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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情史十五

卷十四 情仇类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83–240 段

巡引去,生亦归舍。自后时同歌笑,生言稍移邪,娇则凝袂正色,若不可犯。生以为娇年幼不谙情事,因不介意。

译李巡离开后,书生也回到房舍。此后两人时常一起唱歌欢笑,书生的言语稍有轻浮,娇娘便挽起衣袖,神色庄重,仿佛不可侵犯。书生认为娇娘年纪尚小,不懂男女情事,因此并不在意。

一日,舅有他甥至,开宴,申生预坐。酒半,妗起酌酒劝他甥,因及生,生辞。妗曰:“子量素洪,独不能一开怀乎?”生言:“失志功名,且病久,不复能饮。”妗未答,娇参语曰:“三兄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乃辍觞退步,酌酒劝舅。申生之前,烛烬长而暗。娇促步至烛前,以手弹烛,因流视语生曰:“非妾,则君醉甚矣!”生谢曰:“此恩当铭肺腑。”娇微笑曰:“此乃恩乎?”语未毕,妗因索水涤觞,娇乃引去。自此生复留意。

  一夕,娇独坐于堂侧惜花轩内,生偶至,见娇凭阑无语。时花槛中有牡丹数本,欲开未开。生还取笔,挥二绝以戏之曰:

    “乱惹祥烟倚粉墙,绛罗轻卷映朝阳。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阑人断肠。”

    “娇姿质艳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惆怅东君不相顾,空留一片惜花心。”

  娇得诗,巡檐展诵未毕,忽闻妗语,娇乃藏之袖间趋归堂中。生怅恨,殆无以为怀,因作一绝,题于堂西之绿窗上。诗曰:

    “日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玉箫吹尽霓裳调,谁识莺声与风声。”

  后二日,舅他出。娇窥生不在,直入卧室,见西窗题句,踌躇玩味,知生之属意有在,乃濡笔和韵以寄意焉。诗曰:

    “春愁压梦苦难醒,日迥风微漏正平。魂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

  生归,见娇所和诗,愿得之心逾于平常。然言语相挑,或对或否,乍昵乍违,莫测其意。

  一日,舅、妗开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归舍,生独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娇至筵所,抽左髻钿钗,匀博山,理余香。生因曰:“夜分人寝矣,安用此?”娇曰:“香贵长存,安可以夜深弃之。”生曰:“篆灰有心足矣!”娇不答,乃行近堂阶,开帘仰视,月色如昼。因呼侍女小慧,画月以记。乃顾生曰:“月至此,夜几许?”生亦起下阶,瞻望星汉,曰:“织女将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娇曰:“东坡钟情何厚也!”生曰:“情有甚于此焉,可以此诮东坡也!”娇曰:“于我何独无之?”生曰:“诚然,则佳句所谓‘压梦’者,果何物而‘苦难醒’乎?”言情颇狎,娇因促步下阶,逼生曰:“凡谓织女银河何在也?”生见娇之骤近,恍然自失,未及即对,俄闻户内妗问娇寝未,娇乃遁去。

  次日,生追忆昨夕之事,自疑有获。然每思遇事多参商,愈不自足。乃作《减字木兰花》词以记之。曰:

    “春宵陪宴,歌罢酒阑人正倦。危坐中堂,倏见仙娥出洞房。  博山香烬,素手重添银漏永。

  织女斜河,月白风清良夜何。”

次日晨起,生入揖妗。既出,遇娇于堂西小阁中。娇时对镜画眉未终,生近前谓之曰:“兰煤灯烬耶,烛花也。”娇曰:“灯花耳,妾用意积之。”生曰:“愿以一半丐我书家信。”娇令生分半,生举手油污其指,因请娇曰:“子宜分赠,何重劳客耶?”娇曰:“既许君矣,宁惜此。”遂以指抉煤之半以赠生,因牵生衣拭指污处,曰:“缘兄得此,可作无事人邪?”生笑曰:“敢不留以为质。”娇因变色曰:“妾无他意,君何戏我!”生见娇色变,恐妗知之,因趋出,珍藏所分之煤于枕中,因作《西江月》词以记之,曰:

    “试问兰煤灯烬,佳人积久方成。殷勤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  妾手分来的的,郎衣拭

  处轻轻。为言留取表深诚,此约又还未定。”

自后生心摇荡特甚,不能顷刻少置。伏枕对烛,夜肠九回,思欲履危道以实娇心而未获。

  一日,暮春小寒,娇方拥炉独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来,娇不起顾生。生乃掷花于地,娇惊视,徐起以手拾花,询生曰:“兄何弃掷此花也?”生曰:“花泪盈晕,知其意何在,故弃之。”娇曰:“东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诺,无悔。”娇笑曰:“将何诺?”生曰:“试思之。”娇不答

译一天,舅舅有一位外甥来访,便设宴款待,申生也一同入席。酒过三巡,舅母起身斟酒劝那位外甥,继而也劝申生,申生推辞。舅母说:“你向来酒量宏大,难道就不能开怀畅饮一次吗?”申生说:“我功名失意,而且久病缠身,已经不能再喝酒了。”舅母没有回答,娇娘插嘴说:“三哥似乎不胜酒力了!姑且到此为止吧。”舅母于是放下酒杯退下,去劝舅舅喝酒。申生面前的蜡烛烛芯烧得很长,光线昏暗。娇娘快步走到烛前,用手弹去烛花,趁机流盼看着申生说:“如果不是我,您就醉得很厉害了!”申生谢道:“这份恩情应当铭记在心。”娇娘微笑说:“这算是恩情吗?”话还没说完,舅母因为要取水洗酒杯,娇娘便引身退去。从此申生又留意起娇娘来。

一天晚上,娇娘独自坐在堂侧惜花轩内,申生偶然来到,看见娇娘倚着栏杆沉默不语。当时花栏中有几株牡丹,含苞待放。申生回去取来笔,写下两首绝句来戏弄她,说:

“乱惹祥烟倚粉墙,绛罗轻卷映朝阳。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阑人断肠。”

“娇姿质艳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惆怅东君不相顾,空留一片惜花心。”

娇娘得到诗作,沿着屋檐边走边诵读,还没读完,忽然听到舅母说话,娇娘便将诗藏在袖中快步回到堂中。申生惆怅悔恨,几乎无法排遣,于是作了一首绝句,题写在堂西的绿色窗上。诗曰:

“日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玉箫吹尽霓裳调,谁识莺声与风声。”

两天后,舅舅外出。娇娘窥见申生不在,径直走进卧室,看见西窗上的题句,犹豫玩味,知道申生心意有所寄托,于是润笔和韵以寄托情意。诗曰:

“春愁压梦苦难醒,日迥风微漏正平。魂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

申生回来,看见娇娘和的诗,心愿得偿的心情超过平常。然而言语之间互相挑逗,有时回应有时不回应,时而亲近时而疏远,让人猜不透她的意思。

一天,舅舅、舅母设宴,从中午直到傍晚。酒宴散去,舅舅、舅母起身回房,申生独自端坐在堂中,打算去外舍。不久娇娘来到宴席处,抽出左边发髻上的金钗,整理博山炉,收拾余香。申生于是说:“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个?”娇娘说:“香贵在长久保存,怎么可以因为夜深就丢弃它呢。”申生说:“香灰有心意就足够了!”娇娘不回答,于是走近堂阶,打开帘子仰头看,月色如白昼。于是呼唤侍女小慧,画下月亮作为标记。于是看着申生说:“月亮到了这个位置,夜有多深了?”申生也起身下阶,仰望星河,说:“织女星快要斜落了,夜深了。”于是说:“月白风清,如此美好的夜晚该如何度过!”娇娘说:“苏东坡对情意的执着多么深厚啊!”申生说:“有比这更深厚的情意,可以用这个来讥讽苏东坡了!”娇娘说:“对我难道就没有这样的情意吗?”申生说:“确实如此,那么佳句中所谓的‘压梦’,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人‘难以醒来’呢?”言语颇为狎昵,娇娘于是快步下阶,逼近申生说:“凡是说织女银河在哪里呢?”申生看见娇娘突然靠近,恍惚自失,来不及立刻回答,忽然听到屋内舅母问娇娘睡了吗,娇娘于是逃走。

第二天,申生追忆昨晚的事,自己怀疑有所收获。然而每次想到事情多有参商(不合),更加不满足。于是作《减字木兰花》词来记录这件事。说:

“春宵陪宴,歌罢酒阑人正倦。危坐中堂,倏见仙娥出洞房。 博山香烬,素手重添银漏永。

织女斜河,月白风清良夜何。”

第二天早晨,申生入内拜见舅母。出来后,在堂西的小阁中遇见娇娘。娇娘当时正对着镜子画眉还没画完,申生走近对她说:“是兰煤灯烬呢,还是烛花?”娇娘说:“是灯花,我用心积攒的。”申生说:“愿意把一半送给我,让我给家里写信。”娇娘让申生分一半,申生举手油污了指头,于是请求娇娘说:“您应该分赠,何必让客人劳累呢?”娇娘说:“既然答应您了,难道还吝惜这个。”于是用手指挑出煤的一半送给申生,趁机牵住申生的衣服擦拭指头的油污处,说:“因为兄长得到这个,就可以做无事人了吗?”申生笑着说:“怎敢不留下作为信物。”娇娘于是变脸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您为什么戏弄我!”申生看见娇娘脸色变了,怕舅母知道,于是快步走出,把分得的煤珍藏在枕头里,于是作《西江月》词来记录这件事,说:

“试问兰煤灯烬,佳人积久方成。殷勤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 妾手分来的的,郎衣拭

处轻轻。为言留取表深诚,此约又还未定。”

从此申生心神摇荡特别厉害,不能片刻放下。伏枕对着蜡烛,夜里愁肠百结,想要冒险行事来证实娇娘的心意却没有机会。

一天,暮春时节微寒,娇娘正拥着炉子独自坐着。申生从外面折了一枝梨花进来,娇娘不起身看申生。申生于是把花扔在地上,娇娘惊讶地看着,慢慢起身用手捡起花,问申生说:“兄长为什么丢弃这朵花呢?”申生说:“花泪盈眶,知道它的心意在何处,所以丢弃它。”娇娘说:“东皇(春神)本来自有主人,夜里屏风中放一枝以供玩赏就够了,兄长为什么索取这么深呢?”申生说:“已经承蒙重诺,没有后悔。”娇娘笑着说:“将有什么承诺?”申生说:“试着想想。”娇娘不回答

,因谓生曰:“风差劲,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与娇偶坐,相去仅尺余。娇因抚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不念我断肠耶!”娇笑曰:“何事断肠?妾当为兄谋之。”生曰:“无戏言。我自遇子之后,魂飞魄扬,竟夕不寐,汝方以为戏,足见子之心也。予每见子言语态度,非无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则子变色以拒我,谅孱缪之迹,不足以当雅意。一言之后,余将西骑矣!子无苦戏我。”娇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无言。妾知兄心旧矣,岂敢固自郑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终始,其如后患何?妾亦数月来诸事不复措意,寝梦不安,饮食俱废,君所不得知也。”因长吁曰:“君疑甚矣。异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济,当以死谢君。”生曰:“子果有志,则以策我。”娇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娇乃返室,不可再语。

译(她)于是对书生说:“风有些大,可以坐在这里一起烤火。”书生高兴地立刻坐下,与娇娘相对而坐,相距仅一尺多。娇娘于是抚摸书生的后背说:“哥哥衣服穿得厚吗?恐怕寒气逼人。”书生恍然醒悟说:“你能想到我冷,却不想到我断肠的痛苦吗!”娇娘笑着说:“什么事让你断肠?我应当为哥哥想办法。”书生说:“不要开玩笑。我自遇到你之后,魂飞魄散,整夜睡不着,你反而以为我在开玩笑,足见你的心意。我每次看到你的言语神态,并非无情之人。等到我诉说深情厚意,你就变色拒绝我,想必是我卑微浅陋,不足以匹配你的高雅心意。说完这一句,我就要向西骑马离开了!你不要苦苦戏弄我。”娇娘于是感慨良久,说:“你怀疑我了,我怎敢不说话。我早就知道哥哥的心意了,怎敢故意庄重自持来要挟你。只是担心不能始终如一,那后来的祸患怎么办?我也几个月来对诸事不再在意,睡觉做梦都不安稳,饮食都废弛了,这是你所不知道的。”于是长叹一声说:“你怀疑得太深了。以后的事情,由你负责。如果最终不成,我当以死向你谢罪。”书生说:“你如果有此志向,就来鼓励我。”娇娘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舅舅从外面来了,书生于是起身出去迎接舅舅。娇娘于是回到内室,不能再说话了。

又越两日,生凌晨起,揽衣向堂西绿窗内而立,背面视井檐。不知此时娇亦起,在隔窗内理妆矣。生诵东坡诗曰:

    “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南。”

娇闻之,自窗内呼生曰:“君有乡间之念乎?”生因窥窗语娇曰:“衷肠断尽,惟有归耳!”娇曰:“君果诞妾邪。既无意于妾,何前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予岂无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则若何谋之?”娇曰:“日间人众,无可容计。东轩抵妾寝室,轩西便门达‘熙春堂’,堂透荼(艹縻)架,君寝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霁,君自寝所逾外窗,度荼(艹縻)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当与君会也。”生闻之,欣然自得,惟俟日暮,得谐所愿。至晚不觉暴雨大作,花阴浸润,不复可期,生怅恨不已。因作《玉楼春》词,以写怏怏之怀。词曰:

    “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  匆匆已约欢娱处,

  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衾冷不成眠,挑尽残灯天未曙。”

生晨起,会娇于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缀词示之。娇低声笑曰:“好事多磨,理固然也。然妾既许君矣,当别图之。”

  是日,生侍舅从邻家饮,至暮醉归。且思娇早间别图之言,疑娇之不复至也,又沉醉睡熟。娇潜步至窗外,低声呼生者数次,生不之觉,娇怅恨而回。又疑生之诞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缕发,书盟言于片纸付娇。娇亦剪发设盟以复于生。虽极意慕恋,然终无便可乘。

  一日,生收家书,以从父晋纳粟,补阆州武职,以生便弓马,取生归侍行。娇顾恋之极,作诗送行,诗曰:

    “绿叶阴浓花正稀,声声杜宇劝春归。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泪湿衣。”

生得诗,和韵以复,诗曰:

    “密幄重帏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归。文君为我坚心守,且莫轻拚金缕衣。”

生终以娇“绿叶阴浓”之语为疑,又成一词,寓《小梁州》以示娇。词云:

    “惜花长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楼。如今何况抛离去也,关山千里,目断三秋。漫回头。  殷勤

  分付东园柳,好为管枝柔。又恐重来绿成阴也,青梅如豆,辜负梁州,恨悠悠。”

娇知生之疑己,亦以《卜算子》词复之,词云:

    “君去有归期,千里须回首。休道三年绿叶阴,五载花依旧。  莫怨好音迟,两下坚心守。三

  只骰儿十九窝,没个须教有。”

自后生从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卧,饮食起居,无非为娇兴念,以致沉思成病。因托求医,至舅家。数日,无便可乘与娇一语,至于饮食俱废。舅、妗为之皇皇,医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意,劳思所致,终不能知生之心。数日,病小愈。一日,舅出报谒,生因强步至外庑。方伫立,俄而娇至生后。生骇然。娇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来问兄之病。”生回顾无人,因前牵娇衣,欲与语。娇曰:“此广庭也,十目所视,宜即兄室。”生与之俱,及门,忽双燕争泥坠前,娇因舍生趋视。俄舅之侍女湘娥突至娇前,娇大骇,生乃引去。至暮,复会中堂,娇谓生曰:“非燕坠则湘娥见妾在君室矣,岂非天乎!”

  一日晚,娇寻便至生室,谓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约,妾尝思之,夜深院静,非安寝之地。自前日之路观之,足以达妾寝所。每夕侍妾寝者二人,今夕当以计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时来,妾开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娇变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驹过隙,复有钟情如吾二人者乎!事败当以死继之。”生曰:“若然,予何恨乎!”是夜将半,生乃逾外窗,绕堂后数百步,至荼(艹縻)架侧,久求门不得。生颇恐,久之得路至‘熙春堂’,堂广夜深,寂无人声。生大恐,因疾趋入,见娇方开窗倚几而坐,衣红绡衣,下白丝裳,举首向月,若重有忧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抉窗而入,娇忽见生,且惊且喜,曰:“君何不告,

译又过了两天,书生凌晨起床,披着衣服走到堂屋西面绿窗下站立,背对着窗户看着井檐。不知道这时娇娘也起来了,正在隔窗内梳妆打扮。书生吟诵苏东坡的诗说:

“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南。”

娇娘听到后,从窗内呼唤书生说:“你有思乡的念头吗?”书生于是透过窗户对娇娘说:“我的心肠已经断绝,只有回家罢了!”娇娘说:“你果然欺骗我。既然对我没有情意,为什么先前那样深深地怪罪我?”书生于是笑着说:“我哪里是没有情意,只是被你折磨得太久了。那么该怎么办呢?”娇娘说:“白天人多,没有办法谋划。东轩紧挨着我的寝室,轩西的便门通向‘熙春堂’,堂屋穿过荼縻架,你寝室外有小窗,今天如果天气晴朗,你从寝室翻出外窗,越过荼縻架,到‘熙春堂’下,这里人少花密,应当和你相会。”书生听了,心中欢喜自得,只等天黑,得以实现心愿。到了晚上,不料暴雨大作,花荫湿润,不再有望,书生怅恨不已。于是写下《玉楼春》词,来抒发心中郁闷的情怀。词说:

“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 匆匆已约欢娱处,

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衾冷不成眠,挑尽残灯天未曙。”

书生早晨起床,在舅母处会见娇娘,于是一起到中堂,把夜里写的词给她看。娇娘低声笑着说:“好事多磨,道理本来如此。但我既然答应你了,应当另想办法。”

这天,书生陪舅舅到邻居家喝酒,直到傍晚醉着回来。并且想着娇娘早上另想办法的话,怀疑娇娘不再来了,又沉醉睡熟。娇娘悄悄走到窗下,低声呼唤书生好几次,书生没有察觉,娇娘怅恨而回。又怀疑书生欺骗自己,直想要求取盟誓。书生剪下一缕头发,把盟誓的话写在纸上交给娇娘。娇娘也剪下头发设立盟誓回复书生。虽然极度爱慕眷恋,但终究没有机会可乘。

一天,书生收到家书,因为叔父捐资入仕,补授阆州武职,因为书生擅长弓马,带书生回去随行侍奉。娇娘顾念爱恋到了极点,作诗送行,诗说:

“绿叶阴浓花正稀,声声杜宇劝春归。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泪湿衣。”

书生得到诗,和韵回复,诗说:

“密幄重帏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归。文君为我坚心守,且莫轻拚金缕衣。”

书生终究因为娇娘“绿叶阴浓”的话产生怀疑,又写了一首词,寄托在《小梁州》曲调中给娇娘看。词说:

“惜花长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楼。如今何况抛离去也,关山千里,目断三秋。漫回头。 殷勤

分付东园柳,好为管枝柔。又恐重来绿成阴也,青梅如豆,辜负梁州,恨悠悠。”

娇娘知道书生怀疑自己,也用《卜算子》词回复,词说:

“君去有归期,千里须回首。休道三年绿叶阴,五载花依旧。 莫怨好音迟,两下坚心守。三

只骰儿十九窝,没个须教有。”

此后书生跟随叔父因为其他原因没有成行,书生在家,行住坐卧,饮食起居,无非是为了娇娘而兴起念头,以至于沉思成病。于是借口求医,到舅舅家。几天,没有机会能和娇娘说一句话,以至于饮食都废了。舅舅、舅母为此惊慌,医生占卜的人接连到来,只说书生功名失意,劳思所致,终究不能知道书生的心事。几天,病稍好。一天,舅舅出门拜访,书生于是勉强走到外廊。刚站立,不久娇娘来到书生身后。书生惊骇。娇娘说:“偶然左右的人都去了别处,我得到机会,所以来问你的病。”书生回头看没有人,于是上前牵住娇娘的衣服,想和她说话。娇娘说:“这是宽敞的庭院,十双眼睛看着,应当立刻去你房间。”书生和她一起,到了门口,忽然两只燕子争泥落在前面,娇娘于是放开书生去查看。不久舅舅的侍女湘娥突然来到娇娘面前,娇娘大惊,书生于是带她离开。到了傍晚,又在中堂相会,娇娘对书生说:“如果不是燕子坠落,就是湘娥看见我在你房间了,难道不是天意吗!”

一天晚上,娇娘找机会到书生房间,对书生说:“以前‘熙春堂’的约定,我曾经想过,夜深院静,不是安寝的地方。从前日走的路来看,足以到达我的寝室。每晚侍候我睡觉的有两个人,今晚应当用计调开她们。小聪明不值得害怕。你到半夜时分来,我开窗等待。”书生说:“本来很好,不也太危险吗!”娇娘变了脸色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怕什么?人生如白驹过隙,再有像我们两人这样钟情的人吗!事情败露应当以死相殉。”书生说:“如果是这样,我有什么遗憾呢!”这夜将近半夜,书生于是翻出外窗,绕堂后几百步,到荼縻架旁边,很久找不到门。书生很害怕,很久找到路到‘熙春堂’,堂屋宽敞夜深,寂静没有人声。书生非常害怕,于是快步进入,看见娇娘正开窗倚着桌子坐着,穿着红绡衣,下着白丝裙,抬头望着月亮,好像有很深的忧愁,不知道书生已经到了。书生于是推开窗户进入,娇娘忽然看见书生,又惊又喜,说:“你为什么不告诉,

骇我甚矣!”生乃与娇并坐须臾,即携手入帏,解衣并枕,两情既合,娇啼百态,不觉血渍生衣袖。娇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为他日验。”有顷,鸡声催晓,虬漏将阑,娇令生归室,因嘱曰:“此后日间相遇,幸无以前言为戏。”因口占《菩萨蛮》词以赠生:

译吓到我了,真是吓到我了!”书生于是与娇娘并肩坐了一会儿,随即携手进入帐中,脱衣同枕,两人情意相合,娇娘娇啼百态,不知不觉间鲜血浸湿了书生的衣袖。娇娘剪下那截衣袖收藏起来,说:“留着它作为日后的凭证。”过了一会儿,鸡鸣催促天明,铜壶滴漏将尽,娇娘让书生回房,于是叮嘱道:“此后白天相遇,希望你不要把刚才的话当作玩笑。”于是随口吟诵了一首《菩萨蛮》词赠给书生:

“夜深偷展窗纱绿,小桃枝上留莺宿。花嫩不禁抽,春风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脉脉愁无那。

  特地祝檀郎,人前口谨防。”

生亦口占答之:

    “绿窗深伫倾城色,灯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罗帏,春心不自持。  雨云情散乱,弱体羞还颤。

  从此问云英,何须上玉京。”

自后,生夜必潜至娇室,凡月余无有知者。岂期欲火所迷,俱无避忌。舅之侍女曰飞红,曰湘娥,皆有所觉,所不知者娇之父母而已。娇亦厚礼红等,欲使缄口,红辈亦未之敢发。

  俄而生以父书促归。既归,则寝食俱废,乃托人微言于父母,遣女媒求娶娇为妇。而私嘱媒致书于娇。略云:“前日佳偶,倏尔旬余。松竹深盟,常存记忆。自抵侍下,无一息不梦想洛浦之风烟也。家事、经史,非惟不复措念,纵一勉强,不知所以为怀。天启其衷,冰人遄往,未审舅妗雅意若何?倘不弃庸陋,则张生之于莺莺,乌足道哉!好事在兹,喜不自制,幸相与谋之。新霜在候,善加保卫。”媒得书即往,殷勤致命。舅曰:“三哥才俊洒落,加以历练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愿也。但朝廷立法,内兄弟不许成婚,似不可违。前辱三哥惠访,留住数月,甚能为老夫分忧,老夫亦有愿婚之意。而于条有碍,以此不敢形言。”媒氏再三宛转,终不能得。次日,妗再置酒款媒,娇侍立于侧,知亲议之不谐也,心怀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语耳。酒散,适娇至媒前剔灯,媒因私语娇曰:“子非厚卿之私人耶?厚卿有手书,令我致子。”娇竦然微言应曰:“然。”泪坠言下,媒为之改颜,遂探书授娇。娇收置袖间,未敢展视。妗起,娇亦随妗入室。次早,媒再请于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无不可,第以法禁甚严,欲置老夫罪戾也!”媒知其不就,因告归。舅又命妗酌酒与媒为别。娇因侍立,私语媒曰:“离合缘契,乃天为之也。三兄无事宜来。妾年且长,岁月有限,无以姻事不谐为念。”因出手书,令媒持归,以复于生。媒既归,道舅不允之由,遂以娇书与生。生展视,乃新词《满庭芳》一阕也:

    “帘影筛金,簟纹织水,绿阴庭院清幽。夜长人静,消得许多愁!长记当时月色,小窗外情话绸

  缪。因缘浅,行云去后,杳不见踪由。  殷勤红一叶,传来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间阻,恩爱成

  休。应是朱颜薄命,难陪伴俊雅风流。须相念,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

生览诵数遍,殊不胜情。每对花玩月,不觉泪下。

  初,生与成都府角妓丁怜怜最善。怜敏惠殊俊,常得帅府顾盼。生方妙年秀丽,怜怜尤见倾慕。生自秋还里,怜怜屡遣人招生,生托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陈仲游,亦豪家子也,见生每置恨于临风对月之间,因拉生往成都,遂同至怜怜家。怜喜甚,杯酒话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怜怪之,委曲询生,终不言。怜意其碍于仲游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侍仲游寝,而自荐于生。枕边切切诘生所以不见答之故,生乃具道与娇相遇之情。怜问曰:“娇娘谁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怜又问:“其质若何?”生曰:“美丽清绝,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风韵过之。”怜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娇娘,又且美丽若此,岂非小字莹卿者乎?”生燥然曰:“尔何由知之?”怜曰:“向者帅府幼子将求婚,酷好美丽,不以门第高下为念,但欲殊色。常捐数千缗,命画工于近地十郡求问,伺隙绘人家美女以献。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莹肌白,眼长而媚,爱作合蝉鬓,时有忧怨不足之状。常至帅府内室见之,因记其姓字,果是否?”生曰:“子所言,如亲见其人矣。”怜曰:“宜子之视我若土壤,子之所遇,真天上人也!妾每见其图,佇目不能去,第恨不睹其人。今后至彼,愿以旧鞋丐我。”生诺之。次日抵家,因追念怜怜“天上人”之语,再期杳杳,伤感成疾,困卧累日。父母惊异,询生得病之由。生乃托以梦寐绝

译“夜深偷偷拉开绿色的窗纱,小桃枝上留着黄莺栖息。花朵娇嫩不禁风吹,春风却迟迟不停。千金之躯已然破身,脉脉含愁无可奈何。特意叮嘱情郎,在人前要谨言慎行。”

书生也随口作诗回答:

“绿窗深处伫立着倾国倾城的美色,灯花报喜,秋波流转溢满爱意。一笑间进入罗帐,春心荡漾难以自持。雨云情事散乱,柔弱的身躯羞怯又颤抖。从此去问云英,何须再上玉京仙境。”

从此以后,书生夜晚必定偷偷潜入娇娘的房间,一个多月来没有人知道。岂料被欲火迷住,两人都毫无避忌。舅父的侍女叫飞红、湘娥,都已察觉,不知道的只有娇娘的父母。娇娘也厚待飞红等人,想让她们守口如瓶,飞红等人也不敢泄露。

不久,书生因父亲的书信催促而回家。回家后,他寝食难安,于是托人向父母委婉说明,派媒人去求娶娇娘为妻。并私下嘱咐媒人带给娇娘一封信。信的大意说:“前日的美好姻缘,转眼已过十多天。松竹般的深盟,常存记忆。自从回到父母身边,没有一刻不在梦想洛浦的风光。家事、经史,不仅不再考虑,即使勉强去做,也不知心在何处。上天启发我的心意,媒人迅速前往,不知舅父舅母有何雅意?倘若不嫌弃我的平庸粗陋,那么张生之于莺莺,又算得了什么!好事在此,喜不自胜,希望能共同谋划。新霜将至,请保重身体。”

媒人得到信后立即前往,殷勤传达心意。舅父说:“三哥才俊洒脱,加上历练老成,老夫能得到这样的好女婿,深以为是心愿。但朝廷有法律规定,内兄弟不许成婚,似乎不可违背。前次承蒙三哥惠访,留住数月,很能为老夫分忧,老夫也有愿意结亲的意思。但碍于条例,因此不敢明说。”媒人再三委婉劝说,终究未能成功。

第二天,舅母再摆酒款待媒人,娇娘侍立在旁边,知道婚事议不成,心中郁闷,但不敢流露在言语上。酒宴散去,恰逢娇娘走到媒人面前剔灯芯,媒人趁机私下对娇娘说:“你不是厚卿的私情之人吗?厚卿有亲笔信,让我交给你。”娇娘惊恐地低声回答说:“是的。”话音未落,泪水落下,媒人见状脸色改变,于是掏出信交给娇娘。娇娘收在袖中,不敢展开看。舅母起身,娇娘也跟随舅母进入内室。

第二天早上,媒人再次向舅父请求,并用言语逼迫。舅父生气地说:“这并非不可,只是法律禁令很严,是想置老夫于罪戾之地吗!”媒人知道事情办不成,于是告辞回家。舅父又命舅母斟酒与媒人告别。娇娘因此侍立一旁,私下对媒人说:“离合缘契,是天意所为。三兄无事不宜再来。妾年纪渐长,岁月有限,不要因婚事不成而挂念。”于是拿出亲笔信,让媒人带回,以回复书生。

媒人回家后,说明了舅父不允的原因,于是将娇娘的信交给书生。书生展开信看,是一首新词《满庭芳》:

“帘影筛金,簟纹织水,绿阴庭院清幽。夜长人静,消得许多愁!长记当时月色,小窗外情话绸缪。因缘浅,行云去后,杳不见踪由。殷勤红一叶,传来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间阻,恩爱成休。应是朱颜薄命,难陪伴俊雅风流。须相念,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

书生诵读几遍,实在难以承受这份深情。每当对花赏月,不觉泪下。

起初,书生与成都府的角妓丁怜怜最要好。怜怜聪慧俊秀,常得帅府眷顾。书生正值妙龄秀丽,怜怜尤其倾慕。书生自从秋天回乡,怜怜屡次派人招请书生,书生托故不去。至此,书生的友人陈仲游,也是豪族子弟,见书生每当临风对月时都满怀怨恨,于是拉着书生前往成都,一同来到怜怜家。怜怜非常高兴,杯酒间倾诉衷肠,书生只是面壁略不理会。怜怜感到奇怪,委婉询问书生,书生始终不说。怜怜以为书生碍于仲游在场,于是留书生过夜。让她的妹妹陪仲游睡觉,而自己自荐给书生。枕边急切地追问书生为何不回应,书生这才详细说了与娇娘相遇的情由。

怜怜问:“娇娘是谁家的女儿?”书生说:“是新任眉州王通判的女儿。”怜怜又问:“她的容貌如何?”书生说:“美丽清绝,西施妃子大概相差千百倍,而风韵更胜一筹。”怜怜因此沉思良久,说:“既然名叫娇娘,又如此美丽,难道不是小字莹卿的那个人吗?”书生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的?”怜怜说:“以前帅府幼子要求婚,酷爱美丽,不以门第高下为念,只想要绝色。曾捐出数千缗钱,命画工在近地十郡求问,伺机绘制人家美女来献。共得到九人,她是其中之一。肤色莹润肌肤白皙,眼长而媚,爱梳合蝉鬓,常有忧怨不足的神情。我常在帅府内室见到她,因此记得她的姓字,果真是她吗?”书生说:“你所说的,就像亲眼见到她一样。”

怜怜说:“难怪你看我如土壤,你所遇到的,真是天上人啊!我每次看到她的画像,驻足凝视不能移开,只恨没见到真人。今后若到那里,愿把旧鞋送给我。”书生答应了。

第二天回到家,因追念怜怜“天上人”的话,再次期盼渺茫,伤感成疾,困卧多日。父母惊异,询问书生得病的原因。书生于是托词说梦中绝

怪将不能免,必须求善能驱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祈祝。生密使人厚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为鬼物所凭,必当远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闻巫言,大惊惧,以为诚然。于是议令生往舅家避厄,择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许之。娇时在父母旁,闻生有来期,喜慰特甚。生亦随觉病差,父母以为得计。

译怪异之事既然无法避免,就必须寻求擅长驱役鬼神的人施行法术来禳解灾祸。父亲于是命令高明的巫师祈祷祝告。书生暗中派人重重贿赂巫师,让他对父母说,这是被鬼物附身,必须远远避开,才能趋向平安。如果不这样做,生死难料。父母听了巫师的话,非常惊惧,认为确实如此。于是商议让书生去舅舅家躲避灾厄,选定日子准备出发。在预定日期前两天,派人去舅舅家借宿,舅舅和舅母答应了。娇娘当时在父母身边,听说书生有来期的消息,欢喜欣慰到了极点。书生也随即觉得病情好转,父母认为计策得逞。

生至舅居,遇娇于秀溪亭,两情四目,不能自止。暂叩寒暄毕,生欲入谒舅。娇止之曰:“今日邻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宁玩赏牡丹,至晚方归,姑止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与娇并坐亭上。娇因谓生曰:“君养慑不如平时,何故?今复来此,何干也?”生疑其言,乃曰:“日月未久,何故忘予?自相离之后,坐不安席,寝不着枕。中间请命严君,冀谐媒妁,而天不从人,竟辜宿望。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无一而非牵情惹恨之处。百计重来,以践旧约。今子乃有‘复来何干’之辞,予失计甚矣!”娇愧谢曰:“君心果金石不渝,妾何以谢君?”因相与欢,移时,同步入室。生至其旧馆,向时所书诗词,濡染如新,怅然自失,复作《鹧鸪天》词以记之,云:

    “甥馆睽违已隔年,重来窗几尚依然。仙房长拥云烟瑞,浮世空惊日月迁。  浓淡笔,长短篇,

  旧吟新诵万愁牵。春风与我浑相识,时遣流莺奏管弦。”

至晚,舅妗归,生拜谒甚恭。舅问生曰:“闻三哥微恙,想二竖子遁矣。”生谢曰:“惟舅舅怜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赐,没齿不忘。”舅妗劳勉之。生就室。自后与娇情意周洽,逾于平昔。住数月,情意益厚,生因忆丁怜怜之言,求旧鞋于娇。娇力询生曰:“安用敝履为哉?”生不以实告。娇不许。

  舅之侍女飞红者,颜色虽美,而远出娇下,惟双弯与娇无大小之别,常互鞋而行。其写染诗词与娇相埒。娇不在侧,亦佳丽也。以妗性妒,未尝获宠于舅。常时出入左右,生间与之语。娇则清丽瘦怯,持重少言,佇视动辄移目。每相遇,生不问,娇则不答。戏狎一笑,则使人魂魄俱飞扬。红尤喜谑浪,善应对,快谈论。生虽不与语,亦必求事以与生言。娇每见之,则有不足之意。及生再至,红亦与之亲狎,娇疑焉。生久求娇鞋不获,一日,娇昼寝,生偶至其侧,因窃鞋趋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飞红适尾生后,见生遗鞋,红乃疑娇所与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归室索鞋,毋有也,因怏怏于怀,遂作《青玉案》词以自记。词云:

    “尖尖曲曲,紧把红绡蹙。朵朵金莲夺目,衬出双钩红玉。  华堂春睡深沉,拈来绾动春心。

  早被六丁收拾,芦花明月难寻。”

及暮,娇问生索鞋,生曰:“此诚我盗去,然随已失之,谅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娇乃止。盖飞红拾归,以付娇也。然娇以此愈疑生私通于红矣。一日,见红与生戏于窗外捉蝴蝶,因大怒诟红。红颇憾之,欲以拾鞋事闻妗,未有间也。后遇望日,众出贺舅妗,娇在焉。飞红因语娇所履之鞋,扬言谓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遗之鞋也。”娇变色,亟以他事语舅妗。会舅妗应接他语不闻。娇因大疑生使红发其私,乃大怨望。自后非中堂相遇,不复求便以见生。女工诸事,略不措意,怨隙之心,行住坐卧皆是也。生亦无以自明。一日,生不意中漫于后园纵步,适于花下见鸾笺一幅,生取而视之,乃《青玉案》词也。

    “花低莺踏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杨花梦断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  伤心渐觉成牵

  绊,奈愁绪,寸心难管。深诚无计寄天涯,几欲问,梁间燕。”

生披味良久,意谓娇词,而疑其字画颇不类娇所书,因携归置于室中书案之上,欲询娇而未果。抵暮,西窗前有金笼养能言鹦鹉一只,甚驯。娇过其侧,戏以红豆掷之,鹦鹉忽言曰:“娇娘子何打我也。”生闻之,亟出室招娇。娇不至,生恳之方来。娇入生室,正凝思不言,忽见案上花笺,因取视之。良久,目申生不语。移时,生曰:“子何时所作也?”娇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娇亦不应。生力究之,娇曰:“此飞红词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诈妾!”生力辨,娇并无一言。徘徊良久,长吁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尔相会愈疏。娇终日熟寝,间一二日才与生一见,见亦不交一言。凡月余,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迳造娇室,左右寂然,

译书生来到舅舅家,在秀溪亭遇见了娇娘,两人目光交汇,情意绵绵,无法自持。短暂问候寒暖之后,书生想要进去拜见舅舅。娇娘阻止他说:“今天邻居家王寺丞邀请我们去天宁寺观赏牡丹,要到晚上才回来,姑且在这里稍作休息,慢慢进去也可以。”于是和娇娘一起坐在亭子上。娇娘于是对书生说:“你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拘谨不安,是什么原因?现在又来到此地,是为了什么事?”书生对她的话感到疑惑,就说:“分别的时间并不久,为什么忘记了我?自从我们分离之后,我坐立不安,寝食难安。中间曾向父亲请示,希望促成婚姻,但天意不从人意,竟然辜负了昔日的期望。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没有一处不是牵动情思、引发怨恨的地方。我千方百计地重新回来,是为了履行旧日的约定。如今你却说‘再来有什么事’,我真是失策了!”娇娘羞愧地道歉说:“你的心果然像金石一样坚定不移,我该如何感谢你?”于是两人欢快地交谈,过了一会儿,一同走进房间。书生来到他以前的住处,发现以前所写的诗词,墨迹依然如新,怅然若失,又作了一首《鹧鸪天》词来记录此事,词曰:

