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情憾类
违愿为胡。昭君乃吞药自杀。胡地草皆黄,惟昭君墓草独青。然则昭君又单于之贞妇矣。贞于汉不得,而贞于胡,究终心未尝忘汉。既死,而以青冢自旌。乃谤者曰:“汉恩自浅胡自深,”岂不冤哉!
译违背心愿嫁给匈奴。王昭君于是吞药自杀。匈奴地方的草都是黄色的,只有王昭君墓上的草独自青翠。这样看来,王昭君又是单于的贞洁之妇了。在汉朝未能守贞,而在匈奴守贞,终究内心未曾忘记汉朝。死后,便用青冢来彰显自己的节操。于是诽谤的人说:“汉朝的恩情本来浅薄,匈奴的恩情本来深厚,”这难道不是冤枉吗!
汉武帝幸平阳公主家,置酒作乐。卫子夫为讴者,善歌,能造曲。每歌挑上,上喜动,起更衣,子夫因侍尚女轩中,遂得幸。帝见其美发,悦之,纳于宫中。时宫女数千,皆以次幸。子夫新入,在籍末,岁余不得见。上择宫人不中用者出之,子夫因涕泣请出。上曰:“吾夜梦子夫中庭生梓树数株,岂非天意乎。”是夕幸之,竟立为后。生戾太子。子夫之请出,与昭君之求行一也。而徒以美发,遂得正位中宫,昭君于是乎命薄矣。
侯夫人
炀帝建迷楼,宫女无数,多不得进御。有侯夫人者,忽自缢于栋下。臂悬锦囊,左右取进,得自感诗三首。其一曰:
“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
其二曰:
“欲泣不成泪,悲来翻强歌。庭花方烂熳,无计奈春何。”
其三曰:
“春阴正无际,独步意如何。不及闲花草,翻承雨露多。”
又妆成诗云:
“妆成多自恨,梦好却成悲。不及杨花意,春来到处飞。”
又遣意云:
“秘洞遍仙卉,雕房锁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
又自伤云:
“初入承明日,深深报未央。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寒春入骨清,独卧愁空房。跚履步庭下,
幽怀空感伤。平日所爱惜,自待却非常。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君恩实疏远,妾意徒彷徨。家岂
无骨肉,偏亲老北堂。此身无羽翼,何计出高墙。性命诚所重,弃割亦可伤。悬帛朱栋上,肚肠如沸
汤。引颈又自惜,有若丝牵肠。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
帝见其诗,反复感伤。往视其尸,曰:“此已死,颜色犹美如桃花。”乃急召中使许廷辅曰:“朕面遣汝择后宫女入迷楼,汝何故独弃此人也!”乃令廷辅下狱,赐自尽。
世庙宫人
世庙宫人张氏,恃貌不肯阿顺。匿闭无宠,早卒,殓于宫后。宫制,凡殓者,必索其身畔。得罗巾有诗,以闻上,上伤之。以宫监不早闻,杖杀数人。诗曰:
“闷倚雕栏强笑歌,娇姿无力怯宫罗。欲将旧恨题红叶,只恐新愁上翠蛾。雨过玉阶天色净,风
吹金锁夜凉多;从来不识君王面,弃置无情奈若何。”
南宁伯毛舜臣在南京留守时,被命洒扫旧内。见别院墙壁,多旧时宫人题咏,年久剥落,不可尽识。其一署云:“媚兰仙子书”,末二句犹存,云:
“寒气逼人眠不得,钟声催月下斜廊。”
字画婉丽,当时风神月思,亦足想见。
杜牧
太和末,杜牧复自侍御史出佐江西宣州幕。虽所至辄游,而终无属意。及闻湖州名郡,风物妍好,且多奇色,因甘心游之。
湖州刺史某乙,牧素所厚者,颇喻其意。及牧至,每为之曲宴周游,凡优姬娼女,力所能致者,悉为出之。牧注目凝视曰:“美矣,未尽善也。”乙复候其意。牧曰:“愿得张水嬉,使州人毕观。候四面云合,某当闲行寓目。冀于此际,或有阅焉。”乙如其言。至旦,两岸观者如堵。迨暮,竟无所得。将罢,舟舣岸。于丛人中,有里姥引鵶头女,年十余岁,牧熟视曰:“此真国色!向诚虚设耳。”因使语其母,将接致舟中。姥女皆惧。牧曰:“且不即纳,当为后期。”姥曰:“他年失信,复当如何?”牧曰:“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来,乃从尔所适可也。”母许诺。因以重币结之,为盟而别。故牧归朝,颇以湖州为念。然以官秩尚卑,殊未敢发。寻拜黄州、池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牧素与周墀善。会墀为相,乃并以三笺于墀,乞守湖州。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则已十四年矣。所约者已从人三载,而生三子。牧既即政,亟使召之。其母惧其见夺,携幼以同往。牧诘其母曰:“曩既许我矣,何为反之?”母曰:“向约十年,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矣。”牧因取其载词视之,俯首移晷,曰:“其词也直,强之不详。”乃厚为礼而遣之。因赋诗以自伤,曰:
“自
译汉武帝驾临平阳公主府邸,摆设酒宴奏乐欢饮。卫子夫作为歌女,擅长歌唱,能创作曲调。每当她唱歌挑逗皇上,皇上心动,起身去更衣,卫子夫便趁机侍奉在尚女轩中,于是得到宠幸。皇上见她头发美丽,十分喜爱,将她纳入宫中。当时宫女有数千人,都按次序得到宠幸。卫子夫刚入宫,名字排在末尾,一年多没能见到皇上。皇上挑选宫中不中用的人遣出宫外,卫子夫趁机流泪请求出宫。皇上说:“我夜里梦见卫子夫庭院中长出几株梓树,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当晚宠幸了她,最终立为皇后。生下了戾太子。卫子夫请求出宫,与王昭君请求和亲是一样的。而卫子夫仅仅因为头发美丽,就得以正位中宫,王昭君在这方面命运就太薄了。
侯夫人
隋炀帝建造迷楼,宫女无数,大多不能得到宠幸。有位侯夫人,忽然在房梁下自缢。手臂上挂着锦囊,左右侍从取下呈进,里面有三首自感诗。第一首说:
“庭院中断绝了玉辇的痕迹,芳草渐渐长成丛窝。隐隐听到箫鼓之声,君王的恩宠哪里更多。”
第二首说:
“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悲伤袭来反而强作欢歌。庭院中的花正烂漫盛开,没有办法对付这春天。”
第三首说:
“春日阴云正无边无际,独自漫步心意如何。比不上闲散的花草,反而承受更多的雨露。”
又有一首妆成诗说:
“梳妆完毕多自怨恨,梦境美好却成了悲哀。比不上杨花的意态,春天来到处飞舞。”
又有一首遣意诗说:
“秘洞遍布仙花,雕房锁住玉人。毛延寿真该杀,不肯画王昭君。”
又有一首自伤诗说:
“刚入承明殿的日子,深深报知未央宫。在长门待了七八年,再也见不到君王。寒春寒气入骨清冷,独自卧在愁空房。拖着脚步走到庭院下,幽深的情怀空自感伤。平日所爱惜的,自己对待却非常。容貌美丽反而被抛弃,命运薄凉怎能量。君王的恩宠实在疏远,妾身的心意徒然彷徨。家中难道没有骨肉,偏亲老在北堂。此身没有羽翼,什么计策能出高墙。性命确实看重,割舍也可悲伤。悬挂白绢在朱红房梁上,肚肠如沸汤。引颈又自惜,好像丝线牵肠。毅然走向死地,从此回归冥乡。”
皇上看到她的诗,反复感伤。前去查看她的尸体,说:“这已经死了,脸色还美如桃花。”于是急忙召来中使许廷辅说:“我当面派你挑选后宫女子进入迷楼,你为什么唯独抛弃这个人!”于是命令许廷辅下狱,赐死。
世庙宫人
世庙宫人张氏,倚仗容貌不肯阿谀顺从。被幽闭不受宠幸,早逝,殓葬在宫后。宫中的制度,凡是殓葬的人,必须搜查她身边。得到罗巾上有诗,上报皇上,皇上哀伤。因为宫监没有早点上报,杖杀了几人。诗说:
“闷倚雕栏强笑歌,娇姿无力怯宫罗。欲将旧恨题红叶,只恐新愁上翠蛾。雨过玉阶天色净,风吹金锁夜凉多;从来不识君王面,弃置无情奈若何。”
南宁伯毛舜臣在南京留守时,被命令打扫旧内。看见别院墙壁,多旧时宫人题咏,年久剥落,不能完全识别。其中一首署名说:“媚兰仙子书”,最后两句还保存,说:
“寒气逼人眠不得,钟声催月下斜廊。”
字画婉丽,当时的风神月思,也足以想见。
杜牧
太和末年,杜牧又从侍御史出任江西宣州幕府。虽然所到之处辄去游玩,但最终没有属意。等到听说湖州是名郡,风物妍好,且多奇色,于是甘心去游历。
湖州刺史某乙,是杜牧一向厚待的人,颇能领会他的意思。等到杜牧到任,每为他设宴周游,凡是优姬娼女,力量所能招致的,全都为他召出。杜牧注目凝视说:“美啊,未尽善。”某乙又探问他的意思。杜牧说:“希望举办水嬉,让州人全部观看。等到四面云集,我应当闲行寓目。希望在此际,或许有遇见。”某乙按照他的话做。到早晨,两岸观者如堵。到傍晚,竟无所得。将要罢休,船靠岸。在人群中,有位老妇牵着鸦头女,年龄十余岁,杜牧熟视说:“这才是真国色!先前诚然虚设。”于是让老妇说话,将要接致舟中。老妇和女孩都害怕。杜牧说:“暂且不立即接纳,应当约定后期。”老妇说:“他年失信,又当如何?”杜牧说:“我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来,才从你所适可也。”母亲许诺。于是用重币结盟,分别。所以杜牧回朝,颇以湖州为念。然而因为官秩尚卑,殊未敢发。不久拜黄州、池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杜牧一向与周墀友善。适逢周墀为相,于是并将三笺给周墀,乞守湖州。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等到到郡,则已十四年矣。所约者已从人三载,而生三子。杜牧既即政,亟使召之。其母惧其见夺,携幼以同往。杜牧诘其母说:“曩既许我矣,何为反之?”母亲说:“向约十年,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矣。”杜牧因取其载词视之,俯首移晷,说:“其词也直,强之不详。”于是厚为礼而遣之。于是赋诗以自伤,说:
“自
吴氏女
城之西有吴氏女,生长儒家,才色俱丽,琴棋诗书靡不究通,大夫士类称之。其父早世。治命宜以为儒家室,女自负不凡。
永嘉郑僖,字天趣,客于洪氏。一日媒妪来,言女家久择婿,难其人。洪仲明公子戏欲与郑求之,郑辞已娶。媒妪欲求郑诗词达于女氏,郑戏赋《木兰花慢》云:
“倚平生豪气,切星斗,渺云烟。记楚水湘山,吴云越月,频入诗篇。菱花剑,光零落,几番沉
醉乐风前。闲种仙人瑶草,故家五色云边。 芙蓉金阙正需贤,诏下九重天。念满腹琅玕,盈襟书
传,人正韶年。蟾宫近传芳信,姮娥娇艳待诗仙。领取天香第一,纵横礼乐三千。”
翌日媒来,言吴族见词,莫不称美。但母嫌官人已娶有子,女意不然。因出其和词云:
“爱风流儒雅,看笔下,扫云烟。正困倚书窗,慵拈针线,懒咏诗篇。红叶未知谁系,漫踌躇无
语小阑前。燕子知人有意,双双飞向花边。 殷勤一笑问英贤,夫乃妇之天。恐薛媛图形,楚材兴
念,唤醒当年。叠叠满枝梅子,料今生无分共披仙。赢得鲛绡帕上,啼痕万万千千。”
过数日,女密令吴妪来观。妪致女命,虽居二室亦所不辞。且嘱郑托相知之深者,开导母意,玉成其事。郑托吴槐坡者往说,其母终不从。
有周姓者,妒郑之成,挟财以媚母。母惑之。郑闻其事,复赋前腔寄云:
“望垂杨袅翠,帘试卷,小红楼。想琼珮敲霜,鸾妆沁粉,越样风流。吟怀自怜豪健,洒云笺,
醉里度春愁。有唱还应有和,纤纤玉映银钩。 犀心一点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约寻芳,蜂媒
才到,蝶使重游。梅花故园憔悴,揖东风让与古梢头。况是梅花无语,杏花好好相留。”
女氏再和云:
“看红笺写恨,人醉倚,夕阳楼。故里梅花,才传春信,先认儒流。此生料应缘浅,绮窗下雨怨
云愁。如今杏花娇艳,珠帘懒上银钩。 丝萝乔树欲依投,此景两悠悠。恐莺老花残,翠嫣(蔫)
红减,辜负春游。蜂媒问人情思,总无言应只低头。梦断东风路远,柔情犹为迟留。”
郑观所和两词,才情标致,益不能忘。再赋诗云:
“银笺写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敛翠蛾。须信梅花贪结子,东风着意杏花多。翠袖笼香倚画楼,柔
情犹为我迟留。何时共箇鸳鸯字,吟到春风泪欲流。”
吴氏和云:
“慈亲未识意如何,不肯令君画翠蛾。自是杏花开较晚,梅花占得旧情多。残红片片入妆楼,独
倚危阑觉久留。可惜才高招不得,红丝双系别风流。”
书词尚多,不能悉载。及母氏纳周之币,女号泣曰:“父临终命归儒士。周子不学无术,但能琵琶耳。我誓不从之!”因佯狂,掷冠于地。母怒,殴之至再。发愤成疾,病且笃。母始大悔,惧逆其意,即以定礼付媒氏还周,而女病已无起色矣。因以书遗郑曰:“妾之病实为郎也。若此生不救,抱恨于地下,料郎之情,岂能忘乎!”末复缀一绝云:
“青衣扶起髻云偏,病里情怀最可怜。已自恹恹无气力,强来纤手写云笺。”
临终泣谓青衣梅蕊曰:“我生为郑,死亦为郑。我死后,可以郑郎诗词书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及卒,郑为文祭之,复作悼亡诗云:
“相见愁无奈,相思自有缘。死生俱梦幻,来往只诗篇。玉珮惊沉水,瑶琴怆断弦。伤心数行泪,
尽日落花前。”
又一绝云:
“诗写新笺几往来,佳人何自苦怜才。伤心春与花俱尽,啼杀流莺唤不回。”
后郑召箕仙,得一词云:
“绿惨双鸾,香魂犹自多迷恋。芳心密语在身边,如见诗人面。又是柔肠未断,奈天不从人愿。
琼销玉减,梦魂空有几多愁怨。”
郑感之,再调《木兰花慢》云: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来杀诗人兴。更落花无
定,挽
译吴氏女
城西有一位吴家的女子,生长在儒学家庭,才华与容貌都极为美丽,琴棋诗书没有不精通的,士大夫们都很称赞她。她的父亲早逝,临终遗命希望她嫁给儒生为妻,女子自视不凡。
永嘉人郑僖,字天趣,寄居在洪家。一天,媒婆前来,说吴家久择女婿,难找到合适的人选。洪仲明的公子开玩笑想替郑僖去求娶,郑僖推辞说已经娶妻。媒婆想求郑僖写诗词传达给吴家,郑僖便戏作了一首《木兰花慢》:
“倚仗平生豪气,直切星斗,渺视云烟。记得楚水湘山,吴云越月,频频进入诗篇。菱花剑光芒零落,几番沉醉在风前。闲种仙人瑶草,在那故家五色云边。芙蓉金阙正需要贤才,诏书从九重天降下。念你满腹才华,衣襟装满书传,正值青春年少。蟾宫近传芳信,嫦娥娇艳等待诗仙。领取天香第一,纵横礼乐三千。”
第二天媒婆再来,说吴家见到词后,无不称赞美好。只是母亲嫌郑僖已娶妻且有子,女子却不这样认为。于是拿出和词如下:
“爱那风流儒雅,看笔下扫尽云烟。正困倚书窗,慵懒拈针线,懒得咏诗篇。红叶不知系给谁,漫无头绪无语站在小阑前。燕子知人有意,双双飞向花边。殷勤一笑问英贤,丈夫是妻子的天。怕像薛媛画图,楚材兴念,唤醒当年。叠叠满枝梅子,料想今生无缘共披仙衣。赢得鲛绡帕上,啼痕万万千千。”
过了几天,女子秘密派吴妪来观察。吴妪传达女子的命令,即使做妾也不推辞。并且嘱咐郑僖托付关系深厚的人,开导母亲心意,成全此事。郑僖托付吴槐坡去劝说,母亲最终不答应。
有个姓周的,嫉妒郑僖成功,带着钱财来讨好母亲。母亲被迷惑了。郑僖听说此事,又赋前调寄去说:
“望垂杨袅翠,帘卷起,小红楼。想琼珮敲霜,鸾妆沁粉,越样风流。吟怀自怜豪健,洒云笺,醉里度春愁。有唱还应有和,纤纤玉映银钩。犀心一点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约寻芳,蜂媒才到,蝶使重游。梅花故园憔悴,揖东风让与古梢头。况是梅花无语,杏花好好相留。”
女子再次和词说:
“看红笺写恨,人醉倚,夕阳楼。故里梅花,才传春信,先认儒流。此生料应缘浅,绮窗下雨怨云愁。如今杏花娇艳,珠帘懒上银钩。丝萝乔树欲依投,此景两悠悠。恐莺老花残,翠嫣红减,辜负春游。蜂媒问人情思,总无言应只低头。梦断东风路远,柔情犹为迟留。”
郑僖看了这两首和词,才情标致,更加不能忘记。再赋诗说:
“银笺写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敛翠蛾。须信梅花贪结子,东风着意杏花多。翠袖笼香倚画楼,柔情犹为我迟留。何时共箇鸳鸯字,吟到春风泪欲流。”
吴氏和诗说:
“慈亲未识意如何,不肯令君画翠蛾。自是杏花开较晚,梅花占得旧情多。残红片片入妆楼,独倚危阑觉久留。可惜才高招不得,红丝双系别风流。”
书信诗词还有很多,不能全部记载。等到母亲收下周家的聘礼,女子号哭说:“父亲临终遗命归嫁儒士。周子不学无术,只会弹琵琶罢了。我誓不从之!”于是假装疯狂,把帽子扔在地上。母亲愤怒,殴打她多次。她愤恨成疾,病势沉重。母亲开始大大后悔,害怕违背她的意愿,就把定亲的礼物交给媒婆退还周家,但女子的病已经没有起色了。于是写信给郑僖说:“我的病实在是因为郎君。如果此生不能救活,抱恨于地下,料想郎君的情意,岂能忘记!”最后又附了一首绝句:
“青衣扶起髻云偏,病里情怀最可怜。已自恹恹无气力,强来纤手写云笺。”
临终时哭着对丫鬟梅蕊说:“我生为郑家,死也为郑家。我死后,可以把郑郎的诗词书信秘密藏在棺中,以成全我的心意。”等到去世,郑僖写文章祭奠她,又作悼亡诗说:
“相见愁无奈,相思自有缘。死生俱梦幻,来往只诗篇。玉珮惊沉水,瑶琴怆断弦。伤心数行泪,尽日落花前。”
又有一首绝句:
“诗写新笺几往来,佳人何自苦怜才。伤心春与花俱尽,啼杀流莺唤不回。”
后来郑僖召请箕仙,得到一首词说:
“绿惨双鸾,香魂犹自多迷恋。芳心密语在身边,如见诗人面。又是柔肠未断,奈天不从人愿。琼销玉减,梦魂空有几多愁怨。”
郑僖感怀,再调《木兰花慢》说: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来杀诗人兴。更落花无定,挽
春情。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语流莺。 玄霜著意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病如痴,如狂
译春天的情思。芳草依然迷惑着飞舞的蝴蝶,绿杨徒然对着啼鸣的黄莺诉说。玄霜精心捣制刚刚完成,回首望去却失去了云英。只是像生病一样,像痴傻一样,像疯狂一样。
如舞,如梦如酲。香魂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后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
吴氏之母,痛忆之甚,亦死。
建康龙生
洪武中,有龙生者,本建康人。远祖仕宋,为京官,从隆祐孟太后南迁,留家江右。子孙蕃衍,世守诗书。生行第八,早慧,六岁能诵诗,九岁晓属对,作五七言绝句,诗皆可观。生有姑适祖氏者,特爱生,生往来姑家甚熟。祖有异母兄弟,同居各爨。兄殁,惟嫂陈氏,及二子三女存。长女次女皆适人,惟幼女在室,绝有姿容,长生三岁。生虽少年,颖敏而驯谨,不好弄,且善伺人意。故祖氏一家,闻生来,莫不欢喜。女亦视生如弟兄,不复回避。女母闻生姑称生聪敏好学,深欲婿生。女亦眷眷属目。
祖中庭植凤尾一株,已百年。生吟啸其侧,女窥无人,出就生凤尾下,谓生曰:“老母闻令姑说子聪明,欲以我结好,我亦愿为子妻,第未审子父母之意然否?"生应曰:“得子为配,足慰平生。"因指凤尾誓之曰:“若余事成,开花结子;事若不成,根枯叶死。"誓毕散去。生盘桓祖氏,大小悦之,女尤敬慕,尝亲捧茶与生。生取茶戏曰:“茶已吃矣,不患不成。"家人闻之,亦不问也。
女家贫,未尝有缯纩之饰,粉黛之施,而荆钗裙布无垢污,下至足缠亦洁白如雪。兼之赋性和柔,女红尤为一族冠。二嫂酷妒之,女不较也。生重其为人,伉俪之念益切,会生姑与陈妯娌参商,阳为从臾,阴实阻之。故生父母犹豫,而女与生俱不知也。迁延岁月,生既冠,去事举子业,女家踪迹稀矣。然女念生未尝去怀,惟母知其情。喻之曰:“我又遣人往彼谈汝姻事,早晚当有定议,汝勿忧煎,自损容貌。"逾时生至,虽主姑家,而意在于女。留数日,二嫂俱归宁,女独纺小楼上。楼下一深巷通后园,巷半砖砌磴道以登。生从园中还,闻女纺声,径奔女所。女见生来,喜气溢面,辍纺叙礼,与生对坐,且纺且谈。因以己年庚告生,使生推算,卜其谐否。又与生活家事甚悉。生感其意,口占一诗赠之。诗曰:
“曲栏深处一枝花,秾艳何曾识露华。素质白攒千瓣玉,香肌红映六铢纱。金铃有
意频相护,绣幄无情苦见遮。凭仗东皇须着力,向人开处莫教差。"
女不甚读书,识字而已,语生曰:“子宜解说,俾我闻之。"生一一敷绎其义。女笑曰:“他日得侍房帏,子必教我,我虽愚暗,久当能之。"生日:“以子慧心,学之易易。"因代为答诗曰:
“深谢韶光染色浓,吹开准拟倩东风。生愁夕露凝珠泪,最怕春寒损玉容。嫩蕊折
时飘蝶粉,芳心破处点猩红。金盘华屋如堪荐,早入雕栏十二重。"
生复缕缕为详诗意。女曰:“尝闻子才调敏捷,今观信然,使我倾仰弥切。"因目生久之曰:“子决非庸人,后当贵显,我欲以蒲柳之质为托者,非有他也。以父早亡,母年渐老,长兄书写公门,次兄陷身吏役,二嫂悍恶,子所深知。但得远离凶犷,获托丝萝,子纵无官,不为命妇,亦不失为士君子妻。万一流落俗子手中,有死而已。惟子念之图之。"生自初悦其貌,不料其志识若此。自是拳拳婚议,惟恐蹉跎。
俄而女兄果以吏败,家事亦落,生父母遂无意缔盟。生私作长歌一篇寄焉,歌曰:"我昔正髫年,笑骑竹马君床边,手持青梅共君戏,君身似玉颜如绵。爱我聪明耽笔砚,鸑鹫文章紫骝健。风鬟雾鬓绯染唇,凤尾丛边几回见。层楼窈窕洞房深,春纤缕缕抽冰线。蹇修不来奈若何,罗带同心竟乖愿。绣襦甲帐隔天涯,未解离魂学张倩。君知许嫁谁人家,我行射策黄金殿。回首清湖梦寐中,目断巫山泪如霰。"
一日,女母留姻戚家,二嫂寻衅与女大闹。女深处闺阁,性复良善,莫敢出言,然心不胜愤;兼之良姻断绝,憔悴无聊,是夕竟缢于楼上。母归,哭之恸。手自洗殓,于胸前得一绣囊,密贮杏笺一幅,视之,乃生所寄诗也。母不违其意,仍置棺中。生闻女死,讬
译就像跳舞,又像梦境,又像酒醉。香魂至今依然迷恋,询问真仙的消息最为清晰。后夜相逢在何处?清风明月中的蓬莱仙岛。
吴氏的母亲,悲痛地思念他,也去世了。
建康龙生
洪武年间,有个叫龙生的人,本是建康人。他的远祖在宋朝做官,担任京官,跟随隆祐孟太后南迁,把家留在江右。子孙繁衍,世代恪守诗书。龙生排行第八,自幼聪慧,六岁能背诵诗歌,九岁懂得对仗,创作五言、七言绝句,诗作都值得观赏。龙生有个姑姑嫁给了祖家,特别喜爱龙生,龙生往来姑姑家非常熟悉。祖家有个异母兄弟,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各自做饭。兄长去世后,只有嫂子陈氏,以及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在世。大女儿、二女儿都已出嫁,只有小女儿还在家,容貌极美,比龙生大三岁。龙生虽然年轻,但聪敏而温顺谨慎,不喜欢玩耍,而且善于察言观色。所以祖家的人,听说龙生来了,没有不高兴的。小女儿也把龙生当作兄弟,不再避讳。小女儿的母亲听说龙生的姑姑称赞龙生聪敏好学,非常想招龙生为女婿。小女儿也深情地注视着他。
祖家院子里种着一株凤尾竹,已有百年历史。龙生在旁边吟诗长啸,小女儿窥见没人,便出来到凤尾竹下,对龙生说:“母亲听令姑说您聪明,想让我与您结为连理,我也愿意做您的妻子,只是不知道您父母的意思如何?”龙生回答说:“能得到您作为配偶,足以慰藉平生。”于是指着凤尾竹发誓说:“如果事情能成,竹子开花结果;如果事情不成,竹子根枯叶死。”发誓完毕后各自散去。龙生在祖家盘桓,老少都喜欢他,小女儿尤其敬慕,曾经亲自捧茶给龙生。龙生接过茶开玩笑说:“茶已经喝了,不用担心事情不成。”家人听到了,也不追问。
小女儿家贫,从未有过丝绸棉絮的装饰,脂粉的美饰,但荆钗布裙没有污垢,下到脚上的裹脚布也洁白如雪。加上她性情温和柔顺,女红尤其是一族之首。两个嫂子非常嫉妒她,小女儿也不计较。龙生看重她的为人,夫妻的念头更加迫切,恰逢龙生的姑姑与陈氏妯娌不和,表面上假装怂恿,暗中实际上阻挠。所以龙生的父母犹豫不决,而小女儿和龙生都不知道。拖延岁月,龙生成年后,离开去从事科举学业,小女儿家的踪迹就稀少了。然而小女儿思念龙生从未离开心怀,只有母亲知道她的情意。开导她说:“我又派人去那边谈你的婚事,早晚会有定论,你不要忧虑煎熬,自损容貌。”过了些时候龙生到来,虽然住在姑姑家,但心意在于小女儿。住了几天,两个嫂子都回娘家,小女儿独自在小楼上纺纱。楼下有一条深巷通向后园,巷中间有砖砌的台阶可以登上。龙生从园中回来,听到小女儿纺纱的声音,径直奔向小女儿所在的地方。小女儿见龙生来了,喜气洋溢在脸上,停下纺纱叙礼,与龙生对坐,一边纺纱一边谈话。于是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龙生,让龙生推算,占卜是否和谐。又对日常生计家事非常熟悉。龙生感激她的心意,随口作了一首诗赠送给她。诗曰:
“曲栏深处一枝花,秾艳何曾识露华。素质白攒千瓣玉,香肌红映六铢纱。金铃有意频相护,绣幄无情苦见遮。凭仗东皇须着力,向人开处莫教差。”
小女儿不太读书,只是识字而已,对龙生说:“您应该解说,让我听听。”龙生一一阐述其中的含义。小女儿笑着说:“将来能侍奉房帷,您一定教我,我虽然愚钝,久了应当能学会。”龙生说:“以您的慧心,学起来很容易。”于是代为回答一首诗:
“深谢韶光染色浓,吹开准拟倩东风。生愁夕露凝珠泪,最怕春寒损玉容。嫩蕊折时飘蝶粉,芳心破处点猩红。金盘华屋如堪荐,早入雕栏十二重。”
龙生又详细地阐述诗意。小女儿说:“曾经听说您才思敏捷,现在看确实如此,使我倾慕更加深切。”于是盯着龙生很久说:“您决不是庸人,将来应当显贵,我想以蒲柳之质托付终身,没有别的原因。因为父亲早亡,母亲年纪渐老,长兄在官府书写文书,次兄陷身吏役,两个嫂子凶悍恶毒,您深知。只要能远离凶恶粗鲁之人,获得依托,您即使没有官职,不做命妇,也不失为士君子的妻子。万一沦落到俗子手中,只有死而已。希望您念及并谋划。”龙生自从最初喜欢她的容貌,没想到她的志向见识如此。从此恳切地商议婚事,唯恐蹉跎。
不久小女儿的兄长果然因吏职败落,家事也衰落,龙生的父母于是无意缔结婚约。龙生私下作了一首长歌寄给她,歌曰:“我昔日正当童年,笑着骑竹马在您床边,手持青梅与您嬉戏,您身似玉颜如绵。爱我聪明沉迷笔砚,鸑鹫文章紫骝健。风鬟雾鬓绯染唇,凤尾丛边几回见。层楼窈窕洞房深,春纤缕缕抽冰线。媒人不来奈何,罗带同心竟违背心愿。绣襦甲帐隔天涯,未解离魂学张倩。您知道许嫁谁人家,我前往射策黄金殿。回首清湖梦寐中,目断巫山泪如霰。”
一天,小女儿的母亲留在姻戚家,两个嫂子找茬与小女儿大闹。小女儿深居闺阁,性情又良善,不敢出言,然而心中不胜愤懑;加上良缘断绝,憔悴无聊,当晚竟然在楼上上吊自杀。母亲回来,痛哭流涕。亲手为她洗殓,在胸前得到一个绣囊,里面密藏一幅杏笺,看时,是龙生所寄的诗。母亲不违背她的意愿,仍然放在棺材中。龙生听说小女儿死了,托
以省姑走吊焉,至则玉殒花飞,将入木矣。生涕泪如雨,悲不能堪,送归葬所,掩圹成坟而归。
译因为省亲的缘故,他前去吊唁,到达时却见美人已逝,即将入殓下葬。书生悲痛得泪如雨下,难以自持,送葬至墓地,待坟墓修筑完毕后才返回。
后数年,生果高科要职,烜赫于时。虽别取妻妾,意不忘女。常与天师无为张真人论鬼神,偶及女事,真人见生切切,为飞章拔之。留数日,生梦女曰:“妾从辞世二十余年,阴府查籍,以妾当生三子,寿至六十。数未克终,卒于非命。俾再为女人,了其夙缘。而昨蒙真人道力,天符忽下,今往河南府洛阳县,在城胡氏家为男子矣。感君深爱,生死不忘,但恨无以奉报耳。然君方当富贵,位极人臣,福寿丰隆,子昌孙盛。"言讫,拜谢而去。行数步,复回顾云:“郎善自珍,妾永逝矣。"倏然而灭。生既觉,殆无以为怀,遣人往女家,视凤尾枯死已数年矣。生遂作哀凤尾歌,传于世云:
“有草有草名凤尾,仙人种在丹山里。世间百卉避芳菲,珊瑚宝树差堪比,鬖髿绝似凤凰翎,号似佳名同凤称。海上行迟珠露湿。洞箫品彻彩云停,娟娟旎旎犹贞静,琉璃刻叶琅玕柄。九苞健翮时下来,五色奇文烂相映。日影照耀晴筛金,盛夏翛翛风满林。
艳阳不作桃李态,晚岁实坚松柏心。华堂清处摇新翠,曾与飞琼翠阴会。倚丛未许暂偷香,指树惟期终作配。那知万事总非真,幽芳素质俱成尘。绮槛灵根凋百岁,绣房丽色殒三春。凤兮偶昨来过此,弄玉台倾凤尾死。鸳鸯瓦落野棠青,孔雀屏欹土花紫。感时抚旧恨悠悠,碧羽琼蕤万古休。败砌颓垣蛩吊月,荒烟老树鸟啼秋。花草重栽春又绽,镜破钗离永分散。因歌凤尾寓深哀,留与多情后人叹。"
太曼生
太曼生者,东海人。风流尔雅,从父宦游四方。年十九,自吉州还闽,僦寓城东。恶其嚣杂妨功,因税居于委巷。屋虽数椽,而主人之园圃近焉。草树扶疏,花柳间植,有濠濮间想。生常散步园中,吟咏自适。一日,偶值双鬟导一女郎,年可十六七,后园采花,不知生之先在也。生逡巡避之。女见生风神俊爽,且素闻其诗名,情不自禁,回眸转盼,百倍撩人。生自是神爽飞越,读书之念顿反。越旬余,复于园内遇向者双鬟,因殷勤询之曰:“君家女郎识字乎?"鬟曰:“女郎时手一编,日夕不辍,字岂不识乎!"生曰:“吾有一诗,求为转达。"鬟许焉。生遂赋一绝,云:
“春园花事斗芳菲,万绿丛中见茜衣。自愧含毫非子建,水边能赋洛川妃。"
女得诗,见其词翰双绝,吟不置口。遂次其韵以答之,云:
“小园芳草绿菲菲,粉蝶联翩展画衣。自愧一双莲步阔,隔花人莫笑潘妃。"
自此槐黄期迫,生以省试促归,不敢通问。及秋不第,复携书于别业。女时时遣双鬟慰劳之。由此荏苒,遂结同心。定情之后,倍相狎昵。因赠生玉玦半规,紫罗囊一枚。生赋诗云:
“数声残漏满帘霜,青鸟衔笺事渺茫。剖赠半规苍玉玦,分将百合紫罗囊。空传垂
手尊前舞,新结愁眉镜里妆。一枕游仙终是梦,桃花春色误刘郎。"
时生已约婚,而女亦受采。女常居花楼之下,所著有《花楼吟》一卷。其寄生诗甚多,有云:
“重门深锁断人行,花影参差月影清。独坐小楼长倚恨,隔墙空听读书声。"
逾年,生当就婚,女亦适人,踪迹遂永绝焉。然诗札往来,岁犹一二至。越数载,生举宾荐,戒行有日。女寄书以通殷勤,生赋《柳梢青》一阕别之:
“莺语声吞,蛾眉黛蹙,总是销魂。银烛光沉,兰闺夜永,月满离樽。 罗衣空
湿啼痕。肠断处,秋风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残雪,谁与温存?"
后隔数岁,女因念生得瘵疾,卧床日久,思一见生,实出无名。生乃托为医以诊脉进。女见生,挥涕如永诀状,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恸而卒。生哭之以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常图蛱蝶花楼下,记刺鸳鸯绣幕前。只有梦
魂能结雨,更无心胆似非烟。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不数日而生亦卒。
杨闷儿
林省郎男仲子在京邸,潜与妓杨闷儿狎游,有娶归之盟。及仲
译几年后,书生果然考中高科,担任要职,在当时显赫一时。虽然另外娶了妻妾,但心里始终没有忘记那个女子。他常与天师无为张真人谈论鬼神之事,偶然提及女子的事情,张真人见书生情意恳切,便为他上奏天庭祈求超拔。书生在张真人处留宿数日,梦见女子说:“我自从离世二十多年,阴府查核名册,认为我本该生三个儿子,寿命到六十岁。因为命数未能终尽,却死于非命,所以让我再次投胎为女人,了结前世的因缘。而昨天承蒙真人道力相助,天符忽然降下,如今我前往河南府洛阳县,在城里的胡家投胎为男子了。感激您深厚的爱意,生死都不忘记,只是遗憾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然而您正处在富贵之时,地位达到人臣的顶点,福寿丰厚,子孙昌盛。”说完,拜谢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郎君要保重自己,我永别了。”随即忽然消失。书生醒来后,心中怅然若失,派人去女子家查看,发现那株凤尾草枯死已经好几年了。书生于是作了《哀凤尾歌》,流传于世,说:
“有草有草名叫凤尾,仙人种在丹山之中。世间百花躲避它的芬芳,珊瑚宝树勉强可以相比,枝叶繁茂极像凤凰的羽毛,名称美好如同凤凰一样。海上行走迟缓,珠露湿润。洞箫吹彻,彩云停驻,柔美婉约依然贞静,琉璃刻成的叶子,琅玕做的柄。九苞健壮的翅膀时常下来,五色奇异的花纹灿烂相映。日光照射,晴天筛落金光,盛夏时节风吹满林。
不学桃李在艳阳下卖弄姿态,晚年果实坚硬如松柏之心。华堂清幽处摇曳新翠,曾与飞琼在绿荫下相会。倚靠花丛不允许暂时偷香,指着树木只期望最终结为伴侣。哪知道万事都不是真的,幽雅的芬芳和素质的容颜都化为尘土。绮丽的栏杆旁灵根凋谢百年,绣房中的丽色在三春时节陨落。凤凰啊昨天偶然来过这里,弄玉台倾覆凤尾草死去。鸳鸯瓦落下野棠变青,孔雀屏倾斜土花呈紫色。感时抚旧恨意悠悠,碧羽琼蕤万古休矣。败坏的台阶颓废的墙垣蟋蟀哀悼月亮,荒烟老树鸟儿啼叫秋天。花草重新栽种春天又绽放,镜破钗离永远分散。因歌凤尾寄托深哀,留给多情后人叹息。”
太曼生
太曼生,东海人。风流儒雅,跟随父亲在各地做官游历。十九岁时,从吉州返回福建,租住在城东。厌恶那里喧嚣杂乱妨碍学业,于是租住在偏僻的小巷里。屋子虽然只有几间,但主人的园圃就在附近。草木茂盛,花柳交错种植,有濠濮间悠闲自在的感觉。太曼生常在园中散步,吟诗自娱。一天,偶然遇到两个丫鬟引导一位女郎,年纪大约十六七岁,在后园采花,不知道太曼生先在那里。太曼生退避一旁。女郎见太曼生风度俊爽,而且一向听说他的诗名,情不自禁,回眸顾盼,百倍撩人。太曼生从此精神飞扬,读书的念头顿时消失。过了十几天,又在园中遇到之前的丫鬟,于是殷勤询问说:“你家女郎识字吗?”丫鬟说:“女郎时常手拿一本书,早晚不停,字怎么会不认识呢!”太曼生说:“我有一首诗,请求转达。”丫鬟答应了。太曼生于是写了一首绝句,说:
“春园花事争芳菲,万绿丛中见茜衣。自愧含毫非子建,水边能赋洛川妃。”
女郎得到诗,见其词章和书法都绝佳,吟诵不止。于是和韵回答,说:
“小园芳草绿菲菲,粉蝶联翩展画衣。自愧一双莲步阔,隔花人莫笑潘妃。”
从此槐花黄了,科举考试临近,太曼生因为省试催促回家,不敢再互通音信。等到秋天没有考中,又带着书到别业居住。女郎时常派丫鬟慰劳他。由此时光流逝,于是结为同心。定情之后,更加亲密。因此赠给太曼生半块玉玦,一个紫罗囊。太曼生赋诗说:
“数声残漏满帘霜,青鸟衔笺事渺茫。剖赠半规苍玉玦,分将百合紫罗囊。空传垂手尊前舞,新结愁眉镜里妆。一枕游仙终是梦,桃花春色误刘郎。”
当时太曼生已经约定婚约,而女郎也接受了聘礼。女郎常住在花楼下,所著有《花楼吟》一卷。其中寄情的诗很多,有说:
“重门深锁断人行,花影参差月影清。独坐小楼长倚恨,隔墙空听读书声。”
过了一年,太曼生应当结婚,女郎也嫁人,踪迹于是永远断绝。然而诗信往来,每年还有一两次。过了几年,太曼生被宾荐举荐,出发有日期。女郎寄信表达情意,太曼生赋《柳梢青》一阕告别:
“莺语声吞,蛾眉黛蹙,总是销魂。银烛光沉,兰闺夜永,月满离樽。罗衣空湿啼痕。肠断处,秋风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残雪,谁与温存?”
后来隔了几年,女郎因为思念太曼生得了肺病,卧床日久,想见太曼生,实在没有名义。太曼生于是假托为医生去诊脉。女郎见到太曼生,流泪如同永别的样子,于是没有说一句话就出去了。这天晚上,女郎痛哭一场而死。太曼生用诗哭她,说: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常图蛱蝶花楼下,记刺鸳鸯绣幕前。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胆似非烟。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没过几天太曼生也死了。
杨闷儿
林省郎的儿子仲子在京城的住所,暗中与妓女杨闷儿狎昵游玩,有娶她回家的盟约。等到仲
子归,内惮其尊人,不决,而病沉淹。梦闷儿谓曰:“缘知不就,奴病且死,冀君一面,胜浇奴坟上土也。"惊觉悲恸,果自浙来,而闷儿死三日,但目不瞑,一缕气惟微微呼二郎。及仲子卧抱呼闷儿,闷儿遂瞑。盖自仲子归,闷儿即谢倚门,迷罔牵思,而又不得意其艾豭,故益病剧耳。仲子自负土成坟,杂桃花、棘茨种之,曰:“花貌棘心,千古薄命。"
译仲子回到家中,内心畏惧他的父亲,不敢决断,因此病情日益沉重。梦中闷儿对他说:“既然知道婚事不能成就,我病重将死,只希望能与您见上一面,这胜过您在我坟前浇洒一杯土。”仲子惊醒后悲痛欲绝,果然从浙江赶来,但闷儿已经死了三天,只是眼睛没有闭上,仅有一丝气息,只是微微呼唤着“二郎”。等到仲子躺下抱着她呼唤闷儿,闷儿这才闭上了眼睛。原来自从仲子回家后,闷儿就倚门盼望,心神迷乱,牵肠挂肚,又因未能得到心上人而失意,所以病情更加严重。仲子亲自背土堆成坟冢,混杂着桃花和荆棘种植在坟上,说:“桃花般的面貌,荆棘般的心肠,这是千古以来薄命的象征。”
谭意歌
谭意歌年八岁丧亲,流落长沙,寄养竹庄张文家。有妓丁婉卿见之,乃厚遗娶女。女未及笄,容貌俊美,工于文翰。车马如市,未尝妄见一人,独与汝州张生善。会张调官,意歌饯别云:“子乃名家,我乃娼类。今之分袂,决无后期。腹怀君之息数月矣,君宜垂念。"相泣而别。别后作诗寄张云:
“潇湘江上探春回,消尽寒冰落尽梅。愿得儿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归来。"
张内逼慈亲,外格物议,竟纳孙殿丞之女为姻。谭闻之,郁郁成病,三年而死。有客自长沙来云:“意歌掩户不出,买田百亩自给,亲教其子。"张乃如长沙,携归京师。其子后以进士登第。
谭可弃也,腹中之息忍不念乎?死而收之,以是慰谭,晚矣!
