:‘我囚闷已久,试着带我出去瞻仰佛事,稍微欢乐
心意如何?'彼坚拒不可。求之屡矣,一夕许之。我因攀险梯危上寺中,望灯烛荧煌,华幡间列。及诣香案边听疏,乃是君官位姓名追荐我者。我料君在此,盘旋绕寺不肯返。绿衣苦见促,我故延留。会罢烛灭,强拽我行。我闻君咳声,愿见不得,紧抱廊柱不放,遭他殴打困极。他怕天晓,始舍去。此身堕九泉下,不知岁月。赖君复生,皆佛力广大所致。"喜甚而哭,夫亦哭,遂为夫妇如初。满寺之人,莫不惊异。绿衣者,盖水府判官也。出《夷坚志》。
译心意如何?”他坚决拒绝,不肯答应。我多次请求,有一天晚上他才答应。我于是攀登险峻陡峭的梯子,登上寺庙,看见灯火辉煌,华丽的幡旗间杂排列。等到走到香案旁听诵念疏文,原来是您以官位姓名为我追荐超度。我料想您在这里,便在寺中盘旋徘徊,不肯回去。绿衣人苦苦催促我,我故意拖延停留。法会结束蜡烛熄灭,他强行拉扯我走。我听见您的咳嗽声,想见却见不到,紧紧抱住廊柱不放,遭到他殴打,困顿到了极点。他怕天亮,才放手离去。这身躯堕入九泉之下,不知岁月流逝。依靠您复活,都是佛力广大所致。”她高兴得大哭,丈夫也哭,于是夫妻如初。全寺的人,没有不惊讶诧异的。那个绿衣人,原来是水府的判官。出自《夷坚志》。
鬼国母
建康巨商杨二郎,本以牙侩起家。数贩南海,往来十余年,累赀千万。淳熙中遇盗,同舟尽死,杨坠水得免。逢木抱之,浮沉两日,漂至一岛。登岸,信脚所之,入一洞中。男女多裸形,杂沓聚观。一最尊者称为鬼国母,令引前问曰:“汝愿住此否?"杨无计逃生,应曰:"愿住。"母即命鬟治室,合为夫妇。饮食起居,与世间不异。或旬日,或半月,常有驶卒持书。一日,真仙邀迎国母请赴琼室。母往,其众悉从,杨独处洞中。它日,杨亦请行,母曰:"汝凡人,不可。"杨累恳,母许之。飘然履虚,如蹑烟云。至一馆宇,优乐盘肴,极为丰洁。母正位而坐,引杨伏于车帏,戒之屏息勿动。移时,庭中焚楮,哭声齐发。审听之,即杨之家人声也。乃从车下出。家人皆以为鬼,惟妻泣曰:"汝没于海中二年余,我为汝发丧行服,招魂卜葬。今夕除灵,故设水陆做道场,何由在此?人耶鬼耶?"杨曰:"我原不曾死。"具道所遇曲折,妻方信之。鬼母在外招呼,继以怒骂,然终不能相近。少顷寂然。杨乃调药补治,数年始复本形。
黄损
秀士黄损者,丰姿韶秀,早有隽誉。家世阀阅,至生旁落。生有玉马坠,色泽温栗,镂刻精工,生自幼佩带。一日游市中,遇老叟鹤发朱标,大类有道者。生与谈竟日,语多玄解。向生乞取玉坠,生亦无所吝惜,解授。老人不谢而去。
荆襄守帅慕生才名,聘为记室。生应其聘,行至江渚,见一舟泊岸,篷窗雅洁,朱栏油幕。讯之,乃贾于蜀者,道出荆襄。生求附舟,主人欣然诺焉。抵暮,生方解衣假寐,忽闻筝声凄惋,大似薛琼琼。琼琼狭邪女,筝得郝善素遗法,为当时第一手,此生素所狎昵者也,入宫供奉矣。生急披衣起,从窗中窥伺,见幼女年未及笄,衣杏红轻绡,云鬟半軃,燃兰膏,焚凤脑,纤手抚筝。而娇艳之容,婉媚之态,非目所睹。少选,筝声阒寂,兰销篆灭。生视之,神魂俱荡,情不自持。挑灯成一词云:
“生平无所愿,愿作乐中筝。得近佳人纤手指,呀罗裙上放娇声。便死也为荣。"
遂展转不寐。早起伺之。女理妆甫毕,容更鲜妍。以金盆洁手,玉腕兰芽,香气芬馥,扑出窗棂。生恐舟人知之,不敢久视。乘间以前词书名字,从门隙中投入。女拾词阅之,叹赏良久,曰:“岂意庾子山复见今日耶!"遂启半窗窥生,见生丰姿皎然,乃曰:"生平耻为贩夫妇,若与此生偕伉俪,愿毕矣!"自是启朱户,露半体,频以目挑。畏父在舟,倏启倏闭,终不通一语。
停午,主人出舟理楫。女隔窗招生密语曰:“夜无先寝,妾有一言。"生喜不自胜,惟恨阳乌不速坠也。至夜,新月微明,轻风徐拂,女开半户,谓生曰:"君室中有妇乎?"生曰:"未也。"女曰:"妾贾人女,小字玉娥,幼喜弄柔翰。承示佳词,逸思新美。君一片有心人也。愿得从伯鸾,齐眉德曜足矣。倘不如愿,有相从地下耳。慕君才华,不羞自献。君异日富贵,万勿相忘。"生曰:"卿家雅意,阳侯、河伯实闻此言,所不如盟者,无能济河。"女曰:"舟子在前,严父在侧,难以尽言。某月某日,舟至涪州,父偕舟人往赛水神,日晡方返。君来当为决策。勿以纡道失期,使妾望眼空穿也。"生曰:"敬如约。"生欲执其手,女谨避不可犯。其父呼女,女急掩门就寝。生恍惚如在柯蚁梦中,五夜目不交睫。
次日,舟泊荆江,群从促行。生徘徊不忍去,促之再三,始简装登岸。复伫立顾望。女亦从窗中以目送生。粉黛淫淫,有泪痕矣。生欷歔哽咽。顷之,轻舟持帆,迅速如飞,生益不胜情。入谒守帅,心摇摇如悬旌。帅屡叩之,不能举词。惟辞帅欲往谒故友,数日复来。帅曰:“军务倥偬,急需借箸,且无他往。"命使洁幸舍,治供具,馆生。生逡巡就旅舍,陴守甚严。生度不得出,恐失前期,逾垣逸走。沿途问讯,间关险阻,如期抵涪州。客舟云集,见一水崖,绿阴拂岸,女
译鬼国母
建康的大商人杨二郎,原本是靠做中介起家。多次贩卖货物到南海,往来十几年,积累了千万家财。淳熙年间遭遇强盗,同船的人全部死亡,杨二郎落水得以幸免。抱住一段木头,在水中沉浮两天,漂流到一个岛屿。登上岸,随意行走,进入一个洞穴。男女大多裸体,杂乱地聚集围观。其中一位最尊贵的人被称为鬼国母,让人把他带到面前问道:“你愿意住在这里吗?”杨二郎没有办法逃生,回答说:“愿意住。”鬼国母就命令侍女收拾房间,两人结为夫妇。饮食起居,与世间没有不同。有时十天,有时半个月,常有信使拿着书信前来。一天,真仙邀请迎接鬼国母,请她去琼室。鬼国母前往,众人全部跟随,杨二郎独自留在洞中。另一天,杨二郎也请求同行,鬼国母说:“你是凡人,不可以。”杨二郎多次恳求,鬼国母才答应。轻飘飘地踩在虚空中,如同踏着烟云。到达一座馆舍,音乐美食,极为丰盛洁净。鬼国母正位而坐,拉着杨二郎伏在车帷里,告诫他屏住呼吸不要动。过了一会儿,庭院中焚烧纸钱,哭声齐发。仔细听,正是杨二郎家人的声音。于是从车下出来。家人都以为他是鬼,只有妻子哭着说:“你死在海中两年多了,我为你发丧穿孝服,招魂占卜安葬。今晚除去灵位,所以设水陆道场做法事,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人还是鬼?”杨二郎说:“我原本没有死。”详细讲述所遇经历的曲折,妻子这才相信。鬼母在外面招呼,接着怒骂,但最终不能靠近。一会儿寂静无声。杨二郎于是调药治疗,几年后才恢复原来的形体。