“甥馆睽违已隔年,重来窗几尚依然。仙房长拥云烟瑞,浮世空惊日月迁。浓淡笔,长短篇,旧吟新诵万愁牵。春风与我浑相识,时遣流莺奏管弦。”

到了晚上,舅舅和舅母回来,书生拜见他们非常恭敬。舅舅问书生说:“听说三哥身体微恙,想必病邪已经退去了。”书生谢道:“全靠舅舅怜惜我的微恙,才得以逃脱病痛。再造之恩,终身不忘。”舅舅和舅母慰劳勉励他。书生回到房间。从此以后,书生与娇娘情意融洽,超过了以往。住了几个月,情意更加深厚,书生于是想起丁怜怜的话,向娇娘索要旧鞋。娇娘极力询问书生说:“为什么要用破旧的鞋子呢?”书生没有如实相告。娇娘不同意。

舅舅家的侍女飞红,容貌虽然美丽,但远远不及娇娘,只有双脚的大小与娇娘没有差别,常常互相换鞋穿。她书写诗词的水平与娇娘相当。娇娘不在身边时,她也是个美人。因为舅母嫉妒,她从未得到舅舅的宠爱。她常在舅舅身边出入,书生偶尔与她说话。娇娘清丽瘦弱,持重少言,站着看人动不动就移开目光。每次相遇,书生不问,娇娘就不答。如果戏谑一笑,就让人魂魄飞扬。飞红尤其喜欢戏谑,善于应对,谈论痛快。书生虽然不和她说话,她也必定找事情与书生交谈。娇娘每次看到这种情况,就有不满之意。等到书生再次到来,飞红也与他亲近狎昵,娇娘对此产生了怀疑。书生长久向娇娘索要鞋子而没有得到,一天,娇娘白天睡觉,书生偶然来到她身边,于是偷了鞋子快步走出。刚回到寓所,因为其他事情离开,没有收拾。飞红恰好跟在书生后面,看见书生遗落的鞋子,飞红于是怀疑是娇娘给的,于是收了起来。书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到回到房间寻找鞋子,没有了,于是心中不快,于是作了一首《青玉案》词来记录此事。词曰:

“尖尖曲曲,紧把红绡蹙。朵朵金莲夺目,衬出双钩红玉。华堂春睡深沉,拈来绾动春心。早被六丁收拾,芦花明月难寻。”

到了傍晚,娇娘向书生索要鞋子,书生说:“这确实是我偷去的,但随即就丢失了,想必你已经得到了,何必苦苦向我索要呢?”娇娘于是作罢。原来飞红捡回鞋子,交给了娇娘。然而娇娘因此更加怀疑书生与飞红私通。一天,看见飞红和书生在窗外捉蝴蝶嬉戏,于是大怒辱骂飞红。飞红对此很怨恨,想把捡鞋的事告诉舅母,但没有机会。后来遇到望日,众人出来祝贺舅舅和舅母,娇娘也在其中。飞红于是提起娇娘穿的鞋子,扬言对书生说:“这就是你前几天遗失的鞋子。”娇娘脸色大变,急忙用其他事情与舅舅和舅母交谈。恰逢舅舅和舅母应答其他话语没有听见。娇娘于是大大怀疑书生让飞红揭发她的私情,于是大大怨恨。从此以后,除非在中堂相遇,不再寻找机会见书生。女红等事,略不在意,怨恨之心,行住坐卧皆是。书生也无法自辩。一天,书生无意中在后园漫步,恰好在花下看见一幅鸾笺,书生取来看,是《青玉案》词。

“花低莺踏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杨花梦断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伤心渐觉成牵绊,奈愁绪,寸心难管。深诚无计寄天涯,几欲问,梁间燕。”

书生品味良久,以为是娇娘的词,但怀疑字迹不太像娇娘所写,于是带回放在房间书桌上,想询问娇娘但没有结果。到了傍晚,西窗前有金笼养着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很驯服。娇娘经过它旁边,戏弄地用红豆扔它,鹦鹉忽然说:“娇娘子为什么打我。”书生听到,急忙出房召唤娇娘。娇娘不来,书生恳求她才来。娇娘进入书生房间,正凝思不语,忽然看见案上的花笺,于是取来看。很久,看着书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书生说:“你什么时候写的?”娇娘不答。书生又说:“为什么不说?”娇娘也不应。书生极力追问,娇娘说:“这是飞红的词,你自己从那里得到的,何必欺骗我!”书生极力辩解,娇娘并无一言。徘徊很久,长叹一声竟然拂衣起身离去,书生挽留她不可。从此相会更加疏远。娇娘整天熟睡,隔一两天才与书生见一面,见面也不交一言。一个多月,书生不能澄清此事。一天晚上,书生径直来到娇娘房间,左右寂静,

惟见窗上有绝句一章,云:

译只见窗户上有一首绝句,写道:

“灰篆香难炷,风花影易移。徘徊无限意,空作断肠诗。”

生察诗,知娇之为己也。乘间语娇曰:“再会以来,荷子厚爱,视前时有加焉。迩日形似之间,不能不为子所弃,何今昔异志乎?”娇初不言,生再诘之,娇潸然涕曰:“妾自遇君后,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弃妾耳,妾何敢弃君。抑君意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天自誓,以明无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娇曰:“君偶遗鞋,飞红得之;飞红偶遗词,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耶!妾不敢怨君,幸爱新人,无以妾为念。”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迩日见子若有忧者,人之情态岂难识哉!子若不信前誓,当剪发大誓于神明之前。”娇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娇曰:“若然,后园中池正望明灵大王之祠,此神聪明正直,叩之无不响应。君能同妾企祠大誓,则甚幸也。”生曰:“如命。想明灵大王亦知予心之无他也。”娇乃约以次早与生俱游后园,临东池畔,遥望大王之祠,两人异口同声,拜祈设誓。其辞累千百,不能备载。誓毕,携手而归,恩情有加焉。生自此亦不复与飞红一语。红察之,因大憾。

  一日,生因纵步至后园牡丹丛畔,忽遇娇先已在彼,遽拥抱求欢,娇正言却之,乃解。遂相与携手而过别圃,不觉飞红亦自后潜至,见生娇并行,因促步返舍,语妗曰:“天气晴暄,可入后园,牡丹盛开,能一观否?”妗可其请,遽命红侍行。至园中,瞥见生与娇并行亭畔,左右俱无人。妗因大疑,因呵娇。生乃狼狈返室,惆怅不已,知为飞红所卖。无以自释,强作一词《渔家傲》写其悒怏,云:

    “情若连环终不解,无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败。应难捱,相看冷眼谁瞅睬。  镇日愁

  眉如敛黛,阑杆倚遍无聊赖。但愿五湖明月在。权宁耐,终须还了鸳鸯债。”

越二日,生自觉无颜,乃告归,舅妗亦不留之。娇夜出,潜与生别,曰:“天乎,得非命欤!相会未期,而有是事。妾独奈何哉!兄归,善自消遣,求便再来。无以疑间,遂成永弃,使他人得计也。”因泣下沾襟,生亦掩泣而别。

  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废书史,间岁功名之会,又复在眼,遂令生于书斋温习旧业。生与其兄纶虽朝夕共学,而思娇之念,无时不然。夜则与兄异榻而寝,怅恨之辞或形于梦寐,恨不能御风缩地,一与娇会。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倅满,道经申生之门,因留宿于生家者累日。此时舅挈家以行,妗、娇寓生家,相随不离跬步,兼飞红、湘娥诸侍女杂然左右,生与娇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车马喧阗,送者络绎于道。妗与娇各登车,诸侍女相随先后。申生亦乘马相送。闯其便曳帘挽车,与娇语旧。娇泪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后,一日为别,不能堪处。况今动是三年,远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见君乎!但恐妾垂首瞑目,骨化形销,君将眠花卧柳,弃旧怜新,妾枕边思爱,他人有之矣。”生曰:“明灵大王在彼,吾誓不为也。”娇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于袖中出香珮一枚,上有金销团凤,以真珠百粒约为同心结,赠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可求便一来,毋以地远为辞。”言未竟,轩车催动。雾隐前山,晓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别舅妗辞回,凄然归于书室。晨窗夕灯,学业几废,间为词章,无非寄恨。一日,赋一曲示兄纶。云:

    “春风情性,奈少年辜负窃香名誉。记得当初,绣窗私语,便倾心素。雨湿花阴,月筛帘影,几

  许良宵遇。乱红飞尽,桃源从此迷路。  因念好景难留,光阴易失,算行云何处。三峡词源,谁为

  我写出断肠诗句?目极归鸿,秋娘声价,应念司空否?甚时觅个彩鸾,同跨归去。”

兄见之,抚生背曰:“厚卿,以弟之才,当取青紫以显二亲。此词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笔,

译“灰篆香难以点燃,风中的花影容易移动。徘徊中怀着无限的深情,徒然写下断肠的诗篇。”

申生看了这首诗,知道这是娇娘为自己而作。他趁空闲时对娇娘说:“自从再次相会以来,承蒙你厚爱,比起从前更加深厚。近日我的形迹似乎有些可疑,不能不被你所嫌弃,为什么今昔心意不同了呢?”娇娘起初不说话,申生再次追问,娇娘流泪说道:“我自从遇到你之后,常常担心时日不够。如今是你抛弃我罢了,我怎么敢抛弃你。况且你心中既然已有归属,何必还指望我呢!”申生说:“如果我有二心,便让这烈日作证!”于是指着天发誓,以表明没有别的事。并且说:“你为什么怀疑得这么厉害呢?”娇娘说:“你偶然遗失了鞋子,飞红得到了;飞红偶然遗失了词作,你也得到了,天下的偶然之事难道还少吗!我不敢怨恨你,希望你爱护新人,不要把我放在心上。”申生仰天长叹说:“竟然有这种事。我奇怪近日见你似乎有忧愁的样子,人的情态难道难以识别吗!如果你不信我之前的誓言,应当在神明面前剪发立誓。”娇娘于是回身笑着说:“你真的愿意吗?”申生说:“有什么妨害!”娇娘说:“如果是这样,后园中的池子正对着明灵大王的祠庙,这位神明聪明正直,叩问它没有不响应的。你能和我一起在祠庙前立誓,那就太好了。”申生说:“遵命。想必明灵大王也知道我心中没有别的念头。”娇娘于是约定第二天早上和申生一起游览后园,来到东池边,遥望大王祠庙,两人异口同声,拜祈立誓。誓词长达千百字,不能全部记载。立誓完毕,携手而归,恩情更加深厚。申生从此也不再和飞红说一句话。飞红察觉了,因此非常怨恨。

一天,申生因为散步来到后园牡丹丛旁,忽然遇到娇娘已经在那里,急忙拥抱求欢,娇娘正言拒绝,他才作罢。于是两人携手走过别的花圃,不知不觉飞红也从后面偷偷来到,看见申生和娇娘并肩而行,于是快步返回房舍,对舅母说:“天气晴朗温暖,可以进入后园,牡丹盛开,能去观赏一下吗?”舅母同意她的请求,立刻命令飞红陪同前往。到了园中,瞥见申生和娇娘并肩走在亭子旁边,左右都没有人。舅母因此非常怀疑,于是呵斥娇娘。申生于是狼狈地返回房间,惆怅不已,知道是被飞红出卖了。无法自我解脱,勉强作了一首《渔家傲》词来抒发内心的郁闷,写道:

“情意像连环一样终究解不开,无端招引旁人的怪异眼光。好事多磨,成了又败。实在难以忍受,互相冷眼相看,谁还理睬。整天愁眉紧锁如同画了黛眉,倚遍了栏杆感到无聊无奈。但愿五湖的明月还在。暂且忍耐,终究要偿还鸳鸯的债。”

过了两天,申生自觉无颜,于是告辞回家,舅舅舅母也不挽留他。娇娘夜里出来,偷偷与申生告别,说:“天啊,难道不是命运吗!相会不久,却发生这种事。我独自怎么办呢!兄长回去,好好自我排遣,找机会再来。不要因为怀疑隔阂,就造成永远抛弃,让他人得逞。”于是泪水沾湿了衣襟,申生也掩面哭泣而别。

父母因为申生长期在外,荒废了读书,隔年的科举考试,又近在眼前,于是让申生在书斋里温习旧业。申生和他的哥哥申纶虽然朝夕一起求学,但思念娇娘的念头,无时不在。夜里就和哥哥分床而睡,怅恨的言辞有时出现在梦中,恨不能乘风缩地,一与娇娘相会。到了七月中旬,舅舅因为眉州副职任期已满,途经申生的家门,因此在申生家留宿了几天。此时舅舅带着家眷出行,舅母、娇娘寄住在申生家,相随不离半步,加上飞红、湘娥等侍女混杂在左右,申生和娇娘想说话都不可得。住了三天,舅舅命令准备出发,车马喧闹,送行的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舅母和娇娘各自登上车,众侍女相随前后。申生也骑马相送。他趁便拉着帘子挽住车,与娇娘叙旧。娇娘泪如雨下,不能回答,缓缓说道:“遇到你之后,分别一天,都难以忍受。何况如今一动就是三年,远达千里。一旦思念你急切,怎么保证还能再见你呢!只怕我低头闭眼,骨化形销,你将眠花卧柳,弃旧怜新,我枕边的思爱,别人拥有了。”申生说:“明灵大王在那里,我发誓不会那样做。”娇娘说:“如果是这样,我承蒙你的恩情,死了也不朽。”于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香佩,上面有金丝团凤,用百粒真珠编成同心结,赠送给申生说:“睹物思人就可以了。有空可以找机会来一次,不要以路途遥远为借口。”话还没说完,车马催促出发。雾气隐没了前面的山,晓月半沉,目送不及。申生告别舅舅舅母辞回,凄然回到书室。晨窗夕灯,学业几乎荒废,偶尔写些词章,无非是寄托怨恨。一天,写了一首词给哥哥申纶看。写道:

“春风般的情性,奈何少年辜负了窃香的名誉。记得当初,绣窗私语,便倾心相许。雨湿花阴,月筛帘影,多少良宵相遇。乱红飞尽,桃源从此迷路。因为念想好景难留,光阴易失,算来行云何处。三峡词源,谁为我写出断肠诗句?目极归鸿,秋娘声价,应念司空否?何时觅个彩鸾,同跨归去。”

哥哥看了,抚着申生的背说:“厚卿,以弟弟的才华,应当考取功名以显耀双亲。这词固然好,但察弟弟的心,必有所属。秋考将近,且移此笔,

鏖战文场可也。”生但无言。盖生词微寓娇相会之始末,至“乱红飞尽”之句,则直指飞红谋孽之事,其兄不知也。

译在文坛上激烈竞争是可以的。”书生只是沉默不语。原来,书生在词中隐约暗示了与娇娘相会的始末,到了“乱红飞尽”这一句,则直接指向飞红策划孽缘之事,他的兄长对此并不知情。

及八月,与兄俱就秋试毕,即欲言归。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从之。逾数日,生与纶俱在高选,捧捷而归。次年,又与兄纶同及第。兄纶授绵州绵山县主簿,生以弓箭授洋州司户,兄弟归家侍(待)次。时有卖登科记于眉州者,舅因阅之。见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归谓妗曰:“二哥、三哥兄弟皆及第,吾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亲贺。”遂遣人致书,且询问“二甥荣授何官,如瓜期未及,能一来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书,与兄谋曰:“舅有命召,兄宜一行。”纶曰:“父母在,焉可远游?然舅命难违,弟固当往。”于是生欣然治行,诣舅住所。既至,舅见之,且贺且谢。须臾,妗、娇毕见。妗问:“二哥何以不来?”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问劳尽礼。妗终以生前疑似之故,馆生于厅事之东边,去堂甚远。生亦远嫌,寻常非呼召不入。纵或一至堂庑,未尝与娇款狎。或与娇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佇视,不能出一言。生殊无聊,住十余日,欲告归。然终念远来未曾与娇一语,闷闷不适,徘徊久之。一日晨起谒妗,妗未起,因忽遇娇于堂侧。时且早,左右俱未起。娇亟出步,前语生曰:“别兄久矣,思念未尝少息。喜君近取高第。但薄命之人,不能执箕帚以观富贵,为大恨耳!兄不弃远来,何以得此。妾与飞红有隙,君所知也。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顾。而飞红方用事,跬步动容,无所求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与兄一叙畴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见兄必晨昏入谒,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入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与兄一语也。”生曰:“我见事变如此,终日兀坐,孤苦之态,不能备言。方欲于一二日间图为归计,缘未及与子一语,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虽在此何益?”娇曰:“妾以子故,屈事飞红,尚未得其欢心。自今以往,当愈屈意事之。万一得其回意,则可与兄复如前日。兄果能少留月余否?”因出袖中黄金二十两,与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以工直持来,当与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可谋,虽僻处鬼室,千日亦何害!”顷之,人渐众,生遂出。愈无聊赖,时绕户吟咏,以写怀抱。有二诗云:

    “庭院深深寂不哗,午风吹梦到天涯。出墙新竹呈霜节,匝地垂杨滚雪花。觅句闲来消永日,遣

  愁聊复酌流霞。狂风(蜂)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报晚衙。”

    “簟展湘纹浪欲生,幽人自感梦难成。倚床剩觉添风味,开户何妨待月明。拟倩蛙声传密意,难

  将萤火照离情。遥怜织女佳期近,时看银河几曲横。”

  生在舅家,自秋及冬,岁将暮矣,慕恋之心,终无以自遣。每夜,明烛独坐,夜半言就枕。所居室东边,有修竹数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妇,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殡于亭中。经岁后,移归乡里,然精诚常在亭中,每为妖祟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详。一夕,方掩关而坐,将及二更许,忽闻窗外步履声。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为怪。顷之,叩窗甚急,生出视,则见娇娘独立窗下,曰:“君何不启?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与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此来?”答曰:“舅、妗熟寝,无有知者,故来相就。”将旦告去,嘱生曰:“此后妾必夜至,兄无事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问,恐人有所觉也。妾或与君语,君宜引去不对,则人将谓君无心于妾,庶可释疑也。”生曰:“子必夜至,吾入何为?”言迄,遂去。自后妖夜必至,凡月余,人莫知之。

  娇自生再至,益屈己以事飞红。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红一开口,则举赠之,锦绣珠玉,惟红所欲。呼之为红娘子。红见娇之待己厚也,渐释旧憾,与娇稔密,娇结之愈至。时小慧年已长,见娇屈意事红,语娇曰:“娘子贵人,飞红贱者,奈何以贵事贱?”娇因叹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红与我有隙,屡窘挠我。所以不自爱而屈事之者,

译到了八月,(王生)和兄长一起参加秋季科举考试结束后,就想动身回家。兄长再三挽留,王生不得已听从了他。过了几天,王生和兄长王纶都在高等中选,捧着捷报回家。第二年,又和兄长王纶一同考中进士。兄长王纶被任命为绵州绵山县主簿,王生凭借弓箭技艺被任命为洋州司户参军,兄弟二人回家等待任职。当时眉州有人售卖《登科记》,舅舅便翻阅它。看到王生兄弟都考中了,于是非常高兴,回家对妗子说:“二哥、三哥兄弟都考中了,我们家的宅第风水真是得到了好人。只是遗憾相隔千里,不能亲自祝贺。”于是派人送信,并且询问:“两个外甥荣耀地被授予什么官职?如果任职期限未到,能来一趟款待我,以慰藉我这欢喜的心情吗?”王生收到信,和兄长商量说:“舅舅有命令召见,兄长应该去一趟。”王纶说:“父母在世,怎么可以远游?但是舅舅的命令难以违背,弟弟我本来应当前往。”于是王生高兴地整理行装,前往舅舅住所。到了之后,舅舅见到他,又祝贺又感谢。不一会儿,妗子和娇娘都来相见。妗子问:“二哥为什么不来?”王生回答了兄弟不能同时外出的意思。舅舅、妗子问寒问暖,礼节周全。妗子终究因为以前王生疑似的缘由,让王生住在厅堂东边的客房,离正堂很远。王生也避嫌,平常不是被召唤就不进去。即使偶尔到正堂廊屋,也未曾和娇娘亲昵。有时和娇娘偶然相遇,左右侍从林立,只是彼此对视,说不出一个字。王生非常无聊,住了十多天,想告辞回家。但终究想到远道而来未曾和娇娘说一句话,闷闷不乐,徘徊了很久。一天早晨起床拜见妗子,妗子还没起床,于是忽然在堂侧遇到娇娘。当时还早,左右侍从都没起床。娇娘急忙走出几步,上前对王生说:“分别兄长很久了,思念不曾稍减。喜得兄长近来考取高第。只是薄命之人,不能执持扫帚侍奉富贵,是大恨啊!兄长不嫌弃远道而来,怎么得到这样的机会。我和飞红有嫌隙,兄长是知道的。现在妗子因为年老多病,无暇顾及其他。而飞红正得势,一举一动,没有不方便的。兄长到这里已经十天了,我不能和兄长叙说往日情谊,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每次见兄长必定早晚入内拜见,共七天早起等待兄长到来,而兄长每次进来必定很晚。今天如果不是兄长早到,我怎么能和兄长说一句话呢?”王生说:“我看到事情变得这样,整天呆坐,孤苦的样子,不能详细说。正想在一两天间图谋回家,因为没来得及和你说话,所以不忍心离开。现在既然这样,我即使在这里有什么好处?”娇娘说:“我因为你的缘故,委屈自己侍奉飞红,还没有得到她的欢心。从今以后,应当更加委屈心意侍奉她。万一得到她回心转意,就可以和兄长像从前一样。兄长果真能少留一个多月吗?”于是拿出袖中二十两黄金,给王生说:“恐怕兄长到这里或许有用度。衣服有不能穿的,应该让左右拿着工钱来,应当替兄长修补整治。”王生于是说:“如果真的有可图谋的,即使处在鬼室,千日又有什么害处!”过了一会儿,人渐渐多了,王生就出去了。更加无聊,时常绕着屋子吟咏,以抒发怀抱。有两首诗说:

“庭院深深寂静无声,午风吹梦到天涯。出墙的新竹呈现霜节,匝地的垂杨滚落雪花。寻觅诗句闲来消磨长日,排遣忧愁暂且酌饮流霞。狂风(蜂)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报告晚衙。”

“竹席展开湘水波纹浪欲生,幽人自感梦难成。倚床剩觉增添风味,开户何妨等待月明。拟请蛙声传递密意,难将萤火照亮离情。遥怜织女佳期将近,时常看银河几曲横。”

王生在舅舅家,从秋天到冬天,年将结束,慕恋之心,终究无法自我排遣。每夜,点亮蜡烛独自坐着,半夜才上床睡觉。所住的房间东边,有几竿修竹,竹外有亭子。前任州官有儿媳,年轻貌美,因为得了急病,于是去世,殡在亭中。过了一年,移归乡里,但精诚常在亭中,每作妖祟迷惑少年。王生不知道详情。一天晚上,刚关门坐着,将近二更时分,忽然听到窗外脚步声。王生以为是兵吏夜起,不以为怪。过了一会儿,敲门很急,王生出来看,只见娇娘独自站在窗下,说:“您为什么不开门?等您很久了!”王生不知道是妖怪,高兴地和她进入房间,说:“你怎么能来?”回答说:“舅舅、妗子熟睡,没有知道的,所以来相会。”天将亮时告辞离去,嘱咐王生说:“此后我必定夜间到来,兄长无事不必到正堂,或者进去偶然相遇,不必用言语相问,恐怕有人察觉。我如果和你说话,你应该引开不对答,那么人们将认为你无心于我,或许可以消除疑虑。”王生说:“你必定夜间到来,我进去做什么?”说完,就离去。从此妖怪夜间必定到来,共一个多月,没人知道。

娇娘自从王生再次到来,更加委屈自己侍奉飞红。平日玩赏珍奇之物,飞红一开口,就全部赠送给她,锦绣珠玉,只要飞红想要的。称呼她为红娘子。飞红看到娇娘对待自己厚道,渐渐消除旧怨,和娇娘熟络亲密,娇娘结交她更加周到。当时小慧年纪已大,看到娇娘委屈心意侍奉飞红,对娇娘说:“娘子是贵人,飞红是贱人,为什么以贵侍奉贱?”娇娘于是叹息说:“我遇到申生的情况,你是知道的。飞红和我有嫌隙,屡次窘迫骚扰我。所以不自爱而委屈侍奉她的原因,

为生设也。”因吟诗一绝云:

译这是为了替我而设的。”于是吟诵了一首绝句道:

“雨勒春寒花信迟,痴云碍月夜光微。披云阁雨凭谁力,花月开园且待时。”

吟毕,因泣下。慧曰:“娘子芳年秀丽,禀性聪明,立身郑重。向时游玩花园,与湘娥并行,娥不相让,先登楼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凡不食者两日,其负气有如此者。前年罢官西归,驿舍床帐不备,重以绣茵,周以罗帏,犹思其不洁,焚沉爇麝,夜半方寝,其爱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众所共知,亲族聚会,申请再四,终不肯出一声,其重言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于申生,若弃敝屣,而又下事飞红,丧尽名节,此妾所大不晓者。况娘子才色,名闻于时久矣。苟求婚姻,岂不能得一申生乎?又兼申生一第之后,视娘子颇似无情,今虽在此,呼之不来,问之不对,谅必有他意。娘子何自苦执如此!”娇曰:“尔勿言。天下岂复有钟情如申生者乎!必不负我。”慧知娇心如铁石,乃亦谄事飞红。红感娇之情,尽释前憾。喟然谓娇曰:“娘子近日以来,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与红一言。红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当以死报。”娇但流涕不言。红固叩之。乃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他何言。”红曰:“此易事。妗年尊,终日于小楼看经。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图,敢不唯命。”娇郑重谢之。自此红常与娇为地,求以见生。然生每夜遇妖之后,以为真娇之来,累十余日,不入中堂。间或遇娇,则远自引避。其精神昏倦,终日思睡,娇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红房下小侍女兰兰,夜出伺生起处。慧与兰兰同至生室,慧因窗内灯明,穴而窥之,见生与一女子对坐,颜色态度与娇无异,因私相叹骇。归室,则见娇与红并坐于室。慧曰:“娘子适至生室乎?”娇曰:“我自遣尔去,我二人坐此未尝动,尔安得妄言。”慧、兰同声曰:“适来申生与女子对坐,绝似娘子。若此,则彼为何人也?”娇、红大骇。良久,红曰:“旧闻此地多鬼魅,得无是乎,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与慧、兰等再出穷之,以夜深而止。明晨,娇诈以妗命召生入室,再四方来。小慧前导,至后室,见娇独坐,生彷徨欲去,娇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将有事语君。”生不得已乃坐。娇曰:“君近日何相弃?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若是,岂平昔所望于兄者!”生不答。娇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无之。”娇曰:“不必隐讳。”生谓诈己,乃左右顾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娇曰:“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骇,因曰:“左右有人乎?”娇曰:“无之。”娇又曰:“妾自别君之后,迄今将两岁矣。兄此来,妾亦何便得与君款密,何尝嘱君勿言。”生曰:“子何反复也。子自前月以来,每夜必至我室,嘱我勿言,惧飞红之辈生衅也。子今乃有是说,何故?”娇曰:“妾室未尝一出。君之室所居穷僻,久闻其中多怪,谅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飞红之后,已得其欢心。日夕使人招兄,兄不至。纵一来,与兄谈话,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谓,将谓兄有异心。夜来使小慧、兰兰伺兄起处,乃见一女子,形状如妾,与兄对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实之耳。君不信,则召红证之。”乃潜使人呼红。红至,谓生曰:“郎君何弃娘子也?”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骇然汗下浃背,罔知所出。乃谢曰:“非子眷眷不忘,则我将死于鬼祟手矣!第恨两月以来,负子恩爱之情,其何以为报。”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犹在中堂。红乃为娇谋,止以生为鬼所惑告妗。妗疑之曰:“安有是理!”红欲实其言,至一更许,令生且出室,生惧不敢往。红曰:“第往彼,妾将有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与妗来观,如彼来,妾与妗远望,恐见其类娇,则生疑矣。如索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强许之。至二鼓初,鬼果来。生虽与对坐,心惊胆栗。未定间,红、妗已至窗前,果见一妇人。妗欲细视,红惧其事发露,因大抚窗趋入

译“雨水抑制了春寒,花开的节气因而推迟;痴厚的云层遮蔽了月亮,夜晚的光线显得微弱。拨开云雾、驱散阴雨依靠谁的力量呢?花开月明、园林盛开,姑且等待时机吧。”

吟诵完毕,(娇娘)因此流下眼泪。慧娘说:“娘子正值青春年少,容貌秀丽,天性聪慧,立身庄重。从前在花园游玩时,与湘娥一同行走,湘娥不肯谦让,抢先登上楼梯,娘子生气地告诉夫人,夫人没有惩处她,娘子因此绝食两天,她的气性竟到了如此地步。前年(您)罢官西归,驿站里的床帐不齐全,铺上绣垫,围上罗帐,仍然担心不干净,焚烧沉香、麝香,半夜才就寝,她爱惜自身竟到了如此地步。娘子善于歌唱,这是众人所共知的,亲戚聚会时,再三请求,终究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她重视言辞竟到了如此地步。如今既然将千金之躯托付给申生,如果像丢弃破鞋一样抛弃他,却又屈身侍奉飞红,丧失尽名节,这是妾身最不明白的。况且娘子的才华与容貌,闻名于世已经很久了。如果寻求婚姻,难道不能得到一个申生吗?再加上申生考中功名之后,对待娘子似乎颇为无情,现在虽然在这里,呼唤他不来,询问他不答,想必一定有其他意图。娘子何必如此自苦固执!”娇娘说:“你不要说。天下难道还有像申生这样钟情的人吗!他必定不会辜负我。”慧娘知道娇娘的心意坚如铁石,于是也谄媚地侍奉飞红。飞红感激娇娘的情意,完全消除了以前的怨恨。感慨地对娇娘说:“娘子近来憔悴得特别厉害,好像有什么深重的思虑,为什么不跟飞红说一声呢。飞红受娘子的恩惠很深,如果有能效力的地方,当以死相报。”娇娘只是流泪不说话。飞红坚持追问。娇娘才说:“我遇到申生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飞红说:“这容易办。婶婶年长,整天在小楼上看经书。厅堂房室的事情,由娘子做主。如果有什么打算,我岂敢不唯命是从。”娇娘郑重地谢了她。从此飞红常常为娇娘提供方便,寻求机会让申生见面。然而申生每次夜里遇到妖鬼之后,以为是真正的娇娘来了,连续十多天,不进入中堂。偶尔遇到娇娘,就远远地回避。他精神昏沉疲倦,整天想着睡觉,娇娘也怀疑他。到了晚上,就让小慧和飞红房下的小侍女兰兰,夜里出去窥探申生所在的地方。小慧和兰兰一同来到申生的房间,小慧因为窗内灯光明亮,挖了个小孔偷看,看见申生与一个女子对坐,容貌神态与娇娘没有区别,因此私下感叹惊骇。回到房间,看见娇娘与飞红并坐在屋里。小慧说:“娘子刚才到申生的房间去了吗?”娇娘说:“我自派你去,我们两人坐在这里未曾移动,你怎么能胡说。”小慧、兰兰同声说:“刚才申生与一个女子对坐,极像娘子。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个人是谁呢?”娇娘、飞红大惊。过了很久,飞红说:“以前听说这里多鬼魅,莫非是鬼吗,难怪他对待娘子如此冷淡。”于是想与小慧、兰兰等人再次出去查探,因为夜深而停止。第二天早晨,娇娘假借婶婶的命令召申生进屋,申生从四方赶来。小慧在前面引导,到了后室,看见娇娘独自坐着,申生犹豫想离开,娇娘就上前拉住申生的袖子说:“您暂且不要走,将有事情告诉您。”申生不得已才坐下。娇娘说:“您近日为何抛弃我?妾身对待兄长也到了极点,一旦变成这样,难道是我平素所期望于兄长的吗!”申生不回答。娇娘又说:“兄长每晚遇到的是谁?”申生说:“没有。”娇娘说:“不必隐瞒。”申生以为被欺骗,于是左右张望,急切地说:“你让我不要说,为何逼迫我。”娇娘说:“我有什么事,让你不要说?”申生大惊,于是说:“左右有人吗?”娇娘说:“没有。”娇娘又说:“我自从与您分别之后,到现在将近两年了。兄长这次来,我也怎么能方便与您亲密,何曾嘱咐您不要说。”申生说:“您为何反复无常。您自从前月以来,每晚必定来到我的房间,嘱咐我不要说,怕飞红之类的人生事。您现在却说这样的话,是什么缘故?”娇娘说:“我的房间未曾出去过。您的房间所在偏僻,久闻其中多怪异,想必一定是鬼物变化成我的形体来迷惑您。我自屈身侍奉飞红之后,已经得到了她的欢心。早晚派人招您,您不来。即使来一次,与您谈话,您又不答。早晚不知是什么意思,将以为兄长有异心。夜里让小慧、兰兰窥探兄长所在的地方,于是看见一个女子,形状像我,与兄长对坐,这不是鬼祟是什么!所以今天召兄长来证实罢了。您不信,就召飞红来作证。”于是暗中派人叫飞红。飞红到了,对申生说:“郎君为何抛弃娘子呢?”于是详细叙述了昨晚的事情。申生惊骇得汗流浃背,不知所措。于是谢罪说:“如果不是您念念不忘,那么我将死于鬼祟之手了!只恨两个月以来,辜负了您的恩爱之情,我该如何报答。”于是非常恐惧,不敢在他的房间里喘息,直到傍晚还在中堂。飞红于是为娇娘谋划,只把申生被鬼迷惑的事告诉婶婶。婶婶怀疑地说:“哪有这种道理!”飞红想证实她的话,到一更左右,让申生暂且离开房间,申生害怕不敢去。飞红说:“只管去那里,我将有所作为。”于是告诫申生说:“今晚二更,我和婶婶来观看,如果那个东西来了,我和婶婶远远看着,恐怕看见它像娇娘,就会产生怀疑。如果它索取您,您也不要说像娘子。”申生勉强答应。到了二更初,鬼果然来了。申生虽然与它对坐,心惊胆战。还没安定下来,飞红、婶婶已经来到窗前,果然看见一个妇人。婶婶想仔细看,飞红怕事情败露,于是大力拍窗冲了进去

,鬼果不见。生初闻娇之言,且信且疑,及是,生方大悟。妗因询生曰:“适为何人?”生愧谢曰:“不知其鬼也,愿妗救我。”于是妗与红谋,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广求明师符水,以与生饮。生后卧病累日,寻亦向安。自尔,生起居皆在宅内。娇亦不以向日相弃介意,欢爱如平日。或至生室连夕,妗亦不知也。生追思鬼惑之事,深得娇、红之救己,乃作《望江南》词以谢之。词云:

译鬼果然没有出现。书生起初听到娇娘的话,半信半疑,到了这时,才恍然大悟。小姑因此问书生说:“刚才那是谁?”书生羞愧地道歉说:“我不知道她是鬼,希望小姑救我。”于是小姑和红娘商量,把书生移到中堂去住。舅舅知道了这件事,广泛寻找高明的道士画符取水,让书生喝下。书生后来卧床生病好几天,不久也渐渐康复。从此,书生的日常起居都在宅子里。娇娘也不把以前抛弃他的事放在心上,两人欢爱如往日一样。有时娇娘到书生房里过夜,小姑也不知道。书生回想被鬼迷惑的事,深深感激娇娘和红娘救了自己,于是写了《望江南》词来感谢她们。词写道:

“从前事,今日始知空。冷落巫山十二峰,朝云暮雨意无踪。一觉大槐宫。”

    “花月地,天意巧为容。不比寻常三五夜,清辉香影隔帘栊。春在画堂中。”

又两月余,妗以病死,娇哀毁殊甚,几不堪处。生见舅家事纷纭,乘间告归。娇因谓生曰:“昔日之别,不谓复有今日,幸欣再会。奈何罹此祸变,哀毁之中,不暇与兄款曲。暂归。宜再来也。”因长吁曰:“数年之间,送兄者屡矣。知此别后,当复如何?”生无言,但掩泪为别。明日,辞舅归。至家中,父母闻妗之亡,皆惊恸嗟泣。

  明年六月,舅满任回,再过生门,留宿数日。自妗之死,飞红专宠于舅,因宛转为娇媒,因与舅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无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归经理。且其瓜期未及也。”舅欣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闻之,心切意喜,因乘间嘱红俾舅再三拉之。舅如言,力与生父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两月,舅即为再调任计,谓生曰:“家中事绪繁多,小儿幼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与维持,俟有美赴之期,当竭力助行。”生诺之,舅遂行。生厚赂舅之左右,莫不欢悦。生因与娇绝无间隔。院宇深沉,帘幕掩映,玉枕相挨,朱阑共倚,举盏飞觞,嬉笑讴吟,曲尽人间之乐。逾半载,舅以举员未足,再调利州倅以归。左右得生之赂,加以事大体重,无敢言及之者,惟于舅前为生延誉。舅归之后,见生经理其家,事事有伦。知生才干有余,又妙年高第,前程未可量,切悔向日背亲之谋。间使红委曲问生。一夕,生方与娇间坐,红趋至曰:“郎君、娘子平昔之愿谐矣,敢不拜贺!”娇询之,红曰:“舅又有结好之意,使妾审订郎君,惧郎君之不从也。”娇曰:“天果不违人耶!”因大喜忘寐。是夕,红反命于舅。遂遣媒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行聘有日矣。