王福娘
王团儿,前曲自西第一家也。有假女数人,长曰小润,字子美,少时颇籍籍。次曰福娘,字宜之,甚明白,丰约合度,谈论风雅,且有体裁。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尝于筵上与诗曰:
“怪得清风送异香,娉婷仙子曳霓裳。惟应错认偷桃客,曼倩曾为汉侍郎。"
次曰小福,字能之,虽乏丰姿,亦甚慧黠。孙棨在京师,与群从少年习业。或倦闷时,回诣此处,与二福清谈雅饮。孙尝赠宜之诗曰:
“彩翠仙衣红玉肤,轻盈年在破瓜初。霞杯醉劝刘郎饮,云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
侵绿带宝,每忧风举倩持裾。谩图西子晨妆样,西子元来未得如。"
得诗甚多,颇以此诗称惬,持于窗左红墙,谓孙题之。及题毕,以未满壁,请更作一两篇,且见戒无艳。孙因题三绝句,如其自述。其一曰:
“移壁回窗费几朝,指环偷解薄兰椒。无端斗草输邻女,更被拈将玉步摇。"
其二曰:
"寒绣红衣饷阿娇,新团香兽不禁烧。更怜起样裙腰阔,刺蹙黄金线几条。"
其三曰:
“试共卿卿戏语粗,画堂连遣侍儿呼。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獭为膏郎有无。"
尚余数行未满。翌日诣之,忽见自札后宜之题诗曰:
“苦把文章邀劝人,吟看好个语言新。虽然不及相如赋,也值黄金一二斤。"
宜之每宴洽之际,常惨然悲郁,如不胜任,合坐为之改容,久而不已。孙询之,答曰:“此踪迹安可迷而不返邪,又邪何计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呜咽久之。他日,忽以红笺授孙,泣且拜。视之诗,曰:
“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问仙郎有意无?"
孙因谢之曰:“甚知幽旨,但非举子所宜,如何?"又泣曰:“某幸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费尔。"未及答,因授孙笔,请和其诗。孙题其笺后曰:
“韶妙如何有远图,未能相为信非夫。泥中莲子虽无染,移入家园未得无。"
览之,因泣不复言。自是情意顿薄。其夏,孙东之洛,或醵饮于家。酒酣,数相嘱曰:“此欢不知可继否?"因泣下。洎冬初还京,果为豪者主之,不复可见。至春上巳日,因与亲知禊于曲水,闻邻棚丝竹,因而视之,其南座二妓,乃宜之与母也。因于棚后候其女佣以询之。曰:“宜阳彩缬铺张言,为街使郎官置宴。张即宜之所主也。"及下棚,复见女佣曰:“来日可到曲中否?"诘旦诣其里,见能之在门,因邀下马。孙辞以他事,立乘与语。能之乃团红巾掷孙,曰:“宜之诗也。"舒而题诗曰:
“久赋恩情欲托身,已将心事再三陈。泥莲既没移栽分,今日分离莫恨人。"
孙览之,怅然驰回,且不复及其门。
朱淑真
朱淑真,钱塘人。幼警慧,善读书。早失父母,嫁市井民家。其夫村恶可厌,淑真抑抑不得志,作诗多忧怨之思。题《圆子》云:
"轻圆绝胜鸡头肉,滑腻偏宜蟹眼汤。纵有风流无处说,已输汤饼试何郎。"
盖自伤其非偶也。宛陵魏端礼辑其诗词,名曰《断肠集》。
淑真有《元夕生查子》云: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
译谭意歌
谭意歌八岁时父母双亡,流落长沙,寄养在竹庄张文家中。有一位名叫丁婉卿的妓女见到她,便用丰厚的财物将她买下。谭意歌还未到成年,容貌俊美,擅长诗文。前来拜访的车马如集市般拥挤,她不曾随意接见任何人,唯独与汝州的张生关系亲密。恰逢张生调任官职,谭意歌为他饯行说:“你是名门之后,我是娼妓一类。如今分别,决无再见的日子。我腹中怀着你的孩子已有数月,希望你垂怜挂念。”两人哭泣着分别。分别后,谭意歌作诗寄给张生说:
“潇湘江上探春归,消尽寒冰落尽梅。愿得儿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归来。”
张生内受慈母逼迫,外受世俗非议,最终娶了孙殿丞的女儿为妻。谭意歌听说后,忧郁成病,三年后去世。有客人从长沙来,说:“谭意歌闭门不出,买了百亩田地自给自足,亲自教导她的儿子。”张生于是前往长沙,将谭意歌的儿子带回京城。那孩子后来考中进士。
谭意歌难道可以抛弃吗?腹中的孩子难道忍心不挂念吗?死后才去收留,以此来安慰谭意歌,太晚了!
王福娘
王团儿,是西曲第一家。有几个养女,长女叫小润,字子美,年轻时颇有名气。次女叫福娘,字宜之,非常聪慧明理,体态丰约合度,谈吐风雅,且有风度仪态。所以天官崔知之侍郎曾在宴席上赠诗给她:
“怪得清风送异香,娉婷仙子曳霓裳。惟应错认偷桃客,曼倩曾为汉侍郎。”
三女叫小福,字能之,虽然缺乏丰姿,但也十分聪明狡黠。孙棨在京城,与堂兄弟辈的年轻人一起读书。有时疲倦烦闷时,就回到这里,与两个福娘清谈雅饮。孙棨曾赠诗给宜之说:
“彩翠仙衣红玉肤,轻盈年在破瓜初。霞杯醉劝刘郎饮,云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绿带宝,每忧风举倩持裾。谩图西子晨妆样,西子元来未得如。”
宜之得到很多诗,尤其认为这首诗称心如意,把它贴在窗左的红墙上,让孙棨题写。题写完毕后,因为墙壁还没写满,她请求孙棨再作一两首,并且告诫不要写得艳俗。孙棨于是题写三首绝句,符合她的自述。第一首说:
“移壁回窗费几朝,指环偷解薄兰椒。无端斗草输邻女,更被拈将玉步摇。”
第二首说:
“寒绣红衣饷阿娇,新团香兽不禁烧。更怜起样裙腰阔,刺蹙黄金线几条。”
第三首说:
“试共卿卿戏语粗,画堂连遣侍儿呼。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獭为膏郎有无。”
还剩下几行没写满。第二天孙棨去拜访她,忽然看到宜之在札后题诗说:
“苦把文章邀劝人,吟看好个语言新。虽然不及相如赋,也值黄金一二斤。”
宜之每次在宴饮欢洽之时,常常神情惨然悲郁,好像承受不起,在座的人都因此改变脸色,很久不能平息。孙棨询问她,她回答说:“这种踪迹怎么可以沉迷而不返回呢?又用什么计策才能返回呢?每次想到这些,不能不悲伤。”于是呜咽了很久。有一天,她忽然把红笺交给孙棨,哭着下拜。看那首诗,说:
“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问仙郎有意无?”
孙棨于是推辞说:“很明白你的深意,但这不是读书人应该做的,怎么办?”她又哭着说:“我幸好没有登记在教坊的名册上,君子如果有意思,花费一二百两银子罢了。”还没等回答,她就递给孙棨笔,请求和诗。孙棨在红笺后题诗说:
“韶妙如何有远图,未能相为信非夫。泥中莲子虽无染,移入家园未得无。”
宜之看了诗,于是哭泣不再说话。从此情意顿时淡薄。那年夏天,孙棨向东去洛阳,有人在家里凑钱饮酒。酒喝得正酣时,多次互相嘱咐说:“这欢乐不知能否继续?”于是流下眼泪。等到冬初回京城,果然被豪强占有了,不再能见到。到了春天上巳节,因为与亲友在曲水举行祓禊仪式,听到隔壁棚子里的丝竹声,于是去看,南座上的两个妓女,正是宜之和她的母亲。于是在棚后等候她的女佣来询问。女佣说:“宜阳彩缬铺张言,为街使郎官置宴。张就是宜之所依附的人。”下棚后,又见到女佣说:“明天可以到曲中吗?”第二天早上到她的里巷,看见能之在门口,于是邀请她下马。孙棨以其他事情推辞,站着与她说话。能之于是把红巾扔给孙棨,说:“这是宜之的诗。”展开红巾题诗说:
“久赋恩情欲托身,已将心事再三陈。泥莲既没移栽分,今日分离莫恨人。”
孙棨看了诗,怅然骑马回去,并且不再去她的门前。
朱淑真
朱淑真,钱塘人。幼年聪慧,善于读书。早年失去父母,嫁给了市井平民。她的丈夫粗俗恶劣令人厌恶,朱淑真压抑不得志,作的诗多带有忧怨的情思。题《圆子》说:
“轻圆绝胜鸡头肉,滑腻偏宜蟹眼汤。纵有风流无处说,已输汤饼试何郎。”
这是自伤自己没遇到合适的伴侣。宛陵魏端礼辑录她的诗词,名叫《断肠集》。
朱淑真有《元夕生查子》说: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
又诗云:
"火树银花触目红,极天歌吹暖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经心忆梦中。但愿暂
成人缱绻,不妨长任月朦胧。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味此诗词,淑真殆不贞矣。
宇文女
唐进士宇文翃,有女,国色,不轻许人。时窦璠年逾耳顺,方谋继室。翃以其兄谏议,正有气焰,遂以女妻璠。
红颜薄命,遭此谄父。
朱静庵
朱静庵,海宁人,尚宝卿朱祚女。幼颖悟,工诗。嫁教谕周济为妻。自伤非偶,情见乎词。其《双鹤赋》略云:
"惟仙禽之高洁,秉玉雪之贞姿。翔昆仑之琪树,啄玄圃之灵芝。共邀游于碧落,
同沐浴乎天池。与鸾凤而为侣,矧燕雀之敢窥。何虞人之见获,遂羁络于轩墀。蒙主人
之至爱,聊隐迹而栖迟。故其呼之即应,抚之即驯,山鸡杂处,野鹜为伦。志昂藏而独
立,情偃蹇而弗伸。若夫春雨初晴,光阴满庭,临风振羽,向日梳翎。或蹁跹而对舞,
或夭矫而同行。望故巢之修阻,徒奋迅而长鸣。既而白露初降,金风始高,丹顶皎洁,
玄裳飘萧。发清唳于永夜,彻遗响于九皋。感游子之踯躅,使迁客之无聊。"
近有陆文峦者,携李陆五马女也。幼聪敏,读书。适周氏,抑郁不得志,时人为之叹惜。传有《闺怨》一诗,云:
"睡起无言倚绣床,不薰兰麝不施妆。数声长叹流清泪,万种离愁恼寸肠。脉脉有
怀传侍女,恹恹无病爇心香。最怜憔悴黄昏后,月转花梢玉漏长。"
非烟
临淮武公业,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参军。爱妾曰非烟,姓步氏。容止纤丽,若不任绮罗。善秦声,好文墨,尤工击瓯,其韵与丝竹合。公业甚嬖之。其比邻天水赵氏子曰象,才弱冠,端秀有文。于南垣隙中窥见非烟,神气惧丧,废食息焉。乃厚赂公业之阍,以情告之。阍有难色,复为厚利所动,乃令其妻伺非烟闲处,碗述象意。非烟闻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门媪尽以语象,象发狂心荡,不知所如。乃取薛涛笺题绝句曰:
"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
以所题密缄之,祈门媪达非烟。烟读毕,吁嗟良久,谓媪曰:"我亦曾窥见赵郎,大好才貌。此生福薄,不得当之。"盖鄙武生粗悍,非良配耳。乃复酬篇,写于金凤笺,曰:
"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封付门媪,令遗象。象启缄吟讽数四,拊掌喜曰:"吾事谐矣。"又以剡溪玉叶纸,赋诗以谢曰:
"珍重佳人赠好音,彩笺方翰两情深。薄于蝉翼难供恨,密似蝇头未写心。疑见落
花迷碧洞,只思轻雨洒幽襟。百回消息千回梦,裁作长谣寄绿琴。"
诗去旬日,门媪不复来。象忧懑,恐事泄,或非烟追悔。春夕于前庭独坐赋诗曰:
"绿暗红藏起暝烟,独将幽恨小庭前。重重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
明月晨起吟际,而门媪来传非烟语曰:"勿讶旬日无信,盖以微有不安。"因授象以连蝉锦香囊,并岩苔笺,诗曰:
"无力严妆倚绣栊,暗题蝉锦思难穷。近来赢得伤春病,柳弱花欹怯晓风。"
象结锦囊于怀,细读小简,又恐烟幽思增疾,乃剪乌丝简为回缄曰:"春日迟迟,人心悄悄。自因窥觏,长役梦魂。虽羽驾尘襟,难于会合;而丹诚皎日,誓以周旋。况又闻乘春多感,芳履违和,耗冰雪之研姿,郁蕙兰之佳气。忧抑之极,恨不翻飞。企望宽情,无至憔悴。莫孤短韵,宁爽后期。倘怳寸心,书岂能尽。兼持菲什,仰继华篇。"诗曰:
"见说伤情为见春,想封蝉锦绿蛾颦。叩头报与烟卿道,第一风流最损人。"
门媪既得回报,径赍诣烟阁中。
武生为府掾属,公务繁伙,或数夜一直,或竟日不归。是时适值生入府曹,烟拆书得以款曲寻绎。既而长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心,情契魂交,视远如
译再说诗中说:
“火树银花满眼红艳,响彻云霄的歌声乐声温暖着春风。新欢到手却在忙碌中发愁,往事萦怀只能在梦中回忆。只愿暂时成全人们的缠绵情意,不妨让月亮长久地朦胧不清。赏灯哪有空闲去沉醉,未必明年还能在此相会。”
品味这些诗词,李淑真大概是不贞洁了。
宇文女
唐代进士宇文翃,有个女儿,容貌倾国倾城,不轻易许配给人。当时窦璠年纪已超过六十岁,正打算续娶妻子。宇文翃因为窦璠的哥哥是谏议大夫,正有权势气焰,于是就把女儿嫁给了窦璠。
红颜薄命,却遭遇了这样阿谀奉承的父亲。
朱静庵
朱静庵,是海宁人,尚宝卿朱祚的女儿。小时候聪颖悟性高,擅长写诗。嫁给了教谕周济做妻子。自己哀伤没有遇到良配,情感流露在诗词中。她的《双鹤赋》大致说:
“只有仙禽那样高洁,秉持着如玉似雪的贞洁姿态。飞翔在昆仑山的琪树之间,啄食玄圃的灵芝。共同邀游于碧蓝的天空,一同沐浴在天池之中。与鸾凤作为伴侣,何况燕雀怎敢窥视。为何被猎人捕获,于是被束缚在庭院台阶上。蒙受主人极大的喜爱,姑且隐藏踪迹栖息停留。所以呼唤它立即回应,抚摸它立即驯服,与山鸡混杂相处,以野鸭为同类。志向高昂独立,情怀抑郁不得伸展。至于春雨初晴,阳光洒满庭院,迎风振动羽毛,向着太阳梳理翎毛。有时翩翩起舞相对而舞,有时蜿蜒前行一同行走。望着遥远的旧巢,徒然奋力高飞长鸣。不久白露初降,秋风初起,丹顶皎洁明亮,黑裳飘摇萧瑟。在漫漫长夜发出清越的鸣叫,余音彻响于九皋。感动游子徘徊不前,使迁客感到无聊。”
近来有个叫陆文峦的人,是携李陆五马的女儿。小时候聪明敏捷,读书。嫁给了周氏,抑郁不得志,当时人为她叹惜。流传有一首《闺怨》诗,说:
“睡醒无言倚着绣床,不熏兰麝不施粉黛。几声长叹流出清泪,万种离愁烦恼寸肠。含情脉脉有心事传给侍女,恹恹无病却点燃心香。最可怜憔悴在黄昏之后,月亮转过花梢玉漏声长。”
非烟
临淮人武公业,在咸通年间担任河南府功曹参军。爱妾叫非烟,姓步氏。仪容举止纤细美丽,好像承受不起绮罗的沉重。擅长秦地歌曲,喜爱文墨,尤其擅长击瓯,其韵律与丝竹乐器相合。武公业非常宠爱她。他的邻居天水赵氏的儿子叫赵象,刚满二十岁,端庄秀丽有文采。从南墙缝隙中窥见非烟,神魂几乎丧失,废寝忘食。于是重金贿赂武公业的门房,把情意告诉他。门房面露难色,又被厚利所动,于是让他的妻子趁非烟空闲时,转述赵象的心意。非烟听了,只是含笑凝视而不回答。门房老婆把话都告诉了赵象,赵象心神荡漾发狂,不知所措。于是取薛涛笺题写绝句说:
“一睹倾城美貌,尘世之心只自猜疑。不随萧史而去,拟学阿兰前来。”
把所题写的诗密封好,请求门房老婆转达给非烟。非烟读完,叹息良久,对老婆说:“我也曾窥见赵郎,大有才貌。我这辈子福薄,不能匹配他。”大概是鄙视武生粗鲁强悍,不是好配偶。于是又酬和诗篇,写在金凤笺上,说:
“绿惨双蛾不能自持,只因为幽恨在新诗中。郎心应似琴心怨恨,脉脉春情更依附谁。”
封好交给门房老婆,让她送给赵象。赵象打开信吟诵多次,拍手高兴地说:“我的事成了。”又用剡溪玉叶纸,赋诗答谢说:
“珍重佳人赠送好音,彩笺方翰两情深厚。薄如蝉翼难以承载怨恨,密似蝇头未能写尽心意。疑见落花迷住碧洞,只思轻雨洒向幽襟。百回消息千回梦,裁作长谣寄给绿琴。”
诗送出去十多天,门房老婆不再来。赵象忧闷,担心事情泄露,或非烟追悔。春夜在前庭独自坐着赋诗说:
“绿暗红藏升起暮烟,独自带着幽恨在小庭前。重重良夜与谁说话,星隔银河月半天。”
明月早晨吟诵之际,门房老婆来传达非烟的话说:“不要惊讶十多天没有信,大概因为稍微有些不适。”于是交给赵象连蝉锦香囊,以及岩苔笺,诗说:
“无力严妆倚着绣窗,暗题蝉锦思绪难穷。近来赢得伤春病,柳弱花欹害怕晓风。”
赵象把锦囊系在怀里,细读小简,又担心非烟幽思增加疾病,于是剪乌丝简作为回信说:“春日迟迟,人心悄悄。自从窥见,长役梦魂。虽然羽驾尘襟,难以会合;但丹诚皎日,誓以周旋。况且又闻乘春多感,芳履违和,耗冰雪之研姿,郁蕙兰之佳气。忧抑之极,恨不翻飞。企望宽情,无至憔悴。莫孤短韵,宁爽后期。倘怳寸心,书岂能尽。兼持菲什,仰继华篇。”诗说:
“听说伤情为见春,想封蝉锦绿蛾颦。叩头报与烟卿道,第一风流最损人。”
门房老婆得到回报后,径直带着去非烟阁中。
武生作为府掾属,公务繁多,有时几夜值宿,有时整天不归。这时恰逢武生进入府曹,非烟拆信得以仔细寻绎。随后长叹说:“丈夫之志,女子之心,情契魂交,视远如
近也。"于是阖户垂幌为书曰:"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间为媒妁所欺,遂匹合于琐类。每至清风朗月,移玉桂以增怀;秋帐冬釭,泛金徽而寄恨。岂期公子忽贻好音。发华缄而思飞,讽丽句而目断。所恨洛川波隔,贾午墙高。联云不及于秦台,荐梦尚遥于楚岫。犹望天从素恳,神假微机,一拜清光,九殒无恨。兼题短什,用寄幽怀。"诗曰:
译亲近了。”于是关上房门,放下帘幕,写信说:“我命途多舛,年幼时便失去了父母。中途被媒人欺骗,于是嫁给了卑贱之人。每当清风明月之夜,便移弄玉笛以增添愁怀;在秋夜帷帐、冬日灯下,便弹奏琴弦以寄托怨恨。哪里料到公子忽然送来美好的音讯。打开华丽的信笺,思绪飞扬;吟诵美丽的诗句,望眼欲穿。只恨洛水波涛阻隔,贾午家的院墙太高。云彩无法连接到秦台,荐枕之梦尚且远离楚山。只希望上天成全我平素的恳切心愿,神明赐予我微小的机缘,得以拜见您清朗的光辉,即使九死也毫无遗憾。另外附上短诗,用来寄托幽深的情怀。”诗写道:
"画檐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封讫,召门媪令达于象。象览书及诗,以烟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静室焚香,虔祷以俟。
忽一日将夕,门媪步而至,笑且拜曰:"赵郎愿见神仙否"赵惊,连问之。传烟语曰:"今夜功曹府直,可谓良时。妾家后庭,郎君之前垣也。不逾惠好,专望来仪,方寸万种,悉俟晤语。"既曛黑,象乃跻梯而登。烟已令重榻而下。既下,见烟靓妆盛服,立于花下。拜讫,俱以喜极不能言。乃相携自后门入房中。背釭解幌,尽缱绻之意焉。及晓钟初动,复送象于垣下。烟执象泣曰:"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缘耳。勿谓妾无玉洁松贞之志,放荡如斯。直以郎之风调,不能自顾,愿深鉴之。"象曰:"揖希世之貌,见出人之心,已誓幽衷,永奉欢狎。"言讫,象逾垣而归。明日,托门媪赠烟诗曰:
"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瑞香风引思深夜,知足蕊宫仙驭来。"
烟览诗微笑,复赠象诗曰:
"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云行。"
封付门媪,仍令语象曰:"赖妾有小小篇咏,不然,君作几许大才面目"兹不盈旬,常得一期于后庭矣。展微密之思,罄宿昔之心。以为鱼鸟不知,神人相助。或景物寓目,歌诗寄情,来往更繁,不能悉载。如是者周岁。
无何,烟数以细过挞其女奴。奴阴衔之,乘间尽以告公业。公业曰:"汝慎言,我当伺察之。"后至直日,乃伪陈状请假。殆如常入直,遂潜于里门。街鼓既作,匍伏而归。循墙至后庭,见烟方倚户微吟,象则据垣斜睇。公业不胜其愤,挺前欲擒。象觉跳去,搏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烟诘之。烟色动声战,而不以实告。公业愈怒,缚之大柱,鞭楚流血。但云:"生得相亲,死亦何恨。"深夜,公业怠而假寐。烟呼其所爱女仆曰:"与我一杯水。"水至,次尽而绝。公业起,将复笞之,已死矣。乃解缚,举至阁中,连呼之,声言烟暴疾至殒。后数日,葬于北邙。而里巷间皆知其强死矣。象因变服易名,远窜江浙间。
洛阳才士有崔、李二生,常与武掾游处。崔赋诗末句云:
"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
其夕,梦烟谢曰:"妾貌虽不逮桃李,而零落过之。捧君佳计,愧仰无已。"李生诗末句云:
"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
其夕,梦烟戟手而言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矜片言,苦相诋斥!当屈君于地下面证之。"数日,李生卒。时人异焉。皇甫枚为之作传。
非烟自伤非偶,逾节被杀,传者伤之。虽然,公业粗悍矣,未甚也。有杜大中者,自行伍为相,与物无情,西人呼为"杜大虫"。虽妻有过,以公杖杖之。有爱妾,才色俱绝,大中笺表皆出其手。尝作《临江仙》词,有"彩凤随鸦"之句。一日,大中见之,怒曰:"鸦且打凤!"掌其面,折项而毙。以一语之忤,遂至杀身,较之非烟,不十倍冤乎!虽然,犹有忤也。齐文宣宠幸薛嫔,忽疑其与清河王岳通,无故斩首,藏之于怀,山东山宴。劝酬始合,忽探出头投于柈上,支解其尸,弄其髀为琵琶。一座莫不丧胆。为之宠者,不亦难乎。虽然,犹有疑也。晋石祟每使美人劝饮,不能劝,则杀之。丞相导量不宏,每每过醉。大将军敦独不肯饮,已杀二人矣。导劝使速尽,敦曰:"彼自杀人,与我何与!"王恺尝置酒,女妓吹笛,小失声韵,便令黄门敲杀之。一座改容。尔朱文略豪纵不逊。平秦王有七百里马,文略敌以好婢,赌取之。明日,平秦王致请,文略杀马及婢,以二银器盛婢头马肉遗之。夫村市小民求一妻女,千难万难,幸不致无盐、嫫母,乡党争庆,以为五百年修德所致。而此数人者,视朱颜绿鬓,曾草菅之不若,其真无人心者哉。
南唐昭惠后
南唐后主昭惠后周氏,小字娥皇。生三子,皆秀嶷。其季仲宣,标宇
译画檐下的春燕应当同宿,兰浦中的双鸳鸯怎肯独自飞翔。长久怨恨桃源中的那些女伴,轻易地在花丛中送郎君归去。
信封装好后,召来门房的老妇人,让她把信和诗送给韦烟。韦象看完信和诗,因为韦烟的情意稍微急切,高兴得不能自持。只是在静室中焚香,虔诚祈祷等待。
忽然有一天傍晚,门房的老妇人步行而来,笑着且拜着说:“赵郎愿意见神仙吗?”韦象很惊讶,连连追问。老妇人传达韦烟的话说:“今夜功曹府当值,可以说是好时机。我家后庭,就是郎君家前面的墙垣。不要逾越恩爱的界限,只盼望您来,心中万般思绪,都等待见面时细说。”等到天色昏暗,韦象便爬梯子登上墙头。韦烟已经让人放下重榻。韦象下来后,看见韦烟盛装打扮,站在花下。拜见完毕,两人都因为喜极而说不出话来。于是互相搀扶着从后门进入房中。背对着灯烛,解开帷幔,尽情表达缠绵悱恻的情意。等到清晨钟声刚响,又送韦象到墙下。韦烟握着韦象的手哭泣说:“今日相遇,乃是前世的姻缘。不要认为我没有玉洁松贞的志向,竟然放荡到如此地步。只是被郎君的风度所吸引,不能自持,希望您深深体谅。”韦象说:“拜见您稀世的美貌,见到您出尘的心性,已经立下内心的誓言,永远侍奉欢爱。”说完,韦象翻墙回家。第二天,托门房的老妇人赠送韦烟一首诗说:
十洞三清虽然道路阻隔,有心还能傍着瑶台。瑞香风引来深夜的思念,知足蕊宫仙驾降临。
韦烟看了诗微微一笑,又赠韦象一首诗说:
相思只怕不认识,相见还愁却要分别。愿得化为松上的鹤,一双飞去进入云中行。
封好交给门房的老妇人,仍让她对韦象说:“幸亏我有小小的诗篇,不然,您要做多少大才子的面孔呢?”从此不到十天,常常能在后庭相会一次。展开细微隐秘的情思,倾吐往日的心意。以为鱼鸟不知,神人相助。有时景物映入眼帘,歌诗寄托情感,来往更加频繁,不能全部记载。像这样过了一年。
不久,韦烟多次因为小的过错鞭打她的女奴。女奴暗中怀恨,趁机会把一切都告诉了韦公业。韦公业说:“你谨慎说话,我应当暗中观察。”后来到了当值的日子,便假装陈述情况请假。几乎像平常一样入值,于是潜伏在里门。街鼓已经敲响,匍匐着回家。沿着墙走到后庭,看见韦烟正倚着门低声吟诗,韦象则靠着墙斜着眼看。韦公业愤怒得无法抑制,挺身上前想要擒拿。韦象察觉跳开,搏斗中,得到韦象的一半短衣。于是进入房间,叫韦烟质问。韦烟神色变动声音颤抖,但不如实告知。韦公业更加愤怒,把她绑在大柱上,鞭打流血。韦烟只说:“活着能相亲,死了又有什么遗憾。”深夜,韦公业疲倦而假寐。韦烟叫来她所爱的女仆说:“给我一杯水。”水拿来,喝完就断了气。韦公业起来,将要再鞭打她,已经死了。于是解开束缚,抬到阁中,连声呼喊,声称韦烟突发急病而死。几天后,葬在北邙。而街坊邻里都知道她是被强逼致死的。韦象因此改变服装名字,远逃到江浙一带。
洛阳有两位才士崔生和李生,常与武掾交往。崔生赋诗末句说:
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
那天晚上,梦见韦烟谢罪说:“我的容貌虽然不及桃李,但凋零超过桃李。捧读您的佳作,惭愧仰望不止。”李生诗末句说:
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
那天晚上,梦见韦烟戟手而言说:“士人有百种品行,您能保全吗?何至于夸耀片言,苦苦诋斥!应当让您在地下面证。”几天后,李生死了。当时的人觉得奇怪。皇甫枚为他作传。
韦烟自伤没有好配偶,逾越节操被杀,传述的人为她悲伤。虽然如此,韦公业粗悍了,还不算太甚。有个叫杜大中的,从行伍出身做宰相,对万物无情,西人叫他“杜大虫”。即使妻子有过错,也用公杖杖打。有个爱妾,才色俱绝,杜大中的笺表都出自她手。曾经作《临江仙》词,有“彩凤随鸦”之句。一天,杜大中看到,怒说:“鸦且打凤!”掌她的脸,折断脖子而死。因为一句话的忤逆,就至于杀身,比起韦烟,不十倍冤屈吗!虽然如此,还有忤逆。齐文宣宠幸薛嫔,忽然怀疑她与清河王岳通奸,无故斩首,藏在怀里,山东山宴。劝酬刚开始,忽然探出头投在盘上,支解她的尸体,弄她的髀为琵琶。在座的人无不丧胆。做宠爱的人,不也很难吗。虽然如此,还有怀疑。晋石崇每次让美人劝饮,不能劝,就杀了她。丞相王导量不宏大,每每喝醉。大将军王敦独不肯饮,已经杀了两个人了。王导劝他快喝完,王敦说:“他自杀人,与我何干!”王恺曾经置酒,女妓吹笛,稍微失声韵,便令黄门敲杀她。在座的人改容。尔朱文略豪纵不逊。平秦王有七百里马,文略敌以好婢,赌取之。第二天,平秦王致请,文略杀马及婢,以二银器盛婢头马肉送给他。那些村市小民求一个妻女,千难万难,幸而不致无盐、嫫母,乡党争庆,以为五百年修德所致。而这几个人,视朱颜绿鬓,曾草菅之不若,其真无人心者哉。
南唐昭惠后
南唐后主昭惠后周氏,小字娥皇。生三子,皆秀嶷。其季仲宣,标宇
清峻,后尤钟爱,自鞠视之。后既病,仲宣甫四岁,育于别院。恕遘暴疾卒。后闻之哀恸,遂至大渐。后主朝夕视食,药非亲尝不进,衣不解带者累夕。薨时年二十有九。明年,迁柩于园寝。后主哀苦骨立,杖而后起;自为诛辞,甚凄婉。每于花朝月夕,无不伤怀。如:
译清峻,后来尤其受到钟爱,由她亲自抚养照料。皇后患病后,仲宣刚满四岁,被安置在别院抚养。王恕遭遇突发急病去世。皇后听到消息后悲痛欲绝,于是病情急剧恶化。后主早晚亲自照料她的饮食,药物若不亲自尝过就不让她服用,连续多夜衣不解带地守护。皇后去世时年仅二十九岁。第二年,将灵柩迁葬到园寝。后主因哀痛过度而形销骨立,拄着拐杖才能起身;他亲自撰写诛文,言辞极为凄切婉转。每逢花朝月夕,没有不伤感怀的。例如:
"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凭栏惆怅人谁会,不觉潸然泪眼低。层城亡
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皆因后作。又尝与后移植梅花于瑶光殿之西,及花时而后已殂,因成诗云:
"失却烟花主,东君不自知。清香更何用,犹发去年枝。"
杨太真
禄山之乱,以诛国忠为名。上欲使皇太子监国,而自亲征。国忠惧,泣诉妃。妃衔土请命,乃止。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上幸蜀。至马嵬驿,兵乱,杀国忠,围未解。上出问其故,高力士以贵妃为言。驿有小巷,上不忍回行宫,于巷中倚杖欹首而立。京兆司韦锷谏曰:“愿陛下割恩,以宁国家。"上逡巡入行宫,使力士赐妃死。妃泣涕呜咽,语不胜情。乃曰:“大家好住,妾诚负国,死不恨矣。乞容礼佛。"帝曰:“愿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缢之于佛堂前之梨树下。才绝,而南海进荔枝至。上观之,长号数四,使力士祭之。祭罢,以绣衾覆体,置于驿亭中。六军乃解围。瘗于西郭之外一里许道北坎下。妃时年三十八。上持荔枝于马上谓张野狐曰:“此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悼妃子之情耳。"上至斜谷口,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声隔山相应,因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
按:马嵬坡在咸阳西。店媪于梨树下得锦袜一只,过客传玩,每出百钱,由是致富。妃坟上有土似粉,洗面能去垢。明皇作所遗罗袜铭曰:
“罗袜罗袜,香尘生不绝。细细圆圆,地下得琼钩;窄窄弓弓,手中弄初月。犹如
脱履弄纤圆,恰似同衾见时节。方知清梦事非虚,暗引相思几时歇!"
至德二年,既收复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还,使祭之。后欲改葬,礼部侍郎李揆奏曰:“今改葬故妃,恐龙武将士疑惧。"肃宗遂止。上皇密令中官潜移葬于它所。妃之初瘗,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肤已消释矣,胸前尤有锦香囊在焉,中官葬毕以献,上皇置之怀袖。又令画工写妃形于别殿,朝夕视之而欷歔焉。上皇在南内,常梦中见妃子于蓬山太真院。作诗咏之,使焚于马嵬坡下。诗云:
“风急云惊雨不成,觉来仙梦甚分明。当时苦恨银屏影,遮隔仙姬祗听声。"
忽一夕,登勤政楼,凭阑南望,烟月满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歌歇,闻里中隐隐有歌声者。顾力士曰:“得非梨园旧人乎?"翌日,力士潜求于里中,因召与同去,果梨园弟子也。其后,上复与妃侍者红桃歌《梁州》之调,贵妃所制也。上御玉笛为之倚曲。曲罢,相视无不掩泣。至德中,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新丰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是日诏令舞。舞罢,阿蛮因进金粟装臂环,曰:“此贵妃所赐。"上持之,凄然垂涕曰:“我祖大帝破高丽,获此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岐王进《龙池篇》,赐之紫金带。红玉支赐妃子。后高丽上言:‘本国因失此宝,风雨(亻+上天天下心)时,民离兵弱。’朕以得此不足为贵,乃命还其紫金带,惟此不还。朕今再睹之,益兴悲念矣。"但吟: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孙楚
孙楚妻亡,为文悼之。武子见其文曰:“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见此使人增伉俪之重。"
元微之
元微之元配韦氏,字蕙聚,有才思,官未达而苦贫早逝。元不胜其悲,为诗悼之云:
“谢家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
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百万,为君营奠复营斋。"
又云: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继娶河东裴氏,字柔之,亦能诗。
微之负崔莺,宜得此报!
傅若金
译又见桐花在旧枝上绽放,满楼烟雨暮色凄凄。倚栏惆怅,谁能领会我的心意,不知不觉泪眼低垂。层层宫城再也看不见她的娇美姿容,佳节缠身哀伤难以自持。空有当年的旧日烟月,在芙蓉池上哭悼那蛾眉美人。”
这都是后来作的诗。又曾与皇后在瑶光殿西侧移植梅花,等到花开时节皇后已去世,于是作诗说:
“失去了掌管烟花的主人,东风自己也不知晓。清香还有什么用,还在去年的枝条上开放。”
杨太真
安禄山叛乱,以诛杀杨国忠为名。玄宗想让皇太子监国,自己亲自出征。杨国忠害怕,哭着向贵妃诉说。贵妃含土请命,于是作罢。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玄宗逃往蜀地。到了马嵬驿,士兵哗变,杀了杨国忠,包围仍未解除。玄宗出来询问缘故,高力士说贵妃的坏话。驿站有一条小巷,玄宗不忍心返回行宫,在巷中拄着拐杖歪着头站立。京兆司韦锷劝谏说:“希望陛下割舍恩情,以安定国家。”玄宗犹豫着进入行宫,派高力士赐贵妃死。贵妃哭泣呜咽,话中充满深情。于是说:“大家好好保重,我确实辜负了国家,死也不遗憾了。请求允许我礼佛。”玄宗说:“愿妃子在善地投生。”高力士于是将贵妃缢死在佛堂前的梨树下。刚断气,南海进贡的荔枝就到了。玄宗看着荔枝,长声痛哭多次,派高力士祭祀贵妃。祭祀完毕,用绣被覆盖遗体,放在驿亭中。六军这才解除包围。将贵妃埋葬在西郊外一里左右道路北侧的坎下。贵妃当时三十八岁。玄宗在马上拿着荔枝对张野狐说:“从这里到剑门关,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是助我悲悼妃子的情感罢了。”玄宗到了斜谷口,恰逢连绵阴雨下了十天。在栈道的雨中,听到铃声隔着山相互应和,于是采集这声音创作了《雨霖铃》曲,以寄托怨恨。
按:马嵬坡在咸阳西。旅店老妇在梨树下得到一只锦袜,过往客人传看玩赏,每次出百钱,因此致富。贵妃坟上有土像粉一样,洗脸能去污垢。明皇作所遗罗袜铭说:
“罗袜罗袜,香尘生不绝。细细圆圆,地下得到玉钩;窄窄弓弓,手中玩弄初月。犹如脱鞋玩弄纤细圆润,恰似同衾见时节。方知清梦事非虚,暗引相思几时歇!”
至德二年,收复西京后,十一月,玄宗从成都回来,派人祭祀贵妃。后来想改葬,礼部侍郎李揆上奏说:“现在改葬故妃,恐怕武将士兵疑惧。”肃宗于是作罢。太上皇秘密命令宦官暗中移葬到别处。贵妃刚埋葬时,用紫色褥子包裹。等到移葬,肌肤已经消解了,胸前还有锦香囊在,宦官葬毕献出,太上皇放在怀袖中。又令画工在别殿画贵妃像,朝夕观看而叹息。太上皇在南内,常在梦中见到妃子在蓬山太真院。作诗咏叹,让人在马嵬坡下焚烧。诗说:
“风急云惊雨不成,觉来仙梦甚分明。当时苦恨银屏影,遮隔仙姬祗听声。”
忽然一夜,登上勤政楼,凭栏南望,烟月满目。玄宗于是自己唱歌说:“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歌罢,听到里巷中隐隐有歌声。回头看高力士说:“莫非是梨园旧人吗?”第二天,高力士暗中在里巷中寻求,于是召他同去,果然是梨园弟子。后来,玄宗又与贵妃侍者红桃唱《梁州》曲,这是贵妃所制的。玄宗吹玉笛为之伴奏。曲罢,相视无不掩面哭泣。至德年间,又幸临华清宫。随从官员嫔妃,多不是旧人。玄宗在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玄宗四顾凄凉,不觉流泪。新丰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这天诏令她跳舞。舞罢,阿蛮于是进献金粟装臂环,说:“这是贵妃所赐。”玄宗拿着它,凄然垂泪说:“我祖大帝破高丽,获得这两件宝物,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因岐王进《龙池篇》,赐他紫金带。红玉支赐给妃子。后来高丽上言:‘本国因失此宝,风雨不时,民离兵弱。’朕认为得到这些不足为贵,于是命还其紫金带,只有这个不还。朕今天再看到它,更加兴起悲念了。”只是吟诵: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孙楚
孙楚妻子去世,写文章悼念她。孙绰看到他的文章说:“不知道是文生于情,还是情生于文,看到这些使人增加对夫妻情重的重视。”
元微之
元微之原配韦氏,字蕙聚,有才华,官职未显达而困苦贫穷早逝。元稹承受不了悲伤,作诗悼念她说:
“谢家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百万,为君营奠复营斋。”
又说: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后来娶河东裴氏,字柔之,也能作诗。
元稹辜负崔莺,应当得到这样的报应!