黄损
秀才黄损,风度俊美,早有卓越的声誉。家世显赫,到他这一代衰落。黄损有一枚玉马坠,色泽温润,雕刻精工,黄损从小佩戴。一天在市中游玩,遇到一位老翁,白发红眉,很像有道行的人。黄损与他谈了一整天,话语多有玄妙见解。老翁向黄损乞求玉坠,黄损也不吝惜,解下交给老人。老人不道谢就离开了。
荆襄的守帅仰慕黄损的才名,聘请他做记室。黄损接受聘请,走到江边,看见一条船停靠在岸边,篷窗雅致洁净,朱红的栏杆挂着油幕。询问后,知道是到蜀地经商的人,路过荆襄。黄损请求搭船,主人欣然答应。到了傍晚,黄损刚脱衣小睡,忽然听到凄婉的筝声,很像薛琼琼。薛琼琼是妓女,筝艺得自郝善素遗留的法度,是当时第一高手,黄损素来与她亲近,她已入宫供奉了。黄损急忙披衣起身,从窗户中窥视,看见一个小女孩年纪不到及笄,穿着杏红色的轻纱,云鬟半垂,点燃兰膏,焚烧凤脑香,纤手抚筝。那娇艳的容貌,婉媚的姿态,不是眼睛所能看到的。不久,筝声寂静,兰香消散,篆香熄灭。黄损看着她,神魂俱荡,情不自持。挑亮灯写了一首词:
“生平无所愿,愿作乐中筝。得近佳人纤手指,呀罗裙上放娇声。便死也为荣。”
于是辗转不能入睡。早起窥视她。女子梳妆刚毕,容貌更加鲜艳。用金盆洗手,玉腕如兰芽,香气芬馥,扑出窗棂。黄损怕船夫知道,不敢久看。趁机会把前面的词写上名字,从门缝中投入。女子捡起词阅读,赞叹良久,说:“没想到庾子山在今天又出现了!”于是打开半扇窗户窥视黄损,看见黄损风度皎然,就说:“生平耻于做商人的妻子,如果与此人结为夫妻,愿望就满足了!”从此打开朱门,露出半身,频繁用眼神挑逗。害怕父亲在船上,忽开忽闭,始终不通一句话。
正午,主人出船整理船桨。女子隔着窗户招黄损密语说:“夜里不要先睡,我有一句话。”黄损喜不自胜,只恨太阳不快点落下。到了夜里,新月微明,轻风徐拂,女子打开半扇门,对黄损说:“你家中有妻子吗?”黄损说:“没有。”女子说:“我是商人的女儿,小字玉娥,从小喜欢弄笔墨。承蒙展示佳词,逸思新美。你是一片有心人。愿意跟随伯鸾,齐眉举案德曜就足够了。如果不如愿,有相从地下耳。仰慕你的才华,不羞自献。你日后富贵,千万不要忘记。”黄损说:“你家雅意,阳侯、河伯实闻此言,所不如盟者,无能济河。”女子说:“船夫在前,严父在侧,难以尽言。某月某日,船到涪州,父亲偕同船夫去赛水神,傍晚才返回。你来当为决策。不要因为绕道失期,使我望眼空穿。”黄损说:“敬如约。”黄损想握她的手,女子谨慎躲避不可侵犯。她父亲叫女子,女子急忙关门就寝。黄损恍惚如在柯蚁梦中,五夜目不交睫。
次日,船停泊在荆江,随从催促前行。黄损徘徊不忍离去,催促再三,才整理行装登岸。又伫立顾望。女子也从窗户中以目送黄损。粉黛淫淫,有泪痕了。黄损欷歔哽咽。过了一会儿,轻舟持帆,迅速如飞,黄损更加不胜情。入谒守帅,心摇摇如悬旌。守帅屡次叩问,不能举词。只辞别守帅想去拜访故友,几天后再来。守帅说:“军务倥偬,急需借箸,且无他往。”命令使者清洁幸舍,准备供具,馆舍黄损。黄损逡巡就旅舍,守卫甚严。黄损度不得出,恐失前期,逾垣逸走。沿途问讯,间关险阻,如期抵涪州。客舟云集,见一水崖,绿阴拂岸,女
舟孤泊其下。女独倚篷窗,如有所待。见生至,喜动颜色。招之曰:"郎君可谓信士矣。"嘱生水急,绁缆登舟,生以手解维欲登,水势汹涌,力不能持。舟逐水漂漾,瞬息顺流,去若飞电。生自岸叫呼,女从舟哭泣。生沿河渚狂走十余里,望舟若灭若没,不复见矣。
译小船孤独地停泊在岸边。女子独自倚靠在船篷窗边,好像等待着什么。看见书生到来,喜悦之情流露在神色上。她招手说:“郎君真可谓守信之人啊。”嘱咐书生水流湍急,要系好缆绳再上船。书生用手解开系缆想要登船,但水势汹涌,力气无法支撑。小船随着水流漂荡,瞬间顺流而下,离去快如闪电。书生在岸边呼喊,女子在船上哭泣。书生沿着河中小洲狂奔了十几里,望着小船忽隐忽现,最终不再看见了。
晚,女父至,觅舟不得。或谓缆断,舟随水去多时矣。女父急觅舟,追寻无迹,涕泗而回故里。
适琼琼之假母薛媪者,以琼琼供奉内庭,随之长安。行抵汉水,见舟覆中流,急命长年绁起。舟中一幼女,有殊色,气息奄奄。媪覆以纻絮,调以苏合,逾日方醒。诘其姓氏,曰:“妾裴姓,玉娥小字也。随父入蜀,至涪州,父偕舟人赛神,妾独居舟中,缆解漂没至此。"媪曰:"字人无也?"女言与生订盟矣,出其词为信。媪素契重生。乃善视女,携入长安。谓之曰:"黄生,吾素所向慕也,岁当试士,生必入长安。为汝侦访,宿盟可谐也。"女衔谢不已。自此女修容不整,扃户深藏,刺绣自给。思生之面,寝食俱废。或梦呼生名而不觉也。
一日,有胡僧直抵其室募化,女见僧有异状。女跪膜拜曰:“弟子堕落火坑,有宿缘未了,望师指迷津。"僧曰:"汝诚念皈依,但汝有尘劫,我授汝玉坠,佩之可解,勿轻离衣裾。"授女而出。女心窃异之,未敢泄于媪也。然生遍访女,杳然无踪,若醉若狂,功名无复置念。穷途资尽,每望门投止。适至荒林,见古刹,生入投宿。有老僧趺坐入定,生以五体投地。僧曰:"先生欲了生死耶?"生曰:"否否。旧与一女子有约涪州,为天吴漂没。师,圣僧也,敢以叩问。"僧曰:"老僧心若死灰,岂知儿女子事。速去,毋溷我!"生固求,僧以杖驱之使出。生礼拜益坚。僧曰:"姑俟君试后,徐为访求,当有报命。"生曰:"富贵吾所自有也,佳人难再得。愿慈悲怜悯,速为指示。"僧曰:"大丈夫致身青云,亢宗显亲,乃其事也。迷念欲海,非夫矣。"迫之再三,复出数金,以助行装。生不得已,一宿戒行,终恋不能舍。勉强应制,得通籍,授金部郎。