  丁怜怜者,自生别后,久之,偶入帅府,至西书院,所画美人犹在壁上,帅子坐其旁。怜怜仰视久之。帅子问曰:“天下果有如此妇人乎?”怜曰:“有之。”因指娇像曰:“此画尚未尽其一二。足极小,眉极修,词草翰墨无出其右。以此女实之,想其他皆然。”帅子喜曰:“我将求婚此女。”怜曰:“无用也。闻此女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帅子曰:“得妇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问。”怜悔失言,力解不获。帅子遂令亲信,恳告其父,求婚于王。王时倅眉州未回,故无言及此者。逮王再调归家,待次之日,帅遂遣媒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帅逼以威势,赂以货财,不得已遂许之。娇夜挂帅书,至生室告曰:“前日姻约复败矣,帅子求婚,家君迫于权要,许之矣。兄何以为计?”生曰:“事在他日,当徐图之。”娇自是见生愈密,然一相遇,则惨惨不乐。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则闻者动容,或至流涕。虽与生至相得,未尝对生一歌。生或潜听,娇觉之,则又中辍,生每以为嫌(慊)。至是,生方请自歌词《一丛花》云:

    “世间万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新欢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妁无凭,佳期又误,何

  处问流红?   欲歌先咽意冲冲,从此各西东。愁怕到黄昏,窗儿外疏雨泣梧桐。仔细思量,不如

  桃李,犹解嫁东风。”

歌未终,黯黯然泪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娇广用金玉售以遗生。一夕,家宴罢,至就寝,生被酒未能卧。娇秉烛侍侧。生从容问曰:“尔来眷我何益厚也?”娇曰:“始者,妾谓可托终身于君,今既不如所愿,事兄盖有日矣。虽尽此身,何足以谢。”生大感恸。居数日,娇忽卧病,不得与生会者仅二月。一日,舅出谒,生厚赂左右,欲一见娇。左右扶娇至生室之侧,生迎与相见,呜咽不已。良久,娇乃曰:“乐极生悲,俗语不诬。妾病,不能扶持,生愿不谐,死亦从兄,在所不恤也。”语竟,倚生之怀,似无所主。左右惊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自此闷闷,作事颠倒,语言无实,目

译“往日的往事,如今才知是一场空。冷落了巫山十二峰,朝云暮雨的意趣已无影无踪。原来只是一场大槐安国的梦。”

“花前月下的地方,上天巧妙地妆点容颜。不似寻常的三五之夜,清冷的月光与花香身影隔着帘栊。春意正浓在画堂之中。”

又过了两个多月,舅母因病去世,娇娘哀痛过度,几乎无法承受。书生见舅舅家中事务纷乱,趁空闲时告辞回家。娇娘于是对书生说:“昔日分别,没想到还能有今日重逢,庆幸再次相会。怎奈遭遇这场祸变,我在哀痛之中,无暇与兄长细细叙谈。你暂且回去,应当再来。”于是长叹一声说:“几年之间,送别兄长多次了。知道这次分别后,将会怎样呢?”书生无言以对,只是掩面流泪告别。第二天,向舅舅辞行回家。到了家中,父母听说舅母去世,都惊悲痛哭叹息。

第二年六月,舅舅任期届满回来,再次到书生家,留宿几天。自从舅母死后,飞红专宠于舅舅,于是婉转地为娇娘做媒,对舅舅说:“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中事务无人主持,何不拉三哥一同回去管理。况且他的任期还没到。”舅舅很高兴。想拉书生走,书生父亲不愿意。书生听说后,心中急切欢喜,于是趁空闲嘱咐飞红让舅舅再三挽留。舅舅照此办理,极力与书生父亲劝说。父亲不得已,才让书生去。于是同到舅舅家。住了两个月,舅舅就为再次调任做打算,对书生说:“家中事务繁多,小儿年幼失去依靠,三哥不妨在此一起维持,等到有美好的赴任日期,我会竭力资助你。”书生答应,舅舅于是出发。书生厚厚贿赂舅舅的左右侍从,无不欢悦。书生因此与娇娘毫无阻隔。庭院深邃,帘幕掩映,玉枕相依,朱栏共倚,举杯飞觞,嬉笑吟唱,尽享人间之乐。过了半年,舅舅因举荐官员名额不足,再次调任利州副职回来。左右侍从得了书生的贿赂,加上事情重大体面,无人敢提及此事,只在舅舅面前为书生美言。舅舅回来后,见书生管理家务,事事有条理。知道书生长才干有余,又年轻考中高科,前程不可限量,深切后悔往日背弃亲情的谋划。偶尔派飞红委婉询问书生。一天晚上,书生正与娇娘闲坐,飞红快步来到说:“郎君、娘子平日的愿望实现了,怎敢不拜贺!”娇娘询问,飞红说:“舅舅又有结亲之意,派我审察郎君,怕郎君不从。”娇娘说:“上天果然不违背人意!”于是大喜忘睡。这晚,飞红向舅舅复命。于是派媒人到书生家。书生父母也同意,定下聘期了。

丁怜怜自从书生分别后,过了很久,偶然进入帅府,到西书院,所画的美人还在壁上,帅子坐在旁边。怜怜仰视很久。帅子问说:“天下果然有如此妇人吗?”怜怜说:“有。”于是指着娇娘画像说:“这画尚未尽其一二。脚极小,眉极修长,诗词书法无出其右。以此女充实,想其他皆如此。”帅子高兴说:“我将向此女求婚。”怜怜说:“没用。听说此女久有外遇,恐怕不是完璧。”帅子说:“得到这样的妇人,已经很幸运了,这不足问。”怜怜后悔失言,极力解释未果。帅子于是令亲信,恳告其父,向王求婚。王当时任眉州副职未回,所以无人提及此事。等到王再次调任回家,等待任职的日子,帅于是派媒人求婚。王起初拒绝多次,帅以威势逼迫,以财物贿赂,不得已于是答应。娇娘夜里拿着帅的书信,到书生房中告诉说:“前日的姻约又失败了,帅子求婚,家君迫于权贵,答应了。兄长有何计策?”书生说:“事情在日后,应当慢慢图谋。”娇娘从此见书生更加密切,然而一相遇,就忧愁不乐。平生善于唱歌,每当唱哀怨之音,听者动容,甚至流泪。虽然与书生非常相得,未曾对书生唱一首歌。书生有时偷听,娇娘发觉,就中途停止,书生常以为遗憾。至此,书生正请求自己作词《一丛花》说:

“世间万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新欢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妁无凭,佳期又误,何处问流红?欲歌先咽意冲冲,从此各西东。愁怕到黄昏,窗儿外疏雨泣梧桐。仔细思量,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

歌未终,黯然泪下如雨。生平嗜好有不能得到的,娇娘广泛用金玉购买送给书生。一天晚上,家宴罢,到就寝,书生醉酒未能卧。娇娘持烛侍侧。书生从容问说:“你近来眷顾我为何如此深厚?”娇娘说:“起初,妾以为可托付终身于君,今既不如所愿,侍奉兄长已有日子了。虽尽此身,何足以报答。”书生大感悲痛。过了几天,娇娘忽然卧病,不能与书生相会仅两个月。一天,舅舅出外拜谒,书生厚厚贿赂左右,想一见娇娘。左右扶娇娘到书生房侧,书生迎与相见,呜咽不已。良久,娇娘才说:“乐极生悲,俗语不假。妾病,不能扶持,生愿不谐,死也随从兄长,在所不恤。”语毕,倚书生之怀,似无所主。左右惊扶而入,久之方醒。书生也自此闷闷,做事颠倒,语言无实,目

前所为,旋踵而忘。舅甚怪之。

译之前所做的事,转眼就忘记了。舅舅对此感到非常奇怪。

秋八月,帅子纳币促亲期,舅许之。娇病少瘳,因他事怒小鬟绿英。绿英怀恨,乘间以娇平日所为之事,从实告舅。舅怒,审实于红,将治之。红绐曰:“小娘子读书知礼,岂不知失身之为大辱。且重厚少言,爱身若珠玉,择地而行,相公所知也。况申生功名到手,举动不妄,堂庑之间不命之入不敢入,未尝与娇一语戏狎。倘有是事,妾岂不知。细人之言,未宜深信。且亲期在近,不宜自为此不美也。”舅方宠任飞红,信其言,不复再问,止加防闲。申生度势不可留,乃告娇曰:“今日之事,舅知之矣,行计不可缓也。子亲期去此止两月,勉事新君,吾与子从此诀矣!”娇怒曰:“兄,丈夫也,堂堂六尺之躯,乃不能谋一妇人。事已至此,更委之他人,君其心乎!妾身不可再辱,既以与君,则君之身也。”因掩面大恸。生方悟,去留未决。俄得家书,报父有疾,遣仆马促生回。不得已,入谒舅告别。舅时坐中堂,娇闻之,出立舅后,回目佇视,不能出半语。舅曰:“子归后,府君无恙,宜再来。娇娘亲礼在即,家事纷纭,无执干者。”生辞曰:“令爱亲期已近,甥归侍亦须累月,又瓜期将及,动是数年,重会未可知也。舅宜善自爱。”生因再拜。舅曰:“娇娘在近出室,子来期未定,未必相会。”因呼出别生。娇闻语,洒泪不能止,惧舅见之不敢前,背面遁去,再四呼之不至。生遂别舅而归。

  娇自生去,日夜悲泣,未尝览镜,芳容顿改。近半月,病愈甚,将不能起。红乃潜书促生来,便与为决。生得书,以无故不敢告父母,乃夜遁,潜至娇之门,住两日,舅亦不知也。生时舣舟岸下,冀一见娇后即归。盖虑父母知之,必获重责。明日,舅送旧守以出郊外时,红乃与娇私出,即上生舟。娇执生手大恸曰:“郎不来矣。不幸迫于父母之命,不能相从。兄今青云万里,厚择佳配,共享荣贵,妾不敢望也。向时与兄拥炉,谓事不济,当以死谢。妾敢背此言耶!兄气质孱薄,常多病,善摄养,毋以妾为念。”因出断袖还生曰:“谢兄厚恩,复思此景,其可再得乎!”哭愈恸,红亦泪下。久之,红惧有他变,诈语娇曰:“舅将至矣,宜速登岸。”娇含泪口占一绝为别,云:

    “合欢带上真珠结,个个团圆又无缺。当时把向掌中看,岂意今朝千古别。”

生悲不能和,一揖而别。

  娇佳期已逼,乃托感疾佯狂,蓬头垢面,以求退亲。父迫之,娇引刀自戮,左右救之,得不殒,因绝食数日,不能起。红委曲开谕之,曰:“娘子平生俊快,岂不谙晓世事。帅家富贵极矣,子弟端方俊拔,殆过申生,娘子何苦如是耶?且闻媒者之言,彼之欲得娘子,甚如饥渴,其他皆所不问,娘子何自弃也?况申生归后,亦已议亲贵族,彼盖亦绝念于此矣!”因图帅子之貌以献娇:“得婿如是,亦无负矣。”娇曰:“美则美耳,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红又诈为娇旧遗生香珮,下结以破环只钗,谓生遣遗娇,因言已结他姻之意以相绝。娇见之泣下,曰:“相从数年,申生之心事我岂不知者。彼闻我有他故,特为此以开释我耳。”因取香珮细认,觉其虚,因曰:“我故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终又背而之他,则我之淫荡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终,人谓我何?红娘子爱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爱一身以谢申生也。”遂不复言。舅闻而亦怜之,业已成矣,无可奈何。遣红辈百端为之开释,终莫能悟。娇遂吟诗二首,寄与申生别云:

    “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

    “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拥炉细语鬼神知,拚把红颜为君绝。”

间隔数日,娇竟以忧卒。

  生方接来诗,而讣音随至,茫然自失,对景伤怀,独坐则以手书空咄咄,若与人语。因赋《忆瑶姬》词以吊娇娘,词曰:

    “蜀下相逢、千金丽质,怜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无此

译秋季八月,帅子送来聘礼催促婚期,舅舅答应了。娇娘的病稍有好转,因为其他事情恼怒了婢女绿英。绿英怀恨在心,趁机会将娇娘平日所做的事,如实告诉了舅舅。舅舅大怒,向红娘审问核实,准备惩治娇娘。红娘欺骗说:“小娘子读书知礼,难道不知道失身是大辱吗?况且她为人厚重少言,爱惜身体如同珠玉,谨慎行事,这是相公您所知道的。何况申生功名在望,举动不轻率,在厅堂廊屋之间,没有命令他进入就不敢进入,未曾与娇娘说过一句戏谑狎昵的话。如果有这样的事,我岂能不知道。小人的话,不宜深信。而且婚期临近,不宜自己做出这种不美好的事。”舅舅正宠信飞红,相信了她的话,不再追问,只是加强防范。申生估量形势不可久留,于是告诉娇娘说:“今天的事,舅舅已经知道了,离开的计划不可迟缓。您婚期距离现在只有两个月,努力侍奉新郎,我与您从此诀别了!”娇娘愤怒地说:“兄长是男子汉,堂堂六尺之躯,竟然不能谋划保全一个妇人。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要推给别人,您有良心吗!我的身体不可再受辱,既然已经给了您,就是您的身体。”于是掩面大哭。申生这才醒悟,去留尚未决定。不久收到家书,报告父亲有病,派遣仆人和马匹催促申生回去。不得已,入内拜见舅舅告别。舅舅当时坐在中堂,娇娘听说后,出来站在舅舅身后,回头凝望,说不出半句话。舅舅说:“你回去后,如果府君安好,应该再来。娇娘婚礼在即,家事纷乱,没有主持的人。”申生辞别说:“令爱婚期已近,外甥回去侍奉也需要数月,加上任期将到,动辄就是几年,再次相会还不知道能否实现。舅舅应该好好保重。”申生于是再次拜别。舅舅说:“娇娘即将出阁,你来的日期未定,未必能相会。”于是叫娇娘出来与申生告别。娇娘听到这话,泪水洒落不能停止,害怕舅舅看见不敢上前,背过身去逃走,多次呼唤她也不到。申生于是告别舅舅回家。

娇娘自从申生离开后,日夜悲泣,不曾照镜子,美丽的容颜顿时改变。将近半个月,病更加严重,将要不能起床。红娘于是暗中写信催促申生前来,以便做最后的决断。申生收到信,因为无故不敢告诉父母,于是夜间逃跑,悄悄来到娇娘门前,住了两天,舅舅也不知道。申生当时把船停靠在岸边,希望见一次娇娘后就回去。大概是担心父母知道,一定会受到严厉责罚。第二天,舅舅送旧太守出郊外时,红娘于是与娇娘私自出来,立即登上申生的船。娇娘握着申生的手大哭说:“郎君不来了。不幸迫于父母之命,不能跟随您。兄长如今青云直上,厚择佳配,共享荣华富贵,我不敢奢望了。以前与兄长围炉而坐,说事情不成,应当以死谢罪。我敢违背这话吗!兄长气质孱弱,常多病,好好保养,不要以我为念。”于是拿出断袖还给申生说:“感谢兄长厚恩,再想此景,哪里还能得到!”哭得更加悲痛,红娘也流泪。过了很久,红娘害怕有变故,骗娇娘说:“舅舅快到了,应该速速登岸。”娇娘含泪口占一首绝句告别,说:

“合欢带上真珠结,个个团圆又无缺。当时把向掌中看,岂意今朝千古别。”

申生悲伤不能和诗,一揖而别。

娇娘婚期已逼近,于是托称生病假装疯狂,蓬头垢面,以求退婚。父亲逼迫她,娇娘引刀自杀,左右救下,得以不死,于是绝食数日,不能起床。红娘委婉开导她说:“娘子平生俊爽,难道不了解世事。帅家富贵到了极点,子弟端正俊拔,大概超过申生,娘子何苦这样呢?况且听说媒人的话,他们想得到娘子,如同饥渴,其他都不问,娘子何必自弃呢?何况申生回去后,也已经议亲贵族,他也大概绝念于此了!”于是画了帅子的画像献给娇娘:“得到这样的女婿,也没有辜负了。”娇娘说:“美倒是美,但不是我所能接受的。事情到此为止,我的志向不改变。”红娘又假装是娇娘旧日遗赠给申生的香佩,下面系着破环和单钗,说是申生派来遗赠给娇娘,于是说已经结他姻的意思来与她断绝。娇娘见了流泪,说:“跟随几年,申生的心事我岂能不知道。他听说我有变故,特意这样做来开释我罢了。”于是取下香佩仔细辨认,觉得是假的,于是说:“我本来就知道申生不是这样的人。我起初以不正的方式遇见申生,最终又背弃他而跟从别人,那么我的淫荡就太严重了。既然不能善始,又不能善终,人们会怎么说我?红娘子爱我深厚,幸好不要多言。我本来就不爱惜一身来谢申生。”于是不再说话。舅舅听说也怜悯她,事情已经成了,无可奈何。派遣红娘等人百般为她开释,终究不能醒悟。娇娘于是吟诗二首,寄给申生告别说:

“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

“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拥炉细语鬼神知,拚把红颜为君绝。”

间隔数日,娇娘竟然因忧伤而死。

申生刚接到来诗,而讣音随之而至,茫然自失,对景伤怀,独坐时用手在空中书写咄咄,好像与人说话。于是赋《忆瑶姬》词来吊唁娇娘,词曰:

“蜀下相逢、千金丽质,怜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无此”

奇遇。梨花掷处,还惊起,因共我

译奇遇。梨花飘落之处,还惊起,于是与我一同

拥炉低语。今生拚两两同心,不怕旁人间阻。  此事凭谁处?对神明为誓,死也相许。徒思行云信

  断,听箫归去,月明谁伴孤鸾舞?细思之,泪流如雨。便因丧命,甘从地下,和伊一处!”

生兄纶见此词尾句,知其语不祥,因再三慰解,终不能堪。又于壁上题诗一绝,以别父母。诗曰:

    “窦翁德邵如椿古,蔡母年高与鹤齐。生育恩深俱未报,此身先死奈虞兮!”

题毕,简娇所赠香罗帕,自缢于书窗间,为家人所觉,救免。兄纶与生之素识,皆来劝解之。且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少年高科,青云足下,而甘死儿女子手中耶!况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生色变气逆,不能即对,徐曰:“佳人难再得!”因回顾二亲,叮咛曰:“二哥才学俱优,妙年取功名,且及瓜期,前程万里,显亲扬名,大吾门户,承继宗祧,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顾兄纶曰:“双亲年高侍养,纯不孝,不能酬罔极之恩,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饮食,日渐羸,竟奄奄不起。父母大恸,即日驰书告舅。

  舅得书,飞红辈知之,举家号泣。舅因呼红痛责之曰:“往时问汝,汝何不实告我!稔成事变,以至于此,皆汝之咎。”红不能对,因伏地请罪。久之,舅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不可及矣。两违亲议,亦老夫之罪也。”因痛自悔。又谓红曰:“生前之愿,既已违之矣,与死后之姻缘可也。我今复书,举娇柩以归于申家,得合葬焉。殁而有知,其不怏怏于泉下也必矣。”于是复书,以此言告于生之父母。许焉。越月,得吉日,戒严,遂舁娇柩以归生家。舅书自悔责,且谢两背姻盟之非。乃遣红来弔慰,营办丧事。又月余,询谋佥同,乃合葬于濯锦江边。葬毕,红告归。抵舍之明日,因与小慧过娇寝所,恍惚见娇与生在室,相对笑语。红仓皇告舅,舅复与往寝所物色之,则无有矣。惟见壁间之词一阕,云:

    “蓬闺爱绝,长向碧瑶深处歇。华表来归,风物依然人事非。  月光如水,偏照鸳鸯新冢里。

  黄鹤催班,此去何时得再还?”

舅见此词,不觉哀悼。所留字迹,半浓半淡,寻亦灭去。舅与红辈皆惊异嗟叹而已。

  刘苏哥

  颖妓刘苏哥,往岁与悦已者密约相从,而其母禁之至苦,不胜郁抑。以盛春美景,邀同韵者联骑出城,登高冢相对恸哭,遂卒。晏元献戏题绝句弔之云:

    “苏哥风味逼天真,恐是文君向士人。何日九原芳草绿,一杯絮酒哭青春。”

  崔涯

  崔涯妻雍氏,扬州总校女也。仪质闲雅,夫妇甚睦。雍族以崔郎甚有诗名,资赡每厚。涯略不加敬于妻父,但呼雍老而已。雍渐不能堪,勃然仗剑呼女而出,曰:“某河朔之人,惟袭弓马,养女合嫁军士。从慕士流之德,是以相就,今甚悔之。小女既错嫁,不可别醮,便可出家。如若不从,吾当挥剑。”立命其女剃发为尼。涯方悲泣谢过,雍不听,女亦号恸而别。涯赠诗云:

    “陇上流泉陇下分,断肠呜咽不堪闻。姮娥一入宫中去,巫峡千秋空白云。”

  微妻之父,所以微妻也。崔郎何不为妻地?妻既相睦,何不闻进一言?

  陆务观

  陆务观(游)初娶唐氏,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姑,因出之。唐改适同郡宗子。尝春日出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唐以语宗子,遣致酒肴,陆怅然久之。为赋《钗头凤》题园壁,云: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

  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唐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未几,怏怏而卒。闻者为之怅然。放翁自与唐邂逅,绝不能忘情。每过沈园,必登寺眺望,有绝句云:

    “落日城南鼓角催,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见惊鸿照影来。”

  及唐死,

译围着炉子低声细语。今生甘愿两心相印,不怕旁人从中阻挠。这事托付给谁处理?对着神明发誓,即使死了也相许。只恨行云般的信使断绝,听着箫声离去,月明之夜谁陪伴孤鸾起舞?细细思量,泪流如雨。即便因此丧命,也甘愿追随你到地下,与你在一起!”

生兄纶看到这首词的结尾句,知道这话不吉利,于是再三安慰开解,终究无法让他承受。他又在墙上题写了一首绝句,以此告别父母。诗曰:

“窦翁德行高尚如古椿树长寿,蔡母年岁高迈与鹤齐龄。生育之恩深厚都未报答,这身躯先死无奈像虞姬一样!”

题写完毕,取出娇娘所赠的香罗帕,在书窗间自缢,被家人发觉,救了下来。兄纶与生平素相识,都来劝解他。并且说:“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弟少年得志高中科举,青云直上,怎么甘愿死在儿女情长手中呢!况且天下多的是美妇人,何必一定是她。”生脸色改变,气息上逆,不能立即回答,缓缓说道:“佳人难再得!”于是回头看着双亲,叮咛说:“二哥才学俱佳,年轻就能考取功名,而且正值壮年,前程万里,显耀双亲,扬名天下,光大我们门户,承继宗庙祭祀,一个就够了,希望大人割舍不忍割舍的恩情。”又看着兄纶说:“双亲年岁高迈需要侍奉赡养,纯(生自称)不孝,不能报答无穷无尽的恩情,只有依靠兄长挂念了!”从此精神恍惚,不思饮食,日渐消瘦,竟然奄奄一息无法起身。父母悲痛大哭,当天快马加鞭写信告知舅舅。

舅舅收到信,飞红等人得知此事,全家号啕痛哭。舅舅于是叫来飞红痛责她说:“往日问你,你为什么不实告诉我!酿成事变,以至于此,都是你的过错。”飞红无言以对,于是伏地请罪。过了很久,舅舅心意稍解,于是说:“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了。违背双方父母的商议,也是老夫的罪过。”于是深深自责。又对飞红说:“生前的心愿,既然已经违背了,死后成全姻缘也可以。我现在回信,将娇娘的灵柩归于申家,得以合葬。死后若有知觉,在九泉之下必定不会郁郁不乐了。”于是回信,将这些话告知生的父母。父母答应了。过了一个月,选定吉日,戒严戒备,于是抬着娇娘的灵柩回到生家。舅舅写信自责,并且谢罪违背双方婚约的错误。于是派遣飞红来吊唁慰问,操办丧事。又过了一个多月,询问谋划众人意见一致,于是合葬在濯锦江边。葬毕,飞红告辞返回。回到住所的第二天,因为与小慧经过娇娘的卧室,恍惚看见娇娘与生在屋内,相对谈笑。飞红惊慌地告知舅舅,舅舅又与她一同前往卧室查看,却没有了。只见墙上有一首词,写道:

“蓬门闺阁爱意断绝,长向碧瑶深处歇息。华表归来,风物依然人事已非。月光如水,偏偏照在鸳鸯新冢里。黄鹤催促班列,此去何时才能再还?”

舅舅看到这首词,不觉哀悼。留下的字迹,半浓半淡,不久也消失了。舅舅与飞红等人只是惊异嗟叹罢了。

刘苏哥

扬州妓女刘苏哥,往年与心仪之人密约相随,但其母禁止得极为严厉,她无法承受抑郁。正值盛春美景,邀请志趣相投的人骑马出城,登上高冢相对恸哭,于是去世。晏元献戏题绝句吊唁她道:

“苏哥风味接近天真,恐怕是文君向往士人。何日九原芳草变绿,一杯絮酒哭悼青春。”

崔涯

崔涯的妻子雍氏,是扬州总校的女儿。仪态气质闲雅,夫妇非常和睦。雍氏族人因为崔郎很有诗名,资助供养常常丰厚。崔涯对岳父稍微不加敬重,只称呼雍老而已。雍老渐渐不能忍受,勃然大怒,仗剑呼唤女儿出来,说:“我是河朔之人,只继承弓马技艺,养女应当嫁给军士。因为仰慕士流的德行,所以相就,现在非常后悔。小女既然错嫁,不可改嫁,就可以出家。如果不从,我将挥剑。”立刻命令女儿剃发为尼。崔涯正悲泣谢罪,雍老不听,女儿也号恸告别。崔涯赠诗道:

“陇上流泉陇下分流,断肠呜咽不堪听闻。姮娥一旦进入宫中,巫峡千秋空留白云。”

微妻之父,所以微妻也。崔郎何不为妻地?妻既相睦,何不闻进一言?

陆务观

陆务观(游)初娶唐氏,是其母夫人的姑侄。夫妻相得,但不被婆婆喜欢,于是休弃了她。唐氏改嫁同郡宗子。曾经春日出游,在禹迹寺南的沈氏园相遇。唐氏告诉宗子,派遣送来酒肴,陆游怅然良久。于是赋《钗头凤》题在园壁上,写道: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唐氏看到后和诗,有“世情薄,人情恶”的句子。不久,郁郁而终。听闻的人为之怅然。放翁自从与唐氏邂逅,绝对不能忘情。每次经过沈园,必定登上寺庙眺望,有绝句道:

“落日城南鼓角催,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见惊鸿照影来。”

等到唐氏去世,

沈园亦三易主矣。放翁怅然有怀,复有诗云: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漠漠,断

译沈园也已经三次更换主人了。陆游心中惆怅,感慨万千,又写了一首诗说:

“枫叶刚刚变红,槲叶已经泛黄,我河阳般愁白的鬓发畏惧着新降的寒霜。在园林亭台中感怀往事,徒然回首,这断肠的悲痛,又能向黄泉之下的你诉说给谁听呢?残破的墙壁上,昔日醉后题写的诗句,如今已被厚厚的尘土覆盖,断……”

云幽梦事茫茫。年来俗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嗣后梦游沈氏园,又作二绝云: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又,陆放翁之蜀,宿一驿中,见题壁云:

    “玉阶蟋蟀闹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灯起作感秋诗。”

放翁询之,则驿卒女也,遂纳为妾。方余半载,夫人逐之,妾赋《卜算子》云:

    “只知眉上愁,不识愁来路。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  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不合画

  春山,依旧留愁住。”

  夫出一爱妻得一妒妻,母夫人之为放翁计者误矣!然爱妻见逐于母,爱妾复又逐于妻,何放翁之多不幸也!

  舒氏女

  王齐叟字彦龄,任侠有声,爱唱《望江南》词。娶舒氏女,亦工篇章。常以使酒忤翁,逐之,竟致离绝。而夫妇之好元无乖张。女在父家,一日行池上,怀其夫,作《点绛唇》曲云:

    “独自临流,兴来时把栏干凭。旧愁新恨,耗却来时兴。  鹭散鱼潜,烟敛风初定。波心静,

  照人如镜,少个年时影。”

  秋胡

  鲁秋胡者,娶妻五日,而游宦。三年休,还家。遇一妇采桑于郊,胡见而悦之,乃遗黄金一镒。妇曰:“妾有夫游宦不返,幽闺独处,三年于兹,未有被辱于今日也!”采不顾。胡惭而行。归家,问家人妻何在?曰:“行采于郊未返。”既还,乃曩所挑之妇也。胡大惭。妇责之曰:“见色弃金,而忘其母,大不孝也!任君别娶。”遂赋诗一绝,赴沂水而死。其诗云:

    “郎恩叶薄妾冰清,郎与黄金妾不应。若使偶然通一语,半生谁信守孤灯。”

  窦玄妻

  汉窦玄,字叔高,平陵人。形貌绝异,天子以公主妻之。旧妻为夫所弃,既寄书以别,并赋以歌,词旨哀怨,时人怜而传之。歌曰: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谢氏女

  王肃在江南,娶谢氏女。及至魏,尚陈留长公主。其后谢氏为尼来奔,作诗赠肃曰:

    “本为薄上蚕,今作机上丝。得络逐胜去,愿忆缠绵时。”

公主代肃答赠曰:

    “针是贯丝物,目中常任丝。得帛缝新去,何能纳故时。”

肃闻之甚惆怅,遂造正觉寺憩焉。

  莺莺

  唐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亡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

  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瑊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家财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奉命总戎,军由是戢。郑德张甚,因饰馔宴张于中堂,俾子女以兄礼见。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出拜尔兄,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虏矣。能复远嫌乎?”久之,乃至。常服悴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断红而己。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傍,以郑之抑而见也,凝睇怨绝,若不胜其体者。问其年,郑曰:“十七年矣。”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

  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溃然而奔。张生悔之。翌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

译云幽梦事茫茫。年来俗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此后,陆游梦游沈氏园,又作了两首绝句: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又,陆游入蜀,寄宿在一座驿站中,看见墙上题诗云:

“玉阶蟋蟀闹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灯起作感秋诗。”

陆游询问作者,原来是驿站卒的女儿,于是纳她为妾。才过了半年,正妻将她驱逐,妾作《卜算子》词云:

“只知眉上愁,不识愁来路。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 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

丈夫因为宠爱妻子而得到一个嫉妒的妻子,母亲为陆游考虑的计策错了!然而爱妻被母亲驱逐,爱妾又被妻子驱逐,为何陆游如此多不幸!

舒氏女

王齐叟字彦龄,任侠有名声,喜爱吟唱《望江南》词。娶了舒氏女,也擅长写诗。王齐叟常因饮酒冒犯岳父,被休弃,最终导致离异。但夫妇之间的情好原本没有乖张。女子在娘家,一天在池边行走,怀念她的丈夫,作《点绛唇》曲云:

“独自临流,兴来时把栏干凭。旧愁新恨,耗却来时兴。 鹭散鱼潜,烟敛风初定。波心静,照人如镜,少个年时影。”

秋胡

鲁国的秋胡,娶妻五天,就出外做官。三年后休假,回家。在郊外遇见一位妇女在采桑,秋胡见了很喜欢,于是赠送黄金一镒。妇女说:“我有丈夫出外做官未回,我在闺中独处,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侮辱!”采桑不顾。秋胡惭愧地离开。回到家,问家人妻子在哪里?回答说:“去郊外采桑还未回来。”回来后,发现正是刚才被挑逗的那位妇女。秋胡非常惭愧。妇女责备他说:“见色弃金,而忘记母亲,是大不孝!任凭你另娶。”于是作了一首绝句,投沂水而死。她的诗云:

“郎恩叶薄妾冰清,郎与黄金妾不应。若使偶然通一语,半生谁信守孤灯。”

窦玄妻

汉代的窦玄,字叔高,平陵人。形貌极其出众,天子把公主嫁给他。原配妻子被丈夫抛弃,写信告别,并赋歌一首,词意哀怨,当时的人怜悯并传唱它。歌曰: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谢氏女

王肃在江南,娶了谢氏女。等到到了魏国,又娶了陈留长公主。后来谢氏出家为尼前来投奔,作诗赠给王肃说:

“本为薄上蚕,今作机上丝。得络逐胜去,愿忆缠绵时。”

公主代替王肃回赠说:

“针是贯丝物,目中常任丝。得帛缝新去,何能纳故时。”

王肃听后非常惆怅,于是建造正觉寺休憩。

莺莺

唐贞元年间,有个叫张生的,性情温和俊茂,风度容貌美好,内心坚守孤高,不合礼法的事不做。有时和朋友一起游宴,混杂其中,其他人都喧嚷急切,好像怕赶不上,张生只是从容顺从罢了,始终不能扰乱他。因此他二十三岁,未曾接近女色。了解他的人问他,他回答说:“登徒子不是好色的人,是有淫乱行为的人。我真是好色的人,只是恰好不遇到我中意的人。怎么说呢?大凡事物中特别美好的,未尝不在心中留恋,由此可知我不是无情的人。”没过多久,张生游历到蒲州。蒲州东面十几里,有一座僧舍叫“普救寺”,张生寄居在那里。

恰好有崔氏寡妇,将回长安,路经蒲州,也住在这座寺庙。崔氏妇,是郑家的女儿。张生出自郑家,追溯亲属关系,她是不同支派的从母。这一年,浑瑊在蒲州去世。有个宦官丁文雅,不善于治军,军人趁着丧事闹事,大肆掠夺蒲州人。崔氏家财很厚,奴仆很多。旅居在外的人惊慌害怕,不知寄托何处。先前,张生与蒲州将领的党羽关系好,请求官吏保护他们,于是免于灾难。十多天后,廉使杜确奉命统率军队,军队因此收敛。郑氏很感激张生,于是摆设酒宴在中堂宴请张生,让子女以兄长的礼节拜见。儿子叫欢郎,大概十多岁,容貌非常温和美好。接着命令女儿:“出来拜见你兄长,你兄长救了你。”过了很久,推说有病。郑氏生气地说:“张兄保了你的命。不然你就要被俘虏了。还能再避嫌吗?”过了很久,才来。穿着常服,面容憔悴,不加新的装饰,垂着发髻,画着黛眉,双颊微红而已。颜色艳丽奇异,光辉动人。张生惊讶,向她行礼。于是坐在郑氏旁边,因为郑氏压制她才见面,她凝视怨恨到了极点,好像承受不住身体一样。问她的年龄,郑氏说:“十七岁了。”张生稍微用言语引导她,她不回答。直到宴席结束才罢休。张生从此迷恋她,想表达情意,没有途径得到。

崔氏的婢女叫红娘。张生私下向她行礼多次,趁机会便倾诉衷肠。婢女果然惊惧沮丧,哭着跑开。张生后悔了。第二天,婢女又来了。张生于是羞愧地向她道歉,不

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间居,曾莫流盼。不谓当年,终为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顺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怨慕。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投之。词云:

译又说:“你的心愿已经达成了。”婢女于是对张生说:“你说的话,我不敢说出口,也不敢泄露出去。然而崔家的亲戚关系,你是清楚的。为什么不趁着崔家的恩德去求婚娶她呢?”张生说:“我从小时候起,性格就不随便苟合。有时在富贵人家中间居住,也从未对他们多看一眼。没想到今年,最终被她们所迷惑。昨天在席间,几乎不能自持。这几天来,行走时忘了停下,吃饭时忘了吃饱,恐怕连早晚都熬不过去。如果通过媒人去娶她,下聘礼、问名字,那么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就会像在干鱼店里找我一样,找不到我了。你打算把我怎么样呢?”婢女说:“崔氏坚守贞节,即使地位尊贵的人也不能用非礼的话冒犯她。下人的计谋,本来很难被采纳。然而她善于写文章,常常沉吟着表达哀怨和思念。你试着写一首表达情意的诗来扰乱她的心。不然的话,就没有办法了。”张生非常高兴,立刻写了《春词》两首投给她。词说:

“春来频到宋家东,垂袖开怀待好风。莺藏柳暗无人语,惟有墙花满树红。”

    “深院无人草树光,娇莺不语趁阴藏。等闲弄水浮花片,流出门前赚阮郎。”

是夕,红娘复至,持采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亦微喻其旨。时二月旬有四日矣。

  崔之东有杏花一树,扳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生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矣,尔为我告之。”亡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心谓获济。及崔至,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无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

  数夕,张君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歘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并枕同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荧,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邪?”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在席也。

  是后十余日,杳不复至。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来,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会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

  张生将之长安,先以诗谕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夕,再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不数月,复游于蒲,舍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之,亦不甚观览。大略崔之出人者,势(艺)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辨,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以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憾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尝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涟,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

  明年,文战不胜,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云:

    “捧览来问,探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

  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耳。伏承示于京中就业,进修之

  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以来,尝忽忽

  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叙感

  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煖,而思之甚遥。

  忆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萦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亡斁。鄙薄之志,

  无以奉酬

译“春天来了,我频频来到宋家东边,垂下衣袖,敞开胸怀,等待好风吹拂。黄莺藏在柳荫深处,无人说话,只有墙头的花满树红艳。”

“深院中无人,草树泛着光泽,娇美的黄莺不叫,趁着阴凉躲藏。随意玩水,浮起花瓣,流出门前,骗得阮郎前来。”

这天晚上,红娘又来了,拿着彩笺交给张生,说:“这是崔小姐的命令。”那首诗的题目叫《明月三五夜》。诗的内容是:

“等待月亮在西厢下升起,迎着风,门半开着。拂过墙头,花影晃动,以为是心上人来了。”