傅若金
元时新喻傅若金(字与砺),娶孙蕙兰为妇。蕙兰时年二十三,高朗秀慧,精近体五、七言。嫁五月而卒,寓殡湘中。傅念之不置,作诗云:
译元代新喻人傅若金(字与砺),娶孙蕙兰为妻。蕙兰当时二十三岁,气质高雅明朗,容貌秀美聪慧,精通近体五言和七言诗。婚后仅五个月便去世,暂厝安葬在湘中地区。傅若金思念她不能释怀,作诗道:
“湘皋烟草碧纷纷,泪洒东风忆细君。浪说嫦娥能入月,虚疑神女解为云。花阴昼
坐闲金剪,竹里春游冷翠裙。留得丹青残锦在,伤心不忍读回文。"
蕙兰亡后,若金搜其稿,编集成帙,题曰《绿窗遗稿》。有《窗前柳》一律云:
“窗里人初起,窗前柳正娇。卷帘冲落絮,开镜见垂条。坐对分金线,行防拂翠翘。
流莺空巧语,倦听不须调。"
徐文长
山阴徐渭,字文长,高才不售。胡少保宗宪总督浙西,聘为记室,宠异特甚。渭常出游,杭州某寺僧徒不礼焉,衔之。夜宿妓家,窃其睡鞋一只,袖之入幕,诡言于少保,得之某寺僧房。少保怒不复详,执其寺僧二三辈,斩之辕门。
渭为人猜而妒。妻死后再娶,辄以嫌弃。续又娶小妇,有殊色。一日,渭方自外归,忽户内欢笑作声,隔窗斜视,见一俊僧,年可二十余,拥其妇于膝,相抱而坐。渭怒,往取刀杖,趋至欲击之,已不见矣。问妇,妇不知也。后旬日,复自外归,见前少年僧与妇并枕昼卧于床。渭不胜愤怒,声如吼虎,便取灯檠刺之,中妇顶门而死,遂坐法系狱。后有援者获免。一日闲居,忽悟僧报。伤其妇死非罪,赋《述梦诗》二章云:
“伯劳打始开,燕子留不住。今夕梦中来,何似当初不飞去。怜羁雌,嗤恶侣。两
意茫茫坠晚烟,门外鸟啼泪如雨。”
“跣而濯,宛如昨,罗鞋四钩闲不着。棠梨花下踏黄泥,行踪不到栖鸳阁。"
自是绝不复娶。
欧阳詹
欧阳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弱冠能属文,天纵浩汗。贞元元年登进士第。薄游太原,于乐籍中因有所悦,情甚相得。及归,乃与之盟曰:“至都当相迎耳。"即洒泣而别,仍赠之诗曰:
“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去意既未甘,居情谅多辛。
五原东北晋,千里西南秦。一屦不出门,一车无停轮。流萍与系瓠,早晚期相亲。"
除国子四门助教,住京。籍中者思之不已,经年得疾,且甚,乃危妆引髻,刃而匣之。顾谓女弟曰:“吾其死矣。苟欧阳生使至,可以是为信。"又遗之诗曰:
“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识旧时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籍。"
绝笔而逝。及詹使至,女弟如言。径持归京,具白其事。詹启函阅之,为之恸怨,涉旬,生亦殁。
朝云
王朝云,钱塘名妓也。坡公绝爱幸之,纳为长侍。及贬惠州,家妓都散去,独朝云依依岭外。坡公甚怜之。作诗云:
“不似杨枝别乐天,却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络秀方同老,天女维摩忽解禅。经卷药
炉新活计,舞裙歌扇旧因缘。丹成随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
已而朝云卒,临终诵《金刚经》四句而绝。葬于定惠苑竹林中。复和前韵以悼之云:
“苗而不秀亦其天,不使童鸟与我玄。驻景恨无千岁药,赠行惟有小乘禅。伤心一
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归卧竹根无近远,夜灯勤礼塔中仙。"
公又有《西江月》词《咏梅花》云: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翻嫌
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亦为朝云也。
适子瞻在惠州,与朝云闲坐,时青女初至,落水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转,泪满衣襟。子瞻诘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子瞻大笑曰:“吾方悲秋,汝又伤春矣。"遂罢。朝云不久病死,子瞻终身不复听此词。
坡公又有婢名春娘。公谪黄州,临行,有蒋运使者饯公。公命春娘劝酒。蒋问:“春娘去否?”公曰:"欲还母家。"蒋曰:"我以白马易春娘可乎?"公诺之。蒋为诗曰:
"不惜霜毛雨雪蹄,等闲分付赎蛾眉。虽无金勒嘶明月,却有佳人捧玉卮
译湘水之滨,烟草碧绿纷乱,泪水洒在东风中,怀念亡妻。空说嫦娥能飞升月宫,虚疑神女能化身为云。白天坐在花荫下,闲拿着金剪刀;春天在竹林里游玩,翠裙显得清冷。只留下画图和残破的锦缎,伤心不忍心去读那回文诗。
蕙兰去世后,若金搜集她的诗稿,编辑成册,题名为《绿窗遗稿》。其中有一首《窗前柳》诗写道:
“窗里的人刚刚起床,窗前的柳树正显娇柔。卷起帘子冲散了飘落的柳絮,打开镜子看见垂下的柳条。坐着对着柳条分理金线,行走时提防柳条拂动翠翘。黄莺徒然巧语,疲倦了听,不必再调弄。”
徐文长
山阴人徐渭,字文长,才华极高却不得志。胡少保宗宪总督浙西时,聘请他担任记室,对他特别宠爱器重。徐渭常外出游玩,杭州某寺庙的僧人不以礼相待,他对此怀恨在心。夜里投宿妓家,偷了一只僧人的睡鞋,藏在袖中带入幕府,谎称是从某寺僧房中得到的。胡少保发怒不再详查,抓住该寺两三个僧人,在辕门斩首。
徐渭为人多疑且嫉妒。妻子死后再次娶妻,总是嫌弃对方。后来又娶了一个小妾,容貌殊丽。一天,徐渭刚从外面回来,忽然听到屋内欢声笑语,隔着窗户斜看,见一个俊俏的僧人,年纪约二十多岁,拥着小妾坐在膝上,相抱而坐。徐渭大怒,去取刀杖,快步上前想要击打,僧人已不见了。问小妾,小妾也不知道。过了十天,徐渭又从外面回来,看见先前那个少年僧人与小妾并排枕头,白天躺在床上睡觉。徐渭愤怒难忍,声音如虎吼,便拿起灯架刺去,刺中小妾的头顶而死,于是被判罪入狱。后来有人援救,得以免死。一天闲居在家,忽然醒悟是僧人报复。哀伤小妾死得无辜,写下《述梦诗》两首:
“伯劳鸟开始鸣叫,燕子留不住。今晚在梦中到来,何似当初就不飞去。可怜羁留的雌鸟,嘲笑恶劣的伴侣。两意茫茫坠入晚烟,门外鸟啼泪水如雨。”
“赤脚洗涤,宛如昨日,罗鞋上的四只钩子闲置不用。在棠梨花下踏着黄泥,行踪不到栖息的鸳阁。”
从此再也不娶妻。
欧阳詹
欧阳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二十岁就能写文章,天赋浩瀚。贞元元年考中进士。在太原游历,在乐籍女子中因有所爱慕,感情非常投合。等到要回去时,便与她盟誓说:“到了京城一定来接你。”随即洒泪告别,仍然赠给她一首诗:
“驱马渐渐觉得路远,回头只见长路尘土。高城已经看不见,何况城中的人。离去的意思既不甘心,居住的情意想必多艰辛。五原在东北属晋地,千里西南属秦地。一只鞋不出门,一辆车不停轮。像浮萍和系着的葫芦,早晚期待相亲。”
欧阳詹被任命为国子四门助教,住在京城。乐籍中的女子思念他不止,经过一年得了重病,且病情严重,于是精心梳妆挽起发髻,用刀割下发髻装进匣子。回头对妹妹说:“我快要死了。如果欧阳生派人来到,可以把这作为信物。”又留给他一首诗:
“自从分别后容颜减损光泽,一半是思念郎君一半是怨恨郎君。想要知道旧时云髻的样子,为我打开那缕金匣子。”
写完绝笔便去世了。等到欧阳詹派使者来到,妹妹照她说的做。使者径直拿着发髻回到京城,详细禀告了事情。欧阳詹打开匣子观看,为此悲痛怨恨,过了十天,欧阳詹也去世了。
朝云
王朝云,是钱塘的名妓。苏东坡非常喜爱她,纳为长侍。等到被贬到惠州,家妓都散去了,只有朝云依恋地留在岭外。苏东坡非常怜惜她。作诗说:
“不像杨枝告别乐天,却像通德陪伴伶玄。阿奴络秀正一同老去,天女维摩忽然解悟禅理。经卷药炉是新生活,舞裙歌扇是旧因缘。丹成跟随我去三山,不做巫阳云雨仙。”
不久朝云去世,临终诵读《金刚经》四句便断气。葬在定惠苑竹林中。苏东坡又和原韵悼念她:
“苗长而不秀也是天命,不让童鸟与我玄妙。驻留光阴恨没有千岁药,赠行只有小乘禅。伤心一念偿还前债,弹指三生断绝后缘。归卧竹根无近远,夜灯勤礼塔中仙。”
苏东坡又有《西江月》词《咏梅花》:
“玉骨哪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常派遣探芳丛,倒挂着绿毛幺凤。素面反而嫌弃粉污,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随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这也是为朝云所作。
当时苏辙在惠州,与朝云闲坐,正值青女初至,落叶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拿着大酒杯,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转,泪水沾满衣襟。苏辙问其原因,回答说:“我不能唱的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苏辙大笑说:“我正悲秋,你又伤春了。”于是停止。朝云不久病死,苏辙终身不再听这首词。
苏东坡又有婢女名叫春娘。苏公被贬黄州,临行时,有蒋运使者为他饯行。苏公命春娘劝酒。蒋问:“春娘去吗?”苏公说:“想回娘家。”蒋说:“我用白马换春娘可以吗?”苏公答应了。蒋作诗说:
“不惜霜毛雨雪蹄,等闲分付赎蛾眉。虽无金勒嘶明月,却有佳人捧玉卮。”
春娘敛衽而前曰:“妾闻景公斩厩吏,而晏子谏之;夫子厩焚而不问马,皆贵人贱畜也。学士以人换马,则贵畜贱人矣!"遂口占一绝辞谢,曰:
“为人莫作妇人身,百般苦乐由他人。今日始知人贱畜,此生苟活怨谁嗔。"
下阶触槐而死。公甚惜之。
蔡确
蔡持正确谪新州,侍儿琵琶偕行。常养一鹦鹉,甚慧,丞相呼琵琶,即扣一响板,鹦鹉传呼之。琵琶逝后,误扣响板,鹦鹉犹传呼不已,丞相大恸,因作诗曰:
“鹦鹉言犹在,琵琶事已非。伤心瘴江水,同渡不同归。"
悒悒不乐,不久遂终。
窦巩
窦巩(拾遗叔向子,与兄常、牟、群、庠,号窦氏五龙)与妓东东善。东东早亡,巩作诗悼之云:
“芳菲美艳不禁风,未到春残已坠红。惟有侧轮车上驿,耳边长似叫东东。"
周子文
宋有陈袭善者,游钱塘,与营妓周子文甚狎,挟之遍历湖山。后袭善去为河朔掾,宿奉高驿,梦子文搴帏颦蹙,挽之不可,冉冉悲啼而殁。久之,得故人书,云:“子文死矣。"按其期,则宿奉高驿时也。既归,游鹫岭,作《渔家傲》以寄情焉,词曰:
“鹫岭峰前栏独倚,愁眉促损愁肠碎。红粉佳人伤别袂。情何已,登山临水年年是。
常记同来今独至,孤舟晚飏湖光里。衰草斜阳无限意,谁与寄,西湖水是相思泪。"
张红桥
张红桥,闽县良家女也。居于红桥之西,因以自号。聪敏博学,雅善属文。豪右争欲聘之,悉不从。父母问其故,张曰:“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耳。"于是操觚之士闻之,咸托五字为媒。张俱第其优劣,终无所答。邑人王恭寄以诗曰:
“重帘空见日昏黄,络纬啼来也断肠。几度系书君不答,雁飞应不到衡阳。"
永泰王偁尤所钟念,乃税其邻舍以居。一日,张方睡起,偁窃见之。遂寄以诗曰:
“象牙筠箪碧纱笼(栊),绰约佳人睡正浓。半抹晓烟笼芍药,一泓秋水浸芙蓉。
神游蓬岛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谁把棋声惊觉后,起来香汗湿酥胸。"
张得之,怒其轻薄,遂深居不出。久之,偁悒悒而归。最后偁之友福清林鸿道过其居,留宿东邻。适见张焚香庭前,因托邻妪投之诗曰:
“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含情欲诉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
张捧诗为之启齿,援笔而答曰:
“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自爱焚香消永夜,从来无事诉青天。"
妪持诗贺鸿曰:“张娘子自束发以来,持诗求通者无虑数十,曾未挥答,仅见此耳。"鸿亦大喜过望,因使妪通殷勤。越月余,始获命。鸿遂舍于其家,以外室处之。定情之夕,鸿作诗曰:
“云娥酷似董娇娆,每到春来恨未消。谁道蓬山天样远,画阑咫尺是红桥。"
张诗曰:
“芙蓉作帐锦重重,比翼和鸣玉漏中。共道瑶池春似海,月明飞下一双鸿。"
自是唱和推敲,情好日笃。
王偁闻其事,即盛饰访鸿,求张一见。张愈自匿。鸿谓张曰:“卿独不闻庞公之妻,拜司马德操乎?"张曰:“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于是鸿不能强。偁乃密赂侍者,潜窥室内。见鸿适与张狎,因作《酥乳》、《云鬓》二诗以戏之。《酥乳》诗曰: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夫婿调疏(酥)绮窗下,金茎几点露珠悬。"
《云鬓》诗曰:
“香鬟三尺绾芙蓉,翠耸巫山雨后峰。斜倚玉床春色去,鸦翎蝉翼半蓬松。"
张愈恚怒。偁知其意,乃挽鸿游三山。越数日,鸿绝裾逃归。夜至所居,张方倚桥而望。鸿作诗曰:
“溶溶春水漾璚瑶,两岸菰蒲长绿苗。几度踏青归去晚,却从灯火认红桥。"
其二曰:
“素馨花发暗香飘,一朵斜簪近翠翘。宝马来归新月上,绿杨影里倚红桥。"
其三曰:
“玉阶凉露滴芭蕉,独倚屏山望斗杓。为惜碧波明月色,凤头
译春娘整理衣襟走上前说:“我听说齐景公杀了马厩的官吏,晏子劝谏他;孔子马厩失火却不问马的安危,这都是重视人而轻视牲畜的表现。学士用人的性命来换马,那就是重视牲畜而轻视人了!”于是随口吟了一首绝句来推辞,说:
“做人不要做女人,百般苦乐都由别人决定。今天才知道人比牲畜还贱,这一生苟且偷生又能怨恨谁呢?”