时吕用之柄政,敛怨中外。生疏其不法,吕免官就第。生少年高第,长安议婚者踵至,悉为谢却,盖不忍背女初盟也。吕闲居,遍觅姬妾,闻薛媪有女佳丽,以五百缗为聘,随遣婢仆数十人劫之归第。吕见女姿容,喜曰:“我得此女,不数石家绿珠矣。"女布素缟衣,云鬓不理。吕出綦组纨绮,命易妆饰。女啼泣不已,掷之于地。吕令诸婢拥女入曲房。诸客贺吕得尤物,置酒高会。有牧夫狂呼曰:"一白马突至厩争枥,啮伤群马,白马从堂奔入内室。"吕命索之,则寂无所见。众咸骇异,因而罢酒。吕入女寝室,叱去诸婢,好言慰之曰:"汝从我,何患不生富贵乎!"女曰:"妾本阛阓女子,裙布椎作,固所甘之,无愿富贵也。相公后房玉立,岂少一女子耶?罗敷自有夫,如若相迫,愿以颈血溅相公衣,此志不可夺也。"吕自为解衣,女力拒不得脱。忽有白马长丈余,从床笫腾跃,向吕蹄啮。吕释女环室而走,急呼女侍入。马啮女侍,伤数人倒地。吕惊惶趋出寝所,马遂不见。吕曰:"此妖孽也。"然贪恋女姿,不忍驱去,亦不敢复入女室矣。惟遍求禳遣。
有胡僧自言能禳妖,吕延僧入。僧曰:“此上帝玉马,为祟汝家,非人力所能遣也。兆不利于主人。"吕曰:"将奈之何?"僧曰:"移之他人可代也。"吕曰:"谁为我代耶?"僧良久曰:"长安贵人,相公有素所仇恨者,赠以此女,彼当之矣。"吕恨生刺己,思得甘心,乃曰:"得其人矣。"以金帛酬僧,僧不受,拂衣而出。
吕呼薛媪至曰:“我欲以尔女赠故人,尔当偕往。"媪曰:"故人为谁?"吕曰:"金部郎黄损也。"媪闻之私喜,入谓女曰:"相公欲以汝赠故人,汝愿酬矣。"女曰:"所不即死者,意黄郎入长安,了此宿盟耳。萧郎从此自路人矣。我九原死骨,奈何驱之若东西水也。"媪曰:"黄郎为金部郎,相公以汝不利于主,故欲以赠之。此胡僧之力也,汝当即去。"吕乃以后房奁饰,悉以赠女。先令长须持刺投生,生力拒不允。适薛媪至,生曰:"此薛家媪也,何因至此?"媪曰:"相公欲以我女充下陈,故与偕来。"生曰:"媪女已供奉内庭矣。"
译傍晚,女子的父亲到了,却找不到船。有人说缆绳断了,船随水流走已经很久了。女子父亲急忙找船,追寻没有踪迹,哭着回到故乡。
恰好琼琼的养母薛老妇,因为琼琼在宫内侍奉,便跟随她到了长安。走到汉水时,看见一条船翻覆在江心,急忙命令船夫用绳子把船拉起来。船中有一个小女孩,容貌非凡,气息微弱。老妇用麻絮覆盖在她身上,用苏合香调治,过了一天她才醒来。询问她的姓氏,她说:“我姓裴,小名叫玉娥。跟随父亲入蜀,到了涪州,父亲和船夫一起祭神,我独自留在船中,缆绳解开漂流到这里。”老妇问:“你许配给人家了吗?”女子说与黄生订过婚盟,拿出词作作为凭证。老妇一向与黄生交好。于是好好照顾女子,带她进入长安。对她说:“黄生,是我一向仰慕的人,今年应当科举考试,他一定会来长安。我为你打听,旧日的婚盟可以成全。”女子感激不尽。从此女子不修饰容貌,关上门深居简出,靠刺绣自给。思念黄生的面容,废寝忘食。有时梦中呼唤黄生的名字而不自知。
一天,有个胡僧直接到她房间化缘,女子看见僧人有异象。女子跪下膜拜说:“弟子堕入火坑,有旧缘未了,希望师父指点迷津。”僧人说:“你诚心皈依,但你尚有尘世劫难,我赐你玉坠,佩戴它可以化解,不要轻易离开衣服。”给女子后离开。女子心里暗自惊异,不敢告诉老妇。然而黄生到处寻找女子,杳无踪迹,像醉像狂,不再把功名放在心上。穷途末路,盘缠用尽,常常投宿在别人门下。恰好走到荒林,看见一座古寺,黄生进去投宿。有个老僧盘腿打坐入定,黄生五体投地礼拜。僧人说:“先生想要了结生死吗?”黄生说:“不不。以前和一个女子在涪州有约,被水神冲散。师父是圣僧,敢以此事询问。”僧人说:“老僧心如死灰,哪里知道儿女之事。快走,不要扰乱我!”黄生坚持请求,僧人用拐杖驱赶他让他出去。黄生礼拜更加坚定。僧人说:“暂且等到你考试后,慢慢为你寻找,会有回报。”黄生说:“富贵是我自己有的,佳人难再得。希望慈悲怜悯,快点指示。”僧人说:“大丈夫身居高位,光宗耀祖,才是正事。沉迷欲海,不是男子汉所为。”再三逼迫,又拿出几两金子,资助行装。黄生不得已,一夜戒行,终究留恋不能舍弃。勉强参加科举,考中,授金部郎。
当时吕用之掌权,招致内外怨恨。黄生弹劾他的不法行为,吕用之被免官回家。黄生少年高中,长安议婚的人接踵而至,全都谢绝,大概是不忍心背弃与女子的初盟。吕用之闲居,到处寻找姬妾,听说薛老妇有个女儿美貌,用五百缗钱作为聘礼,随即派几十个婢仆抢她回家。吕用之看见女子姿容,高兴地说:“我得到这个女子,不亚于石崇的绿珠了。”女子穿着布衣素服,云鬓不梳。吕用之拿出精美的丝织品,命令她更换妆饰。女子哭泣不止,把东西扔在地上。吕用之命令众婢女拥着女子进入内室。众宾客祝贺吕用之得到尤物,摆酒高会。有个牧夫狂呼说:“一匹白马突然跑到马厩争槽,咬伤群马,白马从堂屋奔入内室。”吕用之命令寻找,却寂静无物。众人都惊骇奇异,因此罢酒。吕用之进入女子寝室,喝退众婢女,好言安慰她说:“你跟我,何愁不生富贵呢!”女子说:“我本是市井女子,穿布裙椎髻,本来甘愿,没有愿望富贵。相公后房玉立,难道缺少一个女子吗?罗敷自有丈夫,如果相公逼迫,愿以颈血溅相公衣服,此志不可夺。”吕用之自己解衣,女子力拒不能脱。忽然有一匹白马长丈余,从床榻腾跃,向吕用之蹄啮。吕用之放开女子绕室而走,急忙呼喊女侍进入。马咬女侍,伤数人倒地。吕用之惊惶跑出寝室,马就不见了。吕用之说:“这是妖孽。”然而贪恋女子姿容,不忍驱赶,也不敢再进入女子房间了。只到处寻求禳灾驱邪。
有个胡僧自称能禳妖,吕用之请僧人进入。僧人说:“这是上帝玉马,在你家作祟,不是人力所能驱遣的。征兆不利于主人。”吕用之说:“那怎么办?”僧人说:“移给别人可以替代。”吕用之说:“谁为我替代?”僧人良久说:“长安贵人,相公有向来仇恨的人,把这个女子送给他,他就承担了。”吕用之恨黄生弹劾自己,想得心满意足,于是说:“找到人了。”用金帛酬谢僧人,僧人不接受,拂衣而出。