张生也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当时是二月十四日。

崔小姐东边有一棵杏树,攀援可以翻越。十六日那天晚上,张生于是架着梯子翻过杏树。到达西厢,门果然半开着。红娘睡在床上,张生于是惊动她。红娘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张生于是骗她说:“崔小姐的信召我来的,你替我告诉她。”不久,红娘又来了。连连说:“来了,来了!”张生又喜又惊,心里以为得救了。等到崔小姐来了,却衣着端庄,神情严肃,严厉地责备张生说:“你的恩情,活了我的全家,恩德深厚。所以慈母把年幼的儿女托付给你。怎么能因为不懂事的婢女,导致淫逸的言辞。起初以保护他人免受祸乱为义,最终却掠夺祸乱来追求私欲。这是以乱易乱,相差多少呢?如果真的想掩盖那些言辞,就是包庇他人的奸邪,不义。如果告诉母亲,就是背弃他人的恩惠,不祥。如果托付给婢女,又担心不能表达真诚。因此寄托在短诗中,愿意自己陈述。还担心你见难,因此用鄙俗的言辞,以求你必定到来。不合礼法的举动,能不感到羞愧吗?只希望你以礼法自持,不要发展到混乱的地步。”说完,转身离去。张生怅然若失了很久。又翻墙出去,于是绝望了。

几天后,张君在廊下独自睡觉,忽然有人唤醒他,惊跳起来,原来是红娘整理被褥,带着枕头而来,拍着张生说:“来了,来了!还睡什么!”并枕同衾而去。张生擦擦眼睛,端正地坐着很久,还怀疑是在做梦。不久,红娘捧着崔小姐来了。来了之后,娇羞柔美,力气不能支撑身体,以前的端庄,不再一样了。这天晚上,是十八日。斜月晶莹,幽暗的光辉照在半个床上。张生飘飘然,还怀疑是神仙之类,没想到是从人间来的。过了一会儿,寺钟鸣响,天将亮,红娘催促离开。崔小姐娇啼婉转,红娘又捧着她离去,整晚没有一句话。张生辨明天色起身,自己怀疑说:“难道是做噩梦吗?”等到天亮,看到妆容在手臂上,香气在衣服上,泪光荧荧,还在席子上。

这之后十多天,杳无音信,不再到来。张生写了《会真诗》三十韵,没写完,红娘恰好来了,于是交给她,送给崔小姐。从此又来往,早上隐蔽着出来,晚上隐蔽着进去,在以前所说的西厢相会,将近一个月。

张生将要去长安,先用诗告知她。崔小姐委婉地没有难词,然而愁怨的神情动人。将要离开的晚上,再也不能见到。于是张生向西而去。不到几个月,又游历到蒲州,住在崔家又几个月。崔小姐很擅长书法,善于写文章。再三请求,终究不能见到。往往张生自己用文章挑逗她,也不怎么观看。大概崔小姐的出入,技艺必定穷极,而面貌好像不知道;言语则敏捷善辩,而很少应酬应对;对待张生的情意很深厚,然而不曾用言辞延续。有时愁艳幽深,常常好像不认识,喜怒的表情,也很少显现。有时独自在夜里弹琴,愁弄凄恻。张生偷听。请求她,就终究不再弹了。因此更加迷惑。张生不久因为文调及期,又要向西去。将要离开的晚上,不再自己表达情意,在崔小姐旁边愁叹。崔小姐暗中知道将要诀别了,恭敬的样子,和悦的声音,慢慢对张生说:“起初乱来,最终抛弃,本来就是这样。我不敢怨恨。如果你乱来,你最终,是你的恩惠。那么终身之誓,就有终了。又何必深深遗憾于这次出行?然而你既然不快乐,没有办法奉养安宁。你曾经说我善于弹琴,以前害羞,所不能及。现在将要走了,既然你有此诚意。”于是命令拂琴,弹奏《霓裳羽衣序》,没几声,哀音怨乱,不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了。左右都唏嘘。崔小姐也立刻停止,扔下琴,泪流满面,快步回到郑所,于是不再到来。第二天张生出发。

第二年,科举考试失败,于是留在京城。于是写信给崔小姐,以扩大她的意思。崔小姐回信的词,大致记载在这里,说:

“捧读来信,探求爱意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送花胜一盒,口脂五寸,赠送装饰头发嘴唇的物品。虽然承蒙特殊恩惠,谁再为我化妆。看到物品增加怀念,只是积累悲叹罢了。听说你在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然在于便利安定。只恨偏僻简陋的人,永远被抛弃。命运如此,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自从去年秋天以来,常常恍惚好像有所失。在喧哗之下,有时勉强语笑,闲夜独处,无不流泪。甚至梦寐之间,也多叙述感咽离忧之思,缠绵缱绻,暂且像平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然半衾如暖,而思念很远。回忆昨天拜辞,忽然超过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萦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不辍。鄙薄之志,无以奉酬。”

。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在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

译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在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

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

  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

  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

  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没,因风委露,犹托清尘。

  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

  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絇,文竹茶碾

  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贞,矢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

  因物达诚,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

  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

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扬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曰: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

  罗绡垂薄露,环佩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濛濛。珠润

  光文履,花明隐绣笼。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里(洛)

  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环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

  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

  玉肌丰。无力慵移履(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

  闻五夜穷。流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

  心同。啼粉流清镜,残灯绕闇虫。华光犹冉冉,旭日渐瞳瞳。乘鹜还归洛,吹箫亦止嵩。

  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鹤怨,清汉望归鸿。海阔

  诚难度,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箫史在楼中。”

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而张亦志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余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于时坐者皆为深叹。

  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后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潜赋一章,词曰:

    “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傍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之: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

  崔氏小名莺莺,李绅相公作《莺莺歌》云:

    “伯劳飞迟燕飞疾,垂杨绽金花笑日。绿窗娇女字莺莺,金雀娅鬟年十七。黄姑天

  上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莲质。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萃)时不曾出。”

  右《会真记》出于元微之(稹)手。杨阜公尝见微之所作姨母墓志,云其“既丧夫,遭军乱,微之为保护其家备至。”白乐天作微之母郑氏志,云是郑济女。而唐《崔氏谱》:“永宁尉鹏,娶郑济女。”则莺莺乃崔鹏女,于微之为中表。再考微之墓志,其年甲相合,其为微之无疑。因元与张姓同所出,而借言之耳。传云:时人以“张为善补过者”,夫此何过也,而如是补乎?如是而为善补过,则天下负心薄幸、食言背盟之徒,皆可云善补过矣!女子钟情之深,

译儿女的心意,不能自我坚守。君子有弹琴挑逗的举动,鄙俗之人却没有投梭拒绝的决绝。等到被荐引同寝,情义深厚,情意深切。我愚钝浅陋的心意,永远以为可以终身托付。哪里料到见到君子之后,却不能安定情意,以致有自我献身的羞耻,不再能光明正大地侍奉巾帻。终身永久的悔恨,含着叹息又能说什么呢!倘若仁人用心,俯就成全我这幽微卑劣之人,即使死的那天,也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如果达士略去私情,舍小从大,以先前的婚配为丑行,认为要盟可以欺骗,那么就应当骨化形销,丹诚不灭,随风委露,依然寄托于清尘。存亡的诚意,话已说尽。面对信纸呜咽,情意不能表达。千万珍重,千万珍重!玉环一枚,是女儿幼年时玩弄的,寄来充当君子下身佩戴之物。玉的坚润永不改变,环取其始终不绝。再加上乱丝一绺,文竹茶碾子一枚。这几样东西不足以见珍,心意是希望君子如玉般贞洁,矢志如环般不解。泪痕留在竹上,愁绪萦绕丝中。借物表达诚意,永远作为好合的信物。心近身远,拜会没有日期。幽愤所聚,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勉强吃饭为佳。慎言自保,不要因鄙陋而深念。”

张生将他的书信发给所认识的人,因此当时很多人听闻此事。他所交好的扬巨源喜好写词,因此作《崔娘诗》一首绝句说: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也续写张生的《会真诗》三十韵,说: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露,环佩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濛濛。珠润光文履,花明隐绣笼。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环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流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清镜,残灯绕闇虫。华光犹冉冉,旭日渐瞳瞳。乘鹜还归洛,吹箫亦止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鹤怨,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度,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箫史在楼中。”

张生的朋友听到这件事的,没有不感到惊异的,而张生也意志断绝了。元稹特别与张生交厚,因此征求他的词句。张生说:“大凡上天所命定的尤物,不妖媚其身,必妖媚于人。假如崔氏女子遇到富贵,乘宠娇纵,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我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变化了。从前殷朝的纣王,周朝的幽王,拥有百万的国家,他们的权势很雄厚。然而一个女子败坏了他们。溃散了他们的民众,屠杀了他们自身,至今被天下人耻笑。我的德行不足以战胜妖孽,因此忍情。”当时在座的人都深深叹息。

后来过了一年多,崔氏已经委身于人,张生也有所娶。后来张生通过崔氏的丈夫向崔氏请求,以表兄的身份相见。丈夫告诉了她,但崔氏最终没有出来相见。张生怨念的诚意,表现在脸色上。崔氏知道了,暗中作了一章,词说:

“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傍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终究没有相见。后来几天,张生将要出行,又作了一章以谢绝她: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从此,再也不知道了。当时很多人赞许张生为善于弥补过错的人。

崔氏小名莺莺,李绅相公作《莺莺歌》说:

“伯劳飞迟燕飞疾,垂杨绽金花笑日。绿窗娇女字莺莺,金雀娅鬟年十七。黄姑天上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莲质。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萃时不曾出。”

右边《会真记》出于元微之(稹)之手。杨阜公曾经见过微之所作的姨母墓志,说其“既丧夫,遭军乱,微之为保护其家备至。”白乐天作微之母郑氏志,说她是郑济的女儿。而唐《崔氏谱》:“永宁尉鹏,娶郑济女。”那么莺莺是崔鹏的女儿,对于微之是中表亲戚。再考察微之墓志,其年龄相符,其为微之无疑。因为元与张姓同出一源,而借言罢了。传说:当时人认为“张为善补过者”,这有什么过错呢,而这样弥补呢?这样而称为善补过,那么天下负心薄幸、食言背盟之徒,都可以说善补过了!女子钟情之深,

无如崔者。乱而终之,犹可救过之半。妖不自我,何畏乎尤物?微之与李十郎一也,特崔不能为小玉耳。

译没有比崔莺莺更糟糕的了。在混乱中结束这段关系,尚且可以补救过错的一半。妖异并非由我而起,何必畏惧那绝色女子?元稹与李十郎是一类人,只是崔莺莺不能像霍小玉那样罢了。

班婕妤

  班婕妤,左曹越骑校尉况之女,少有才学。成帝选入宫,以为婕妤,有宠。上尝游后庭,欲与婕妤同辇。辞曰:“观古图画,圣贤之君,名贤在侧;三代昏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辇,得无似乎?”上善其言而止。及飞燕姊弟用事,谮其咒诅,考问之,对曰:“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小臣之愬。如其无知,愬之何益?”上善其对,赦之。婕妤恐久见危,乃求供养太后于长信宫。作《纨扇》诗以自况,云: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圆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刘令娴作《婕妤怨》云:

    “日落应门闭,愁思百端生。况复昭阳近,风传歌吹声。宠移终不恨,谗枉太无情。

  只言争分理,非妒舞腰轻。”

  潘夫人

  吴主潘夫人,父坐法,夫人输入织室。容态少俦,为江东绝色。同幽者百余人,谓夫人为神女,敬而远之。有闻于吴主,使图其容貌。夫人忧戚不食,减瘦改形,工人写其真状以进。吴主见而喜,曰:“此女神也!愁貌尚能惑人,况在欢乐。”乃命雕轮就织室,纳于后宫。果以姿色见宠。每以夫人游昭宣之台,志意幸惬。既尽酣醉,唾于玉壶中,使侍婢泻于台下。得火齐指环,即挂石榴枝上。因其处起台,名曰“环榴台”。时有谏者云:“今吴、蜀争雄,‘还刘’之名,将为妖矣。”权乃翻其名曰“榴环台”。又与夫人游钓台,得大鱼,主大喜。夫人曰:“昔闻泣鱼,今乃为喜。有喜必忧,以为深戒。”至于末年,渐相谮毁,果见离退。时人谓夫人知几其神。

  翾风

  石季伦所爱婢,名翾风。以姿态见美,妙别玉声,能观金色。石氏珍宝瑰奇,皆殊方异国所得,莫有辨识其处者。使翾风别其声色,并知其所出之地。石氏侍人美艳者数千人,翾风最以文辞擅爱。石崇尝语之曰:“吾百年后,当以汝为殉。”答曰:“生爱死离,不如无爱,妾得为殉,身其何朽。”于是弥见宠爱。及翾风年至三十,妙年者争嫉之,竞相诽毁,即退翾风为房老,使主群少。乃怀怨怼而作五言诗曰:

    “春华谁不羡,卒伤秋落时。契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桂芬徒自蠹,失爱在娥眉。坐见芳时

  歇,憔悴空自嗤。”

石氏房中并歌此为乐曲,晋末乃止。

  杜十娘

  万历间,浙东李生,系某潘臬子。入赀游北雍,与教坊女郎杜十娘情好最殷。往来经年,李赀告匮。女郎母颇以生频来为厌,然而两人交益欢。女姿态为平康绝代,兼以管弦歌舞妙出一时,长安少年所藉以代花月者也。母苦留连,始以言辞挑怒,李恭谨如初。已而声色竞严,女益不堪,誓以身归李生。母自揣女非己出,而故事教坊落籍,非数百金不可,且熟知李囊无一钱,思有以困之。乃戟掌诟女曰:“汝能耸郎君措三百金畀我,东西南北唯汝所之。”女郎慨然曰:“李郎虽落魄旅邸,三百金或可办。顾金不易聚。倘金具而母负约,奈何?”母策李郎穷途,侮之,指烛中花笑曰:“金朝以入,汝夕以出,烛之生花,谶郎之得女也。”

  女至夜半,悲啼谓李生曰:“郎君游赀,固不足谋妾身,然亦有意于交亲中得缓急乎?”李惊喜曰:“唯唯。向非无心,第未敢言耳。”明日故为束装状,遍辞亲知,多方乞贷。亲知咸以生沉湎狭邪,积有日月,忽欲南辕,半疑涉妄。且李生之父,怒生飘零,作书绝其归路。今若贷之,非惟无所征德,且索负无从,皆援引支吾。生因循经月,空手来见。女中夜叹曰:“郎君果不能办一钱邪?妾褥中有碎金百五十两,向缘线裹絮中,明日令平头密持去,以次付妈。外此非妾所办,奈何?”生惊喜,珍重持褥而去。因出褥中金语亲知,亲知悯杜之有心,毅然各敛金付生,仅得百两。生泣谓女:“吾道穷矣!顾安所措五十金乎?”女雀跃曰:“无忧,明旦妾从邻家姊妹中谋之。

译班婕妤

班婕妤,是左曹越骑校尉班况的女儿,年少时就有才华学识。汉成帝将她选入宫中,封为婕妤,深受宠爱。皇上曾经在后宫游玩,想和婕妤同乘一辆车。婕妤推辞说:“观看古代的图画,圣贤的君主,身边都是著名的贤人;夏商周三代的昏庸君主,身边才有宠爱的姬妾。现在想要同车,难道不像是那些昏君吗?”皇上认为她的话很好,于是作罢。等到赵飞燕姐妹得势,诬陷她搞巫蛊诅咒,皇上审问这件事,婕妤回答说:“我修身守正还没有得到福报,如果做邪恶的事又希望得到什么呢。如果鬼神有知觉,就不会接受小人的诬告;如果鬼神没有知觉,诬告又有什么益处?”皇上赞赏她的回答,赦免了她。婕妤担心长久下去会有危险,于是请求到长信宫侍奉太后。她作了《纨扇》诗来比喻自己的处境,写道:

“新裁的齐地细绢,洁白如霜雪。裁制成合欢扇,圆圆满满像明月。出入在君王的怀袖间,摇动时微风徐发。

常害怕秋天到来,凉风驱散了炎热。被丢弃在箱子里,恩情在半路上断绝。”

刘令娴作《婕妤怨》诗说:

“日落时宫门关闭,愁思百端丛生。何况昭阳宫近在咫尺,风中传来歌舞的声音。宠爱转移最终不恨,谗言冤枉太无情。

只说争宠合乎情理,并非嫉妒舞腰轻盈。”

潘夫人

吴主潘夫人,父亲因犯法获罪,夫人被没入织室。她容貌姿态少有匹敌,是江东的绝色美人。同被幽禁的一百多人,称她为神女,敬畏而远离她。这件事传到了吴主孙权耳中,让他画下她的容貌。夫人忧愁悲伤不吃东西,消瘦改变了形貌,画工画下她真实的模样进献。吴主看了很高兴,说:“这是女神啊!愁苦的样子尚且能迷惑人,何况在欢乐时。”于是命令雕饰的车马去织室,将她纳入后宫。果然因为姿色受到宠爱。每次带夫人游览昭宣台,心意都很满足。喝得大醉后,往玉壶里吐口水,让侍婢倒在台下。得到一枚火齐指环,就挂在石榴枝上。就在这个地方建台,名叫“环榴台”。当时有劝谏的人说:“现在吴、蜀争夺霸权,‘还刘’的名字,将成为妖异了。”孙权于是将名字反过来说叫“榴环台”。又和夫人游览钓台,钓到大鱼,吴主非常高兴。夫人说:“以前听说泣鱼的故事,现在却是喜事。有喜事必有忧愁,以此作为深深的警戒。”到了晚年,逐渐被谗言毁谤,果然被疏远退居。当时的人说夫人能洞察细微征兆,真是神了。

翾风

石季伦(石崇)所宠爱的婢女,名叫翾风。因为姿态美丽而受宠,能辨别玉的声音,能观察金的颜色。石家的珍宝奇异,都是从殊方异国得到的,没有人能辨识它们的产地。让翾风辨别它们的声色,并且知道它们的产地。石家侍奉的美艳女子有数千人,翾风最以文辞擅长而受宠爱。石崇曾经对她说:“我死后,应当让你殉葬。”回答说:“生时相爱死后分离,不如不爱,我得以殉葬,身体怎能不朽。”于是更加受到宠爱。等到翾风年岁到了三十,年轻貌美的女子争着嫉妒她,竞相诽谤毁谤,就把翾风贬为房老,让她管理众少女。于是她怀着怨恨作了五言诗说:

“春花谁不羡慕,最终悲伤在秋天凋落时。契合烟云还自低微,被鄙弃退下岂是所期望的。桂香徒然自蛀,失爱在于蛾眉。坐着看芳时消逝,憔悴空自嘲笑。”

石家房中都将此诗作为乐曲歌唱,晋朝末年才停止。

杜十娘

万历年间,浙东有个李生,是某位潘姓按察使的儿子。出资游学北雍,与教坊的女郎杜十娘情好最深厚。往来多年,李生的资财告罄。女郎的母亲颇为李生频繁来此感到厌烦,然而两人的交情更加欢好。女郎的姿态是平康里绝代的,加上管弦歌舞妙出一时,是长安少年借以替代花月的对象。母亲苦苦挽留,开始用言辞挑怒,李生恭敬谨慎如初。后来声色更加严厉,女郎更加不堪,发誓以身归李生。母亲自忖女郎不是自己亲生,而按照旧例教坊落籍,没有数百金不行,而且深知李生囊中无一钱,想有办法困住他。于是指着手掌骂女郎说:“你能让郎君筹措三百金给我,东西南北随你去。”女郎慨然说:“李郎虽然落魄旅邸,三百金或许可以办到。只是金不容易聚积。倘若金凑齐了母亲违背约定,怎么办?”母亲算计李郎穷途末路,侮辱他,指着烛花笑着说:“金早晨进来,你晚上出去,烛花开放,是郎君得到女郎的谶语。”

女郎到半夜,悲啼对李生说:“郎君游学的资财,固然不足以谋划我的身,但也想在亲友中得到缓急帮助吗?”李生惊喜说:“是的。以前不是无心,只是不敢说罢了。”第二天故意装作收拾行李的样子,遍辞亲友,多方乞求借贷。亲友都认为李生沉湎于狭邪之地,积有日月,忽然想南行,半信半疑涉及妄言。而且李生的父亲,愤怒李生飘零,写信断绝他的归路。现在如果借贷给他,不仅没有功德可征,而且索负无从,都援引借口支吾。李生因循经月,空手来见。女郎半夜叹息说:“郎君果然不能办一钱吗?妾褥中有碎金百五十两,以前缘线裹在絮中,明天让平头秘密拿着去,依次付给妈。除此之外不是妾所能办的,怎么办?”李生惊喜,珍重拿着褥子而去。于是拿出褥中的金告诉亲友,亲友怜悯杜十娘有心,毅然各敛金付给李生,仅得百两。李生哭着对女郎说:“我的路穷尽了!然而哪里能筹措五十金呢?”女郎雀跃说:“不要担心,明天我从邻家姊妹中谋划。”

”至期,果得五十金,合金而进。妈欲负约,女悲啼向妈曰:“母曩责郎君三百金,金具而母食言,郎持金去,女从此死矣!”母惧人金俱亡,乃曰:“如约。第自顶至踵,寸珥尺素,非汝有也。”女欣然从命。明日,秃髻布衣,从生出门。过院中诸姊妹作别,诸姊妹咸感激泣下,曰:“十娘为一时风流领袖,今从郎君,褴褛出院门,岂非姊妹羞乎。”于是人各赠以所携,须臾之间,簪彄衣履,焕然一新矣。诸姊妹复相谓曰:“郎君与姊千里间关,而行李曾无约束。”复合赠一箱。箱中之盈虚,生不能知,女亦若为不知也者。日暮,诸姊妹各相与挥泪而别。

译到了约定的日期,果然得到了五十两银子,连同之前的银子一起交给李甲。李甲的母亲想违背约定,李十娘哭着对母亲说:“您先前向李甲索要三百两银子,现在银子凑齐了您却食言,李甲拿着银子走了,我从此就死了!”母亲害怕人和银子都失去,于是说:“就按约定办吧。只是从头顶到脚跟,所有的首饰和衣物,都不是你的。”李十娘高兴地听从了。第二天,她梳着秃髻,穿着布衣,跟着李甲出了院门。经过院中各位姊妹处告别,各位姊妹都感激得流下眼泪,说:“十娘是一时的风流领袖,如今跟着李甲,穿着破烂走出院门,难道不是姊妹们的羞耻吗。”于是每人各自赠送她一些随身物品,不一会儿,她的簪钗、耳环、衣服、鞋子,全都焕然一新了。各位姊妹又互相商量说:“李甲与姐姐千里迢迢,路途遥远,而行李却没有任何准备。”又合赠了一个箱子。箱子里装了多少东西,李甲不知道,李十娘也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傍晚时分,各位姊妹各自与她挥泪告别。

女郎就生逆旅,四壁萧然。生但两目瞪视几案而已。女脱左膊生绢,掷朱提二十两,曰:“持此为舟车赀。”明日,生办舆马,出崇文门,至潞河,附奉使船。抵船而金已尽,女复露右臂生绡,出三十金,曰:“此可以谋食矣。”生频承不测,快幸遭逢。于时自秋涉冬,嗤来鸿之寡俦,诎游鱼之乏比。誓白头,则皎露为霜;指赤心,则丹枫交炙,喜可知也。行及瓜州,舍使者艅艎,别赁小舟,明日欲渡。是夜,璧月盈江,练飞镜泻。生谓女曰:“自出都门,便埋头项,今夕专舟,复何顾忌。且江南水月,何如塞北风烟,顾作此寂寂乎?”女亦以久掩形迹,悲关山之迢递,感江月之交流,乃与生携手月中,趺坐船首。生兴发,执卮倩女清歌,少酬江月。女宛转微吟,忽焉入调,鸟啼猿咽,不足以喻其悲也。

  有邻舟少年者,积盐维扬,岁暮将归新安。年仅二十左右,青楼中推为轻薄祭酒。酒酣闻曲,神情欲飞,而音响已寂。遂通宵不寐。黎明而风雪阻渡。新安人物色生舟,知中有尤物。乃貂帽复绹,弄形顾影,微有所窥,因叩舷而歌。生推蓬四顾,雪色森然。新安人呼出绸缪,即邀上岸,至酒肆论心。酒酣,微叩公子昨夜清歌谓谁,生具以实对。复问公子渡江即归故乡乎?生惨然,告以难归之故,丽人将邀我于吴越山水之间。杯酒缠绵,无端尽吐情实。新安人愀然谓公子:“旅薇芜而挟桃李,不闻明珠委路,有力交争乎?且江南之人,最工轻薄,情之所钟,不敢爱死,即鄙心时时萌之。况丽人之才,素行不测,焉知不借君以为梯航,而密践他约于前途。则震泽之烟波,钱塘之风浪,鱼腹鲸齿,乃公子之一坏三尺也。抑愚闻之,父与色孰亲?欢与害孰切?愿公子之熟思也!”生始愁眉曰:“然则奈何?”曰:“愚有至计,甚便于公子,顾公子不能行耳!”公子曰:“为计奈何?”客曰:“公子诚能割厌余之爱,仆虽不敏,愿上千金为公子寿。得千金则可以归报尊君,舍丽人则可以道路无恐。愿公子熟思之!”生既飘零有年,携形挈影,虽鸳树之谊,生死靡他;而燕幕之栖,进退维谷。羝藩狐济,既猜月而疑云;燕啄龙漦,更悲魂而啼梦。乃低首沉思,辞以归而谋诸妇。遂与新安人携手下船,各归舟次。

  女挑灯俟生小饮,生目动齿湿,终不出辞。相与拥被而寝。至夜半,生悲啼不已。女急起坐,抱持之,曰:“妾与郎君处情境几三年,行数千里,未尝哀痛。今日渡江,正当为百年欢笑,忽作此面向人,妾所不解。抑声有离音,何也?”生言随涕兴,悲因情重,既吐颠末,涕泣如前。女始解抱,谓李生曰:“谁为足下画此策者,乃大英雄也!郎得千金,可觐二亲,妾得从人,无累行李。发乎情,止乎礼义,贤哉,其两得之矣!顾金安在?”生对以“未审卿意云何,金尚在是人箧内”。女曰:“明早亟往诺之。然千金重事也,须金入足下箧中,妾乃可往。”时夜已过半,即请起为艳妆,曰:“今日之妆,迎新送旧者也,不可不工。”妆毕,天亦曙。

  新安人已刺船李生舟前。得女郎信,大喜曰:“请丽人妆台为信。”女欣然顾李生畀之。即索新安人聘赀过船,衡之无爽。于是女郎起自舟中,据舷谓新安人曰:“顷所携妆台中,有李郎路引,可速简还。”新安人急如命。女郎使李生抽某一箱来,皆集凤翠霓,悉投水中,约值数百金。李生与轻薄子及两船人始竞大诧。又指生抽一箱,悉翠羽明珰、玉箫金管也,值几千金,又投之江。复令生抽出其革囊,尽古玉紫金之玩,世所罕有,其价盖不赀云,亦投之。最后惎生抽一匣出,则夜明之珠盈把。舟中人一一大骇,喧声惊集市人。女郎又欲投之江,李生不觉大悔,抱女郎恸哭止之。虽新安人亦来劝解。女郎推生于侧,而啐骂新安人曰:“汝闻歌荡情,遂代莺弄舌,不顾神天,翦绠落瓶,使妾将骨殷血碧。自恨弱质,不能抽刀向伧。乃复贪财,强来萦抱,何异狂犬!方事趋风,更欲争骨。妾

译女郎带书生来到旅店,四周墙壁空荡萧条。书生只是两眼瞪着几案罢了。女郎脱下左臂上的生绢,拿出二十两银子,说:“拿着这些作为舟车旅费。”第二天,书生备好了车马,从崇文门出发,到达潞河,搭上了奉命出使的船只。到了船上,银子已经用尽,女郎又露出右臂上的生绡,取出三十两金子,说:“这些可以用来解决吃饭问题了。”书生屡次遭遇不可预测的变故,庆幸这次美好的相遇。当时从秋天到了冬天,嘲笑南飞的大雁孤单无伴,感叹游动的鱼儿缺乏伴侣。发誓白头偕老,那洁白的露水已结成霜;指着赤诚的心,那火红的枫叶相互映衬,喜悦之情可想而知。行程到达瓜州,离开使者的船,另外租了一艘小船,第二天打算渡江。这天夜里,圆月照亮江面,江水如白练般流淌,月光如镜泻下。书生对女郎说:“自从离开京城,我就埋头赶路,今晚专船独享,还有什么顾忌呢?况且江南的水月,比起塞北的风烟如何,何必如此寂寥呢?”女郎也因为长久隐藏行迹,悲叹关山遥远,感慨江月交流,于是和书生在月光下携手,盘腿坐在船头。书生兴致大发,拿着酒杯请女郎清唱,稍微酬答江月。女郎婉转低吟,忽然进入曲调,鸟啼猿鸣的悲凉,不足以比喻她的悲伤。

有一艘邻船的少年,在扬州积聚盐利,年底将回新安。年仅二十左右,在青楼中被推为轻薄之徒的首领。酒酣时听到歌声,神情飞扬,但歌声已经寂静。于是通宵未眠。黎明时分,风雪阻断了渡江。新安人打听书生的船,知道船中有绝色女子。于是戴着貂帽,整理衣带,摆弄姿态顾影自怜,稍微窥探到一些情况,于是敲着船舷唱歌。书生推开船篷四处张望,雪色森严。新安人呼喊书生出来缠绵,立即邀请上岸,到酒肆谈心。酒酣时,稍微询问公子昨夜清歌的是谁,书生如实相告。又问公子渡江后是否回故乡,书生凄然,告知难以回去的原因,美人将邀请我游历吴越山水。杯酒缠绵之间,无缘无故吐露了真情实感。新安人严肃地对公子说:“旅途荒凉却挟带美色,没听说明珠丢在路上,有力者会争夺吗?况且江南人,最擅长轻薄,感情所钟爱,不敢爱到死,即使鄙陋之心也时时萌生。何况美人的才能,平素行为不可预测,怎么知道不借您作为阶梯,而在前方秘密履行其他约定。那么震泽的烟波,钱塘的风浪,鱼腹鲸齿,就是公子三尺之下的归宿了。况且我听说,父亲和美色哪个更亲近?欢乐和祸害哪个更迫切?希望公子仔细思考!”书生开始愁眉苦脸地说:“那该怎么办?”回答说:“我有极好的计策,对公子很方便,只是公子不能实行罢了!”公子说:“计策是什么?”客人说:“公子如果真的能割舍对美人的爱,我虽然不聪明,愿意献上千金为公子祝寿。得到千金就可以回去报答父亲,舍弃美人就可以路上没有恐惧。希望公子仔细思考!”书生已经漂泊多年,形影相吊,虽然像鸳鸯树的情谊,生死不渝;但像燕子在幕上栖息,进退两难。羝羊触藩,狐狸渡河,既猜忌月亮又怀疑云彩;燕子啄食龙漦,更悲魂啼梦。于是低头沉思,借口回去和妇人商量。于是和新安人携手下船,各自回到船边。

女郎挑灯等待书生小饮,书生眼神游移,牙齿湿润,始终说不出话来。两人拥被而眠。到半夜,书生悲伤哭泣不止。女郎急忙坐起,抱住他,说:“妾身和郎君相处的情境几乎三年,行走了几千里,未曾哀痛。今天渡江,正当为百年欢笑,忽然做出这副样子对人,妾身不理解。况且声音中有离别的音调,为什么呢?”书生言语随着泪水涌出,悲伤因为情重,既吐露了始末,涕泣如前。女郎才解开怀抱,对李生说:“谁为您画了这个计策,真是大英雄啊!郎君得到千金,可以拜见双亲,妾身得以从人,不拖累行李。发乎情,止乎礼义,贤德啊,两者都得到了!只是金子在哪里?”书生回答说:“还没审问您的意思如何,金子还在那人箱子里。”女郎说:“明天早上赶紧去答应他。但是千金是重事,必须金子进入您的箱子,妾身才可以去。”当时夜已过半,立即请起梳妆,说:“今天的妆容,是迎新送旧的,不能不精致。”梳妆完毕,天也亮了。

新安人已经划船到李生船前。得到女郎的信,大喜说:“请让丽人以妆台为信。”女郎欣然看着李生交给她。立即索取新安人的聘金过船,称量没有差错。于是女郎从船中起来,靠着船舷对新安人说:“刚才携带的妆台中,有李郎的路引,可以迅速取回。”新安人急忙照命。女郎让李生抽出某一箱来,都是集凤翠霓,全部投入水中,大约值数百金。李生和轻薄子以及两船人开始竞相大惊。又指着李生抽出另一箱,都是翠羽明珰、玉箫金管,价值几乎千金,又投入江中。又命令李生抽出那个革囊,尽是古玉紫金之玩,世上罕见,其价值大概无法计算,也投入了。最后教李生抽出一匣出来,则是夜明珠盈把。船中人一个个大惊,喧声惊动了集市的人。女郎又想投入江中,李生不觉大悔,抱住女郎痛哭阻止她。虽然新安人也来劝解。女郎把李生推到一边,而啐骂新安人说:“你听到歌声荡情,于是代替黄莺弄舌,不顾神天,剪断绳索落入瓶中,使妾身将骨殷血碧。自恨体质柔弱,不能抽刀向伧俗之人。竟然又贪财,强行来缠绕拥抱,何异于狂犬!刚才事情趋向风势,更想争夺骨头。妾身

死有灵,当诉之明神,不日夺汝人面。且妾藏辰诒影,托诸姊妹蕴藏奇货,将资李郎归见父母也。今畜我不卒,而故暴扬之者,欲人知李郎眶中无瞳耳。妾为李郎涩眼几枯,翕魂屡散。事幸粗成,不念携手,而倏溺笙簧,畏行多露,一朝弃捐,轻于残汁。顾乃婪此残膏,欲收覆水,妾更何颜而听其挽鼻。今生已矣。东海沙明,西华黍垒,此恨纠缠,宁有尽邪!”于是舟中、岸上观者,无不流涕,詈李生为负心人。而女郎已持明珠赴江水不起矣。当是时,目击之人,皆欲争殴新安人及李生,李生及新安人各鼓船分道遁去。浙人作《负情侬传》。

译人死若有灵魂,我定向神明申诉,不久便剥夺你做人的面孔。况且我隐藏辰砂以欺骗你的影子,托付给姐妹们珍藏这奇货,本打算资助李郎回家见父母。如今你养我不到头,反而故意宣扬此事,是想让人知道李郎眼中没有瞳仁罢了。我为李郎治眼病几乎心力交瘁,魂魄多次离散。事情幸好大致办成,你不念携手之情,却忽然沉迷于声乐,害怕路上露水多,一旦抛弃我,比残剩的汁液还轻贱。竟然还贪恋这点残存的利益,想收回泼出去的水,我还有什么脸面听从你摆布。今生就这样了。东海的沙粒清晰可见,西华山的黍米堆积成山,这份怨恨纠缠,哪有尽头呢!”于是船中、岸上观看的人,没有不流泪的,骂李生是负心人。而女郎已经拿着明珠跳入江水,不再浮起。当时目睹此事的人,都想争着殴打新安人和李生,李生和新安人各自划船分道逃跑了。浙江人写了《负情侬传》。

居士曰:“新安人,天下有情人也!其说李郎也,口如河,其识十娘也,目如电。惜十娘之早遇李生而不遇新安人也。使其遇之,虽文君之与相如,欢如是耳。虽然,女不死不侠,不痴不情,于十娘又何憾焉!”

  韩玉父

  韩玉父,宋南渡时女子也。其题《漠口铺》诗云:

    “南行逾万山,复入武阳路。黎明与鸡兴,理发漠口铺。旴江在何所,极目烟水暮。生平良自珍,

  羞为浪子妇。知君非秋胡,强颜且西去。”

其序云:“妾本秦人,先大父尝仕于朝,因乱,遂家钱塘。幼时,易安处士教以学诗。及笄,父母以妻上舍林子建。去年,林得官归闽,妾倾囊以助其行。林许秋冬间遣骑迎妾,久之杳然。何其食言邪?不免携女奴自钱塘而之三山。比至,林已官旴江矣。因而复回延平,经由顺昌,假道昭武而去。叹客旅之可厌,笑人事之多乖,因理发漠口铺,漫题数语于壁云。”

  未明究竟如何,就此已是薄幸矣。

  戚夫人

  戚夫人,善鼓瑟击筑。帝常拥戚夫人倚瑟而歌。歌毕,每泣下流连。夫人善为翘袖折腰云舞,歌出塞入塞望归之曲。侍婢数百人,皆为之后宫齐首高唱,响入云霄。夫人侍高帝,尝以赵王如意为言。帝思之,几半日不言,叹息凄怆而未知其术,辄使夫人击筑,歌《大风》诗以和之。及留侯招四皓辅太子,帝指示戚姬曰:“我欲易之,彼羽翼已成,难动摇矣。”姬涕泣。帝曰:“汝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

    “鸿鹄高飞兮,一举千里,羽翼已成兮,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兮,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兮,尚安

  所施!”

及帝崩,高后乃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钳,衣赭衣,令舂。戚夫人舂已,歌曰: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使谁告汝。”

太后闻之,大怒曰:“乃欲倚汝子邪!”召赵王如意,鸩之。戚夫人遂有人彘之祸。戚夫人临死曰:“愿吕为鼠我为猫,生生世世食其肉。”

  戚夫人之不见容于高后也,帝料之熟矣。欲全戚氏,非立如意不可。立如意则并立戚氏,废太子则并废高后。高后有罪,可废也。而周旋患难,濒死者数矣,尤可念也。况诸悍将大臣,非高后不能制之,此帝所以叹息凄怆而不能自决也。四皓来而人彘兆,帝亦付之身后不知而已。高后能制诸悍将大臣,而举朝遂无能制后者。立少帝,王诸吕,刘宗盖岌岌焉。帝料殆不及此也。夫高后虽强,天下岂有恃妇人以为安者哉!惠帝与如意,鲁、卫之政耳,必也两置之而立文帝,斯尽善乎。噫!是又岂寻常之事邪?

  唐王后

  高宗初立妃王氏为后,有宠。已而宠萧淑妃。及武氏入宫为昭仪,后与淑妃宠皆衰。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上至,昭仪佯欢笑。发被视女已死矣,即惊啼,问左右。左右曰:“皇后适来此。”上怒曰:“后杀吾女。”昭仪因谮之。后遂与淑妃并废为庶人,囚于别苑,而立武氏为后。上一日念后,间行至囚所,见门禁锢严,进饮食窦中,恻然伤之。呼曰:“皇后、良姊无恙?”二人同辞曰:“妾等非罪弃为婢,安得尊称邪?”因流涕呜咽。又曰:“至尊若念畴昔,使得见日月,乞署此为回心院。”上曰:“朕即有处置。”武氏闻之,大怒,遣人断去手足,投酒瓮中,曰:“令二妪骨醉。” 后数见二人为祟,故多居洛阳,不敢归长安。

  高宗与汉高帝不同。高帝是英雄心事,一步百计,欲割小爱以就大事。高宗本是杂情奴才,后来则一味怕婆而已。

  梅妃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逊,世为医。妃年九岁,能诵《二南》。语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父奇之,名曰采蘋。开元中,高力士使闽越,妃笄矣。见其少丽,选归侍明皇,大见宠幸。长安大内、大明、兴庆三宫,东都大内、上阳两宫,几四万人,自得妃视如尘土。宫中亦自以为不及。性喜梅,所居阑槛,悉植数株,上

译居士说:“新安人,是天下有情人啊!他谈论李郎时,口若悬河;他认识杜十娘时,目光如电。可惜杜十娘早早遇到了李生,而没有遇到新安人。假如她遇到了新安人,即使是卓文君与司马相如,欢乐也不过如此罢了。虽然如此,女子不死不显侠义,不痴不显深情,对于杜十娘又有什么遗憾呢!”

韩玉父

韩玉父,是南宋南渡时期的女子。她在《漠口铺》题诗说:

“向南行走越过万重山,又进入武阳路。天刚亮就和鸡一起起床,在漠口铺梳理头发。旴江在什么地方呢?极目远眺,只见烟水苍茫暮色沉沉。平生一向自爱自珍,

羞于做浪荡子的妻子。知道你不是秋胡那样的人,只好强颜欢笑向西而去。”

她的序言说:“我本是秦地人,祖父曾在朝廷做官,因为战乱,于是定居在钱塘。小时候,易安处士教我学诗。到了成年,父母把我许配给上舍生林子建。去年,林子建得官回福建,我倾尽家财资助他启程。林子建答应在秋冬之间派人来接我,等了很久却杳无音信。他怎么可以食言呢?不得已带着女仆从钱塘前往三山。等到到达那里,林子建已经去旴江做官了。于是又返回延平,经过顺昌,借道昭武离开。感叹旅途令人厌倦,嘲笑世事多违心愿,因此在漠口铺梳理头发时,随意在墙壁上题写了几句话。”

还没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已经是薄情了。

戚夫人

戚夫人,擅长弹奏瑟和击筑。皇帝常常抱着戚夫人靠着瑟唱歌。唱完后,常常泪流不止。戚夫人擅长跳翘袖折腰舞,唱《出塞》《入塞》《望归》等曲调。侍婢有数百人,都在后宫齐声高唱,声音响彻云霄。戚夫人侍奉高帝时,曾以赵王如意的事进言。皇帝思考这件事,半天不说话,叹息凄怆,不知如何是好,就让戚夫人击筑,唱《大风歌》来应和。等到留侯张良招来四位白须老人辅佐太子,皇帝指着戚夫人说:“我想换掉太子,但他们羽翼已成,难以动摇了。”戚夫人哭泣。皇帝说:“你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歌曰:

“鸿鹄高飞啊,一举千里,羽翼已成啊,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啊,当可奈何?虽有弓箭啊,还能施用于何处!”

等到皇帝驾崩,吕后就让永巷囚禁戚夫人,剃光头发,戴上铁钳,穿上赭色囚衣,让她舂米。戚夫人舂米时,唱道:

“儿子为王,母亲为奴。整天舂米直到傍晚,常常与死亡为伍。相隔三千里,该让谁告诉你。”

吕后听到后,大怒说:“还想倚仗你的儿子吗!”召来赵王如意,用毒酒毒死他。戚夫人于是遭受了被做成“人彘”的祸难。戚夫人临死时说:“愿吕后做老鼠我做猫,生生世世吃她的肉。”

戚夫人不被吕后容留,皇帝早就料到了。想保全戚氏,非立如意为王不可。立如意为王则同时立戚氏,废太子则同时废吕后。吕后有过错,可以废黜。但她与皇帝周旋患难,濒临死亡好几次,尤其值得怜惜。况且那些悍将大臣,不是吕后不能制约,这就是皇帝叹息凄怆而不能自己决断的原因。四皓来了而人彘的征兆已现,皇帝也就把身后事置之不理了。吕后能制约那些悍将大臣,而满朝就没有人能制约吕后了。立少帝,封吕氏为王,刘氏宗庙岌岌可危。皇帝大概没料到这一步吧。吕后虽然强势,天下哪有依靠妇人来求得安定的呢!惠帝与如意,不过是鲁、卫那样的诸侯政事罢了,一定要两人都安置好而立文帝,这才算是完美。唉!这又岂是寻常之事呢!

唐王后

高宗刚即位时,立妃子王氏为皇后,很有宠爱。不久又宠爱萧淑妃。等到武氏入宫成为昭仪,皇后和淑妃的宠爱都衰落了。恰逢昭仪生了个女儿,皇后怜爱地逗弄她。皇后出去后,昭仪暗中扼杀了她。皇上到来,昭仪假装欢笑。揭开被子看女儿已经死了,就惊哭,问左右的人。左右的人说:“皇后刚才来过这里。”皇上怒道:“皇后杀了我的女儿。”昭仪趁机进谗言。皇后于是和淑妃一起被废为平民,囚禁在别苑,而立武氏为皇后。皇上有一天想念皇后,私下走到囚禁的地方,看见门禁森严,食物从洞里送进去,心中悲伤。呼唤道:“皇后、良姊好吗?”两人同声说:“我们无罪被弃为婢女,怎么敢用尊称呢?”于是流泪呜咽。又说:“至尊如果念及往昔,让我们能见到日月,请求把这里改名为回心院。”皇上说:“朕马上就有安排。”武氏听说后,大怒,派人砍断她们的手脚,扔进酒瓮里,说:“让这两个老妇骨头醉死。”皇后多次梦见两人作祟,所以多住在洛阳,不敢回长安。

高宗与汉高帝不同。汉高帝是英雄心事,步步为营,想割舍小爱以成就大事。高宗本是感情用事的奴才,后来则一味怕老婆罢了。

梅妃

梅妃,姓江,莆田人。父亲江仲逊,世代行医。梅妃九岁时,能背诵《诗经》中的《周南》《召南》。对父亲说:“我虽然是女子,希望以此作为志向。”父亲觉得她很奇特,给她取名叫采蘋。开元年间,高力士出使闽越,梅妃已成年。见她年轻美丽,选入宫中侍奉明皇,深受宠爱。长安大内、大明、兴庆三宫,东都大内、上阳两宫,宫女将近四万人,自从有了梅妃,都视如尘土。宫中也自认为比不上她。梅妃生性喜爱梅花,所住地方的栏杆旁,全都种了几株,皇上

榜曰“梅亭”。梅开,赋赏至夜分,尚顾恋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戏名曰“梅妃”。妃有《萧》、《兰》(《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剪刀》、《绮窗》八(七)赋。

译匾额上题写着“梅亭”。梅花盛开时,(皇帝)赋诗赏玩直到深夜,还顾念留恋在花下不肯离去。皇上因为喜爱她的这种癖好,开玩笑地称她为“梅妃”。梅妃曾写过《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剪刀》、《绮窗》八篇赋。

是时承平岁久,海内无事。上于兄弟间极友爱,日从燕间,必妃侍侧。上命破橙往赐诸王。至汉邸,潜以足蹑妃履,登时退阁。上命连趣,报言“适履珠脱缀,缀竟当来”。久之,上亲往命妃。妃拽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宠如此。后上与妃斗茶,顾诸王戏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斗茶今又胜我矣。”妃应声曰:“草木之戏,误胜陛下。设使调和四海,烹饪鼎鼐,万乘自有心法,贱妾何能较胜负也。”上大悦。

  会太真杨氏入侍,宠爱日夺,上无疏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尝方之英、皇,议者谓广狭不类,窃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缓,亡以胜,后竟为杨氏迁于上阳东宫。后,上忆妃,夜遣小黄门灭烛,密以戏马召妃至翠华西阁,叙旧爱,悲不自胜。继而上失寤,侍御惊报曰:“妃子已届阁前,将奈何?”上披衣,抱妃藏夹幙间。太真既至,问:“‘梅精’安在?”上曰:“在东宫。”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温泉。”上曰:“此女已放屏,无并往也。”太真语益坚,上顾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肴核狼藉,御榻下有妇人遗舄,夜来何人侍陛下寝,欢醉至于日出不视朝?陛下可出见群臣,妾止此阁以俟驾回。”上愧甚,拽衾向屏复寝,曰:“今日有疾,不可临朝。”太真怒甚,径归私第。上顷觅妃所在,已为小黄门送令步归东宫。上怒斩之。遗舄并翠钿命封赐妃。妃谓使者曰:“上弃我之深乎?”使者曰:“上非弃妃,诚恐太真无情耳!”妃笑曰:“恐怜我则动肥婢情,岂非弃也?”妃以千金寿高力士,求词人拟司马相如为《长门赋》,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势,报曰:“无人解赋。”妃乃自作《楼东赋》,其略曰:

    “玉鉴尘生,凤奁香殄。懒蝉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信标

  (摽)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

太真闻之,诉明皇曰:“江妃庸贱,以谀词宣言怨望,愿赐死。”上默然。会岭表使归,妃问左右:“何处驿使来,非梅使邪?”对曰:“庶邦贡杨妃果实(荔)使来。”妃悲咽泣下。上在花萼楼,会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赐妃。妃不受,以诗付使者曰:“为我进御前也。”曰: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上览诗,怅然不乐。令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曲名是此始。后禄山犯阙,上西幸,太真死。及东归,寻妃所在,不可得。上悲,谓兵火之后,流落他处。诏:“有得之,官三秩,钱百万。”访搜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飞神御气,潜经天地,亦不可得。有宦者进其画真,上言“甚似,但不活耳”。诗题于上,曰: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读之泣下,命模像刊石。后上暑月昼寝,仿佛见妃隔竹间泣,含涕障袂,如花朦雾露状。妃曰:“昔陛下蒙尘,妾死乱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东梅株傍。”上骇然流汗而寤。登时令往太液池发视之,无获。上益不乐。忽悟温泉汤池侧有梅十余株,岂在是乎!上自命驾,令发视。才数株,得尸,裹以锦褥,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许。上大恸,左右莫能仰视。视其所伤,肋下有刀痕。上自制文诔之,以妃礼易葬焉。

  赞曰:明皇自为潞州别驾,以豪伟闻,驰骋犬马鄠杜之间,与侠少游。用此起支庶,践尊位,五十余年,享天下之奉,穷奢极侈,子孙百数,其阅万方美色众矣。晚得杨氏,变易三纲,浊乱四海,身废国辱,思之不少悔,是固有以中其心,满其欲矣。江妃者,后先其间,以色为所深嫉,则其当人主者,又可知矣。议者谓:或覆宗,或非命,均其媚忌自取。殊不知明皇耄而忮忍,至一日杀三子,如轻断蝼蚁之命。奔窜而归,受制昏逆,四顾嫔嫱,斩亡惧尽,穷独苟活,天下哀之。《传》曰“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

译当时天下太平已久,四海之内没有战事。皇上对兄弟极为友爱,每天在闲暇之时,必定有妃子侍奉在侧。皇上命令剥开橙子,拿去赏赐给各位王爷。到了汉王府邸,妃子暗中用脚踩住自己的鞋子,随即退入阁中。皇上命令连续催促,回报说“刚才鞋上的珠饰脱落,系好之后就来”。过了很久,皇上亲自前往命令妃子。妃子拉着衣襟迎接皇上,说“胸腹疼痛发作,没能前来”,最终也没有到。她依仗宠爱的程度就是这样。后来皇上与妃子斗茶,看着各位王爷戏弄说:“这位是‘梅精’,吹着白玉笛,跳着惊鸿舞,满座生辉。斗茶现在又胜过我了。”妃子应声说:“草木之间的游戏,侥幸胜过陛下。假如要调和四海,烹饪鼎鼐,万乘之君自有心法,贱妾怎么能较量胜负呢。”皇上非常高兴。

恰逢太真杨氏入宫侍奉,宠爱一天天被夺去,皇上没有疏远她的意思。而两人互相憎恶,走路都要避开对方。皇上曾经把她们比作卫子夫和赵飞燕,议论的人认为两人的宽窄不像,私下里嘲笑这件事。太真嫉妒且有心机,妃子性情柔缓,无法胜过她,后来竟然被杨氏迁往上阳东宫。后来,皇上思念妃子,夜里派小黄门吹灭蜡烛,秘密地用戏马召妃子到翠华西阁,叙说旧日恩爱,悲伤得不能自持。接着皇上睡熟,侍从惊慌地报告说:“妃子已经来到阁前,该怎么办?”皇上披上衣服,抱着妃子藏在夹幕之间。太真已经到了,问:“‘梅精’在哪里?”皇上说:“在东宫。”太真说:“请求宣召她来,今天一起沐浴温泉。”皇上说:“这个女子已经被屏退,不能一同前往。”太真话语更加坚决,皇上看着左右不说话。太真大怒,说:“酒肉杂乱,御榻下有妇人遗落的鞋子,夜里是谁侍奉陛下就寝,欢醉到日出都不上朝?陛下可以出去见群臣,我留在这阁中等待车驾回来。”皇上非常羞愧,拽过被子面向屏风又睡下,说:“今天有病,不能临朝。”太真愤怒至极,径直回到私宅。皇上不久寻找妃子所在,已经被小黄门送令步行回东宫。皇上愤怒地杀了他。遗落的鞋子和翠钿命令封好赏赐给妃子。妃子对使者说:“皇上抛弃我这么深吗?”使者说:“皇上不是抛弃妃子,实在是害怕太真无情罢了!”妃子笑着说:“恐怕怜爱我就会触动那胖婢女的情意,这难道不是抛弃吗?”妃子用千金赠给高力士,请求文人模仿司马相如写《长门赋》,想要迎合皇上的心意。高力士正奉承太真,且畏惧她的权势,回报说:“没有人能写赋。”妃子于是自己写了《楼东赋》,大概说:

“玉镜积满灰尘,凤头妆匣香气断绝。懒得用蝉鬓的巧梳,闲置着缕衣的轻练。在蕙宫苦于寂寞,只在兰殿凝神思念。相信那飘落的梅花,隔着长门却看不见。”

太真听说后,向明皇诉说:“江妃庸俗低贱,用阿谀之词宣扬怨恨,希望赐死。”皇上沉默不语。恰逢岭南的使者回来,妃子问左右:“哪里来的驿使,不是送梅花的使者吗?”回答说:“各国进贡杨妃果实的使者来了。”妃子悲伤哽咽流泪。皇上在花萼楼,恰逢外国使者到来,命令封一斛珍珠秘密赏赐给妃子。妃子不接受,把诗交给使者说:“替我进呈御前。”说:

“柳叶双眉长久不描画,残妆伴着泪水污损红绡。长门自是无心梳洗,何必用珍珠来安慰寂寥。”

皇上看了诗,怅然不乐。命令乐府用新声谱曲,称为《一斛珠》,曲名从此开始。后来安禄山犯阙,皇上西逃,太真死去。等到东归,寻找妃子所在,找不到。皇上悲伤,认为兵火之后,流落他处。下诏说:“有找到她的,官升三级,赏钱百万。”访查搜索不知所在。皇上又命令方士飞神御气,潜行天地,也找不到。有宦官进献她的画像,皇上说:“很像,只是不活罢了。”诗题在上面,说:

“回忆昔日娇妃在紫宸,不施铅华得天真。霜绡虽似当时的神态,怎奈娇媚的眼波不顾人。”

读了流泪,命令摹像刻石。后来皇上在暑天白天睡觉,仿佛看见妃子在竹林间哭泣,含着泪水遮住袖子,像花朦胧雾露的样子。妃子说:“昔日陛下蒙尘,妾死于乱兵之手。哀怜妾的,将骨骸埋在池东梅树旁。”皇上惊骇流汗醒来。立刻命令前往太液池发掘查看,没有找到。皇上更加不乐。忽然醒悟温泉汤池旁有十几株梅树,难道在那里吗!皇上亲自命驾,命令发掘查看。才几株,得到尸体,裹着锦褥,装在酒槽里,埋在土下三尺左右。皇上大哭,左右没有人敢抬头看。看她的伤口,肋下有刀痕。皇上亲自写文章诔祭她,以妃子的礼仪改葬。

赞曰:明皇自从做潞州别驾,以豪伟闻名,在鄠杜之间驰骋犬马,与侠少交游。因此起家成为支庶,登上尊位,五十多年,享受天下的奉养,穷奢极侈,子孙上百,他阅尽万方美色众多。晚年得到杨氏,改变三纲,扰乱四海,自身废黜国家受辱,回想起来没有多少悔恨,这本来就有中他心意、满足他欲望的地方。江妃在后先之间,以美色被深深嫉妒,那么她作为人主宠爱的,又可想而知了。议论的人说:有的覆灭宗族,有的不得善终,都是媚忌自取。殊不知明皇年老而忌刻残忍,以至于一天杀三个儿子,如同轻断蝼蚁之命。奔逃回来,受制于昏逆之人,四顾嫔妃,斩杀殆尽,穷困孤独苟且偷生,天下哀怜他。《传》说“把他所不爱的加在他所爱的人身上”。

,盖天所以酬之也。报复之理,毫发不差,是岂特两女子之罪哉!

译这大概是上天用来酬答他们的。因果报应的道理,丝毫差错都没有,这难道仅仅是两个女子的罪过吗!

小青

  大青者,虎林某生姬也,家广陵。与生同姓,故讳之,仅以小青字云。姬夙根颖异,十岁遇一老尼,授《心经》,一再过了了,覆之,不失一字。尼曰:“是儿早慧福薄,愿乞作弟子。即不尔,无令识字,可三十年活耳。”家人以为妄,嗤之。母本女塾师,随就学。所游多名闺,遂得精涉诸技,妙解声律。江都固佳丽地,或诸闺彦云集,茗战手语,众偶纷然。姬随变酬答,悉出意表,人人惟恐失姬。虽素闲仪则,而风期逸艳,绰约自好,其天性也。

  年十六,归生。生,豪公子也,性嘈唼憨跳不韵。妇更奇妒,姬曲意下之,终不解。一日,随游天竺。妇问曰:“吾闻西方佛无量,而世多尊礼大士者何?”姬曰:“以其慈悲耳。”妇知讽己,笑曰:“吾当慈悲汝。”乃徙之孤山别业,诫曰:“非吾命而郎至,不得入!非吾命而郎手札至,亦不得入!”姬自念彼置我闲地,必密伺短长,借莫须有事鱼肉我,以故深自敛戢。妇或出游,呼与同舟,遇两堤间驰骑挟弹游冶少年,诸女伴指点谑跃,倏东倏西,姬淡然凝坐而已。

  妇之戚属某夫人者,才而贤,尝就姬学奕,绝爱怜之。因数取巨觞觞妇,瞷妇已醉,徐语姬曰:“船有楼,汝伴我一登。”比登楼,远眺久之,抚姬背曰:“好光景,可惜!无自苦。章台柳亦倚红楼盼韩郎走马,而子作蒲团空观邪?”姬曰:“贾平章剑锋可畏也。”夫人笑曰:“子误矣!平章剑钝,女平章乃利害耳!”居顷之,顾左右寂无人,从容讽曰:“子才韵色艺无双,岂当堕罗刹国中?吾虽非女侠,力能脱子火坑。顷言章台事,子非会心人邪?天下岂少韩君平。且彼视子去,拔一眼中钉耳。纵能容子,子遂向党将军帐下作羔酒侍儿乎?”姬谢曰:“夫人休矣。吾幼梦手折一花,随风片片着水,命止此矣!夙孽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缘簿,非吾如意珠,徒供群口画描耳!”夫人叹曰:“子言亦是,吾不子强。虽然,好自爱。彼或好言饮食汝,乃更可虑。即旦夕所须,第告我。”相顾泣不沾衣。恐他婢窃听,徐拭泪还坐。寻别去。夫人每向宗戚语之,闻者酸鼻云。

  姬自是幽愤凄怨,俱托之诗或小词。而夫人后亦从宦远方,无与同调者。遂郁郁感疾,岁余益深。妇命医来,仍遣婢以药至。姬佯感谢,婢出,掷药床头,笑曰:“吾固不愿生,亦当以净体皈依,作刘安鸡犬,岂汝一杯鸩能断送乎!”然病益不支,水粒俱绝,日饮梨汁一小盏许。益明妆冶服,拥襟欹坐。或呼琵琶妇唱盲词自遣。虽数晕数醒,终不蓬首偃卧也。忽一日,语老妪曰:“可传语冤孽郎,觅一良画师来。”师至,命写照。写毕,揽镜熟视,曰:“得吾形似矣,未尽吾神也。”姑置之。又易一图,曰:“神是矣,而风态未流动也。若见我而目端手庄,太矜持故也。”姑置之。命捉笔于傍,而自与妪指顾语笑,或扇茶铛,或简书,或自整衣褶,或代调丹璧诸色,纵其想会。须臾图成,果极妖纤之致。笑曰:“可矣!”师去,取图供榻前,焚香设梨酒奠之,曰:“小青,小青,此中岂有汝缘兮乎?”抚几,泪潸潸如雨,一恸而绝。时年十八耳。

  日向暮,生始踉跄来。披帷见容光藻逸,衣态鲜好,如生前无病时,忽长号顿足,呕血升余。徐检得诗一卷,遗像一幅。又一缄寄某夫人,启视之,叙致惋痛。后书一绝句。生痛呼曰:“吾负汝!吾负汝!”妇闻恚甚,趋索图。乃匿第三图,伪以第一图进。立焚之。又索诗,诗至,亦焚之。及再简草稿,业散失尽。而姬临卒时,取花钿数事,赠妪之小女,衬以二纸,正其诗稿。得九绝句,一古诗,一词。并所寄某夫人者,共十二篇。古诗云:

    “雪意阁云云不流,旧云正压新云头。米颠颠笔落窗外,松岚秀处当我楼。垂帘只愁好景少,卷

  帘又怕风缭绕。帘卷帘垂底事难,不情不绪谁能晓。炉烟渐瘐剪声小,又是孤鸿唳悄悄。”

绝句云: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

译小青

大青是虎林一位姓某的秀才的姬妾,籍贯广陵。她与秀才同姓,因此隐去其名,只以小青这个字来称呼。大青天生聪慧异常,十岁时遇到一位老尼姑,老尼姑传授她《心经》,她读了一两遍就完全明白了,背诵起来,没有一个字遗漏。老尼姑说:“这孩子早慧但福分浅薄,我愿意收她做弟子。如果不这样,就不让她识字,否则只能活三十年罢了。”家人认为这是胡说,嘲笑她。母亲原本是女塾的老师,大青就跟随母亲学习。她交往的多是名门闺秀,于是得以精通各种技艺,精妙地理解声律。江都本来就是风景优美的地方,有时众多闺中才女聚集在一起,品茶论道,手势言语间,众人议论纷纷。大青随机应变地应答,全都出乎意料之外,人人都唯恐失去大青。她虽然平时娴于礼仪规范,但风度超逸艳丽,姿态柔美,自我珍重,这是她的天性。

十六岁时,大青嫁给了秀才。秀才是个豪奢的公子,性格喧闹轻浮,憨直跳脱,不通文雅。秀才的正妻更加嫉妒,大青委屈求全地顺从她,终究不能化解矛盾。一天,大青跟随秀才去天竺游玩。正妻问:“我听说西方佛无量无边,但世人大多尊崇礼拜观音大士,这是为什么呢?”大青回答说:“因为观音大士慈悲。”正妻知道这是在讽刺自己,笑着说:“我应当慈悲你。”于是把大青迁到孤山的别业居住,告诫说:“没有我的命令而丈夫到来,不得让他进入!没有我的命令而丈夫的亲笔信到来,也不得让他进入!”大青心想,她把我安置在这偏僻的地方,必定暗中窥探我的长短,借莫须有的事来欺压我,因此深深地自我约束。正妻有时出游,叫大青与她同船,遇到两堤间骑马挟弹游玩冶游的少年,其他女伴指点着戏谑跳跃,忽东忽西,大青只是淡然端坐而已。

正妻的亲戚中有一位某夫人,有才德,曾经向大青学习下棋,非常喜爱怜惜她。于是多次用大酒杯劝正妻喝酒,窥探到正妻已经醉倒,慢慢对大青说:“船上有楼,你陪我去登一次。”等到登上楼,远眺了很久,抚摸着大青的背说:“好光景,可惜!不要自苦。章台柳也倚着红楼盼望韩郎骑马归来,而你却作蒲团空观吗?”大青说:“贾平章的剑锋令人畏惧。”夫人笑着说:“你错了!贾平章的剑钝,女平章才厉害呢!”过了一会儿,环顾左右没有人,从容地劝说道:“你才情风韵色艺无双,难道应当堕入罗刹国中吗?我虽然不是女侠,但有能力把你从火坑中解救出来。刚才说的章台事,你不是会心之人吗?天下难道缺少韩君平吗?况且他视你离去,不过是拔去眼中钉罢了。即使他能容纳你,你就愿意在党将军帐下做羔酒侍儿吗?”大青谢道:“夫人休要再说了。我小时候梦见手折一朵花,随风片片落入水中,命数就到此为止了!宿世的罪孽未了,又生其他想法,那冥界的姻缘簿,不是我的如意珠,徒供众人描绘罢了!”夫人叹息说:“你说的话也有道理,我不勉强你。虽然如此,要自爱。他如果用好话饮食来引诱你,那就更值得忧虑了。即使早晚所需,只告诉我。”两人相视流泪,泪水没有沾湿衣服。恐怕其他婢女偷听,慢慢擦干眼泪回到座位上。不久分别离去。夫人每次向宗族亲戚说起这件事,听到的人都心酸落泪。

大青从此幽愤凄怨,都寄托在诗或小词中。而夫人后来也随丈夫到远方做官,没有与她志趣相投的人。于是郁郁成疾,一年多后病情更加严重。正妻叫医生来,仍然派婢女把药送来。大青假装感谢,婢女出去后,把药扔到床头,笑着说:“我本来就不愿活,也应当以清净之体皈依,做刘安的鸡犬,难道你一杯鸩酒就能断送我吗!”然而病势更加支撑不住,水米都不进,每天只喝一小盏梨汁。更加精心梳妆,穿着艳丽的衣服,拥着衣襟斜坐着。有时叫琵琶妇唱盲词来自我排遣。虽然多次晕倒又多次醒来,终究不披头散发躺卧。忽然有一天,对老妪说:“可以传话给冤孽郎,找一个好画师来。”画师到了,命他画肖像。画完后,揽镜仔细观看,说:“得到了我的形似,但没有尽得我的神韵。”姑且把它放在一边。又换了一幅图,说:“神韵对了,但风态没有流动感。如果看到我而目光端正手势庄重,那是太矜持的缘故。”姑且把它放在一边。命画师在旁边拿着笔,而自己与老妪指指点点谈笑,有时扇茶铛,有时写简牍,有时自己整理衣褶,有时代替调配丹璧等各种颜色,任凭画师想象领会。不一会儿图画完成,果然极尽妖艳纤细之致。笑着说:“可以了!”画师离去,取图供在榻前,焚香摆设梨酒祭奠,说:“小青,小青,这其中难道有你的缘分吗?”抚着几案,泪水如雨般落下,痛哭一声而死。当时年仅十八岁。

太阳快要落山,秀才才踉跄着到来。掀开帷帐看到容颜光彩飘逸,衣态鲜丽美好,像生前没有生病时一样,忽然长号顿足,呕血一升多。慢慢检得诗一卷,遗像一幅。又一封信寄给某夫人,打开看,叙述惋惜悲痛之情。后面写了一首绝句。秀才痛呼道:“我辜负了你!我辜负了你!”正妻听说后非常愤怒,快步索取画像。于是藏起第三幅图,假意把第一幅图进献。立刻把它烧了。又索取诗,诗送到,也烧了。等到再检寻草稿,已经散失殆尽。而大青临死时,取了几件花钿,赠给老妪的小女儿,衬以两张纸,正是她的诗稿。得到九首绝句,一首古诗,一词。连同寄给某夫人的,共十二篇。古诗说:

“雪意阁云云不流,旧云正压新云头。米颠颠笔落窗外,松岚秀处当我楼。垂帘只愁好景少,卷

帘又怕风缭绕。帘卷帘垂底事难,不情不绪谁能晓。炉烟渐瘐剪声小,又是孤鸿唳悄悄。”

绝句说: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

土莫生天。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

译泥土中不会生长出天空。我愿化作一滴杨枝甘露,洒落人间,化作并蒂莲。

“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西陵芳草骑辚辚,内信传来唤踏春。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间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何处双禽集画阑,朱朱翠翠似青鸾。如今几个怜文彩,也向秋风斗羽翰。”

  “脉脉溶溶艳艳波,芙蓉睡醒欲如何。妾映镜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谁多。”

  “盈盈金谷女班头,一曲骊珠众伎收。直得楼前身一死,季伦原是解风流。”

  “乡心不畏两峰高,昨夜慈亲入梦遥。说是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广陵潮。”

其《天仙子》词云:

    “文姬远嫁昭君塞,小青又续风流债。也亏一阵黑罡风,火轮下,抽身快,单单别别清凉界。

  原不是鸳鸯一派,休算做相思一(上既下木)。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着衫又捻双

  裙带。”

与某夫人书云:“玄玄叩首沥血,致启夫人台座下。关头祖帐,迥隔人天。官舍良辰,当非寂度。驰情感往,瞻睇慈云,分燠嘘寒,如依膝下。糜身百体,未足云酬。娣娣姨姨无恙。犹忆南楼元夜,看灯谐谑,姨指画屏中一凭栏女曰:‘是娆娆儿倚风独盼,恍惚有思,当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执拂姣鬟,偷近郎侧,将无似娣。’于时角彩寻欢,缠绵彻曙,宁复知风流云散,遂有今日乎!往者仙槎北渡,断梗南楼,狺语哮声,日焉三至。渐乃微辞舍吐,亦如尊旨云云。切揆鄙衷,未见其可。夫屠肆菩心,饿狸悲鼠,此直供其换马,不即辱以当炉。去则弱絮风中,住则幽兰霜里,兰因絮果,现孽谁深?若便祝发空门,洗妆浣虑,而艳思绮语,触绪纷来。正恐莲性虽胎,荷丝难杀,又未易言此也。乃至远笛哀秋,孤灯听雨,雨残笛歇,谡谡松声。罗衣压肌,镜无干影,晨泪镜潮,夕泪镜汐。今兹鸡骨,殆复难支,痰灼肺然,见粒而呕,错情易意,悦憎不驯。老母娣弟,天涯问绝。嗟乎!未知生乐,焉知死悲!憾促欢淹,无乃非达。妾少受天颖,机警灵速,丰兹吝彼,理讵能双。然而神爽有期,故未应寂寂也。至其沦忽,亦匪自今,结褵以来,有宵靡旦,夜台滋味,谅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乃谓之死哉!或轩车南返,驻节维扬,老母惠存,如妾之受,阿秦可念,幸终垂悯。畴昔珍赠,悉令见殉,宝钿绣衣,福星所赐,可以超轮消劫耳。然小六娘竟先期相俟,不忧无伴。附呈一绝,亦是鸟死鸣哀!其诗集、小像,托陈媪好藏,觅便驰寄。身不自保,何有于零膏冷翠乎!他时放船堤下,探梅山中,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髣生平于响像,见空帏之寂飏。是邪非邪,其人斯在。嗟乎夫人!冥明异路,永从此辞。玉腕珠颜,行就尘土,兴思及此,恸也何如!玄玄叩首叩首上。”后附绝句云:

    “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唯有旧朱门。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生之戚某集而刻之,名曰《焚余》。

  戋戋居士曰:“读小青诸咏,虽凄惋,不失气骨。憾全稿不传。要之径寸珊瑚,更自可怜惜耳。闻第二图藏妪家,余竭力购得之。娟娟楚楚,如秋海棠花。其衣里珠外翠,秀艳有文士韵。然尚是副本,即姬所谓‘神已是,而风态未流动’者。未知第三图更夫何如。妪尝言:‘姬喜看书。书少,就郎取不得,悉从某夫人借观。间作小画。画一扇,甚自爱,郎闻之,苦索不与。’又言:‘姬好与影语,或斜阳花际,烟空水清,辄临池自照,对影絮絮如问答。婢辈窥之,则不复尔。但微见眉痕惨然,似有泣意。’余览集中第四(三)绝,知此语非妄也。嗟乎!世之负才零落,踯躅泥梨中,顾影自怜,若忽若失,如小青者,可胜道哉!”

  驿亭女子

  女子不知何许人,其诗与叙,见于心甲驿壁。文叙云:“予

译“春衫上的血泪点染在轻纱上,吹入了林逋这位隐士的家。岭上那三百棵梅花树,一时间都变成了杜鹃花。”

“新妆竟与画中的美人争艳,不知在昭阳殿中排第几名。瘦削的身影独自对着春水照影,你要怜爱我,我也怜爱你。”

“西陵的芳草间车马辚辚,宫内的信使传来消息呼唤踏春。独自举杯浇在苏小小的墓前,可知妾身才是你心中所爱之人。”

“冷雨打在幽窗上让人不忍倾听,挑亮灯烛闲看《牡丹亭》。人间也有比我更痴情的人,岂止伤心的是小青一人。”

“何处双鸟聚集在画栏上,红红绿绿好似青鸾。如今有几个怜惜文采的人,也向着秋风比拼羽翼。”

“脉脉含情、溶溶荡漾、艳艳的波光,芙蓉睡醒后想如何。妾身映在镜中,花映在水面,不知秋日的愁思落在谁身上更多。”

“盈盈金谷园中女乐的班头,一曲骊珠般的歌声让众伎收敛。值得为楼前的身死而感叹,石崇原本也是懂得风流的。”

“乡思之心不畏惧两峰的高耸,昨夜慈母在遥远的梦中出现。说浙江的潮水是有信约的,浙江的潮水怎比得上广陵的潮水。”

她的《天仙子》词写道:

“文姬远嫁到昭君出塞的地方,小青又续上了风流的债。也亏了一阵黑罡风,火轮之下,抽身快,单单别别地到了清凉界。

原本不是鸳鸯那一派,休要算作相思的木。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穿着衣衫又捻着双裙带。”

给某夫人的信写道:“玄玄叩首沥血,致启夫人台座下。关头的祖帐,远远隔绝了人天。官舍中的良辰,应当不是寂寥度过的。驰情感往,瞻仰慈云,分暖嘘寒,如同依偎在膝下。粉身碎骨,不足以言报。妹妹和姨妈们安好。还记得南楼元夜,看灯时互相戏谑,姨妈指着画屏中一位凭栏的女子说:‘这是娆娆儿倚风独盼,恍惚若有所思,应当是阿青。’妾身也笑着指着一位姬女说:‘这位手持拂尘、发髻娇美,偷偷靠近郎君身边,莫非像妹妹。’当时角彩寻欢,缠绵直到天亮,哪里还知道风流云散,竟有今日!过去仙槎北渡,断梗南楼,恶言哮声,每天三次到来。渐渐于是微辞吐出,也如同尊旨所说。仔细揣度鄙意,未见其可。屠夫有菩萨心肠,饿猫悲悯老鼠,这直接供给它换马,不立即侮辱它当炉卖酒。离去则如弱絮在风中,居住则如幽兰在霜里,兰因絮果,现世的罪孽谁更深?如果便祝发空门,洗去妆容消除忧虑,而艳思绮语,触绪纷来。正恐怕莲性虽已孕育,荷丝难以斩断,又不容易说这个。乃至远笛哀秋,孤灯听雨,雨残笛歇,飒飒松声。罗衣压肌,镜中无干影,晨泪如镜中潮涨,夕泪如镜中潮落。如今这鸡骨般的身体,几乎难以支撑,痰灼肺燃,见食物就呕吐,错乱情思改变心意,悦憎不驯。老母妹妹弟弟,天涯隔绝。唉!未知生之快乐,焉知死之悲哀!遗憾欢愉短暂,无乃不是通达。妾身年少受天资聪颖,机警灵速,丰于此吝于彼,理岂能两全。然而神爽有期,所以不应寂寂。至于其沦忽,也并非自今,结褵以来,有宵靡旦,夜台滋味,谅不殊于此,何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才谓之死呢!或许轩车南返,驻节维扬,老母惠存,如妾之受,阿秦可念,幸终垂悯。畴昔珍赠,悉令见殉,宝钿绣衣,福星所赐,可以超轮消劫。然而小六娘竟先期相俟,不忧无伴。附呈一绝,亦是鸟死鸣哀!其诗集、小像,托陈媪好藏,觅便驰寄。身不自保,何有于零膏冷翠乎!他时放船堤下,探梅山中,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髣生平于响像,见空帏之寂飏。是邪非邪,其人斯在。嗟乎夫人!冥明异路,永从此辞。玉腕珠颜,行就尘土,兴思及此,恸也何如!玄玄叩首叩首上。”后附绝句云:

“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唯有旧朱门。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生之戚某集而刻之,名曰《焚余》。

戋戋居士说:“读小青诸咏,虽凄惋,不失气骨。憾全稿不传。要之径寸珊瑚,更自可怜惜耳。闻第二图藏妪家,余竭力购得之。娟娟楚楚,如秋海棠花。其衣里珠外翠,秀艳有文士韵。然尚是副本,即姬所谓‘神已是,而风态未流动’者。未知第三图更夫何如。妪尝言:‘姬喜看书。书少,就郎取不得,悉从某夫人借观。间作小画。画一扇,甚自爱,郎闻之,苦索不与。’又言:‘姬好与影语,或斜阳花际,烟空水清,辄临池自照,对影絮絮如问答。婢辈窥之,则不复尔。但微见眉痕惨然,似有泣意。’余览集中第四(三)绝,知此语非妄也。嗟乎!世之负才零落,踯躅泥梨中,顾影自怜,若忽若失,如小青者,可胜道哉!”