吕用之叫薛老妇来,说:“我想把你的女儿送给故人,你应当一同前往。”老妇说:“故人是誰?”吕用之说:“金部郎黄损。”老妇听说后私下高兴,进去对女子说:“相公想把你送给故人,你的愿望实现了。”女子说:“我不立即死的原因,是想着黄郎进入长安,了结这旧盟罢了。萧郎从此成为路人了。我九原死骨,怎么驱使我像东西水一样。”老妇说:“黄郎是金部郎,相公因为你不利于主人,所以想把你送给他。这是胡僧的力量,你应当立即去。”吕用之于是把后房的嫁妆,全都送给女子。先让长须持名片投给黄生,黄生极力拒绝不允许。恰好薛老妇到,黄生说:“这是薛家老妇,什么原因到这里?”老妇说:“相公想让我女儿充下陈,所以一同来。”黄生说:“老妇女儿已经供奉内庭了。”
媪曰:"昔在汉水中,复得一女。"遂出其词示生。生曰:"是赠裴玉娥者,媪女岂玉娥耶?"媪曰:"香车及于门矣。"生趋迎入,相抱呜咽。生曰:"今日之会,梦耶,真耶?"女出玉马谓生曰:"非此物,妾为泉下人矣!"生曰:"此吾幼时所赠老叟者,何从得之?"女言是胡僧所赠。方知离而复合,皆胡僧之力。胡僧真神人,玉马真神物也。乃设香烛供玉马而拜之,马忽在案上跃起,长丈余,直入云际。前时老叟于空中跨去,不知所适。事见《北窗志异》。
译老妇人说:“从前在汉水中,又得到一个女儿。”于是拿出那首词给书生看。书生说:“这是赠给裴玉娥的词,老妇人的女儿难道是玉娥吗?”老妇人说:“香车已经到门口了。”书生急忙迎接她进来,两人相抱痛哭。书生说:“今天的相会,是梦呢,还是真的呢?”女子拿出玉马对书生说:“如果没有这件东西,我就成为九泉之下的亡魂了!”书生说:“这是我小时候赠给老翁的东西,从哪里得到的?”女子说是胡僧赠送的。这才知道分离后又团聚,都是胡僧的力量。胡僧真是神人,玉马真是神物啊。于是摆上香烛供奉玉马并礼拜,玉马忽然在案上跃起,长达一丈多,一直飞入云端。先前那位老翁在空中骑着它离去,不知去了哪里。此事见于《北窗志异》。
猪嘴道人
洛阳李巘,少年豪迈,以财雄一乡。常薄游阡陌间,遇心惬目适,虽买一笑,掷钱百万不靳。
宣和间,某太守自南郡解印还洛,家富声乐。别室一宠姬,明秀夭丽。西都人家伎妾,虽百数莫出其右。尝以暮春游牡丹园,偕侣穿花径而出。巘一见如痴,目不暂瞬。姬亦窥其容状,口虽笑叱,而心颇慕之。明日,又邂逅于别圃,方寸益乱,思得暂促膝通一语而不可得。
时有猪嘴道人者,售异术于尘中,能颠倒四时生物。人莫能识,巘独厚遇,忽造门求醉,欣然接纳,深思叩以其事,或能副所欲。乃设盛馔延款,具以诚告。客初难之,请至再四,乃笑曰:“姑试为之。" 巘即拜谢。
明日,招往城外社坛。四顾无人,拈一片瓦,呵祝移时,以付巘曰:“吾去矣。尔持此于庭壁间上下划之,当如愿矣。善藏此瓦,每念至,则怀以来。" 巘谨受教,划壁未几,剨然中开,竦身而入,径移曲室内。斗帐画屏,极为华美。妇卧其中,宿醉未醒。见人惊起,赧颜微怒曰:"谁家儿郎,强暴至此,辄入房院,谁引汝来?" 巘却立凝笑,不敢言。熟视良久,盖真所愿慕者。妇人亦悟而笑,略道曩事。即登榻共卧,相与极欢。既而曰:"太守且至,即宜引避疾回,后会可期也。"遂循故道而出,壁合如初。瓦故在手,携还家,珍秘于椟。过三日率一游。每见愈欢昵,经累月,杳无人知。
会其密友贾生者,讶巘久不相过,意其有奇遇。潜伺所向,迹至社坛侧。巘觉而舍去。贾随诘问,不能隐,具以始末告之。贾不信曰:“果尔,吾岂不可往耶?如不吾同,当发其妖幻,首于官,且白某太守。" 巘甚惧,曰:"今暮矣,俟明日,同诣道人谋之。"拂旦往,道人不悦曰:"机已泄,恐不能神,当作别计。城西某家,有园池之胜,能从吾饮乎?"皆曰:"幸甚。"即具酒肴偕往小饮。亭前有大假山,道人酒酣,振衣起,举手指划山石,一峰中分。两人就视,见楼台山水,花木靓丽。渔舟从溪上来,碧桃红杏缤纷。方注目间,道人登舟,其去如飞。贾引袖力挽,石缝遽合,伤其指。道人杳无踪矣。
他日,两人复至社坛,用前法施之,已无所效,惘然怨悔而归。后访乳医尝出入太守家者,使密扣姬,云:“梦中恍惚与一男子燕私,今久不复然矣。"
李月华
万历庚辰,北直隶顺德府理刑署中书记王沼,家居乡墅,落魄花柳之间。有角妓李月华者,京师教坊,色艺双绝。因避仇潜居墅上,与沼往来情浓。
沼常服役府城,多歇道观。遇云髯道士,姿状高古,姓名不定,亦在观中旅泊。一日天暮,月光皎然,沼贳酒与道士欢饮,迨夜分矣。忽思月华,欲诣其家,暂与道士取别。道士曰:“夜已央,君不能去也。且李娘此时赴侧近贵人家陪宴,某为君邀致可乎?但不得妄与酒饮,饮则败君事矣。"约束殷勤,沼亦许诺。道士乃以手按沼头着壁,闭其两目,口喃喃读咒文。咒已,方使开目。趣炳炬照屏风外,见月华冉冉自树影中来,形貌妆束,宛如平生。手携琵琶而至,便命促席并坐。弄弦成曲,弹出《湘妃怨》,凄然竹枝袅袅之声。道士起而长啸,引以相和,其音清越,如黄鹤唳空,渐远而没。月华于座上数目王郎不已,沼亦凝睇久之。私视其怀中琵琶,乃紫檀槽逻,背刻"浔阳秋"三字,宛是李家故物也,讶不敢言。弹竟,已是四鼓,月华告归。既行,至步廊下,沼强持一卮往灌之。道士怒曰:"若病狂耶?顿忘前诫乎!"连催月华下阶,推仆于地,化为烟气而灭。沼怏怏益怪其事。目睫未交际晓,还访月华,不辞道士而去。及门,月华尚未起也,视琵琶历然在壁。问其晏眠之故,曰:"夜来梦中,见天使追去玉虚宫,仙官命录奏乐,惊不自持。卿何为亦在座?得无以人命戏乎?"方知所摄者,李姬之魂也。沼惋怛移时。重访道士,杳不知所迹矣。海宁陈太常与郊时为顺德理,语于座人。
情史氏曰:
译猪嘴道人
洛阳人李巘,年轻气盛,豪迈不羁,凭借财富成为乡里首富。他常在田间小路上随意游玩,遇到心仪的女子,哪怕只为博得一笑,也毫不吝惜地掷出百万钱财。
宣和年间,某位太守从南郡卸任回到洛阳,家中富有,歌舞升平。他有一房宠爱的姬妾,容貌明丽秀美,娇嫩动人。西都洛阳人家的歌姬侍妾,即使有上百人,也没有能超过她的。曾有一次暮春时节,她在牡丹园中游玩,与同伴穿过花径出来。李巘一见便如痴如醉,眼睛片刻都不曾眨动。那姬妾也暗中观察他的容貌神态,嘴上虽然笑着呵斥,心里却颇为倾慕。第二天,两人又在另一处园圃中邂逅,李巘内心更加慌乱,只想暂且靠近膝前说句话,却不可得。