驿亭女子

女子不知何许人,其诗与叙,见于心甲驿壁。文叙云:“予

生长会稽,幼工书史;年方及笄,嫁于燕客。具林下之风致,事腹负之将军。加以河东狮子,日吼数声。今早‘薄言往诉,逢彼之怒’,鞭挞乱下,辱等奴婢,气填胸臆,几不能起。嗟乎!予笼中人耳,死何足惜。但恐委身草莽,湮没无闻,故忍死须臾,俟同类睡熟,窃至后庭,以泪和墨,题三诗于壁。庶知音者读之,悲予生之不辰,则予死且不朽。”诗云:

译我生长于会稽,幼年便擅长书法与史书;刚满十五岁,便嫁给了燕地的客人。我本具备林下高士的风度,却侍奉着那背负箭囊的将军。再加上河东狮吼,每日咆哮数声。今早我本想前去诉说委屈,却正撞上他的怒气,鞭打如雨落下,侮辱我如同奴婢,气得我胸中填塞,几乎无法起身。唉!我不过是笼中之鸟罢了,死有什么可惜的。只是担心自己葬身荒野,湮没无闻,所以强忍死意片刻,等到同类熟睡后,偷偷来到后庭,用泪水调和墨汁,在墙壁上题写三首诗。希望知音之人读到这些诗,为我生不逢时而悲伤,那么我死后也将不朽。”诗曰:

“银红衫子半蒙尘,一盏残灯伴此身。恰似梨花经雨后,可怜零落不成春。”

    “终日如同虎豹游,含情默坐憾悠悠。老天生妾非无意,留与风流作话头。”

    “万种忧愁诉与谁,对人强笑背人悲。此诗莫作寻常看,一句诗成千泪垂。”

此诗一传,文人争和之。

  龙子犹各和三首,今附此。首韵云:

    “遥忆新诗覆壁尘,闺中谁赎可怜身。邮亭亦有含颦女,都只伤秋与惜春。”

    “颜如红粉命如尘,难笑难啼一女身。何似驿亭操帚妇,风光独占一宵春。”

    “千秋红粉尽成尘,诗句犹留梦里身。恰似太真香袜在,行人指点马嵬春。”

次韵云:

    “不共欢娱却共游,伤心一片路悠悠。老天若解题诗意,应有风雷起笔头。”

    “已拚闲身逐浪游,可堪自苦正悠悠。红颜埋没浑闲事,多少才人不出头。”

    “古驿无情恣客游,悲悲喜喜任悠悠。粉墙难比生公石,诉尽衷肠不点头。”

三韵云:

    “已嫁从夫怨阿谁,换花换马亦何悲。忍将无限闺中苦,换取诗名壁上垂。”

    “一样夫妻我是谁,忍教同室隔欢悲。题成绝句低头去,羞见三星当户垂。”

    “鸦凤相欺今恨谁,来生猫鼠转欢悲,我修妒史书卿句,翻喜才名为妒垂。”

  修孊夫人

  广川王去尝有疾,阳城昭信侍疾甚谨,去爱之,立为后。又有幸姬望卿,为修孊夫人,主缯帛。昭信谮望卿曰:“与我无礼,衣服常鲜我,又傅粉数窥郎吏,疑有奸。”去曰:“伺之。”益不爱望卿。昭信知去怒,诬言望卿历指郎吏卧处,具知其名。去即与昭信从诸姬至望卿室,裸形系之,令各姬各持铁共灼之。望卿自投井而死。昭信出之,椓阴中,割其口唇,断舌。遂解置大镬中,取桃灰毒药并煮之,令诸姬观,糜尽乃止。

  辽懿德皇后萧氏

  辽懿德皇后萧氏,为北面官南院枢密使惠之少女。母耶律氏,梦月坠怀,已复东升,光耀照烂,不可仰视,渐升中天,忽为天狗所食。惊寤,而后生。时重熙九年五月己未也。母以语惠,惠曰:“此女必大贵,而不得令终。且五日生女,古人所忌。命已定矣,将复奈何!”后幼能诵诗,旁及经、子。及长,姿容端丽,为萧氏称首,皆以观音目之,因小字观音。二十二年,今上在青宫,进封燕赵国王,慕后贤淑,聘纳为妃。后婉顺,善承上意,复能歌诗,而弹筝、琵琶,尤为当时第一。由是爱幸,遂倾后宫。及上即位,以清宁元年十二月戊子,册为皇后。后方出阁升坐,扇开帘卷,忽有白练一段,自空吹至后褥位前,上有“三十六”三字。后问:“此何也?”左右曰:“此天书,命可敦领三十六宫也。”后大喜。宫中为语曰:“孤稳压帕女古靴,菩萨唤作耨干么。”盖言以玉饰首,以金饰足,以观音作皇后也。

  二年八月,上猎秋山,后率妃嫔从行在所。至伏虎林,上命后赋诗。后应声曰: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都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

上大喜,出示群臣曰:“皇后可谓女中才子!”次日,上亲御弓矢射猎。有虎突林而出,上曰:“朕射得此虎,可谓不愧后诗。”一发而殪。群臣皆呼万岁。是岁十一月,群臣上皇帝尊号曰“天佑皇帝”,后曰“懿德皇后”。三年秋,上作《君臣同志、华夷同风》诗,后应制属和,曰:

    “虞庭开盛轨,王会合奇琛。到处承天意,皆同捧日心。文章通鹿蠡,声教薄鸡林。

  大宇看交泰,应知无古今。”

  明年,后生皇子濬,皇太叔重元妃入贺,每顾影自矜,流目送媚。后语之曰:“贵家妇宜以庄临下,何必如此。”妃衔之,归骂重元曰:“汝是圣宗儿,岂虎斯不若,使教坊奴得以可敦加吾。汝若有志,当除此怅,笞挞此婢。”于是,重元父子合谋,于九年七月,驾幸滦水,聚兵作逆。须臾兵溃,父子伏诛。而讨平此乱,则知北枢密院事赵王耶律

译“银红衫子半蒙尘,一盏残灯伴此身。恰似梨花经雨后,可怜零落不成春。”

“终日如同虎豹游,含情默坐憾悠悠。老天生妾非无意,留与风流作话头。”

“万种忧愁诉与谁,对人强笑背人悲。此诗莫作寻常看,一句诗成千泪垂。”

这首诗一经传开,文人争相唱和。

龙子犹各和了三首,现在附在这里。首韵云:

“遥忆新诗覆壁尘,闺中谁赎可怜身。邮亭亦有含颦女,都只伤秋与惜春。”

“颜如红粉命如尘,难笑难啼一女身。何似驿亭操帚妇,风光独占一宵春。”

“千秋红粉尽成尘,诗句犹留梦里身。恰似太真香袜在,行人指点马嵬春。”

次韵云:

“不共欢娱却共游,伤心一片路悠悠。老天若解题诗意,应有风雷起笔头。”

“已拚闲身逐浪游,可堪自苦正悠悠。红颜埋没浑闲事,多少才人不出头。”

“古驿无情恣客游,悲悲喜喜任悠悠。粉墙难比生公石,诉尽衷肠不点头。”

三韵云:

“已嫁从夫怨阿谁,换花换马亦何悲。忍将无限闺中苦,换取诗名壁上垂。”

“一样夫妻我是谁,忍教同室隔欢悲。题成绝句低头去,羞见三星当户垂。”

“鸦凤相欺今恨谁,来生猫鼠转欢悲,我修妒史书卿句,翻喜才名为妒垂。”

修孊夫人

广川王去尝有病,阳城昭信侍奉病榻非常谨慎,去爱她,立她为后。又有一位受宠的姬妾望卿,被封为修孊夫人,主管丝织品。昭信诬陷望卿说:“她对我无礼,衣服常常比我鲜艳,又多次涂粉窥视郎吏,怀疑有奸情。”去说:“监视她。”于是更加不喜欢望卿。昭信知道去发怒,便诬称望卿曾逐一指出郎吏的卧处,详细知道他们的名字。去便与昭信带领众姬妾来到望卿的居室,将望卿剥光捆绑,令众姬妾各持铁器共同灼烧她。望卿自投井而死。昭信将她捞出,刺伤她的阴部,割去她的口唇,切断舌头。于是解开绑绳将她放入大锅中,取桃灰毒药一同煮她,令众姬妾观看,直到煮烂才停止。

辽懿德皇后萧氏

辽懿德皇后萧氏,是北面官南院枢密使萧惠的小女儿。母亲耶律氏,梦见月亮坠入怀中,随后又东升,光芒照耀灿烂,不可仰视,逐渐升至中天,忽然被天狗吞食。惊醒后,皇后便出生了。当时是重熙九年五月己未日。母亲将此事告诉萧惠,萧惠说:“这女子必定大贵,但不能善终。况且五日出生女儿,是古人所忌讳的。命运已定,又能如何!”皇后幼年就能背诵诗歌,旁及经书、诸子百家。长大后,姿容端庄美丽,在萧氏家族中堪称第一,大家都把她比作观音,因此小字叫观音。二十二年,当今皇上在青宫,进封为燕赵国王,仰慕皇后的贤淑,聘纳为妃。皇后温婉顺从,善于迎合上意,又能歌诗,而弹筝、琵琶,尤为当时第一。因此受到宠爱,后宫无人能及。等到皇上即位,在清宁元年十二月戊子日,册立为皇后。皇后刚出阁升座,扇开帘卷,忽然有一段白练,从空中吹至皇后褥位前,上面有“三十六”三个字。皇后问:“这是什么?”左右说:“这是天书,命可敦统领三十六宫。”皇后大喜。宫中有谚语说:“孤稳压帕女古靴,菩萨唤作耨干么。”意思是说以玉饰首,以金饰足,以观音作皇后。

二年八月,皇上在秋山打猎,皇后率领妃嫔随从前往行在所。到达伏虎林,皇上命皇后赋诗。皇后应声说: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都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

皇上大喜,出示给群臣说:“皇后可谓女中才子!”次日,皇上亲自拉弓射箭打猎。有老虎突然从林中冲出,皇上说:“朕射得此虎,可谓不愧皇后诗。”一箭射死。群臣都高呼万岁。这年十一月,群臣上皇帝尊号曰“天佑皇帝”,皇后曰“懿德皇后”。三年秋,皇上作《君臣同志、华夷同风》诗,皇后应制唱和,说:

“虞庭开盛轨,王会合奇琛。到处承天意,皆同捧日心。文章通鹿蠡,声教薄鸡林。

大宇看交泰,应知无古今。”

第二年,皇后生下皇子濬,皇太叔重元的妃子入宫祝贺,常常顾影自怜,流目送媚。皇后对她说:“贵家妇人适宜以庄重对待下属,何必如此。”妃子怀恨在心,回去骂重元说:“你是圣宗的儿子,难道还不如老虎,让教坊奴得以用可敦称呼我。你如果有志气,应当除去这怅恨,鞭打这婢女。”于是,重元父子合谋,在九年七月,皇上驾临滦水,聚集军队作乱。不久军队溃败,父子被杀。而讨平这场叛乱,则是知北枢密院事赵王耶律

乙辛与有功焉,寻进南院枢密使,威权震灼,倾动一时。惟后家不肯相下,乙辛每为怏怏。及咸雍初,皇子濬册为皇太子。益复蓄奸为图后计矣。

译乙辛在其中也有功劳,不久升任南院枢密使,威势权势显赫耀眼,震动一时。只有皇后家族不肯对他屈服,乙辛常常因此心中愤懑不平。到了咸雍初年,皇子濬被册立为皇太子,乙辛更加蓄积奸诈之心,图谋日后之计了。

后常慕唐徐贤妃行事,每于当御之夕,进谏得失。国俗君臣尚猎,故有四时捺钵。上既擅圣藻,而尤长弓马,往往以国服先驱。所乘马号飞电,瞬息百里,常驰入深林邃谷,扈从求之不得。后患之,乃上疏谏曰:“妾闻穆王远驾,周德用衰;太康伏(佚)豫,夏社几危。此游畋之往戒,帝王之龟鉴也。顷见驾幸秋山,不闲六御,特以单骑从禽,深入不测。此虽威福所屈,万灵自为拥护。倘有绝群之兽,果如东方所言,则沟中之豕,必败简子之驾矣。妾虽愚暗,窃为社稷忧之。惟陛下尊老氏驰骋之戒,用汉文吉行之旨。”上虽嘉纳,心颇厌远。故咸雍之末,遂稀幸御。后因作词曰《回心院》,被之管弦,以寓望幸之意也。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游丝络纲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扫深殿,待君宴。”

    “拂象床,凭梦借高唐。敲坏牛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拂象床,待君王。”

    “换香枕,一半无云锦。为是秋来辗转多,更有双双泪痕渗。换香枕,待君寝。”

    “铺翠被,羞杀鸳鸯对。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铺翠被,待君睡。”

    “装绣帐,金钩未敢上。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装绣帐,待君贶。”

    “叠锦茵,重重空自陈。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叠锦茵,待君临。”

    “展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展瑶席,待君息。”

    “剔银灯,须知一样明。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剔银灯,待君行。”

    “爇熏炉,能将孤闷苏。若道妾口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爇熏炉,待君娱。”

    “张鸣筝,恰恰语娇莺。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张鸣筝,待君听。”

  时诸伶无能奏演此曲者,独伶官赵惟一能之。而宫婢单登,故重元家婢,亦善筝及琵琶,每与惟一争能,怨后不知己。后乃召登与对弹四百二十八调,皆不及后弹,愧耻拜服。于时上常召登弹筝,后谏曰:“此叛家婢。女中独无豫让乎?安得轻近御前!”因遣直外别院。登深嫉之。而登妹清子,嫁为教坊朱顶鹤妻,方为耶律乙辛所昵。登每向清子诬后与惟一淫通。乙辛具知之,欲乘此害后。以为不足证实,更命他人作《十香》淫词,用为诬案。云:

    “青丝七尺长,挽出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芙蓉新失艳,莲花落故床。两般总堪比,可似粉腮香。”

    “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领边香。”

    “和羹和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煖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过送来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苑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

    “凤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煖白玉,雕出软钩香。”

    “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

    “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元非噉沉水,生得满身香。”

乙辛阴属清子,使登乞后手书。登时虽外直,常得见后。后善书,登绐后曰:“宋国忒里蹇所作,更得御书,便称二绝。”后读而喜之,即为手书一纸。纸尾复书己所作《怀古》诗一绝云: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鸟入昭阳。”

登得后手书,持出与清子,云:“老婢淫案已得。况可汗性忌,早晚见其白练挂粉头也。”

  乙辛已得书,遂构词。命登与朱顶鹤赴北院陈首:“伶官赵惟一,私侍懿德皇后,有《十香》淫词为证。”乙辛乃密奏曰:“太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据外直别院宫婢单登及教坊朱顶鹤陈首,本坊伶官赵惟一,向要结本坊入内承直高长命,以弹筝、琵琶得召入内,沐上恩宠。乃辄干冒禁典,谋侍懿德皇

译后来,萧皇后常常仰慕唐代徐贤妃的行事作风,每逢皇帝临幸之夜,便进谏朝政的得失。辽国习俗中君臣崇尚狩猎,因此有四季捺钵(游猎)的制度。皇上既然擅长诗文,又尤其精通骑射,常常以国服先驱的身份率先出发。他所骑的马名叫飞电,瞬息间能跑百里,常常奔驰进入深林幽谷,随从们寻找他都找不到。皇后对此感到担忧,于是上疏劝谏说:“妾听说周穆王远行驾车,周朝的德行因此衰败;夏太康沉溺于游乐,夏朝的社稷几乎危亡。这是游猎往事的警戒,是帝王的借鉴。近来见皇上驾临秋山,不讲究六御(驾车六种技能),特意单骑追逐禽兽,深入不可测知的险地。这虽然是威福所屈,万灵自然保护。倘若遇到离群的猛兽,果真如东方朔所说的那样,那么沟渠中的猪,必定会毁坏赵简子的车驾了。妾虽然愚昧昏暗,私下为社稷担忧。希望陛下尊重老子关于驰骋的告诫,采用汉文帝关于吉行的旨意。”皇上虽然赞赏并采纳,但心里颇为厌恶疏远。所以咸雍末年,便很少临幸皇后。皇后于是创作了《回心院》词,配上管弦乐,以寄托盼望临幸的心意。

“打扫深殿,关闭已久,金铺昏暗。游丝缠绕,灰尘堆积成堆,多年青苔厚厚地覆盖台阶表面。打扫深殿,等待君王安宴。”

“拂拭象床,凭借梦境借来高唐之会。敲坏牛边知道妾身卧处,恰当天处缺少光辉,拂拭象床,等待君王。”

“更换香枕,一半没有云锦。因为秋天辗转反侧太多,更有双双泪痕渗透。更换香枕,等待君王就寝。”

“铺展翠被,羞杀鸳鸯成对。还回忆当时叫合欢,如今独自覆盖相思块。铺展翠被,等待君王入睡。”

“装扮绣帐,金钩未敢挂上。解下四角夜光珠,不让照见愁苦模样。装扮绣帐,等待君王赏赐。”

“叠放锦茵,重重空自陈列。只愿身体承当白玉体,不愿他成为薄命人。叠放锦茵,等待君王降临。”

“展开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展开瑶席,等待君王休息。”

“剔亮银灯,须知一样明亮。偏偏君王来时生出彩晕,对着妾故作青荧荧。剔亮银灯,等待君王出行。”

“点燃熏炉,能将孤闷苏醒。若说妾口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肌肤。点燃熏炉,等待君王娱乐。”

“张设鸣筝,恰恰语娇莺。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张设鸣筝,等待君王倾听。”

当时众伶人没有能演奏这首曲子的,只有伶官赵惟一能演奏。而宫婢单登,原是重元家的婢女,也擅长筝和琵琶,常与赵惟一争胜,怨恨皇后不了解自己。皇后于是召单登与赵惟一对弹四百二十八调,都不及皇后弹奏,羞愧耻辱拜服。当时皇上常召单登弹筝,皇后劝谏说:“这是叛家婢女。女子中没有豫让吗?怎能轻近御前!”于是派遣她直外别院。单登深深嫉恨她。而单登的妹妹清子,嫁为教坊朱顶鹤的妻子,正被耶律乙辛所宠幸。单登常向清子诬陷皇后与赵惟一淫通。乙辛全部知道,想借此陷害皇后。认为不足以证实,又命他人作《十香》淫词,用作诬陷的案据。说:

“青丝七尺长,挽出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芙蓉新失艳,莲花落故床。两般总堪比,可似粉腮香。”

“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领边香。”

“和羹和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煖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过送来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苑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

“凤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煖白玉,雕出软钩香。”

“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

“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元非噉沉水,生得满身香。”

乙辛暗中嘱咐清子,让单登乞求皇后手书。单登当时虽然在外直,常能见到皇后。皇后擅长书法,单登欺骗皇后说:“宋国忒里蹇所作,再得到御书,便称二绝。”皇后读了很高兴,就亲手书写了一纸。纸尾又书写自己作的《怀古》诗一绝说: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鸟入昭阳。”

单登得到皇后手书,拿出给清子,说:“老婢淫案已得。况且可汗性忌,早晚见其白练挂粉头也。”

乙辛已经得到书信,于是构陷罪名。命单登与朱顶鹤赴北院陈首:“伶官赵惟一,私侍懿德皇后,有《十香》淫词为证。”乙辛于是密奏说:“太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据外直别院宫婢单登及教坊朱顶鹤陈首,本坊伶官赵惟一,向要结本坊入内承直高长命,以弹筝、琵琶得召入内,沐上恩宠。乃辄干冒禁典,谋侍懿德皇

后御前。忽于咸雍六年九月,驾幸木叶山,惟一公称有懿德皇后旨,召入弹筝。于时皇后以御制《回心院》曲十首,付惟一入调。自辰至酉,调成,皇后向帘下目之,遂隔帘与惟一对弹。及昏命烛,传命惟一去官服,著绿巾,金抹额,窄袖,紫罗衫,珠带,乌靴。皇后亦著紫金百凤衫,杏黄金缕裙,上戴百宝花髻,下穿红凤花靴。召惟一更入内帐,对弹琵琶。命酒对饮,或饮或弹。至院鼓三下,敕内侍出帐。登时当直帐,不复闻帐内弹饮,但闻笑声。登亦心动,密从帐外听之。闻言后曰:‘可封有用郎君。’惟一低声言曰:‘奴具虽健,小蛇耳,自不敌可汗真龙。’后曰:‘小猛蛇却赛真懒龙。’此后但闻惺惺若小儿梦中啼而已。院鼓四下,后唤登,揭帐,曰:‘惟一醉不起,可为我唤醒。’登叫惟一百遍,始为醒状。乃起拜辞。后赐金帛一箧,谢恩而出。其后驾还,虽时召见,不敢入帐。后深怀思,因作《十香》词赐惟一。惟一持出夸示同官,朱顶鹤手夺其词,使妇清子问登。登惧事发连坐,乘暇泣谏。后怒痛笞,遂斥外直。但朱顶鹤与登共悉其事,使含忍不言,一朝败坏,安免株坐,故敢首陈,乞为转奏,以正刑诛。臣惟皇帝以至德统天,化及无外,寡妻匹妇,莫不刑(形)于于。今宫帐深密,忽有异言,其有关治化,良非渺小。故不忍隐讳,辄据词,并手书《十香词》一纸,密奏以闻。”

译随后在御前侍奉。忽然在咸雍六年九月,皇帝驾临木叶山,只有惟一公声称有懿德皇后的旨意,召他入内弹奏古筝。当时皇后将御制的《回心院》十首曲子,交给惟一进行谱曲调音。从辰时到酉时,曲调完成,皇后在帘下注视着他,于是隔着帘子与惟一相对弹奏。等到天黑命人点烛,传令惟一脱去官服,戴上绿巾,系上金抹额,穿着窄袖紫罗衫、珠带和乌靴。皇后也穿着紫金百凤衫、杏黄金丝裙,头上戴着百宝花髻,脚下穿着红凤花靴。召惟一再次进入内帐,相对弹奏琵琶。命人摆酒对饮,时而饮酒,时而弹奏。直到院鼓敲了三下,敕令内侍出帐。当时当值的内帐,不再听到帐内的弹奏和饮酒声,只听到笑声。登也心动,秘密从帐外偷听。听到皇后说:“可以封为有用郎君。”惟一低声说:“奴才虽然健壮,不过是小蛇罢了,自然敌不过可汗的真龙。”皇后说:“小猛蛇却胜过真懒龙。”此后只听到窸窸窣窣像小儿梦中啼哭的声音。院鼓敲了四下,皇后呼唤登,掀开帐子,说:“惟一喝醉起不来,可以帮我唤醒他。”登叫了惟一一百遍,他才装出醒来的样子。于是起身拜别。皇后赐给一箱金帛,惟一谢恩而出。此后皇帝回宫,虽然时常召见,不敢再入内帐。皇后深深怀念,因此作《十香》词赐给惟一。惟一拿着词出去向同僚夸耀展示,朱顶鹤伸手夺过那词,让他的妻子清子去问登。登害怕事情败露连坐,趁空闲时哭着劝谏。皇后大怒,严厉鞭打,于是将他斥退到外直。只有朱顶鹤与登共同知晓此事,让他隐忍不说,一旦事情败坏,怎能免除株连获罪,所以敢首先陈述,乞求转奏,以正刑诛。臣认为皇帝以至德统领天下,教化遍及无外,即使是寡妻匹妇,无不受到感化。如今宫帐深密,忽然出现异言,这关系到治理教化,实在不是渺小的事。所以不忍心隐瞒,擅自根据词意,连同手书的《十香词》一纸,秘密上奏以闻。

上览奏,大怒,即召后对诘。后痛哭转辩曰:“妾托体国家,已造妇人之极。况诞育储贰,近且生孙,儿女满前,何忍更作淫奔失行之人乎?”上出《十香词》曰:“此非汝作手书,更复何辞?”后曰:“此宋国忒里蹇所作,妾即从单登得而书赐之耳。且国家无亲蚕事,妾作那得有亲桑语!”上曰:“诗正不妨以无为有,如词中合缝靴,亦非汝所着,为宋国服邪?”上怒甚,因以铁骨朵击后,后几至殒。即下其事,使参知政事张孝杰与乙辛穷治之。乙辛乃系械惟一、长命等讯鞫,加以钉灼荡错等刑,皆为诬服。狱成,将奏。枢密副使萧惟信驰语乙辛、孝杰曰:“懿德贤明端重,化行宫帐。且诞育储君,为国大本,此天下母也。而可以叛家仇婢一语动摇之乎?公等身为大臣,方当烛照奸宄,洗雪冤诬,烹灭此辈,以报国家,以正国体。奈何欣然以为得其情也?公等幸更为思之。”不听,遂具狱上之。上犹未决,指后《怀古》一诗曰:“此是皇后骂飞燕也,如何更作《十词》?”孝杰进曰:“此正皇后怀赵惟一耳!”上曰:“何以见之?”孝杰曰:“‘宫中只数赵家妆,惟有知情一片月’,是以二句中包含‘赵惟一’三字也。”上意遂决,即日族诛惟一,并斩长命,敕后自尽。时皇太子及齐国诸宫主,咸被发流涕,乞代母死。上曰:“朕亲临天下,臣妾亿兆,而不能防闲一妇,更何施眉目腼然南面乎!”后乞更面可汗一言而死,不许。后乃望帝所而拜,作绝命词曰:

    “嗟薄祐兮多幸,羌作丽兮皇家。承昊穹兮下覆,近日月兮分华。托后钧兮凝位,

  忽前星兮启耀。虽衅累兮黄床,庶无罪兮宗庙。欲贯鱼兮上进,乘阳德兮天飞。岂祸生

  兮无朕,蒙秽恶兮宫闱。将剖心兮自陈,冀回照兮白日。宁庶女兮多惭,遏飞霜兮下击。

  顾子女兮哀顿,对左右兮衰伤。共西曜兮将坠,忽吾去兮椒房。呼天地兮惨悴,恨今古

  兮安极。知吾生兮必死,又焉爱兮旦夕!”

遂闭宫以白练自经。上怒犹未解,命裸后尸,以苇席裹还其家。春秋三十有六,正符白练之语。闻者莫不冤之。皇太子投地大呼曰:“杀吾母者,耶律乙辛也。他日不门诛此贼,不为人子!”乙辛遂谋害太子,无虚日矣。(见王鼎《焚椒录》)

  王鼎曰:“嗟嗟!自古国家之祸,未尝不起于纤纤也。鼎观懿德之变,固皆成于乙辛,然其始也,由于伶官得入宫帐,其次则叛家之婢使得近左右,此祸所由生也。第乙辛凶惨无匹,固无论。而孝杰以儒业起家,必明于大义者,使如维信直言,毅然诤之,后必不死。后不死,则太子可保无恙,而上亦何惭于少恩骨肉哉!乃亦昧声同心,自保禄位,卒使母后、储君与诸老成,一旦皆死于非辜。此史册所书未有之祸也。二人者,可谓罪通天者乎!然懿德所以取祸者有三,曰好音乐与能诗、善书耳。假令不作《回心院》,则《十香》词安得诬出后手乎?至于《怀古》一诗,则天实为之,而月食飞练,先命之矣!”

  姚叔祥曰:“鼎作此录,在谪居镇州时。时乙辛已囚莱州,孝杰亦死,故敢实录其事。但天祚时鼎尚在。如懿德皇后第二女赵国公主以匡救天祚,竟诛乙辛,孝杰剖棺戮尸,以家属分赐群臣事,并不补录,一快观者,亦一不了公案。”

  戴复古

  戴复古,字式之,号石屏。薄游江西,有富家翁爱其才,以女妻之。居二三年,忽欲作归计。妻问其故,告以曾妻。妻白之父,父怒。妻宛曲解释,尽以奁具赠行。仍饯以词云:

    “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傍杨柳依依,千丝万

  缕,抵不住一分愁绪。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

  坟土。”

石屏既别,遂赴水死。

  戴之无行,不待言矣。此妇性气,亦自可畏。昔邓敞以孤寒不第,牛奇章之子蔚谓敞曰:“吾有女弟未出门,子能婚,当为展力。”时敞已为李评事之婿矣,

译皇上看过奏章,勃然大怒,立刻召皇后当面质问。皇后痛哭流涕,反复辩解说:“我依托皇家的恩宠,已经达到了妇人地位的极致。况且我生下了储君,近来又生了孙子,儿女满堂,怎么忍心再做那种淫乱奔逃、丧失德行的人呢?”皇上拿出《十香词》说:“这不是你亲手写的,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皇后说:“这是宋国忒里蹇所作,我只是从单登那里得到并抄写赐给他的罢了。况且朝廷没有亲蚕的礼仪,我写的诗怎么会有亲桑的话语呢!”皇上说:“写诗本来就可以无中生有,比如词中提到的合缝靴,也不是你穿的,难道是宋国的服饰吗?”皇上非常愤怒,于是用铁骨朵击打皇后,皇后几乎丧命。皇上随即下令将此事交给参知政事张孝杰和耶律乙辛彻底查办。耶律乙辛于是逮捕赵惟一、长命等人审讯,施加了钉灼、荡错等酷刑,他们都被迫诬服。案件审结,准备上奏。枢密副使萧惟信急忙告诉耶律乙辛、张孝杰说:“懿德皇后贤明端庄,教化行于宫帐。况且她生下了储君,是国家的根本,这是天下的母亲。怎么能因为叛家仇婢的一句话就动摇她呢?你们身为大臣,正应当明察奸邪,洗雪冤屈,诛灭这些坏人,以报答国家,以端正国体。为什么反而欣然认为查清了实情呢?你们最好再仔细想想。”耶律乙辛和张孝杰不听,于是将结案报告上奏。皇上还没有决断,指着皇后的《怀古》诗说:“这是皇后在骂赵飞燕,为什么还要写《十香词》呢?”张孝杰进言说:“这正是皇后怀念赵惟一啊!”皇上说:“怎么看出来的?”张孝杰说:“‘宫中只数赵家妆,惟有知情一片月’,这两句诗中包含了‘赵惟一’三个字。”皇上的心意于是决断,当天就诛杀了赵一族的赵惟一,并斩了长命,敕令皇后自尽。当时皇太子和齐国诸宫主,都披头散发流泪,请求替母亲死。皇上说:“我统治天下,臣妾数以亿计,却不能防范一个妇人,还怎么有脸面南面称尊呢!”皇后请求再见可汗一面再死,皇上不允许。皇后于是向着皇上所在的地方跪拜,写下绝命词说:

“叹我福薄却多侥幸,竟成为皇家的丽人。承受上天的覆盖,接近日月分享光华。依托后土凝聚地位,忽然前星(太子)闪耀光辉。虽然黄床(皇帝)有罪累,但愿宗庙没有罪过。想要像鱼贯一样上进,乘着阳德飞升上天。哪里知道祸患生于无形,遭受污秽恶名于宫闱。将要剖心来自陈,希望白日照亮冤屈。宁可庶女多惭愧,遏制飞霜向下打击。顾念子女哀痛顿足,面对左右衰败悲伤。共看夕阳将要坠落,忽然我离开椒房。呼唤天地惨悴,恨古今何时尽头。知道我的生命必死,又何必爱惜旦夕!”

于是关闭宫门,用白绢自缢。皇上怒气仍未消解,命令剥去皇后尸体衣服,用苇席裹着送还她娘家。皇后享年三十六岁,正好应验了白绢的谶语。听到的人没有不认为她冤枉的。皇太子投地大声呼喊说:“杀我母亲的是耶律乙辛。将来不诛灭此贼,就不做人的儿子!”耶律乙辛于是谋划害死太子,没有一天停止。

王鼎说:“唉!自古国家的祸患,未尝不起于细微之处。我看懿德皇后的变故,固然都成于耶律乙辛,但起初是因为伶官得以进入宫帐,其次是因为叛家的婢女得以接近左右,这是祸患产生的根源。只是耶律乙辛凶残无比,自不必说。而张孝杰以儒学起家,必定明白大义,如果像萧惟信那样直言,毅然争谏,皇后必定不会死。皇后不死,那么太子可以保全无恙,皇上又何必在骨肉亲情上感到惭愧呢!然而他也沉默附和,自保禄位,最终使得母后、储君与各位老成大臣,一旦都死于非罪。这是史册所载未曾有的祸患。这两个人,可以说是罪通天的人吗!然而懿德皇后招致祸患的原因有三,即喜好音乐与能诗、善书罢了。假如她不写《回心院》,那么《十香词》怎么能诬陷出自皇后之手呢?至于《怀古》一诗,则是天意所为,而月食飞练,早已注定命运了!”

姚叔祥说:“王鼎写这篇录文,是在被贬居镇州时。当时耶律乙辛已被囚禁在莱州,张孝杰也已死,所以敢如实记录其事。只是天祚帝时王鼎还在世。如懿德皇后第二女赵国公主因匡救天祚帝,最终诛杀耶律乙辛,张孝杰被剖棺戮尸,家属分赐群臣的事,并没有补录,既让观者痛快,也是一桩未了的公案。”

戴复古

戴复古,字式之,号石屏。他在江西游历,有富家翁喜爱他的才华,把女儿嫁给他。过了两三年,忽然想要回家。妻子问他原因,他告知曾有过前妻。妻子告诉父亲,父亲大怒。妻子委婉解释,把全部嫁妆赠给他上路。仍然用词送别说:

“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傍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石屏分别后,于是投水而死。

戴复古品行不端,不必多言。这女子的性情,也自可畏。从前邓敞因孤寒没有考中,牛奇章的儿子牛蔚对邓敞说:“我有妹妹未出嫁,你能娶她,我当为你出力。”当时邓敞已经是李评事的女婿了,

利其言,许之。既登第,就牛氏亲。不日,挈牛氏而归。将及家,敞绐牛氏,先回家洒扫。及至家,又不敢泄其事。明日,牛氏仆驱其辎橐,直入内铺设。李氏惊问,答以夫人将到。李知别娶,抚膺大恸顿地。牛至,知其卖己,请见李氏曰:“吾父为宰相,兄弟皆在郎省,纵不得富贵,岂无一嫁处邪!其不幸岂惟夫人哉!今愿一与夫人同之。”自是相欢如姊妹焉。牛氏大贤德,绝无一毫丞相女在胸中。此妇未免有“富家女”三字在。

译贪图他的花言巧语,便答应了他。后来考中进士,便与牛氏结为夫妻。没过多久,便带着牛氏回家。快要到家时,敞欺骗牛氏,让她先回家打扫。等到牛氏到了家,敞又不敢泄露实情。第二天,牛氏的仆人赶着装载行李的车马,径直进入内室布置。李氏惊问缘由,仆人回答说夫人即将到达。李氏知道敞另娶了妻子,捶胸痛哭,跌倒在地。牛氏到来后,知道自己被丈夫出卖,请求见李氏,说:“我的父亲是宰相,兄弟都在郎省任职,即使得不到富贵,难道没有一处可以出嫁的地方吗!遭遇不幸的难道只有夫人一人吗!现在我愿意与夫人共同侍奉丈夫。”从此两人相处融洽,如同姐妹一般。牛氏非常贤德,心中完全没有丞相女儿的身份架子。这个李氏未免还存有“富家女”的架子。

张丽贞

  张丽贞,吴江女子。钟情所至,误奔匪人,遂至陷狱。其狱中自序云:“悔此宵一念之差,呕心有血;致今日终身之误,剥面无皮。还顾影以自怜,更书空而独语。妾本吴江望族,曾解披章;闺阁幽姿,未闲窥户。北堂恩重,琅函深贮堂中珠;南浦春明,金屋周遮机上锦。况值髫年二八,忍忘律戒三千。无何随父(日翏)城,寄居椽舍。溺女奴之长舌,来奸套之笼头。漫夸国士之才,计谐占凤;妄数家严之慝,悔拟乘龙。伊既曲叙其悲思,侬亦顿深其怨慕。自谓知书识理,不妨反经为权。逐张倩之离魂,重门夜出;持乐昌之破镜,永巷宵奔。天明而至荒郊,日暮而栖别馆。一朝消息漏,道旁笑破朱唇;三尺典章严,堂上嗔生铁面。雷霆劈开鬼胆,水鉴照出妖形。为访婚姻,并非媒妁;所图嬿婉,竟是人奴。方知假假真真,神呆半晌;已悟生生世世,罪大迷天。延息之入囹圄。抚心而伤尘土。凄凉夜柝,坐永墙角鬼磷寒;憔悴春华,睡起梦中乡路杳。青草黄泥,毕冤魂于今日;白云红日,见慈母以何年?呜呼!硕鼠拖肠,蟑螂化羽。倘青蘋之得荐,尚白圭之可磨。已决策于外黄,世无张耳;谁录瑕于上蔡,人是季心。已矣蛾眉,淹然蚁命。图再新而不得,伏九死以何辞。谩诉衷肠,十首怨题留客邸;可怜骨肉,一缄清泪寄吾家!”

  有如此异才,而为奸人所欺。聪明太过,故有好高之累。

  窈娘

  武周时,乔知之郎中有婢曰窃娘,美而善歌舞。知之教读书,善属文,深所爱幸,为之不婚。时武承嗣骄贵,借教歌舞,遂不还。知之痛愤成疾,作《绿珠怨》,写以缣索,厚赂阍奴,密寄之。其词曰: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君家闺

  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意气雄豪非分里,骄矜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难忍,徒

  劳掩面伤红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窈娘得诗,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出,于裙带上得诗,鞭杀阍奴,讽吏罗织知之,以至杀焉。

  《绿珠怨》之寄,明知无益,知之此际,已自办一死,故以此诗激窈娘,使速相见于地下耳!然则承嗣之杀知之,乃所以成就之也。忠臣死忠,孝子死孝,情人死情,求而得之,均如饴耳!

  知之有妹,能诗。尝咏破帘云:

    “已漏风声摆,绳持也不禁。一从经落节,无复有贞心。”

此女风情,当亦不浅。

  刘禹锡

  李逢吉,性强愎而沉猜多忌,好危人,略无怍色。刘禹锡有妓甚丽,李阴以计夺之。约某日皇城中置宴,朝贤宠嬖,并请早赴境会。敕阍吏先放刘家妓从门入。倾都惊异,无敢言者。刘惶惑吞声。又翌日,与相差数人谒之,但相见如常。从容久之,并不言境会之所以然。座中默然相目而已。既罢,一揖而退。刘叹咤而归,无可奈何,遂愤懑而作四章,以拟《四愁》。

其一云: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得意紫鸾休舞镜,传言青鸟罢衔笺。金盆已

  覆难收水,玉轸长龙不续弦。若向蘼芜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其二云:

    “鸾飞远树栖何处,凤得新巢想称心。红璧尚留香漠漠,碧云初断信沉沉。情知污

  点投泥玉,犹自经营买笑金。从此山头似人石,丈夫形状似(泪)痕深。”

其三云:

    “人曾何处更寻看,虽是生离死一般。买笑树边花已老,画眉窗下月犹残。云藏巫

  峡音容断,路隔星桥过往难。莫怪诗成无泪滴,尽倾东海也须干。”

其四云:

    “三山不见海沉沉,岂有仙踪更可寻。青鸟去时云路断,嫦娥归处月宫深。纱窗遥

  想春相忆,书幌谁怜夜独吟。料得夜来天上镜,只因偏照两人心。”

出《本事诗》。

  一说:李逢吉闻刘有美姬,请携来一见。不敢辞,盛妆而往。李见之,命与众姬相面。李妓四十余人,皆处其下。既入,不复出。顷之,李以疾辞

译张丽贞

张丽贞,是吴江的女子。因钟情至极,误投奔了不正之人,于是陷入牢狱。她在狱中的自述说:“悔恨这一夜一念之差,呕心沥血;导致今日终身之误,剥面无皮。回望身影自我怜惜,更在空中虚划独自低语。我本是吴江望族,曾懂得阅读文章;闺阁中的幽雅姿态,未曾闲来窥探门户。北堂(母亲)恩情深重,珍贵的书信深藏在堂中的宝珠里;南浦春光明媚,金屋周全地遮蔽着织机上的锦缎。况且正值二八年华,怎敢忘记三千条律令戒律。不久跟随父亲到城邑,寄居在官舍。沉溺于女奴的长舌谗言,引来奸诈之人的笼络。空自夸耀国士的才能,计谋谐合以占有凤凰;妄自列举家父的罪过,后悔拟议乘龙佳婿。他既然曲折地叙述其悲思,我也顿时加深了怨慕之情。自认为知书识理,不妨违背常理以权变。追随张倩的离魂,深夜走出重门;手持乐昌的破镜,在长巷中连夜奔逃。天明到达荒郊,日暮栖身别馆。一旦消息泄露,路人嘲笑得破了朱唇;三尺法律严厉,堂上怒生铁面。雷霆劈开鬼胆,水镜照出妖形。为了访求婚姻,并非通过媒妁;所图谋的恩爱,竟是人奴。方才知晓假假真真,神魂发呆半晌;已悟出生生世世,罪大迷天。苟延残喘地进入牢狱。抚摸内心而伤痛尘土。凄凉的夜间梆声,坐在墙角鬼火寒冷;憔悴的春日芳华,睡起梦中乡路渺茫。青草黄泥,今日终结冤魂;白云红日,何年得见慈母?呜呼!硕鼠拖肠,蟑螂化羽。倘若青蘋得以进荐,白圭尚可磨洗。已在黄地做出决断,世上没有张耳;谁在上蔡记录瑕疵,人是季心。罢了蛾眉,淹没如蚁命。图谋更新而不得,伏罪九死有何推辞。徒然诉说衷肠,十首怨诗留在客邸;可怜骨肉,一封信寄去清泪给我家!”

有如此异才,却被奸人所欺。聪明太过,所以有眼高手低的累赘。

窈娘

武周时期,郎中乔知之有个婢女叫窈娘,美丽且善于歌舞。乔知之教她读书,她擅长写文章,深受宠爱,因此不娶妻。当时武承嗣骄横尊贵,借教歌舞之名,便不再归还。乔知之痛愤成疾,作《绿珠怨》,写在缣帛上索取,厚赂守门奴仆,秘密寄给她。词曰: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君家闺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意气雄豪非分里,骄矜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难忍,徒劳掩面伤红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窈娘得到诗后,悲泣投井而死。武承嗣让人汲出尸体,在裙带上发现了诗,鞭杀守门奴仆,暗示官吏罗织罪名陷害乔知之,以至于将他杀害。

《绿珠怨》的寄送,明知无益,乔知之此时,已自决一死,所以用这首诗激怒窈娘,使她速与自己在地下相见罢了!那么武承嗣杀害乔知之,乃是成全了他。忠臣死于忠,孝子死于孝,情人死于情,求而得之,均如吃糖般甜美!

乔知之有个妹妹,能写诗。曾咏破帘说:

“已漏风声摆,绳持也不禁。一从经落节,无复有贞心。”

这女子的风情,应当也不浅薄。

刘禹锡

李逢吉,性格强横固执而深沉猜忌多疑,喜欢危言耸听,毫无惭愧之色。刘禹锡有个妓女非常美丽,李逢吉暗中用计夺走她。约定某日在皇城中设宴,朝廷贤臣宠妾,都请早日赴宴。命令守门官吏先放刘家的妓女从门进入。全城惊异,无人敢言。刘禹锡惶惑吞声。又次日,与相差数人拜见李逢吉,但相见如常。从容许久,并不言说设宴的原因。座中默然相视而已。既罢,一揖而退。刘禹锡叹咤而归,无可奈何,遂愤懑而作四章,以拟《四愁》。

其一曰: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得意紫鸾休舞镜,传言青鸟罢衔笺。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龙不续弦。若向蘼芜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其二曰:

“鸾飞远树栖何处,凤得新巢想称心。红璧尚留香漠漠,碧云初断信沉沉。情知污点投泥玉,犹自经营买笑金。从此山头似人石,丈夫形状似泪痕深。”

其三曰:

“人曾何处更寻看,虽是生离死一般。买笑树边花已老,画眉窗下月犹残。云藏巫峡音容断,路隔星桥过往难。莫怪诗成无泪滴,尽倾东海也须干。”

其四曰:

“三山不见海沉沉,岂有仙踪更可寻。青鸟去时云路断,嫦娥归处月宫深。纱窗遥想春相忆,书幌谁怜夜独吟。料得夜来天上镜,只因偏照两人心。”

出自《本事诗》。

另一种说法:李逢吉听说刘禹锡有美姬,请求携来一见。不敢推辞,盛妆而往。李逢吉见到她,命与众姬相面。李逢吉的妓女四十余人,皆处其下。既入,不复出。不久,李逢吉以疾辞

,遂罢坐,信宿绝不复知。刘怨叹不已,为诗投献,李但含笑曰:“大好诗!”遂绝。

译于是停止交谈,过了两夜便完全不再知晓。刘氏怨恨叹息不止,作诗投献给他,李氏只是含笑说:“好诗!”便不再回应。

韦庄 何康女

  韦庄以才名,寓蜀,蜀王建遂羁留之。庄有宠人,资质艳丽,兼善词翰。建闻之,托以教内人为词,强庄夺去。庄追念悒怏,作《谒金门》,词云:

    “空相忆,无计得传消息。天上姮娥人不识,寄书何处觅?  新睡觉来无力,不

  忍把伊书迹。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芳草碧。”

姬后闻得此词,遂不食而卒。

  非留庄也,留其宠也。非爱才也,爱其色也。建之不情甚矣!庄亦失见机之智焉!

  蜀主建北巡,至阆州。州人何康,女色美,将嫁。蜀主取之,赐其夫家帛百匹,其夫一恸而卒。

  欲结人心,割所爱以赠之,犹恐其不受也,况夺之乎。宜建之不终也。姬得词而死,夫见帛而亡。假令是姬是夫凑成一对,交相爱,交相死,必致双鸳、连理之异矣!

  王承纲女

  蜀王衍好微行,尝私至军使王承纲家,觇其女有美色,欲私之。承纲言已许嫁,将适人。衍不听,遂取入宫。潘昭与承纲有隙,奏其出怨言,流之茂州。女闻父得罪,剪发求赎,不许,乃自缢死。

  建羁人之妻,夺人之女,作法于淫,衍安得不效之。

  花蕊夫人

  徐匡璋纳女于蜀主孟昶,拜贵妃,别号花蕊夫人,意花不足拟其色,似花蕊翻轻也。又升号慧妃。

  一日大热,昶与妃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词云: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帘开明月独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  起

  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乾德三年,王师平蜀。太祖闻花蕊名,命别将护送入京,纳之。昶美丰仪,喜猎,善弹。夫人心尝忆昶,悒悒不敢言。因自画昶以祀,复佯言于众曰:“祀此神者多子。”一日,宋祖见而问之。夫人亦托前言,讳其姓,遂假张仙。自是求子者多祀之,迄今不改。

  夫人徐姓,见吴曾《能改斋漫录》。陈无已以为青城费氏,误也。《丹铅录》云:“花蕊夫人,宫词之外,尤工乐府。蜀亡,入汴。道经葭萌,题驿壁云: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书未毕,为军将催行。后人续之云:

    ‘三千宫女皆花貌,妾最婵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宠爱偏。’”

按:花蕊见宋祖时,使陈所作。因诵其亡国诗云:

    “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四十万人尽解甲,并无一个是男儿。”

据此诗,则途中必不作败节语。续者真可云狗尾矣。

  按:花蕊夫人,蜀王建妾,号小徐妃。在王衍时,坐游燕污乱亡国。庄宗平蜀后,随王衍归中国,半途遭害。及孟氏再有蜀,传至昶,亦有花蕊夫人,亦姓徐。何前后之相符也。又按:张仙名远霄,五代时人,游青城山成道。老泉有赞。人知花蕊夫人假托,不知真有张仙。

  《续艳异编》载:云间舒大才,于麟德二年春,因访友,路遇美人,赓诗成契。及明,得古祠,塑美人像,木主题曰“花蕊夫人。”果有之,亦必王蜀花蕊耳。

  卢孝

  尤仁卿,业堪舆。言尝游平昌,为宦家某卜牛眠地以葬母。开圹,已有紫漆棺,而丹漆书其前方,漆凸起木上炯炯。盖亦妇墓,而其夫为文志之。仁卿尚能记其略。云:“某里人卢孝妻,祝氏月英。父某,母某。孝始娉其姊,姊为权力者夺去,父母以英续盟。英貌庄性慧,事舅颇极礼敬。女工、经、史、音乐,皆能精晓。日不废书,夜必刺缉。夫妇唱随,未尝离舍。偶患脾泻。而前势力者复欲谋夺英,鹰犬之客,平起风波,英愤恚火郁暴死。归孝三年,年二十一岁。惊魂两飞,不知离合。死不知生,生何以知死?尽力营葬,恨无再遇之期,血泪如麻,不能止息。散衣十九件,皆英手刺花鸟,人谓画工不如。并其生平玩好,悉以归冥。至正二年某月日,夫卢孝撰。”宦家知地吉,因以母棺累其上。

  熙宁末,洛中有人耕于凤凰山下,获石碣,方广一尺余,乃妇人

译韦庄与何康女

韦庄凭借才华闻名,寓居蜀地,蜀王王建便将他扣留。韦庄有一位宠爱的姬妾,姿容艳丽,又擅长诗词文章。王建听说后,借口让韦庄教宫人作词,强行将姬妾夺走。韦庄追念往事,心中忧郁不快,写下《谒金门》一词,词曰:

“空自相忆,没有办法传递消息。天上的嫦娥无人相识,寄信该向何处寻觅?新睡醒来浑身无力,不忍心拿起她的书信痕迹。满院落花,春天寂静无声,断肠之处芳草碧绿。”

姬妾后来听到这首词,便绝食而死。

王建不是想留住韦庄,而是想留住他的宠姬。不是爱惜他的才华,而是贪恋他的美色。王建太不讲情义了!韦庄也失去了见机而作的智慧。

蜀主王建向北巡视,到达阆州。当地有个叫何康的人,女儿容貌美丽,正要出嫁。蜀主将她夺走,赐给何康家一百匹丝帛,何康悲痛欲绝而死。

想要收买人心,割舍自己心爱的东西赠送给别人,还担心对方不接受,何况是强行夺取呢。难怪王建不得善终。姬妾因得到词而死去,丈夫因见到丝帛而亡。假如这姬妾和丈夫凑成一对,彼此相爱,彼此殉情,必定会成就双鸳、连理枝那样的奇事了!

王承纲女

蜀王王衍喜好微服私访,曾经私下到军使王承纲家,窥见他的女儿容貌美丽,想私通。王承纲说女儿已经许配人家,即将出嫁。王衍不听,于是将她强行纳入宫中。潘昭与王承纲有私怨,上奏说王承纲发出怨言,将他流放到茂州。女儿听说父亲获罪,剪下头发请求赎罪,不被允许,于是自缢而死。

王建扣留别人的妻子,强夺别人的女儿,在淫乱方面开了坏头,王衍怎么能不效仿他呢。

花蕊夫人

徐匡璋将女儿献给蜀主孟昶,被封为贵妃,别号花蕊夫人,意思是花朵不足以比拟她的姿色,连花蕊都显得轻浮了。后来又晋升为慧妃。

一天天气很热,孟昶与妃子夜间起身,在摩诃池上避暑。作词曰:

“冰肌玉骨清爽无汗,水殿风吹来暗香满溢。帘幕开启,明月独自窥视人,斜倚着枕头,钗横鬓乱。起身打开琼玉般的门户无声无息,时常看见稀疏的星星渡过银河。屈指计算西风何时到来,只怕岁月在暗中变换。”

乾德三年,宋军平定蜀地。宋太祖听说花蕊夫人的名声,命令偏将护送她进京,纳入后宫。孟昶仪表堂堂,喜欢打猎,善于弹奏。夫人心中常常思念孟昶,忧郁不敢言说。于是自己画下孟昶的画像来祭祀,又假装对众人说:“祭祀这位神的人多子多福。”一天,宋太祖看见后询问此事。夫人也借用了前面的说法,隐瞒孟昶的姓氏,于是假托为张仙。从此求子的人大多祭祀他,至今没有改变。

夫人姓徐,见于吴曾《能改斋漫录》。陈无已认为是青城费氏,是错误的。《丹铅录》说:“花蕊夫人,除了宫词之外,尤其擅长乐府。蜀国灭亡后,进入汴京。途中经过葭萌,在驿站墙壁上题诗: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诗没写完,被军将催促前行。后人续写道:

‘三千宫女皆花貌,妾最婵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宠爱偏。’”

按:花蕊夫人见宋太祖时,让陈所作。于是吟诵她的亡国诗:

“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四十万人尽解甲,并无一个是男儿。”

根据这首诗,那么途中必定不会写败坏节操的话。续写的人真可以说是狗尾续貂了。

按:花蕊夫人,是蜀王建的小妾,号小徐妃。在王衍时期,因游宴污乱导致亡国。庄宗平定蜀地后,跟随王衍回到中原,半路遭遇杀害。等到孟氏再次拥有蜀地,传到孟昶时,也有花蕊夫人,也姓徐。为何前后如此相符呢。又按:张仙名远霄,是五代时人,在青城山修道成仙。苏洵有赞文。人们知道花蕊夫人假托张仙,不知道真有张仙其人。

《续艳异编》记载:云间舒大才,在麟德二年春天,因为拜访朋友,路上遇到美人,唱和诗歌结成情谊。等到天明,发现一座古祠,塑有美人像,木牌上写着“花蕊夫人。”如果真有此人,必定是前蜀的花蕊夫人了。

卢孝

尤仁卿,从事堪舆(风水)行业。说曾经游历平昌,为某宦官家占卜牛眠之地以安葬母亲。挖开墓穴,里面已有紫漆棺材,前方用丹漆书写,漆凸起在木头上光亮夺目。大概是妇人的墓,她的丈夫写了文章作为墓志铭。仁卿还能记得大概。说:“某地人卢孝的妻子,祝氏月英。父亲某,母亲某。卢孝起初聘娶她的姐姐,姐姐被有权势的人夺走,父母让月英续嫁。月英容貌端庄,性情聪慧,侍奉公婆非常恭敬有礼。女红、经史、音乐,都能精通。白天不废读书,夜晚必定刺绣缝补。夫妇和睦,未曾离开住所。偶然患上脾泻病。而先前那个有权势的人又想谋夺月英,鹰犬之徒,凭空掀起风波,月英愤怒郁结,暴病而死。嫁给卢孝三年,年仅二十一岁。惊魂两飞,不知离合。死不知生,生何以知死?尽力营办葬礼,恨没有再相遇的日期,血泪如麻,不能止息。散衣十九件,都是月英亲手刺绣的花鸟,人们说画工不如她。连同她生平喜爱的物品,全部随葬。至正二年某月某日,丈夫卢孝撰。”宦官家知道这块地吉利,于是将母亲的棺材叠压在上面。

熙宁末年,洛阳有人在凤凰山下耕作,获得一块石碑,方广一尺多,是妇人的

撰夫志铭:“君姓曹氏,名禋,字礼夫,世为洛阳人。三十岁,两举不第,卒于长安道中。朝廷卿大夫、乡里故老闻之,莫不哀其‘孝友睦姻,笃行能文,何其夭之如是邪!’唯儿闻之独不然,乃慰其母曰:‘家有南亩,足以养其亲;室有遗文,足以教其子。凡累乎阴阳之间者,至死数不可逃,夫何悲喜之有哉!’丙子年三月十八日卒,以其年十月十五日葬于凤凰山之原。余姓周氏,君妻也,归曹已八载矣。生子一人,尚幼。以其恩义之不可忘,故作铭。铭曰:‘其生也天,其死也天,苟达此理,哀哉何言!其生也浮,其死也休,终何为哉,慰母之忧。’”

译撰写这篇志铭说:“先生姓曹,名禋,字礼夫,世代都是洛阳人。三十岁时,两次科举考试都没有中第,最终死在前往长安的路上。朝廷的卿大夫、家乡的老人都听说这件事,没有不哀叹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睦亲族,品行淳厚且擅长文章,为什么如此短命呢!’只有他的儿子听说后却不这样认为,于是安慰他的母亲说:‘家里有田地,足以供养双亲;家中留有遗文,足以教育子女。凡是受阴阳造化束缚的人,到死时命数是无法逃避的,这有什么可悲伤或喜悦的呢!’丙子年三月十八日去世,在同年的十月十五日安葬在凤凰山的原野上。我姓周,是先生的妻子,嫁入曹家已经八年了。生有一个儿子,还年幼。因为先生的恩义不可忘记,所以作这篇铭文。铭文说:‘他的出生是天命,他的死亡也是天命,如果通达这个道理,悲哀又能说什么呢!他的生命如浮萍般短暂,他的死亡是安息,最终又能做什么呢,只能用来宽慰母亲的忧愁。’”

情史氏曰:“卢孝志其妻,语甚惨;周氏志其夫,语甚达。周盖妇中之庄生也。读卢孝文,所遭厄甚矣,虽欲达其将能乎?”

  周美成

  周美成(名邦彦,官至待制)在姑苏,与营妓岳楚云相恋。后从京师过吴,则岳已从人久矣。因饮于太守蔡峦坐上,见其妹,为作《点绛唇》寄之,云:

    “辽鹤西归,故人多少伤心事。短书不寄,鱼浪空千里。  凭杖桃根,说与相思

  意。愁何际,旧时衣袂,犹有东风泪。”

楚云得词,感泣累日。

  王晋卿

  王晋卿(诜)得罪外谪,后房善歌者,名啭春莺,乃东坡所见也,遂为密县马氏所得。后晋卿还朝,寻访微知,恨不可复得,因赋一联云:

    “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

客有为足之成章云:

    “几年流落在天涯,万里归来两鬓华。翠袖香残空挹泪,青楼云渺是谁家?佳人已

  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回首音尘两沉绝,春莺休啭沁园花。”

  蔡元长

  蔡元长南迁,中路有旨,取所宠姬慕容、邢、武者三人,以金人指名来索也。元长作诗别云:

    “为爱桃花三树红,年年岁岁惹春风。如今去逐他人手,谁复尊前念老翁?”

  元长蠹国招寇,六宫皆入虏幕,何有于宠姬乎?使宠姬有识,当唾骂老贼误人,而犹望其尊前相念,愚甚矣!

  赵嘏

  赵嘏字承祐,尝家于浙西。有美姬,惑之。洎计偕,欲携行,母命不许。会中元,为鹤林游。浙帅窥姬色,遂夺而据之。明年,嘏及第。因以一绝遗帅,云:

    “寂寞堂前日又曛,阳台去作不归云。当时闻说沙吒利,今日青城属使君。”

  浙帅不自安,遣一介归之于嘏。嘏时方出关,途次横水驿,见兜舁人马甚盛,偶讯其左右,对曰:“浙西尚书差送新及第赵先辈娘子入京。”姬在兜中亦认嘏。嘏下马,揭帘视之。姬抱嘏,嘏恸哭而卒。遂葬于横水之傍。

  刘翠翠

  翠翠姓刘氏,淮安民家女也。生而颖悟,能通诗书。父母不夺其志,就令入学。同学有金氏子,名定,与同岁,亦聪明俊雅。诸生戏之曰:“同岁者当为夫妇。”二人亦私自许。金生赠翠翠诗曰:

    “十二阑干七宝台,春风到处艳阳开。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

翠翠和之曰:

    “平生每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早开?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已而,翠翠年长,不复至学。父母为其议亲,辄悲泣不食。以情问之,初不肯言。久乃曰:“西家金定,妾已许之矣。若不相从,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门也!”父母不得已而听焉。遂卜日结婚。凡币帛之类,羔雁之属,皆女家自备。迎婿入门,二人相见,喜可知矣。是夕,翠翠于枕畔作《临江仙》一阕赠生,曰:

    “曾向书窗同笔砚,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尘。

    殢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愿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

生遂次韵曰:

    “记得书斋同笔砚,亲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

    海誓山盟心已许,几翻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亲外有谁亲。”

二人相得之乐,虽翡翠之在赤霄,鸳鸯之游绿水,未足喻也。

  未及一载,张士诚兄弟起兵高邮,尽陷淮东诸郡。翠为其部下将李将军者所掠。至正末,士诚纳款元朝,愿奉正朔。道途始通,行李无阻。生于是辞别内外父母,愿求其妻。星霜屡移,囊橐又竭,然而此心终不少阻。草行露宿,丐乞于人,仅而得达湖州。则李将军方贵重用事,威焰隆赫。生伫立门墙,踌躇窥伺,将进而未能,欲言而不敢。阍者怪而问焉,生曰:“仆淮安人也。丧乱以来,闻有一妹在于贵府。今不远千里至此,欲求一见,非有他也。”阍者曰:“然则汝何名姓?妹年貌若干?吾得一闻,以审虚实。”生曰:“仆姓刘

译情史氏说:“卢孝记载他的妻子,言辞非常凄惨;周氏记载她的丈夫,言辞非常通达。周氏大概是妇女中的庄子吧。读卢孝的文章,他所遭遇的困厄太深重了,即使想要通达,又怎么能做到呢?”

周美成

周美成(名邦彦,官职做到待制)在姑苏时,与营妓岳楚云相恋。后来他从京城经过吴地,岳楚云早已嫁给别人很久了。他在太守蔡峦的酒席上饮酒,见到岳楚云的妹妹,便作了一首《点绛唇》寄给她,词云:

“辽东的仙鹤向西归来,故人之间有多少伤心的往事。简短的书信不曾寄出,鱼儿的波浪空自荡漾千里。 请托桃根,替我诉说相思的情意。愁绪何时才是尽头,旧日的衣袖,还残留着东风中的泪水。”

岳楚云得到这首词,感动哭泣了好几天。

王晋卿

王晋卿(名诜)获罪被贬谪到外地,他身边善于唱歌的歌妓,名叫啭春莺,是苏东坡曾经见过的,于是被密县马氏所得。后来王晋卿回到朝廷,寻访打听,得知消息,遗憾不能再得到她,因此赋了一联诗说:

“佳人已经归属沙吒利;义士如今没有古押衙。”

有客人替他补足成一首完整的诗说:

“几年流落在天涯,万里归来两鬓斑白。翠袖香气消散空自流泪,青楼云雾渺茫是谁的家?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回首音信尘迹两相断绝,春莺不要再啼唱沁园的花。”

蔡元长

蔡元长被贬谪南迁,中途有诏令,将他宠爱的姬妾慕容、邢、武三人带走,因为金人指名索要她们。蔡元长作诗告别说:

“因为喜爱三树桃花红艳,年年岁岁招惹春风。如今要去追随他人的手,谁还会在酒尊前念及老翁?”

蔡元长祸国招致敌寇,后宫佳丽都落入敌营,何况是宠爱的姬妾呢?假如姬妾有见识,应当唾骂老贼误人,而他却还指望她们在酒尊前念及自己,真是愚蠢极了!

赵嘏

赵嘏字承祐,曾经在浙西安家。有一位美貌的姬妾,他迷恋她。等到他赴京赶考,想带着她同行,母亲命令不允许。恰逢中元节,去鹤林游玩。浙西统帅窥探到姬妾的美色,于是夺走并占有了她。第二年,赵嘏考中进士。因此写了一首绝句送给统帅,说:

“寂寞堂前太阳又西斜,阳台上的云一去不返。当时听说沙吒利夺人,今日青城归属使君。”

浙西统帅心中不安,派了一个人将姬妾归还给赵嘏。赵嘏当时正出关,途中在横水驿,看见抬轿的人马非常众多,偶然询问左右的人,回答说:“浙西尚书差遣送新及第的赵先辈娘子入京。”姬妾在轿中也认出了赵嘏。赵嘏下马,掀开帘子查看。姬妾抱住赵嘏,赵嘏痛哭而死。于是葬在横水旁边。

刘翠翠

翠翠姓刘,是淮安百姓家的女儿。生来聪慧,能通晓诗书。父母不违背她的志向,让她入学。同学中有金家的儿子,名叫金定,与翠翠同岁,也聪明俊雅。众学生开玩笑说:“同岁的应当成为夫妇。”两人也私自许配。金生赠给翠翠诗说:

“十二阑干七宝台,春风到处艳阳开。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

翠翠和诗说:

“平生每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早开?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不久,翠翠年长,不再到学校。父母为她议亲,她就悲伤哭泣不吃饭。询问她原因,起初不肯说。很久才说:“西家的金定,我已经许配给他了。如果不顺从我的意愿,只有死而已,发誓不进入其他家门!”父母不得已听从了她。于是选定日子结婚。凡是币帛之类的聘礼,羔雁之类的礼物,都由女方自备。迎娶女婿进门,两人相见,喜悦之情可想而知。当晚,翠翠在枕边作了一首《临江仙》赠给金生,说:

“曾向书窗同笔砚,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尘。 殢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愿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

金生于是依韵和诗说:

“记得书斋同笔砚,亲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 海誓山盟心已许,几翻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亲外有谁亲。”

两人相得之乐,即使是翡翠在赤霄飞翔,鸳鸯在绿水游玩,也不足以比喻。

不到一年,张士诚兄弟在高邮起兵,全部攻陷淮东各郡。翠翠被其部下将领李将军掠夺。至正末年,张士诚向元朝投降,愿意奉正朔。道路才开始畅通,行李不受阻碍。金生于是辞别内外父母,愿意寻找他的妻子。岁月多次更替,行囊又空竭,然而此心始终没有稍减阻碍。草行露宿,向人乞讨,仅仅得以到达湖州。此时李将军正贵重用事,威势显赫。金生伫立在门墙下,犹豫窥伺,想要进去却未能,想要说话却不敢。守门人奇怪地询问他,金生说:“我是淮安人。丧乱以来,听说有一个妹妹在贵府。现在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只想求见一面,没有其他目的。”守门人说:“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妹妹年龄相貌如何?我得以听闻,来审察虚实。”金生说:“我姓刘

,名金定。妹名翠翠,识字能文。当失去时,年始十七,以岁月计之,今则二十有四矣。”阍者闻之曰:“府中果有刘氏者,淮安人也。年二十余,识字,善为诗,性又慧巧。本使宠之专房。汝言信不虚,吾将告之于内,汝且止此以待。”遂奔走入告。须臾,令生入见。将军坐于厅上,生再拜而起,具述其由。将军武人也,信而不疑。即命内竖告于翠翠,曰:“汝兄自乡中来此,当出见之。”翠翠承命而出,以兄妹之礼见于厅前。不能措一词,悲咽而已。将军曰:“汝既远来,道途疲倦,且于吾门下休息。吾当徐为之所。”即赠新衣一袭,设帷帐于门西小馆,令生处焉。翌日,谓生曰:“汝妹既能识字,汝亦通书否?”生告以业儒。将军大喜,委以记室。生性既温和,益自简束。应上接下,咸得其欢。代书回简,曲尽其意。将军大以为得人,待之甚厚。

译(她)名叫金定。妹妹名叫翠翠,识字且擅长写文章。当时(金定)被夺走时,年仅十七岁,按年月推算,如今已是二十四岁了。”守门人听了后说:“府中确实有个姓刘的女子,是淮安人。年纪二十多岁,识字,善于作诗,性情又聪慧灵巧。本使对她宠爱有加,专宠于她。你说的话确实不虚,我将向里面通报,你暂且在这里等待。”于是(守门人)跑进去报告。不久,命令书生进去拜见。将军坐在厅堂上,书生拜了两拜后起身,详细陈述了原委。将军是武将,相信他的话而不怀疑。随即命令内侍告知翠翠,说:“你的哥哥从乡下来到这里,应当出来见他。”翠翠领命而出,以兄妹之礼在厅前相见。(两人)说不出话来,只是悲伤哽咽而已。将军说:“你既然远道而来,路途疲倦,暂且在我门下休息。我会慢慢为你安排。”随即赠送一套新衣,在门西的小馆里设置帷帐,让书生居住在那里。第二天,对书生说:“你妹妹既然能识字,你也通晓书文吗?”书生回答说自己是从事儒业。将军非常高兴,委任他担任记室。书生性情温和,更加自我约束。对上对下,都得到他们的欢心。代笔写信回信,都能曲尽表达心意。将军认为非常得人心,对待他非常优厚。

然而生之来此,本为求访其妻。自厅前一见之后,不可再得,闺阁深远,内外颇严,欲达一意,终无间可乘。荏苒数月,时及授衣,西风夕起,白露为霜。生独处空斋,终夜不寐,乃成一诗曰:

    “好花移入玉阑干,春色无缘得再看。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何年塞

  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雾阁云烟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诗成,题于片纸,拆布衣之领而缝之。以百钱纳于小竖,属其“持入付于吾妹,令其缝纫将以御寒。”小竖如言。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诗见,大加伤感,吞声而泣。别为一诗,亦缝于衣领之内,付出还生。诗曰: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长使德

  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生得诗,知其以死许之,无复致望。但愈加抑郁,遂感成疾。翠翠闻之,请于将军,始得一至,床前问候。而生病已亟矣。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侧视,凝泪满眶,长吁一声,奄然死于其手。将军怜之,葬于道场山麓。翠翠送殡而归,是夜得疾,不复饮药,展转衾席,将及一月。一旦,告将军曰:“妾弃家相从,已得八载,流离外郡,举眼无亲,止有一兄,今又死矣!病必不能起,乞埋骨兄侧,使黄泉之下,庶有依托,不至作他乡孤鬼也!”言尽而卒。将军不违其志,竟附葬于生坟左,宛然东西二丘焉。

  事载瞿宗吉《剪灯新话》。后尚有翠翠家旧仆,以商贩过道场山,遇翠翠夫妇,寄书于父母。父买舟来访,徒见二坟,夜复梦翠翠云云。似涉小说家套数,今删之。

  王琼奴

  琼奴,姓王氏,字润贞,常山人,二岁而父殁。母童氏,携琼奴适富人沈必贵。沈无子,爱有之过己生。年十四,雅善歌词,兼通音律,言、德、工、容四者咸备,近远争求纳聘焉。时同里有徐从道、刘均玉者,请婚犹(尤)切。徐子苕郎,刘子汉老,皆仪容秀整,且与琼奴同年。徐华胄而清贫,刘暴富而白屋。犹豫迟疑,莫之能定。

  一日,谋于族人之有识者,曰:“择婿为重。”教之治具,召二生而面试之。乃于二月花晨,张筵会客,里中名胜,咸集于庭。均玉、从道亦各携子而至。汉老虽人物整然,而登降揖让,未免矜持。苕郎则衣冠朴素,举止自如。沈之族长有耕云者,号知人,一见二生,已默识其优劣矣。乃指壁间所挂《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四画,使二生咏之。汉老恃富,懒事诗书,闻命睢盱,久而不就。苕郎从容染翰,顷刻而成。耕云啧啧称赏。其咏《惜花春起早》云:

    “胭脂晓破湘桃萼,露重荼(艹縻)香雪落。媚紫浓遮刺绣窗,娇红斜映秋千索。”

    “辘轳惊梦急起来,梳云未暇临妆台。笑呼侍女秉明烛,先照海棠开未开。”

《爱月夜眠迟》云:

    “香肩半軃金钗卸,寂寂重门深锁夜。素魄初离碧海壖,青光已透朱帘罅。”

    “徘徊不语倚阑干,参横斗落风露寒。小娃低语唤归寝,犹过蔷薇架后看。”

《掬水月在手》云:

    “银塘水满蟾光吐,嫦娥夜夜冯夷府。荡漾明珠若可扪,分明兔颖如堪数。”

    “美人自挹濯春葱,忽讶冰轮在掌中。女伴临流笑相语,指尖擎出广寒宫。”

《弄花香满衣》云:

    “铃声响处东风急,红紫丛边久凝立。素手攀条恐刺伤,金莲移步嫌苔湿。”

    “幽芳撷罢掩兰堂,馥郁余馨满绣房。蜂蝶纷纷入窗户,飞来飞去绕罗裳。”

均玉见汉老一辞莫措,大以为耻。父子竟不终席而逸矣。于是四座合词称美,而苕郎之婚议遂成。不出月,择日过聘。必贵以爱婿故,欲其数相往还,遂招置馆中,读书游伴(泮)。偶童氏小恙,琼奴方侍汤药,而苕郎入问疾,避弗及,乃相见于母榻前。苕见琼姿容绝世,出而私喜。封红笺一幅,使婢送与琼。琼拆之,

译然而书生来到此处,本是为了寻访他的妻子。自从在厅前一见之后,便再也无法相见。内室深邃,内外戒备森严,想要传达一点心意,终究没有可乘之机。时光流逝,过了几个月,时节到了该添置冬衣的时候。傍晚西风刮起,白露凝结成霜。书生独自待在空荡的书斋里,整夜睡不着,于是写了一首诗说:

“好花移入玉阑干,春色无缘得再看。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雾阁云烟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诗写好后,题写在一张纸上,拆开布衣的衣领把诗缝进去。拿一百钱给小童,嘱咐他:“拿着进去交给我妹妹,让她缝补好用来御寒。”小童照话去做。翠翠明白了他的意思,拆开衣服看到了诗,非常伤感,强忍哭声哭泣。另外写了一首诗,也缝在衣领里面,交还给出书生。诗说: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书生得到诗,知道她以死相许,不再抱希望。只是更加抑郁,于是生病。翠翠听说后,向将军请求,才得以去一次,在床前问候。但书生病情已经很危急了。翠翠用手臂扶书生起来,书生抬头侧视,泪水充满眼眶,长叹一声,就在她手中去世了。将军怜悯他,把他葬在道场山脚下。翠翠送葬回来,当晚生病,不再吃药,在床上辗转反侧,将近一个月。有一天,告诉将军说:“我离家跟随丈夫,已经八年,流落在外郡,举目无亲,只有一个哥哥,现在也死了!病肯定好不了,请求把骸骨埋在哥哥旁边,使我在黄泉之下,或许有所依托,不至于做异乡的孤鬼!”说完就死了。将军不违背她的意愿,最终把她附葬在书生坟墓左边,宛如东西两座土丘。

这件事记载在瞿宗吉的《剪灯新话》中。后面还有翠翠家旧仆,做买卖路过道场山,遇到翠翠夫妇,给父母寄信。父亲买船来探访,只见到两座坟,夜里又梦见翠翠说些什么。似乎涉及小说家的套路,现在删去。

王琼奴

琼奴,姓王,字润贞,是常山人,两岁时父亲去世。母亲童氏,带着琼奴改嫁富人沈必贵。沈没有儿子,疼爱琼奴超过亲生儿子。十四岁时,擅长唱歌,兼通音律,言、德、工、容四方面都具备,远近争着求娶。当时同乡有徐从道、刘均玉,求婚尤其迫切。徐的儿子苕郎,刘的儿子汉老,都仪容秀美整洁,而且与琼奴同年。徐家出身华贵但清贫,刘家暴发致富但出身寒微。犹豫迟疑,不能决定。

一天,向有见识的族人商量,说:“选择女婿是重要的事。”教她准备酒席,召两个书生来面试。于是二月花晨,摆酒席会客,乡里的名流,都聚集在庭院。均玉、从道也各自带着儿子来到。汉老虽然人物整齐,但登堂下阶、作揖谦让,未免拘谨。苕郎则衣冠朴素,举止自然。沈的族长有叫耕云的,号称知人,一见两个书生,已经默默知道他们的优劣了。于是指着墙上挂的《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四幅画,让两个书生咏诗。汉老倚仗富有,懒得从事诗书,听到命令发呆,很久不能完成。苕郎从容提笔,顷刻写成。耕云啧啧称赞。他咏《惜花春起早》说:

“胭脂晓破湘桃萼,露重荼縻香雪落。媚紫浓遮刺绣窗,娇红斜映秋千索。”

“辘轳惊梦急起来,梳云未暇临妆台。笑呼侍女秉明烛,先照海棠开未开。”