当时有个叫猪嘴道人的,在尘世中售卖奇异法术,能颠倒四季、催生万物。人们无法识别他,只有李巘对他厚待。道人忽然登门求醉,李巘欣然接纳,深思熟虑后向他请教此事,或许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于是李巘摆设丰盛酒菜款待,将实情全部告知。客人起初推辞,李巘再三请求,道人这才笑着说:“姑且试着为你做吧。”李巘当即拜谢。
第二天,李巘邀请道人前往城外的社坛。环顾四周无人,道人拈起一片瓦片,呵气祝祷良久,交给李巘说:“我走了。你拿着这瓦片在庭院墙壁上上下划动,就会如愿以偿。好好收藏这块瓦,每当思念时,就带着它来。”李巘恭敬地接受教导,划动墙壁不久,墙壁豁然从中裂开,他挺身而入,径直来到内室。斗帐画屏,极为华美。妇人躺在其中,宿醉未醒。看见有人进来,惊起,面露羞色微怒地说:“哪家的儿郎,强暴到这种地步,擅自闯入房院,是谁引你来的?”李巘退后站立,凝视微笑,不敢言语。仔细看了很久,发现正是自己真心倾慕的人。妇人也醒悟过来笑了,略提往事。随即登上床榻共卧,两人极其欢愉。过了一会儿,妇人说:“太守快回来了,你应当迅速回避返回,以后还有相会的机会。”于是顺着原路出来,墙壁合拢如初。瓦片还在手中,李巘带回家,珍藏在匣子里。过了三天,他率领众人出游。每次相见都更加欢昵,经过几个月,没有人知道此事。
恰逢他的密友贾生,惊讶李巘很久不来拜访,猜疑他有奇遇。暗中窥探他的去向,踪迹追到社坛旁边。李巘察觉后舍弃而去。贾生跟随追问,李巘无法隐瞒,将始末全部告知。贾生不信说:“果真如此,我难道不能去吗?如果不带我同去,我就要揭发他的妖术幻象,向官府首告,并且告诉那位太守。”李巘非常害怕,说:“今天傍晚了,等到明天,一同去求见道人商量。”拂晓前往,道人不悦地说:“机密已经泄露,恐怕不能再施展神术,得另作打算。城西某家,有园林池沼的胜景,能跟我一起喝酒吗?”两人都说:“荣幸之至。”随即准备酒菜一同前往小饮。亭前有大假山,道人酒酣,振衣起身,举手划动山石,一座山峰从中分开。两人靠近观看,只见楼台山水,花木艳丽。渔舟从溪流上驶来,碧桃红杏缤纷飘落。正当注目之间,道人登上船,离去如飞。贾生拉扯衣袖极力挽留,石缝突然合拢,伤了他的手指。道人消失无踪了。
后来,两人再次来到社坛,用以前的方法施行,已经没有任何效果,怅然怨悔而归。后来拜访曾经出入太守家的乳医,让他暗中询问姬妾,姬妾说:“梦中恍惚与一名男子亲昵,如今很久没有这样了。”
李月华
万历庚辰年,北直隶顺德府理刑署中的书记王沼,居住在乡间别墅,沉溺于花柳风月之中。有一位名叫李月华的角妓,来自京师教坊,色艺双绝。因躲避仇人而隐居在别墅附近,与王沼往来,情意浓烈。
王沼常在府城服役,多歇宿在道观。遇到一位云髯道士,姿态高古,姓名不定,也在道观中暂住。一天傍晚,月光皎洁,王沼买酒与道士欢饮,直到夜半。忽然思念李月华,想去她家,暂且与道士告别。道士说:“夜已深,你不能去。况且李娘此时正去附近贵人家陪宴,我为你邀请她来可以吗?只是不能胡乱与她喝酒,喝了就会败坏你的事。”叮嘱殷勤,王沼也答应了。道士于是用手按着王沼的头靠着墙壁,闭上他的双眼,口中喃喃念诵咒文。咒语念完,才让他睁开眼睛。催促点亮火炬照向屏风外,看见李月华缓缓从树影中走来,形貌妆束,宛如平日。手携琵琶而至,便命靠近席子并坐。拨弦成曲,弹出《湘妃怨》,凄然竹枝袅袅之声。道士起身长啸,引来相和,声音清越,如同黄鹤在高空鸣叫,渐渐远去而消失。李月华在座上多次注视王郎,王沼也凝视良久。私下看她怀中的琵琶,乃是紫檀木槽,背面刻着“浔阳秋”三个字,确实是李家旧物,惊讶但不敢言语。弹奏完毕,已是四更天,李月华告辞归去。刚走,到了步廊下,王沼强行拿一杯酒去灌她。道士怒道:“你疯了吗?顿时忘记之前的告诫了吗!”连声催促李月华下台阶,推倒在地上,化为烟气而消失。王沼懊恼更加奇怪此事。眼睛还没合上就天亮了,回去拜访李月华,不顾道士而离去。到了门口,李月华尚未起床,看见琵琶历历在目挂在墙上。问她晚起的原因,她说:“夜里梦中,看见天使追我去玉虚宫,仙官命令记录奏乐,惊得不能自持。你为什么也在座?难道拿人命开玩笑吗?”才知道所摄取的,是李姬的魂魄。王沼惋惜悲痛良久。再次拜访道士,却不知踪迹了。海宁陈太常与郊当时在顺德理刑,对座中的人讲述此事。
情史氏说:
“梦者,魂之游也。魄不灵而魂灵,故形不灵而梦灵。事所未有,梦能造之;意所未设,梦能开之。其不验,梦也;其验,则非梦也。梦而梦,幻乃真矣;梦而非梦,真乃愈幻矣。人不能知我之梦,而我自知之;我不能自见其魂,而人或见之。我自觉其梦,而自不能解,魂不可问也。人见我之魂,而魂不自觉,亦犹之乎梦而已矣。生或可离,死或可招,他人之体或可附,魂之于身,犹客寓乎。至人无梦,其情忘,其魂寂。下愚亦无梦,其情蠢,其魂枯。常人多梦,其情杂,其魂荡。畸人异梦,其情专,其魂清。精于画者,魂与之俱。精于术者,魂为之使。呜呼,茫茫宇宙,亦孰非魂所为哉!"
译梦,是魂魄的游历。魄不灵动而魂灵动,所以形体不灵动而梦境灵动。现实中未曾发生的事,梦能创造出来;意念中未曾设想的事,梦能开启出来。那些没有应验的,是梦;那些应验了的,就不是梦了。梦中以为在梦,虚幻便成了真实;梦中以为不是梦,真实便更加虚幻了。别人不能知晓我的梦,而我自己却清楚;我不能看见自己的魂,而别人却可能看见它。我自己觉得在做梦,却无法解释,因为魂是不能询问的。别人看见我的魂,而魂自己并不察觉,这也和做梦一样罢了。生或许可以分离,死或许可以招回,别人的身体或许可以依附,魂对于身体,就像旅客寄居在旅舍一样。至人无梦,因为他情感遗忘,魂灵寂静。下愚之人也无梦,因为他情感愚钝,魂灵枯竭。普通人多梦,因为他情感杂乱,魂灵动荡。特异之人有奇特的梦,因为他情感专一,魂灵清朗。精通绘画的人,魂灵与画相伴;精通方术的人,魂灵受其驱使。唉,茫茫宇宙,又有哪一样不是魂灵所造就的呢!
桂花仙女
钱塘一士人,少年狂荡。其妻早亡,独居廓处。偶于市中购得唐解元绢画《桂花仙子图》一轴,悬之书斋。日夕倚案瞪目注视,念欲得嘉偶如图中人。凡园囿花果,必采撷以荐。
一夕,有女郎年可十六七,容颜娇丽,裳衣轻妍,从月色中来。士人询其居止,笑而应曰:“家在墙东。"士人心意东邻无是子也,但贪慕艳色,狂不自制,拥之入帏。妖态横生,曲尽欢昵。凌晓趣辞去,定昏之后复来,自是夕夕无间。每至则室中起灵香,枕席皆芬,时说蓬莱、阆苑之事,士人颇讶异之。
经数旬,而内外亲表及臧获辈,窃窃倚听,穴壁而窥,乃绝代姿首,世所无也,惊为狐魅之属。乘士人他出,阴引南昌道士来治之。道士吐匣中青蛇遍索,因指此图谓曰:“非尔为祟耶?可尝吾剑。"忽应曰:"身是昆仑山女,与此郎有累世姻缘,是以暂谐缱绻耳。卿有何禁术而欲制我乎?"复语其臧获辈曰:"君今如此行径,不可留矣!"其声若出画中也。语未毕,道士裂睛上视,持剑自抵其胸,反走出门。家人忙怖号叫,急谋焚毁此画。俄顷昼晦,忽有狂风暴起,云埃四合,弥漫一室。移时朗然,阅其像,神如洗矣,隐隐渐失所在。久之,空轴而已。里中数岁小儿,并见绡衣神女,罗袜行空而去。
士人归,惊讯其事,方悟神仙之游。臂妆衣香,氤氲不散者经月。凄恋宛转,凝望无聊。乃延画师好手数十家,重写其真,莫能仿佛,于是乃止。终身不复琴瑟焉。好事者赋《无题》数章纪之。其一曰:
“玉京仙路杳冥冥,凤拆鸾飞去不停。泣尽云軿何日返,教人遗恨失丹青。”
《耳谈》云:张文卿秀才亲见其事。
赤丁子
洛阳人牟颖,少年时,因醉误出郊野,夜半方醒,息于路旁。见一发露骸骨,颖甚伤之。达曙,躬自掩埋。其夕,梦一少年,可二十许,衣白练衣,仗一剑,拜颖曰:“我强寇耳,平生恣意杀害,作不平事。近与同辈争,遂为所害。埋于路旁,久经风雨,所以发露。蒙君复藏,我故来谢君。我生为凶勇人,死亦为凶勇鬼。若能容我栖托,但每夜微奠祭我,我当应君指使,足令君所求徇意。"颖梦中许之。及觉,乃试设祭飨,暗自祷祈。夜又梦鬼曰:"我已托君矣。君每欲使我,即呼赤丁子一声。轻言其事,我必应声而至也。"颖潜令盗人财物,无不应声遂意,后遂致富。
一日,颖见邻家妇有美色,爱之,乃呼赤丁子令窃焉。邻妇至夜半,忽自外逾垣而至。颖惊起款曲,问其所由来。妇曰:“我本无心,忽夜被一人擒我至君室,宛如梦觉,我亦不知何怪也。"因思家悲泣不已。颖甚悯之。潜留数日,而其妇家人求访极切,至于告官。颖知之,乃与妇人诈谋:令妇人出别墅,却自归。言不知被何妖精取去,今却得回。
妇人至家后,每三夜或五夜,依前被一人取至颖家,不至晓却送归。经一年,家人皆不觉。妇人深怪颖有此妖术。后因至切,问于颖曰:“若不白我,我必自发此事。"颖遂具述其实。邻妇遂告于家人,共图此患。家人乃密请一道流洁净作禁法以伺之。赤丁子夜至其门,见符箓甚多,却返白于颖曰:"彼以正法拒我,但力微耳。与君力争,当恶取此妇人,此来必不放回也。"言讫复去。须臾,邻家飘风骤起,一宅俱黑色。但是符箓禁法之物,一时如扫,复失妇人。至曙,其夫遂告官,同来颖宅擒捉,颖遂携此妇而逃,不知所之。
孕异
某县尉女,未嫁,随父在任。见一少年胥吏,白皙可爱,悦之而不得近,思慕不已。使侍婢窃其净手之水,咽之数口,遂感而孕。父母穷诘其故,女不能讳,为述其故,莫肯信,及产,惟清水耳。
又有伯仲同居,仲商于外,久不归。其妇思之成病,且死。家人共议,乃诈言仲归,欲以慰之。使伯伪为仲,以手略抚其体,病遂稍愈。自此遂孕。未几仲归,怪而诘之,家人语故。仲不信,讼于官,遂置诸狱。及产,惟一手
译桂花仙女
钱塘有一位读书人,年轻轻狂放荡。他的妻子早逝,独自居住在空旷的地方。偶然在集市上买到唐代解元画的绢本《桂花仙子图》一轴,悬挂在书房里。早晚倚着书桌瞪大眼睛注视,心里想着能得到像画中那样美好的配偶。凡是园子里的花果,一定采摘来供奉。
一天晚上,有一位女子,年纪大约十六七岁,容貌娇美,衣裳轻盈艳丽,从月色中走来。读书人询问她的住处,她笑着回答说:“家在墙东。”读书人心里知道东邻没有这样的女子,但贪恋她的美色,狂放得不能自制,抱着她进入帐中。妖艳的姿态层出不穷,尽情欢爱。天快亮时催促她离去,到了黄昏之后她又来,从此夜夜不断。每次来时,室内升起奇异的香气,枕席都芬芳,有时说起蓬莱、阆苑的事情,读书人非常惊异。
过了几十天,内外亲戚以及仆人们,偷偷地靠墙偷听,挖墙洞偷看,原来是绝世的美貌,世上没有的,惊疑是狐魅之类。趁读书人外出,暗中请来南昌的道士来驱治。道士从匣中吐出青蛇四处搜索,于是指着这幅画说:“不是你在作祟吗?可以尝尝我的剑。”忽然听到回答说:“我是昆仑山的女子,与这位郎君有累世的姻缘,所以暂时缠绵欢爱罢了。你有什么禁术想要制服我吗?”又对仆人们说:“你们现在这样行事,我不可以留了!”那声音好像从画中发出。话没说完,道士睁大眼睛向上看,拿着剑抵住自己的胸口,反而走出门去。家人惊慌恐惧地号叫,急忙商量烧毁这幅画。不一会儿白天昏暗,忽然狂风大作,尘土飞扬,弥漫满室。过了一会儿明朗起来,查看那画像,神采像洗过一样,隐隐约约逐渐消失。很久以后,只剩下空卷轴而已。乡里几岁的小孩,都看见穿着薄纱衣的神女,穿着罗袜在空中行走离去。
读书人回来,惊问这件事,才明白是神仙的游历。手臂上的妆容和衣服的香气,氤氲不散持续了几个月。凄切眷恋,辗转反侧,凝望无聊。于是延请几十家擅长绘画的画师,重新描绘她的真容,都不能相似,于是作罢。终身不再娶妻。好事的人写了几首《无题》诗来记载这件事。其中一首说:
“玉京仙路杳冥冥,凤拆鸾飞去不停。泣尽云軿何日返,教人遗恨失丹青。”
《耳谈》说:张文卿秀才亲眼见过这件事。
赤丁子
洛阳人牟颖,年轻时,因为醉酒误入郊野,半夜才醒来,在路边休息。看见一具头发散乱的骸骨,牟颖很悲伤。天亮后,亲自掩埋。那天晚上,梦见一个少年,大约二十岁左右,穿着白绢衣,手持一把剑,向牟颖拜谢说:“我是强盗,平生肆意杀害,做不平的事。最近与同伙争斗,被他们杀害。埋在路边,久经风雨,所以头发散露。承蒙你重新掩埋,所以我来感谢你。我生前是凶勇的人,死后也是凶勇的鬼。如果能容我寄居依托,只要每晚稍微祭奠我,我应当听从你的指使,足以让你所求如愿。”牟颖在梦中答应了他。醒来后,就试着设祭品,暗自祈祷。夜里又梦见鬼说:“我已经依托你了。你每次想使我,就喊一声赤丁子。轻声说出事情,我一定应声而至。”牟颖暗中让他偷人财物,没有不应声如愿的,后来于是致富。
一天,牟颖看见邻家妇女有美色,喜爱她,就喊赤丁子让她偷来。邻家妇女到半夜,忽然从外面翻墙而来。牟颖惊起款待,询问她从哪里来。妇女说:“我本来无心,忽然夜里被一个人抓到你屋里,好像梦醒一样,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怪事。”于是思念家人悲伤哭泣不止。牟颖很怜悯她。暗中留她几天,而她的家人寻找非常急切,以至于告官。牟颖知道后,就和妇人假意谋划:让妇人出别墅,自己却回家。说不知道被什么妖精抓走,现在却回来了。
妇人到家后,每三夜或五夜,照旧被一个人抓到牟颖家,不到天亮就送回。过了一年,家人都没发觉。妇人深深怪罪牟颖有这种妖术。后来因为迫切,问牟颖说:“如果不告诉我,我一定自己揭发这件事。”牟颖于是详细叙述实情。邻家妇女于是告诉家人,共同图谋消除这个祸患。家人就秘密请一位道士洁净做法禁法来等待。赤丁子夜里来到门口,看见符箓很多,就返回告诉牟颖说:“他们用正法抗拒我,只是力量微弱罢了。与你力争,应当恶狠狠地抓走这个妇人,这次来一定不放她回去。”说完又离去。不一会儿,邻家狂风骤起,满宅都是黑色。凡是符箓禁法的物品,一时像被扫过一样,又失去了妇人。到天亮,她的丈夫就告官,一起来牟颖家捉拿,牟颖于是带着这个妇人逃跑,不知去向。