咏《爱月夜眠迟》说:

“香肩半軃金钗卸,寂寂重门深锁夜。素魄初离碧海壖,青光已透朱帘罅。”

“徘徊不语倚阑干,参横斗落风露寒。小娃低语唤归寝,犹过蔷薇架后看。”

咏《掬水月在手》说:

“银塘水满蟾光吐,嫦娥夜夜冯夷府。荡漾明珠若可扪,分明兔颖如堪数。”

“美人自挹濯春葱,忽讶冰轮在掌中。女伴临流笑相语,指尖擎出广寒宫。”

咏《弄花香满衣》说:

“铃声响处东风急,红紫丛边久凝立。素手攀条恐刺伤,金莲移步嫌苔湿。”

“幽芳撷罢掩兰堂,馥郁余馨满绣房。蜂蝶纷纷入窗户,飞来飞去绕罗裳。”

均玉见汉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为羞耻。父子竟然没有吃完酒席就逃走了。于是满座合词称赞,苕郎的婚议于是成功。不出一个月,选定日子过礼。必贵因为爱女婿的缘故,想让他多次往来,于是招他住在馆舍中,读书游玩。偶然童氏小病,琼奴正侍奉汤药,而苕郎进来问病,来不及躲避,于是在母亲床前相见。苕郎见琼姿容绝世,出来私下欢喜。封好红笺一幅,让婢女送给琼。琼拆开,

空纸也。因笑成一绝,以答苕曰:

    “茜色霞笺照面频,玉郎何事太多情。风流不是无佳句,两字相思写不成。”

译这是一张空白的纸。于是笑着写了一首绝句,用来回答苕说:

“茜色的霞笺频频映照着我的面容,玉郎为何如此多情。风流倜傥并非没有佳句,只是‘相思’这两个字却写不出来。”

苕郎持归,以夸于汉老。汉老方恨其夺己配也,以白均玉。均玉不咎子之无学,反切齿于徐、沈。诬以阴重事,俱不得白。徐戍辽阳,沈戍岭表,全家俱往。诀别之际,黯然销魂,观者悉为下泪。自此南北各不相闻。

  已而必贵谢世,家事零落。唯童氏母女在,萧然茅店,卖酒路旁。虽患难之中,琼奴无从昔时容态,而青年粉质,终异常人。有吴指挥者悦之,欲娶为妾。童氏以既聘辞。吴知其故,遣媒谓曰:“徐郎辽海从戍,死生未卜。纵幸无恙,安能至此成姻乎?”琼不听,吴遂以势凌之。童氏惧,与琼谋曰:“苕去五载,音问杳然。汝之身事,终恐荒唐矣!矧他乡孤寡,其何策以拒彼彪悍乎?”琼泣曰:“徐本为儿遭祸,背之不仁。儿有死耳!”因赋《满庭芳》词以自誓云:

    “彩凤分群,文鹓失侣,红云路隔天台。旧时院落,画栋积尘埃。漫有玉京离燕,

  向东风,似诉悲哀。主人去,卷帘恩重,空屋亦归来。  泾阳憔悴女,不逢柳毅,书

  信难裁。叹金钗脱股,宝镜离台。万里辽阳,郎去也,甚日重回?丁香树,含花到死,

  肯傍别人开。”

是夜,自缢于房中,母觉而救解,良久方苏。吴指挥者闻之怒,使麾下碎其酿器,逐去他居,欲折困之。时有老驿使杜君,亦常山人。必贵存日,相与善。怜童氏孤苦,假以驿廊一间而安焉。

  一日,客有戎服者三四人投驿中。杜君问所从来,其人曰:“吾侪辽东某卫总小旗,差往海南取军,此假宿耳。”值童氏偶出帘下,中一少年,特淳谨,不类武卒。数往还相视,而凄惨之色可掬。童氏心动,因出问之,对曰:“苕姓徐,浙江常山人。幼时,父尝聘同里沈必贵女。未婚,而两家坐事谪戍,不相闻者数年矣。适因入室,见妈妈状貌,酷与苕外母相类,故不觉感怆,非有他也。”童氏复问:“沈家今在何处?厥女何名?”曰:“女名琼奴,字润贞。联亲时年方十四,以今计之,当十九矣。第知戍海南,忘其所寓州郡,难已寻觅。”童氏入语琼奴,琼奴曰:“若然,天也!”明日,召至室中细问之,果苕郎也,今改名子阑矣,尚未娶。童氏大哭曰:“吾即汝丈母。汝丈人已死,吾母女流落于此,出万死已得再生。不图今日再得相见。”遂白于杜及苕之同伴。众口嗟叹,以为前缘。杜君乃率钱备礼,与苕毕姻。合卺之夕,喜不塞悲,琼奴诉其衷怀,因诵杜少陵“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之句。苕抚之曰:“毋伤,姑候来年,挚尔同归辽东耳。”既而苕同伴有丁总旗者,忠厚人也,谓苕曰:“君方燕尔,莫便抛离。勾军之行,我辈分任之。君善抚室于此相待。”苕置酒饯别。

  诸人既去,吴指挥者缉知,愈怒。以逃军为名,捕苕于狱,杖杀之。藏尸于窑内,亟令媒恐童氏曰:“彼已死,可绝念矣。吾将择日,舁轿相迎。如复拒违,定加毒手。”琼奴使母诺之。媒去,谓母曰:“儿不死,必为狂暴所辱。将俟夜引决矣。”母亦无如之何。

  是晚,忽监察御史傅公到驿。琼奴仰天呼曰:“吾夫之冤雪矣!”乃具状以告。傅公即抗章上闻,得旨鞫问,而求尸未得。政谳讯间,羊角风自厅前而起。公祝之曰:“逝魄有知,导吾以往。”言讫,风即旋转,前引马首,径奔窑前。吹炭灰而尸见。委官验视,伤痕宛然。吴遂伏辜。公命州官葬苕于郭外。琼奴哭送,自沉于冢侧池中。因命葬焉。公言诸于朝,下礼部旌其冢曰:“贤义妇之墓。”童氏亦官给有廪,优养终身焉。

  吟成得妇,佳遇也。千里续亲,奇缘也。独留抚室,高情也。而好处往往反为祸端,苕之遇,穷矣哉!吴指挥淫杀自戕,孽由己作。羊角鸣冤,苕灵不泯。第祸之始生,实自汉老父子。未知天所以报之者,又何如也?

  乐陵王妃

  百年,孝昭第二子也。孝昭临崩,遗诏传位于武成。并有手书,其末曰:“百年无罪,汝可乐处置之,勿学前人。”清河三年五月,赤星见,帝以盆水承星影而

译苕郎把她带回去,向汉老夸耀。汉老正恨他夺走了自己的未婚妻,便将此事告诉了均玉。均玉不责怪儿子没有学问,反而对徐、沈两家咬牙切齿。他诬陷徐、沈两家暗中做了重罪之事,两家都无处辩白。徐家被发配到辽阳戍守,沈家被发配到岭南戍守,全家都一同前往。在诀别的时候,大家黯然神伤,观者都为之流泪。从此以后,南北两地彼此再没有消息。

不久,沈必贵去世,家道败落。只有童氏母女在世,住在萧条破败的茅屋店里,在路边卖酒。虽然在患难之中,琼奴已不复从前的容貌体态,但年轻的姿色,终究异于常人。有个吴指挥喜欢她,想娶她做妾。童氏以女儿已订婚为由推辞。吴指挥知道了缘故,派媒人说:“徐郎在辽海戍守,生死未卜。即使侥幸平安,怎么能到这里来成婚呢?”琼奴不听,吴指挥于是凭借权势欺凌她们。童氏害怕,和琼奴商量说:“苕郎离开五年了,音信渺茫。你的终身大事,终究恐怕落空了!况且在他乡孤苦寡居,用什么策略来抵挡那彪悍之人呢?”琼奴哭着说:“徐郎本来是因为我而遭祸,背弃他是不仁义的。我只有死而已!”于是写下《满庭芳》词来自誓:

“彩凤分散,文鹓失伴,红云路隔断了通往天台的道路。旧时的院落,画栋上积满了尘埃。纵然有玉京离去的燕子,

向着东风,仿佛在诉说悲哀。主人离去,卷帘的恩情厚重,空屋中我也归来。泾阳憔悴的女子,没有遇到柳毅,

书信难以裁写。叹息金钗脱落,宝镜离开镜台。万里辽阳,郎君离去,何时才能回来?丁香树,含花直到死,

怎肯傍着别人开放。”

这天夜里,她在房中上吊,母亲发觉后救下解开绳索,过了很久才苏醒。吴指挥听说后大怒,派手下砸碎她的酒器,驱逐她们搬到别处居住,想以此折磨困窘她们。当时有个老驿使杜君,也是常山人。沈必贵在世时,与他交好。他怜悯童氏孤苦,借给她们驿馆走廊的一间屋子安身。

一天,有穿着军装的三四个人投宿驿馆。杜君问他们从哪里来,那人说:“我们是辽东某卫所的总小旗,奉命去海南征调军队,在此暂住一晚。”恰逢童氏偶然走出帘下,其中一位少年,特别淳朴谨慎,不像武卒。多次往来对视,那凄惨的神色令人动容。童氏心动,于是出帘询问,那人回答说:“我姓徐,是浙江常山人。小时候,父亲曾聘娶同乡沈必贵的女儿。还未结婚,两家因事被贬戍守,几年没有消息了。刚才进屋,看到妈妈的样子,酷似我的外婆,所以不觉感伤,没有别的意思。”童氏又问:“沈家现在在哪里?女儿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女儿名叫琼奴,字润贞。联姻时年仅十四,按现在计算,应当十九岁了。只知道戍守在海南,忘记了所驻的州郡,难以寻觅。”童氏进去告诉琼奴,琼奴说:“如果是这样,那是天意啊!”第二天,召进屋中仔细询问,果然是苕郎,现在改名叫子阑了,尚未娶妻。童氏大哭说:“我就是你的岳母。你的岳父已死,我们母女流落在此,历经万死才得再生。没想到今天再得相见。”于是告诉了杜君和苕郎的同伴。众人叹息,认为这是前世的缘分。杜君于是拿出钱准备礼数,让苕郎完婚。合卺之夜,喜悦填不满悲伤,琼奴倾诉心中的情怀,于是吟诵杜甫“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的诗句。苕郎抚慰她说:“不要悲伤,暂且等到明年,带你一同回辽东去。”不久,苕郎的同伴中有个丁总旗,是个忠厚的人,对苕郎说:“你刚新婚,不要马上抛离。征调军队的差事,我们分担。你好好在家照顾妻子在此等候。”苕郎设酒饯别。

众人走后,吴指挥查知此事,更加愤怒。以逃军为名,将苕郎逮捕入狱,杖杀了他。把尸体藏在窑内,急忙派媒人恐吓童氏说:“他已经死了,可以断绝念头了。我将择日,抬轿子来接你。如果再次拒绝违抗,定加毒手。”琼奴让母亲答应媒人。媒人走后,琼奴对母亲说:“我不死,必定被狂暴之人侮辱。将等待夜晚自尽。”母亲也无可奈何。

这天晚上,忽然监察御史傅公来到驿馆。琼奴仰天呼喊道:“我丈夫的冤屈可以昭雪了!”于是写状纸告状。傅公立即上奏朝廷,得到旨意审讯,但寻找尸体没有找到。正在审讯期间,羊角风从厅前刮起。傅公祈祷说:“逝去的灵魂如果有知,引导我去。”说完,风立即旋转,在前面引导马头,径直奔向窑前。吹散炭灰,尸体显现。委派官员验视,伤痕清晰可见。吴指挥于是伏法。傅公命令州官将苕郎葬在城外。琼奴哭着送葬,自沉在墓旁的池中。于是命令将她一同安葬。傅公将此事上报朝廷,下命礼部表彰她的坟墓说:“贤义妇之墓。”童氏也由官府供给粮食,优厚供养终身。

吟诗得妻,是美好的遭遇。千里续亲,是奇特的缘分。独自留下照顾妻子,是高洁的情操。而好处往往反而成为祸端,苕郎的遭遇,真是穷困到了极点啊!吴指挥淫杀自取灭亡,罪孽由自己造成。羊角风鸣冤,苕郎的灵魂不灭。只是祸端的开始,实在源自汉老父子。不知道上天用来报答他们的,又会怎样呢?

乐陵王妃

百年,是孝昭帝的第二个儿子。孝昭帝临终时,遗诏传位给武成帝。并有手书,末尾说:“百年无罪,你可以随意处置他,不要学习前人。”清河三年五月,出现赤星,皇帝用盆水承接星影而

盖之,一夜盆自破。欲以百年厌之。会博陵人贾德胄教百年书,百年尝作数“敕”字,德胄封以奏。帝又发怒,使召百年。百年被召,自知不免。割带玦,留与妃斛律氏。见帝于玄都苑凉风堂。使百年书“敕”字,验与德胄所奏相似。遣左右乱捶击之。又令人曳百年绕堂,且走且打。所过处,血皆遍地。气息将尽,曰:“乞命,愿与阿叔作奴。”遂斩之。弃诸池,池水尽赤。于后园亲看埋之。妃把玦哀号,不肯食,月余亦死。玦犹在手,拳不可开。时年十四。其父光自擘之,乃开。后主时,改九院为二十七院。掘得小尸,绯袍金带,髻解,一足有靴。诸内参窃言:“百年太子也。”

译用盖子盖上,一夜之间盆子自己破裂。想要用百年去厌胜他。恰逢博陵人贾德胄教百年写字,百年曾经写了好几个“敕”字,贾德胄将其封存后上奏。皇帝又发怒,派人召见百年。百年被召见,自知无法幸免。割下腰带上的玉玦,留给妃子斛律氏。在玄都苑凉风堂拜见皇帝。让百年写“敕”字,查验与贾德胄所奏的相似。派遣左右侍从乱棒捶打他。又让人拖着百年绕着堂屋跑,边跑边打。经过的地方,鲜血都流得到处都是。气息将尽时,说:“求饶命,愿意给阿叔做奴仆。”于是将他斩首。抛尸池中,池水全变红了。在后园亲自观看埋葬他。妃子握着玉玦哀号,不肯进食,一个多月后也死了。玉玦还在手中,拳头无法张开。当时年仅十四岁。她的父亲斛律光亲手掰开,才张开。后主时期,将九院改为二十七院。挖掘出小尸体,穿着绯袍金带,发髻散开,一只脚穿着靴子。众内参私下议论:“百年是太子啊。”

阿(衤盖)

  至正癸卯,明玉珍僭号于蜀。自将红巾三万攻云南。梁王及宪司官皆奔,威楚诸部悉乱。征兵救援。大理总管段功,谋于员外杨渊海。卦之吉,乃进兵。红巾屯古田寺。功遣人夕火其寺,红巾军乱,死者什七八。功追至七星关,又胜之而还。红巾既退,梁王深德段功,以女阿(衤盖)主妻之,奏授云南平章。功恋之不肯归国。其大理夫人高氏,寄乐府促之归,曰:

    “风卷残云,九霄冉冉逐。龙池无偶,水云一印绿。寂寞倚屏帏,春雨纷纷促。蜀锦半床

  闲,鸳鸯独自宿。好语我将军,只恐乐极生悲冤鬼哭。”

功得书,乃归。既而复往。其臣杨智、张希乔留之,不听。既至善阐,梁人私语梁王曰:“段平章复来,有吞金马、咽碧鸡之心矣。盍早图之。”梁王乃密召阿(衤盖)主,付以孔雀胆一具,命乘便毒殪之。主潸然不受命。夜寂人定,私语平章曰:“我父忌阿奴,愿与阿奴西归。”因出毒具示之。平章曰:“我有功尔家。我趾自蹶伤,尔父尚尝为我裹之。尔何造言至此!”三谏之,终不听。明日,邀功东寺演梵,至通济桥,马逸,因令番将格杀之。阿(衤盖)主闻变,失声哭曰:“昨暝烛下,才讲与阿奴,云南施宗、施秀烟花殒身,今日果然。阿奴虽死,奴不负信黄泉也。”欲自尽,梁王防卫万方。主愁愤,作诗曰:

    “吾家住在雁门深,一片闲云到滇海。心悬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语今三载。欲随明月到苍

  山,误我一生踏里彩。吐噜吐噜段阿奴,施宗施秀同奴歹。云片波潾不见人,押不芦花颜色改。

  肉屏独坐细思量,西山铁立霜潇洒。”

时员外杨渊海为从官,亦题诗粉壁,饮药而卒。

  诗曰:

    “半纸功名百战身,不堪今日总红尘。死生自古皆由命,祸福于今岂怨人。蝴蝶梦残滇月

  海,杜鹃啼破点苍春。哀怜永诀云南土。锦酒休教洒泪频。”

梁王哀渊海之才,绻意欲为己用。见诗痛悼,乃厚恤之。令随平章槥葬大理。

  父不可仇也。然妇人以夫为天,父为外家。杀夫而非罪,则父亦仇矣。人之尊者莫如天。使天无故而厄一善人,虽圣贤亦不能无憾。此子胥所以鞭平王,而孝子或谅之也。

  唐姬

  唐姬者,汉废帝弘农王妃也。灵帝崩,子辩立,董卓废之,置于阁上,使郎中令李儒进鸩。王曰:“是欲杀我耳。”不肯饮。强之,乃与姬及宫人饮宴别。酒行,王悲歌曰:

    “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藩。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

因令姬起舞,姬抗袖而歌曰:

    “皇天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兮命夭摧。死生异路兮从此乖,奈何茕独兮心中哀。”

歌竟,泣下呜咽,坐者皆欷歔。王谓姬曰:“卿王者妃,势不复为吏民妻,幸自爱!从此长辞。”遂饮鸩死,时年十八。姬归颍川。父会稽太守瑁欲嫁之,姬誓不许。及李傕破长安,钞关东,得姬,欲妻之,固不听,而终不自明。尚书贾诩知之,白献帝。帝感怆,迎姬置园中。使侍中持节,拜为弘农王妃。

  周迪妻

  有豫章民周迪,货利于广陵,其妻偕焉。遇师铎之乱,不能去,城中人相食。迪饥将绝,妻曰:“兵荒若是,必不相全。君亲老家远,不可与妾俱死。愿见鬻于屠氏,则君归装济矣!”迪勉从之。以所得之半,赂守者求去。守者诘之,道(迪)以实对。群辈不信,遂与迪往其处验焉。至则见其首已在肉案。聚观者莫不叹异,争以金帛遗之。迪收其余骸,负之而归。

  贩利而妻必与偕,盖不忍相离也。而孰知竟作长离乎!妻非忍于身之杀,而贵于遂夫之行。迪亦非忍于妻之死,而贵于成妻之义。

  柳鸾英

  莱州阎澜与柳某善,有腹婚之约。及诞,阎得男子,曰自珍;柳得女,曰鸾英,遂结夙契。柳登进士,仕至布政。而澜止由贡得教职以死。家贫,不能娶,柳欲背盟。鸾英泣告其母曰:“身虽未往,心已相诺。他图之事,有死而已。

译阿盖

至正癸卯年,明玉珍在蜀地僭越称帝。他亲自率领三万红巾军攻打云南。梁王以及宪司官员都逃跑了,威楚等部族全部陷入混乱。朝廷征召军队进行救援。大理总管段功,与员外郎杨渊海商议。占卜得到吉兆,于是进军。红巾军驻扎在古田寺。段功派人夜间放火烧寺,红巾军大乱,死伤十之七八。段功追击到七星关,再次获胜后返回。红巾军撤退后,梁王深深感激段功,将女儿阿盖公主嫁给他,上奏授予他云南平章的官职。段功留恋阿盖,不肯回国。他的大理夫人高氏,写了一首乐府诗催促他回国,说:

“风卷残云,向九霄缓缓追逐。龙池中没有伴侣,水云映照出一片碧绿。寂寞地倚靠屏帏,春雨纷纷催促。蜀锦半床闲置,鸳鸯独自宿卧。好言劝告我将军,只怕乐极生悲,冤鬼哭泣。”

段功收到书信,于是回国。不久后又前往云南。他的臣子杨智、张希乔挽留他,他不听。到达善阐后,梁国人私下对梁王说:“段平章又来了,有吞并金马、咽下碧鸡(指吞并云南)的野心了。何不早点图谋他。”梁王于是秘密召见阿盖公主,交给她一副孔雀胆,命令她找机会毒死段功。公主流泪不肯接受命令。夜深人静时,她私下对段功说:“我父亲忌恨你,希望你跟我一起西归大理。”于是拿出毒药给他看。段功说:“我对你家有功。我脚趾自己摔伤,你父亲还曾经为我包扎。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多次劝谏,最终不听。第二天,邀请段功去东寺演梵,到了通济桥,马匹失控,于是命令番将格杀了他。阿盖公主听说变故,失声痛哭说:“昨晚烛光下,才对你讲过,云南的施宗、施秀烟花殒身,今天果然应验。你虽然死了,我也不会辜负信义,黄泉之下也会相随。”想要自尽,梁王多方防卫。公主愁愤,作诗说:

“我家住在雁门深处,一片闲云飘到滇海。心悬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语已三年。想随明月到苍山,误我一生踏里彩。吐噜吐噜段阿奴,施宗施秀同你死。云片波潾不见人,押不芦花颜色改。肉屏独坐细思量,西山铁立霜潇洒。”

当时员外郎杨渊海作为随从官员,也在粉壁上题诗,饮药而死。

诗曰:

“半纸功名百战身,不堪今日总红尘。死生自古皆由命,祸福于今岂怨人。蝴蝶梦残滇月海,杜鹃啼破点苍春。哀怜永诀云南土。锦酒休教洒泪频。”

梁王哀悼杨渊海的才华,情意恳切想为自己所用。看到诗后痛惜悼念,于是厚加抚恤。让他跟随段功的棺椁葬在大理。

父亲不可以仇视。然而妇人以丈夫为天,父亲是外家。杀夫如果没有罪过,那么父亲也是仇人了。人世间最尊贵的莫过于天。假如天无故使一个善人遭受厄运,即使是圣贤也不能没有遗憾。这就是伍子胥鞭尸平王,而孝子或许能谅解他的原因。

唐姬

唐姬,是汉废帝弘农王的妃子。灵帝驾崩,儿子辩即位,董卓废黜了他,把他安置在阁楼上,派郎中令李儒进献毒酒。弘农王说:“这是想杀我。”不肯喝。强行逼迫,于是与唐姬及宫人饮酒宴别。酒过三巡,弘农王悲歌说:

“天道容易啊我为何艰难,抛弃万乘之尊啊退守藩国。逆臣逼迫啊生命不延,将离去你啊前往幽玄。”

于是让唐姬起舞,唐姬扬起袖子歌唱说:

“皇天崩塌啊后土颓坏,身为帝王啊命运夭折。死生异路啊从此乖离,奈何孤独啊心中悲哀。”

歌罢,泣不成声,在座的人都叹息唏嘘。弘农王对唐姬说:“你是王者的妃子,势必要不再做吏民的妻子,希望你自爱!从此长辞。”于是饮鸩而死,当时年仅十八岁。唐姬回到颍川。父亲会稽太守刘瑁想把她嫁出去,唐姬发誓不许。等到李傕攻破长安,掠夺关东,得到唐姬,想娶她为妻,她坚决不听,而始终不自我辩白。尚书贾诩知道了,禀告献帝。献帝感伤,迎接唐姬安置在园中。派侍中持节,拜她为弘农王妃。

周迪妻

有个豫章百姓周迪,到广陵做买卖,他的妻子陪同前往。遇到师铎的叛乱,不能离开,城中人互相残杀吃人。周迪饥饿将死,妻子说:“兵荒马乱如此,必定不能保全。你亲人老、家乡远,不可与我一起死。希望把我卖给屠夫,那么你的归乡路费就充足了!”周迪勉强听从。用所得的一半,贿赂守卫请求离开。守卫盘问他,周迪如实回答。众人不信,于是和周迪去那里查验。到了那里,看见她的头已经在肉案上。围观的人没有不感叹惊异的,争着把金帛送给他。周迪收拾她的遗骸,背着回家。

做买卖而妻子必定陪同,大概是不忍心分离。然而谁知道竟然成为永别!妻子不是忍心自己被杀,而是看重成全丈夫的行程。周迪也不是忍心妻子死,而是看重成全妻子的义气。

柳鸾英

莱州阎澜与柳某交好,有腹婚之约。等到孩子出生,阎家得了男孩,叫自珍;柳家得了女孩,叫鸾英,于是结下夙契。柳某考中进士,官至布政使。而阎澜只凭贡生得到教职就死了。家里贫穷,不能娶妻,柳某想背弃盟约。鸾英哭着告诉母亲说:“我虽然还没过去,心已经许诺。另图他事,只有死而已。”

”母白于父,父佯应之而未许。鸾英度父终渝此盟,乃密恳邻媪,往告自珍,曰:“有私蓄,请君以某日至后圃挟归,姻事可成。迟则为他人先矣。”自珍闻之,喜不自抑。遂与其师之子刘江、刘海具言故。江、海密计,设酒贺珍,醉之于学舍。兄弟如期诣柳氏。鸾英倚圃门而望,时天将暮,便以付之。而小婢识非阎生,曰:“此刘氏子也!”鸾英亦觉其异,骂之曰:“狗奴何以诈取我财?速还则已,不然,当告官治汝!”江、海恐事泄,遂杀鸾英及婢而去。自珍夜半醉醒,自悔失约。急起走诣柳氏圃门。时月色黑,直入圃中,践血尸而踬,嗅之腥气,惧而归。衣皆沾血。不敢以告家人也。达曙,柳氏觉女被杀,而不知主名。官为遍讯,及邻媪,遂首女结约事。逮自珍至,血衣尚在。一词不容辩,论死。会御史许公进巡至,夜梦一无首女子泣曰:“妾柳鸾英也。身为贼刘江、刘海所杀,反坐吾夫,幸公哀辨此狱,妾死不朽矣。”因忽惊觉。明达召自珍密问之,自珍具述江、海留饮事。公伪为见鬼自诉之状,即捕二凶诉(讯)之,叩头款服,诛于市。遂释自珍。为女建坊曰“贞节”以表之。珍后登乡荐,时人为作传奇。见许公《异政录》。

译鸾英的母亲把情况告诉了父亲,父亲假装答应却并没有真正允许。鸾英料想父亲最终会违背这个盟约,于是秘密恳求邻居的老妇人,前去告诉阎自珍,说:“我有些私房积蓄,请你某日到后花园把我带走,婚事就能成了。如果迟了,我就先被别人娶走了。”阎自珍听了这话,高兴得无法抑制。于是他把事情的缘由都告诉了他的老师之子刘江、刘海。刘江、刘海暗中谋划,摆设酒席为阎自珍庆贺,在学舍里把他灌醉。刘氏兄弟如期前往柳家。鸾英倚着后园的门眺望,当时天色将晚,便把财物交给了他。然而小丫鬟认出他不是阎生,说:“这是刘家的儿子!”鸾英也觉察到情况有异,骂道:“狗奴才为什么骗我的财物?赶快归还就算了,不然,我要告官治你的罪!”刘江、刘海害怕事情败露,于是杀害了鸾英和丫鬟后离去。阎自珍半夜酒醒,自己后悔失约。急忙起身跑到柳家后园门口。当时月色昏暗,他径直走进园中,踩在血尸上跌倒,闻到腥气,害怕地回去了。衣服都沾上了血。他不敢把这事告诉家人。天亮时,柳家发觉女儿被杀,却不知道凶手是谁。官府四处审讯,问到邻居老妇人,老妇人便供出了女儿私定终身的事。逮捕阎自珍到案,血衣还在。一句话都不容他辩解,判处死刑。恰逢御史许公进巡视到此,夜里梦见一个无头女子哭泣说:“我是柳鸾英。我被贼人刘江、刘海杀害,反而连累我的丈夫受罪,希望大人哀怜并辨明此案,我死后也不朽了。”于是忽然惊醒。第二天,许公召见阎自珍秘密询问,阎自珍详细叙述了刘江、刘海留他饮酒的事。许公假装见到鬼魂自诉冤情的样子,随即逮捕两个凶徒审问,他们磕头认罪,被处死在闹市。于是释放了阎自珍。为鸾英建立牌坊,题写“贞节”二字来表彰她。阎自珍后来考中乡试,当时的人为此写了传奇故事。此事见于许公的《异政录》。

金山僧惠明

  洪武中,南京扬子江边,税家妻周氏,有姿色。金山寺僧惠明,密使一婆子常送花粉等物,往来甚熟。夫出外,周氏唤婆子同眠。婆子潜将僧鞋一双安凳下。夫归见鞋,谓周氏有私于僧。妇不能辩,竟出之。周时年已二十二,生子岁余矣。临去作歌曰:

    “去燕有归期,去妇长别离。妾有堂堂夫,妾有呱呱儿。撇此夫与子,出门欲何之?有声

  空呜咽,有泪空涟洏。百病皆有药,此病谅难医。丈夫心翻覆,曾不记当时。山盟与海誓,瞬

  息且推移。吁嗟一妇女,方寸有天知。”

惠明畜发,托媒娶之。生一女。异日,惠明抱女戏曰:“我无良计,安得汝母。”周氏笑问何谓,惠明以夫妻情厚,吐之不疑。周氏遂击登闻鼓升冤情。上亲鞫得实。惠明凌迟,同房十僧绞,余僧六十名,俱边远充军。

  王武功妻

  京师人王武功,居韈(亻幼)巷。妻有美色。化缘僧过门,见而悦之。阴设挑致之策,而未得便。会王生将赴官淮上,与妻坐帘内,一外仆顶盒至前,云:“聪大师传信县君,相别有日,无以表意,漫奉此送路。”语讫即去。王夫妇亟启盒,乃肉茧百枚。剖其中,藏小金牌饼,重一钱,以为误也,复剖其他尽然。王作声叱妻曰:“我疑此秃朝夕往来于门,必有故,今果尔。”即诉于县府。僧已窜,不知名字、居止,无从缉捕。王弃妻单车赴任。妻亦无以自明。囚系累月,府尹以为疑狱,命录付外舍。穷无取食。僧闻而潜归,密赂针妇,说之曰:“汝今日饿死矣,我引尔至某寺,为大众僧缝纫度日,以俟武功回心何如?”王妻勉从其言。既往,正入前僧之室,藏于地穽,奸侮自如。久而稍听其出入,遂伺隙告逻卒。执僧到官,伏罪。王妻亦怀恨以死。

  铅山妇

  铅山有人悦一美妇,挑之不从。乘其夫病时,天大雨,昼晦,乃着花衣为两翼,如雷神状,至其家,奋铁椎椎杀之,即飞出。其家以为真遭雷诛也。又经若干时,乃使人说其妇,求为妻。妇许焉。伉俪甚笃。出一子,已周岁矣。一日,雷雨如初。因燕语,漫及前事,曰:“吾当时不为此,焉得妻汝?”妇佯笑,因问:“衣与两翼安在?”曰:“在某箱中。”妇俟其人出,启得之。赴诉张令。擒其人至,伏罪,论死。

  情史氏曰:“语云‘欢喜冤家’,冤家由欢喜得也。夫‘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譬如蠹然,以木为命,还以贼木,忍乎哉!彼夫售谗行诳,手自操戈,斯无所蔽罪者矣!乃若垂成而败之,本合而离之,同欢而独据之,他好而代有之,天乎?人乎?是其有冤家在焉!然仇不自我,两人之欢喜固在也。以冤家故,愈觉欢喜;以欢喜故,愈觉冤家。况乎情之所钟,万物皆赘。及其失意,四大生憎。仇又不独在冤家矣!不情不仇,不仇不情。嗟夫,非酌水自饮,亦乌知其冷暖乎哉!”

  (“情仇类”完)

卷十五 情芽类

  禹

  禹年三十未娶,行涂山,有白狐九尾造禹。涂山人歌曰: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子家室,乃者攸昌。”

禹遂娶之,谓之女峤。

  文王

  文王得圣女姒氏为配,宫人作《关睢》之诗云: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

  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

  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笔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孔子

  或问:“孔子有妾乎?”观《孔丛子》载:宰予对楚昭王曰:“夫子妻不服彩,妾不衣帛。车器不雕,马不食粟。”据此,则孔子亦有妾矣。

  人知惟圣贤不溺情,不知惟真圣贤不远于情。

  太公

  太公克商,获妲己,光华耀目。太公乃掩面而斩之。

  极是杀风景事,却是不能忘情处。

  智胥

  洪武中,驸马都尉欧阳某,偶挟四妓饮酒。事发,逮妓急。妓分必死,欲毁其貌,

译金山寺僧惠明

洪武年间,南京扬子江边,税吏的妻子周氏,姿色美丽。金山寺的僧人惠明,暗中派一个老妇人经常送花粉等物品,往来非常熟悉。丈夫外出时,周氏叫老妇人一起睡觉。老妇人偷偷将一双僧鞋放在凳子下面。丈夫回来看见鞋子,认为周氏与僧人有私情。周氏无法辩解,最终被休弃。周氏当时已经二十二岁,生子刚满一岁。临行时作歌说:

“离去的燕子有归期,离去的妇人长别离。我有堂堂正正的丈夫,我有嗷嗷待哺的幼儿。撇下这丈夫与孩子,出门要去哪里?有声音只是空自呜咽,有眼泪只是空自流淌。百病都有药可治,此病想必难医。丈夫心意反复无常,完全不记得当初。山盟与海誓,瞬息之间就改变。唉,我一个妇女,方寸之心只有天知道。”

惠明蓄起头发,托媒人娶了周氏。生了一个女儿。后来,惠明抱着女儿戏弄说:“我没有好计策,怎么能得到你的母亲。”周氏笑着问是什么意思,惠明因为夫妻情分深厚,毫不隐瞒地说了出来。周氏于是击登闻鼓申诉冤情。皇上亲自审问查得实情。惠明被凌迟处死,同房的十个僧人被绞死,其余六十名僧人,都被发配到边远地区充军。

王武功的妻子

京城人王武功,住在韈幼巷。妻子有美色。化缘的僧人经过门口,看见后心生爱慕。暗中设计引诱,但没有得到机会。恰逢王武功将要去淮上任职,与妻子坐在帘内,一个外仆顶着盒子来到面前,说:“聪大师传信给县君,分别多日,没有东西表达心意,随便送上这个作为路礼。”说完就离开了。王夫妇急忙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百个肉茧。剖开其中一个,藏着小金牌饼,重一钱,以为是弄错了,再剖开其他的都这样。王武功大声斥责妻子说:“我怀疑这秃驴早晚在门口往来,必定有缘故,现在果然如此。”随即向县府告状。僧人已经逃窜,不知道名字、住址,无从缉捕。王武功抛弃妻子独自赴任。妻子也无法自我辩白。被囚禁了几个月,府尹认为这是疑难案件,命令记录后交给外舍。穷困没有食物。僧人听说后暗中回来,秘密贿赂针线女工,对她说:“你今天快要饿死了,我带你到某寺,为大众僧人缝纫度日,等待武功回心转意怎么样?”王妻勉强听从他的话。到了那里,正好进入前面那个僧人的房间,被藏在地窖里,僧人奸淫侮辱自如。时间久了稍微允许她出入,于是她趁机会向巡逻的士兵告发。抓住僧人送到官府,僧人认罪。王妻也怀着怨恨而死。

铅山妇人

铅山有个人爱慕一个美丽的妇人,引诱她,妇人不从。趁着她丈夫生病时,天下大雨,白天昏暗,于是穿着花衣做成两个翅膀,像雷神的样子,到她家,挥动铁锤锤死了她,随即飞走。她家以为真是遭雷击死了。又过了些时候,于是派人劝说那妇人,请求娶她为妻。妇人答应了。夫妻感情非常深厚。生了一个儿子,已经一岁了。一天,雷雨像当初一样。因为闲谈,随意提到前事,说:“我当时如果不这样做,怎么能娶你为妻?”妇人假装笑,于是问:“衣服和两个翅膀在哪里?”回答说:“在某个箱子里。”妇人等那人出去,打开箱子找到了。去告诉张令。抓住那人带到官府,认罪,判处死刑。

情史氏说:“俗话说‘欢喜冤家’,冤家是由欢喜得来的。‘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比如蛀虫一样,以木头为生命,却反过来偷吃木头,能忍受吗!那些丈夫散布谗言施行欺骗,亲手拿起武器,这是没有什么可以掩饰罪过的!至于那些快要成功却败坏它,本来结合却分离它,共同欢乐却独自占有它,别人喜爱却代替拥有它,是天意吗?人意吗?这是有冤家在其中的!然而仇怨不是从我这里产生的,两人的欢喜本来还在。因为冤家的缘故,越发觉得欢喜;因为欢喜的缘故,越发觉得是冤家。何况感情所专注的地方,万物都是多余的。等到失意时,四大皆空都产生憎恶。仇怨又不单单在冤家身上了!没有感情就没有仇怨,没有仇怨就没有感情。唉,不亲自喝水,又怎么知道它的冷暖呢!”

(“情仇类”完)

卷十五 情芽类

禹

禹三十岁还没有娶妻,走在涂山,有白狐九尾出现。涂山的人唱歌说:

“缓缓行走的白狐,九尾肥大。成就子嗣家室,于是这里就昌盛。”

禹于是娶了她,称为女峤。

文王

文王得到圣女姒氏作为配偶,宫人作《关雎》的诗说: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笔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孔子

有人问:“孔子有妾吗?”看《孔丛子》记载:宰予对楚昭王说:“夫子妻子不穿彩衣,妾不穿丝绸。车器不雕刻,马不吃粟米。”据此,那么孔子也有妾了。

人们只知道只有圣贤不沉溺于情欲,不知道只有真正的圣贤不远离情欲。

太公

太公攻克商朝,俘获妲己,光华耀目。太公于是掩面斩杀了她。

这真是大煞风景的事,却是不能忘情的地方。

智胥

洪武年间,驸马都尉欧阳某,偶尔带着四个妓女饮酒。事情败露,逮捕妓女很急。妓女认为必定死,想要毁坏自己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