孕异
某县尉的女儿,未出嫁,跟随父亲在任上。看见一个年轻的胥吏,白皙可爱,喜爱他而不能接近,思慕不已。让侍婢偷取他洗手的水,咽下几口,于是感应怀孕。父母穷究原因,女儿不能隐瞒,叙述了原因,没有人相信,等到生产,只有清水而已。
又有兄弟同居,弟弟在外经商,很久不回来。他的妻子思念他生病,快要死了。家人共同商议,就假说弟弟回来,想要安慰她。让哥哥假装成弟弟,用手稍微抚摸她的身体,病于是稍好。从此就怀孕。不久弟弟回来,奇怪而追问,家人说出原因。弟弟不相信,告到官府,于是把她关进监狱。等到生产,只有一只手
焉。其事始解。
张和
唐贞元初,蜀郡豪家富拟卓、郑,蜀之名姝无不毕致。每按图求之,媒盈其门,常恨不可意者。或言:坊正张和,大侠也,幽房闺穉,无不知之,盍以诚投乎。豪家子乃以金帛夜诣其居,告之,张和欣然许之。异日,与豪家子偕出西郭一舍,入废兰若,有大像巍然。与豪家子升像之座,和引手扪佛乳,揭之,乳坏成穴如碗。即挺身入穴,引豪家子臂,不觉同在穴中。道行数十步,忽睹高门崇墉,状如州县。和扣门五六,有丸髻婉童迎拜曰:“主人望翁来久矣。"有顷,主人出,紫衣贝带,侍者十余,见和甚谨。和指豪家子曰:"此少年君子也,汝可善待。予有切事须返。"不坐而去。言讫,已失和所在。豪家子心异之,不敢问。主人延于中堂,珠玑缇绣,罗列满目。具陆海珍膳命酌。进妓支鬟撩髻,凛然神仙。豪家子不识,问之。主人笑曰:"此次血也,本拟伯雅。"豪家子竟不解。至三更,主人忽顾妓曰:"无废欢笑,予暂有所适。"揖客而起,骑从如州牧,列炬而出。豪家子因私于墙隅。妓中年差暮者,遽就谓曰:"嗟乎!君何以至是?我辈已为所掠,醉其幻术,归路永绝。君若要归,但取我教。"授以七尺白练,戒曰:"可执此候主人归,诈祈事设拜,主人必答拜,因以练蒙其头。"将曙,主人还,豪家子如其教,主人投地乞命。曰:"死妪负心,终败吾事,今不复居此。"乃驰骑他去。所教妓即与豪家子居。二年,忽思归,妓亦不留,大设酒乐饯之。饮阑,妓自持锸开东墙一穴,亦如佛乳,推豪家子于墙外,乃长安东墙下。遂乞食。方达蜀,其家失已多年,意其异物。道其初,始信。出《酉阳杂俎》。
译这件事才得到解决。
张和
唐贞元初年,蜀郡有个豪富之家,财富可比拟卓王孙、郑弘,蜀地有名的美女没有不招揽来的。每次按照画像寻找,媒人挤满了门庭,常常遗憾找不到称心如意的人。有人说道:“坊正张和,是个大侠,深闺中的少女,没有他不了解的,何不诚心去托付他呢?”豪富家的儿子于是带着金银布帛,夜里前往张和的住所,告知他此事,张和欣然答应。过了几天,张和与豪富家的儿子一起出西城门一里路,进入一座废弃的寺庙,有一尊巨大的佛像巍然耸立。张和与豪富家的儿子登上佛像的座位,张和伸手抚摸佛像的乳房,揭开它,乳房破损形成一个像碗一样的洞穴。张和随即挺身进入洞穴,拉着豪富家儿子的手臂,不知不觉两人已同在洞穴中。走了几十步,忽然看见高大的门楼和厚重的城墙,形状像州县官府。张和敲了五六下门,有个梳着丸子头、容貌姣好的童子迎上来拜见说:“主人盼望您来已经很久了。”过了一会儿,主人出来,身穿紫衣,系着贝壳腰带,侍从有十多人,见到张和非常恭敬。张和指着豪富家的儿子说:“这位是年轻的君子,你可以好好对待他。我有急事必须返回。”没有坐下就离开了。话刚说完,已经失去了张和的踪影。豪富家的儿子心里觉得奇怪,不敢询问。主人将他延请到大厅,珍珠美玉、红色丝织品和刺绣,罗列满目。准备了山珍海味,命令斟酒。进献的妓女,发髻高耸,神情凛然如神仙。豪富家的儿子不认识,便询问。主人笑着说:“这是次血,本来打算献给伯雅。”豪富家的儿子始终不明白。到了三更,主人忽然回头对妓女说:“不要耽误欢笑,我暂时要去别处。”向客人作揖起身,随从骑马如州牧一般,排列火炬而出。豪富家的儿子于是私下藏在墙角。妓女中年纪稍大的,立刻靠近对他说:“唉!您怎么到了这里?我们已经被他掠来,沉醉于他的幻术,归路永远断绝。您如果要回去,只要听从我的教导。”递给他一匹七尺长的白绢,告诫说:“可以拿着这个等候主人回来,假装祈祷有事而跪拜,主人一定会回拜,趁机用白绢蒙住他的头。”天将亮时,主人回来,豪富家的儿子按照他的教导行事,主人扑倒在地乞求饶命。说:“死老太婆负心,终究败坏了我的事,我不再住在这里了。”于是骑马离去。那个教他的妓女就与豪富家的儿子住在一起。两年后,忽然想回家,妓女也不挽留,大摆酒乐为他饯行。酒喝完了,妓女自己拿着铁锹在东墙挖了一个洞,也像佛乳一样,把豪富家的儿子推到墙外,竟然是在长安的东墙下。于是乞讨食物。刚到达蜀地,他家已经丢失他多年,以为他成了异物。讲述起初的经过,家人才相信。出自《酉阳杂俎》。
(“情幻类”完)
卷十 情灵类
陈寿
陈寿,分宜人。聘某氏,未成婚而寿得癞疾。其父令媒辞绝,女泣不从,竟归。寿以己恶疾,不敢近,女事之三年不懈。
寿念恶疾不可瘳,而苟延旦夕以负其妇,不如死。乃私市砒,欲自尽。妇觇知之,窃饮其半,冀与俱殒。寿服砒大吐,而癞顿愈;妇亦吐,不死。
夫妇偕老,生二子,家道日隆。人皆以为妇贞烈之报。
崔护
博陵崔护,姿质甚美,少而孤洁寡合。举进士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一亩之宫,而花木丛萃,寂若无人。扣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问曰:“谁耶?”崔以姓氏对,曰:“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妖姿媚态,绰有余妍。以言挑之,不对,目注者久之。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崔亦眷盼而归,尔后绝不复至。
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门院如故,而已扃锁矣。崔因题诗于左扉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祇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叩门问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护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杀吾女。”护惊怛莫知所答。父曰:“吾女笄年知书,未适人。自去年以来,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左扉有字,读之,入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吾老矣,唯此一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恸,请入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须臾开目,半日复活。父喜,遂以女归之。
买粉儿
近有一富家,止生一男,姿容过常。游市,见一女子美丽,卖胡粉。爱之,无由自达。乃托买粉,日往市,得粉便去,初无所言。积渐久,女深疑之。明日复来,问曰:“君买此粉,将欲何施?”答曰:“意相爱乐,不敢自达。然恒欲相见,故假此以观姿耳。”女怅然,微应之曰:“见爱如斯,敢辞奔赴。”遂窃订约。薄暮,果到。男不胜其悦,把臂曰:“宿愿始申于此。”欢跃,遂死。女惶惧不知所以,因遁还粉店。
至食时,父母怪男不起,往视已死。遂就殡殓。发箧笥中,见百余裹胡粉,大小一积。其母曰:“杀吾儿者,此粉也。”入市遍买胡粉,以此女比之,手迹如先。遂执问女曰:“何杀吾儿?”女闻呜咽,具以实陈。父母不信,遂以诉官。女曰:“妾岂复吝死!乞一临尸尽哀。”县令许焉。径往,抚之恸哭曰:“不幸致此,若死魂而灵,复何恨哉!”男豁然更生,具说情状,遂为夫妇,子孙繁茂焉。出《幽明录》。
元人传奇有《留鞋记》,与此事大似。男为郭华,女为王月英,买粉作买胭脂。月英约华元夜相会于殿堂。其夜女至,华醉卧。呼之不起,女留绣鞋一只而去。华既醒,得鞋,知女至,悔恨之极,咽鞋而死。独此段稍异。
吴淞孙生
吴淞孙生者,年十七,美姿容。与邻女相挑而无便。一夕,其母出溺器如厕,孙误以为女也,急趋就之,见母惊逸。母甚诧异,疑与女私,严鞫其女。女惭迫,遂投缳而死。母惊救无及,因欲毙孙以雪其恨。出绐孙曰:“某与若门第相等,苟爱吾女,即缣(县)丝可缔,何作此越礼事。”固要至家,缚之尸旁,趋县投牒。孙自分必死,私谓从无一夕之欢,而乃罹于法,岂宿孽所致耶!惆怅间,见女貌如生,因解尸淫之。谓一染而死,夫复何恨!甫一交,女气息微动。生异之,急扶而起,女已苏矣。俄母偕捕者至,启户,则两人方并坐私语。母惘然自失,强逮至官。孙畏责,备述其事。邑令以为冥数当合,遂配为夫妇。
相悦也,几至相杀,为母者太狠矣。尸旁一缚,竟成赤绳之系。情在一染,欢结百年。先忤后合,反成佳话。虽然,使一染而死,孙郎
译(“情幻类”完)
卷十 情灵类
陈寿
陈寿,是分宜人。他聘娶某氏女子,还未成婚,陈寿就得了癞病。他的父亲让媒人去退婚,女子哭泣着不肯答应,最终还是嫁了过来。陈寿因为自己有严重的疾病,不敢接近妻子,女子侍奉他三年,毫不懈怠。
陈寿想到严重的疾病无法治愈,如果苟且延残喘来辜负妻子,不如去死。于是私下买了砒霜,想要自杀。妻子察觉到了,偷偷喝掉了一半,希望与他一同死去。陈寿服下砒霜后剧烈呕吐,癞病顿时痊愈;妻子也呕吐了,但没有死。
夫妻白头偕老,生了两个儿子,家道日益兴隆。人们都认为这是女子贞烈得到的回报。
崔护
博陵人崔护,姿容非常俊美,年少时孤高纯洁,很少与人合群。考中了进士。清明节那天,他独自到都城城南游玩,发现一户人家的庄园。占地一亩,花木丛生,寂静得好像没有人。他敲门很久,有个女子从门缝里窥视他。崔护问:“是谁?”崔护回答了自己的姓氏,说:“独自寻春,口渴想讨口水喝。”女子进去,端来一杯水。开门摆设床榻请他坐下,自己独自倚靠着小桃树的斜枝站立,情意特别深厚。她姿态妖媚,绰约有余韵。崔护用言语挑逗她,她不回答,只是长时间注视着他。崔护告辞离去,女子送他到门口,好像承受不住深情而转身进去。崔护也眷恋地回望而归,此后再也不去了。
到了第二年清明节,他突然想起她,感情无法抑制,径直前往寻找。门院依旧,但已经上锁了。崔护于是在左边的门扇上题诗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祇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几天后,他偶然到都城城南,又前往寻找,听到里面有哭声。敲门询问,有个老父出来问:“你不是崔护吗?”崔护说:“是。”老父又哭着说:“你杀了我的女儿。”崔护惊恐不知如何回答。老父说:“我女儿到了成年,通晓书礼,尚未出嫁。自从去年以来,常常恍惚好像丢了什么东西。近日带她出去,回来时,看见左门上有字,读完后,进门就病了。于是绝食,几天后死了。我老了,只有这一个女儿,不让她出嫁,是想找个君子托付终身。现在不幸死了,难道不是你杀了她吗!”又拉着崔护大哭,崔护也悲痛感动,请求进去哭祭,女子还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崔护抬起她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哭着祷告说:“我在这儿。”不一会儿女子睁开眼睛,半天后复活了。老父很高兴,于是把女儿嫁给了崔护。
买粉儿
近来有个富人家,只生了一个儿子,姿容超过常人。他在集市游玩,看见一个卖胡粉的女子很美丽,爱上了她,却没有办法表达心意。于是借口买粉,每天去集市,买到粉就走,起初什么都不说。时间一长,女子深深怀疑。第二天他又来,女子问:“你买这些粉,打算怎么用?”回答说:“心里相爱,不敢直接表达。但常常想见面,所以借买粉来观察你的姿容罢了。”女子怅然若失,微微答应说:“既然这样爱我,怎敢推辞奔赴。”于是私下约定。傍晚,女子果然来了。男子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臂说:“宿愿今天才得以实现。”欢喜跳跃,竟然死了。女子惊慌恐惧不知怎么回事,于是逃回粉店。
到了吃饭的时候,父母奇怪儿子不起来,去看已经死了。于是为他入殓。打开箱柜,看见一百多包胡粉,大小堆积在一起。母亲说:“杀我儿子的是这粉。”去集市遍买胡粉,用这个女子的手迹对比,和以前一样。于是抓住女子问:“为什么杀我儿子?”女子听到后呜咽哭泣,把实情全部陈述。父母不信,于是告到官府。女子说:“我难道还吝惜一死!只求让我去灵前尽哀。”县令答应了。她径直前往,抚摸着尸体痛哭说:“不幸导致这样,如果死去的灵魂有灵,还有什么遗憾呢!”男子突然复活,详细说明了情况,于是结为夫妇,子孙繁茂。出自《幽明录》。
元代传奇有《留鞋记》,与这件事很相似。男子叫郭华,女子叫王月英,买粉改成了买胭脂。月英约郭华在元宵夜于殿堂相会。那夜女子来了,郭华醉卧。叫他不醒,女子留下一只绣鞋离去。郭华醒来,得到鞋子,知道女子来过,悔恨到了极点,吞下鞋子而死。只有这一段稍有不同。
吴淞孙生
吴淞的孙生,十七岁,姿容俊美。与邻家女子互相挑逗但没有机会。一天晚上,他母亲拿着夜壶去厕所,孙生误以为是女子,急忙跑过去亲近,看见是母亲惊慌逃跑。母亲非常诧异,怀疑他与女子私通,严厉审问那个女子。女子羞愧逼迫,于是上吊而死。母亲惊慌救援不及,因此想杀死孙生来洗雪怨恨。出门骗孙生说:“我和你门第相当,如果爱我的女儿,用丝线就可以缔结婚约,为什么做这种越礼的事。”坚决把他带到家里,绑在尸体旁,跑到县衙递交诉状。孙生自认为必死无疑,私下想从未有过一夜欢愉,却遭受法律制裁,难道是宿孽所致吗!惆怅之间,看见女子容貌像活着时,于是解开尸体与她淫乐。想着一旦染指而死,还有什么遗憾!刚交合一次,女子气息微微动了一下。孙生觉得奇怪,急忙扶她起来,女子已经苏醒。不久母亲带着捕快到了,打开门,两人正并排坐着私语。母亲茫然若失,强行把他们抓到官府。孙生害怕责罚,详细陈述了事情经过。县令认为这是冥冥中的定数应当结合,于是配他们为夫妇。
互相爱悦,几乎到互相杀害的地步,做母亲的太狠毒了。尸体旁一绑,竟然成了红绳的系结。情意在一染之间,欢乐结百年之缘。先违逆后结合,反而成了佳话。虽然如此,如果一染而死,孙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