走下台阶撞槐树而死。公非常惋惜她。
蔡确
蔡确被贬谪到新州,侍儿琵琶一同前往。他常养了一只鹦鹉,非常聪明,丞相呼唤琵琶,只要敲一下响板,鹦鹉就会传呼她。琵琶去世后,误敲了响板,鹦鹉仍然不停地传呼,丞相悲痛大哭,于是作诗说:
“鹦鹉的话还在耳边,琵琶的事已成过去。伤心的是瘴江的水,一同渡河却不能一同归来。”
他郁郁不乐,不久就去世了。
窦巩
窦巩(拾遗窦叔向的儿子,与哥哥窦常、窦牟、窦群、窦庠,号称窦氏五龙)与妓女东东关系亲密。东东早逝,窦巩作诗悼念她说:
“芬芳艳丽的花朵禁不起风吹,还没到春天结束就已经凋谢。只有那侧轮车上的驿马,耳边似乎还在长叫东东。”
周子文
宋代有个叫陈袭善的人,游览钱塘,与营妓周子文非常亲密,带着她遍游湖光山色。后来陈袭善离开去河朔做小官,住在奉高驿,梦见周子文掀开帘子皱着眉头,拉她拉不住,渐渐悲伤哭泣而死。过了很久,收到老朋友的书信,说:“周子文死了。”查对日期,正是住在奉高驿的时候。回来后,游览鹫岭,作《渔家傲》来寄托情感,词说:
“鹫岭峰前独自倚栏,愁眉紧锁愁肠断碎。红粉佳人悲伤地挥别衣袖。情意何止,登山临水年年如此。
常记得一同前来如今独自至此,孤舟傍晚在湖光中飘荡。衰草斜阳无限情意,寄给谁呢,西湖水是相思泪。”
张红桥
张红桥,是闽县良家女子。住在红桥西边,因此以此自号。她聪明博学,擅长写文章。豪门权贵争着想聘娶她,她都不答应。父母问其原因,张红桥说:“只想侍奉像李白那样有才华的人。”于是拿笔写文章的读书人听说后,都借五言诗作为媒人。张红桥都评定他们的优劣,最终没有回复任何人。同县的王恭寄诗给她说:
“重重帘幕空见日光昏黄,络纬啼叫也让人断肠。几次写信你不回复,大雁飞应该到不了衡阳。”
永泰的王偁尤其思念她,于是租下她邻居家居住。一天,张红桥刚睡醒,王偁偷看到了她。于是寄诗给她:
“象牙竹帘碧纱笼罩,绰约佳人睡意正浓。半抹晓烟笼罩芍药,一泓秋水浸染芙蓉。
神游蓬莱仙境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谁把棋声惊醒后,起来香汗湿透酥胸。”
张红桥看到后,恼怒他的轻薄,于是深居不出。过了很久,王偁郁郁不乐地回去了。最后王偁的朋友福清林鸿路过她家,住在东邻。恰好看见张红桥在庭院前焚香,于是托邻居老妇投诗说:
“桂殿焚香酒意半醒,露水如水点缀银屏。含情想诉说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
张红桥捧着诗笑了,提笔回答说:
“梨花寂寂争比婵娟,银河斜照绣户前。自爱焚香消磨长夜,从来无事诉说青天。”
老妇拿着诗祝贺林鸿说:“张娘子自从束发以来,持诗求通的人不下几十个,从未挥笔回答,只见过这一次。”林鸿也非常大喜过望,于是让老妇传达情意。过了一个多月,才得到允许。林鸿于是住在她家,以外室对待她。定情之夜,林鸿作诗说:
“云娥酷似董娇娆,每到春来恨未消。谁道蓬山天样远,画阑咫尺是红桥。”
张红桥的诗说:
“芙蓉作帐锦重重,比翼和鸣玉漏中。共道瑶池春似海,月明飞下一双鸿。”
从此唱和推敲,感情日益深厚。
王偁听说这件事,就盛装拜访林鸿,求见张红桥一面。张红桥更加隐藏自己。林鸿对张红桥说:“你难道没听说庞公的妻子,拜见司马德操吗?”张红桥说:“以我的不可,学习柳下惠的可。”于是林鸿不能强迫。王偁于是暗中贿赂侍者,偷偷窥视室内。看见林鸿正好与张红桥亲昵,于是作《酥乳》、《云鬓》两首诗来戏弄他们。《酥乳》诗说: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夫婿调疏绮窗下,金茎几点露珠悬。”
《云鬓》诗说:
“香鬟三尺绾芙蓉,翠耸巫山雨后峰。斜倚玉床春色去,鸦翎蝉翼半蓬松。”
张红桥更加愤怒。王偁知道她的心意,于是拉着林鸿去三山游玩。过了几天,林鸿扯断衣襟逃回家。夜里到了住处,张红桥正倚着桥眺望。林鸿作诗说:
“溶溶春水漾璚瑶,两岸菰蒲长绿苗。几度踏青归去晚,却从灯火认红桥。”
其二说:
“素馨花发暗香飘,一朵斜簪近翠翘。宝马来归新月上,绿杨影里倚红桥。”
其三说:
“玉阶凉露滴芭蕉,独倚屏山望斗杓。为惜碧波明月色,凤头
其二曰:
“桥畔千花照碧空,美人遥隔水云东。一声宝马嘶明月,惊起沙汀几点鸿。"
其三曰:
“草香花暖醉春风,郎去西湖水向东。斜倚石阑频怅望,月明孤影笑飞鸿。"
后一年,鸿有金陵之游,乃作《大江东》一阕留别,曰:
“钟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无休歇。月露烟云多是恨,况与玉人离别。软语叮咛,
柔情婉恋(娈),熔尽肝肠铁。歧亭把酒,水流花谢时节。 应念翠袖笼香,玉壶温
酒,夜夜银屏月。蓄喜含嗔多少态,海岳誓盟都设。此去何之,碧云春树,合晚翠千叠。
图将羁思,归来细与伊说。"
张亦依韵赋别,曰:
“凤凰山下,玉漏声,恨今宵容易歇。一曲阳关歌未毕,栖鸟哑哑催(人)别。含
怨吞声,两行珠泪,渍透千里铁。柔肠几寸,断尽临歧时节。 还忆浴罢画眉,梦回
携手,踏碎花间月。漫道胸前怀豆蔻,今日总成虚设。桃叶渡头,河冰千里,合冻云叠
叠。寒灯旅邸,荧荧与谁闲说。"
又明年,鸿寄《摸鱼儿》一阕,绝句七首。其词曰:
“记得红桥,少年游冶,多少雨情云绪。金鞍几度归来晚,笑靥相迎朱户。断肠处,
半醉微醒,灯暗夜深语。问情几许?情应似吴蚕吐茧,撩乱千万缕。 别离处,淡月
乳鸦啼曙。泪痕深,红袖污,深怀遐想何年了,空寄锦囊佳句。春欲去,恨不得,长缨
系日留春住。相思最苦。莫道不消魂,衷肠铁石,涕泪也如雨。"
其诗曰:
“女螺江上送兰桡,长忆春纤折柳条。归梦不知江路远,夜深和月到红桥。"
其二曰:
“骊歌声断玉人遥,孤馆寒灯伴寂寥。我有相思千点泪,夜深和雨滴红桥。"
其三曰:
“残灯暗影别魂消,泪湿鲛人玉线绡。记得云娥相送处,淡烟斜月过红桥。"
其四曰:
“春衫初试淡红绡,宝凤搔头玉步摇。长记看灯三五夜,七香车子度红桥。"
其五曰:
“一襟拥恨怨魂消,闲却鸣鸾白玉箫。燕子不来春事晚,数株杨柳暗红桥。"
其六曰:
“伤春雨泪湿鲛绡,别雁离鸿去影遥。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无语立红桥。"
其七曰:
"绮窗别后玉人遥,浓睡才醒酒未消。日午卷帘风力软,落花飞絮满红桥。"
先是,张自鸿去后,独坐小楼,居常郁郁无聊。及鸿诗词至,遂感念成疾,不数月而卒。无何,鸿归,遽往访之。道中作诗曰:
“三千客路动行镳,远别归来兴欲飘。只恐凤楼人待久,玉鞭催马上红桥。"
及至红桥,闻张已卒,失声号绝。徬徨之际,忽见床头玉珮玦悬一缄,拆之,有《蝶恋花》一阕及七绝句。其词曰:
“记得红桥西畔路,郎马来时,系在垂杨树。漠漠梨云和梦度,锦屏翠幙留春住。"
其诗曰:
“床头络纬泣秋风,一点残灯照药丛。梦吉梦凶都不定,朝朝望断北来鸿。"
其二曰:
“井落金瓶信不通,云山渺渺暗丹枫。轻罗暗湿鸳鸯冷,闲听长宵嘹唳鸿。"
其三曰:
“寂寂香闺枕簟空,满阶秋雨落梧桐。内家不遣园陵去,音信何缘寄塞鸿。"
其四曰:
“玉箸双垂满颊红,关山何处寄书筒。绿窗寂寞无人到,海阔天高怨落鸿。"
其五曰:
“衾寒翡翠怯秋风,郎在天南妾在东。相见千回都是梦,楼头长日妒双鸿。"
其六曰:
“半帘明月影瞳瞳,照见鸳鸯锦帐中。梦里玉人方下马,恨他天外一声鸿。"
其七曰:
“一南一北似飘蓬,妾意君心恨不同。他日归来也无益,夜台应少系书鸿。"
鸿得诗词,悲感哀恨,殆不胜情。因赋物诗曰:
“柔肠百结泪悬河,瘗玉埋香可奈何!明月也知留佩玦,晓来长想画青蛾。仙魂已
逐梨云梦,人世空传薤露歌。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长抱怨情多。"
王偁亦以诗哭之,曰:
译第二首说:
“桥畔千花映照碧空,美人遥隔在水云之东。一声宝马嘶鸣于明月之下,惊起沙洲上几点飞鸿。”
第三首说:
“草香花暖醉在春风里,郎君离去,西湖水向东流。斜倚石栏频频怅望,月明中孤影嘲笑飞鸿。”
过了一年,陈鸿有金陵之游,于是作《大江东》一词留别,说:
“钟情太甚,人们笑我,到老也无休歇。月露烟云多是恨意,何况与玉人离别。软语叮咛,
柔情婉恋,熔尽了肝肠铁。歧亭把酒,正值水流花谢时节。 应念翠袖笼香,玉壶温
酒,夜夜银屏月。蓄喜含嗔多少姿态,海岳誓盟都已立下。此去何方,碧云春树,合晚翠千叠。
将羁旅之思画下,归来细细与她诉说。”
张亦依韵赋词告别,说:
“凤凰山下,玉漏声,恨今宵容易歇。一曲阳关歌未唱完,栖鸟哑哑催人分别。含
怨吞声,两行珠泪,渍透了千里铁。柔肠几寸,断尽在临歧时节。 还忆浴罢画眉,梦回
携手,踏碎花间月。莫说胸前怀豆蔻,今日总成虚设。桃叶渡头,河冰千里,合冻云叠
叠。寒灯旅邸,荧荧与谁闲说。”
又过了一年,陈鸿寄来《摸鱼儿》一词,绝句七首。其词说:
“记得红桥,少年游冶,多少雨情云绪。金鞍几度归来晚,笑靥相迎朱户。断肠处,
半醉微醒,灯暗夜深语。问情几许?情应似吴蚕吐茧,撩乱千万缕。 别离处,淡月
乳鸦啼曙。泪痕深,红袖污,深怀遐想何年了,空寄锦囊佳句。春欲去,恨不得,长缨
系日留春住。相思最苦。莫道不消魂,衷肠铁石,涕泪也如雨。”
其诗说:
“女螺江上送兰桡,长忆春纤折柳条。归梦不知江路远,夜深和月到红桥。”
第二首说:
“骊歌声断玉人遥,孤馆寒灯伴寂寥。我有相思千点泪,夜深和雨滴红桥。”
第三首说:
“残灯暗影别魂消,泪湿鲛人玉线绡。记得云娥相送处,淡烟斜月过红桥。”
第四首说:
“春衫初试淡红绡,宝凤搔头玉步摇。长记看灯三五夜,七香车子度红桥。”
第五首说:
“一襟拥恨怨魂消,闲却鸣鸾白玉箫。燕子不来春事晚,数株杨柳暗红桥。”
第六首说:
“伤春雨泪湿鲛绡,别雁离鸿去影遥。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无语立红桥。”
第七首说:
“绮窗别后玉人遥,浓睡才醒酒未消。日午卷帘风力软,落花飞絮满红桥。”
此前,张自陈鸿离去后,独坐小楼,居常郁郁无聊。等到陈鸿诗词到来,遂感念成疾,不到数月便去世了。不久,陈鸿归来,急忙前往拜访。途中作诗说:
“三千客路动行镳,远别归来兴欲飘。只恐凤楼人待久,玉鞭催马上红桥。”
等到红桥,听说张已去世,失声痛哭。彷徨之际,忽然看见床头玉珮玦悬挂着一封信,拆开它,有《蝶恋花》一词及七绝句。其词说:
“记得红桥西畔路,郎马来时,系在垂杨树。漠漠梨云和梦度,锦屏翠幙留春住。”
其诗说:
“床头络纬泣秋风,一点残灯照药丛。梦吉梦凶都不定,朝朝望断北来鸿。”
第二首说:
“井落金瓶信不通,云山渺渺暗丹枫。轻罗暗湿鸳鸯冷,闲听长宵嘹唳鸿。”
第三首说:
“寂寂香闺枕簟空,满阶秋雨落梧桐。内家不遣园陵去,音信何缘寄塞鸿。”
第四首说:
“玉箸双垂满颊红,关山何处寄书筒。绿窗寂寞无人到,海阔天高怨落鸿。”
第五首说:
“衾寒翡翠怯秋风,郎在天南妾在东。相见千回都是梦,楼头长日妒双鸿。”
第六首说:
“半帘明月影瞳瞳,照见鸳鸯锦帐中。梦里玉人方下马,恨他天外一声鸿。”
第七首说:
“一南一北似飘蓬,妾意君心恨不同。他日归来也无益,夜台应少系书鸿。”
陈鸿得到诗词,悲感哀恨,几乎无法承受。于是赋物诗说:
“柔肠百结泪悬河,瘗玉埋香可奈何!明月也知留佩玦,晓来长想画青蛾。仙魂已
逐梨云梦,人世空传薤露歌。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长抱怨情多。”
王偁也以诗哭悼她,说:
“湿云如醉护轻尘,黄蝶东风满四邻。新绿只疑销晓黛,落红犹记掩歌唇。舞楼春
去空残日,月榭香飘不见人。欲觅梨云仙梦远,坐临芳沼独伤神。"
译湿润的云气仿佛沉醉般护着轻浮的尘埃,东风吹来,黄蝶飞舞,遍布四周邻里。新绿的枝叶只让人怀疑是化去了清晨的黛色,飘落的花瓣仍记得遮掩歌者的红唇。舞楼中春光已逝,只剩空寂的残阳,月榭间香气飘散,却不见人影。想要寻觅梨花如云的仙梦,那梦境太过遥远,独自坐在芳池畔,徒然伤感心神。
自后鸿每再过红桥,辄为之叹悒累日。
张璧娘
林生子真,读书乌石山房,往返里巷间。有一姝,素服淡妆,倚门露半面曰:“徐徐行,谁氏郎君耶?"林愕然大惊,且口噤,猝无可语,行道之人复沓至,目招而过之。阳顾侍儿言他事,侍儿心知微指,志其居。归,令复往通殷勤。因访邻妪,知为张璧娘。
张璧娘者,良家女也,于归半岁夫亡。璧娘光丽艳美,妖冶动人。里中少年闻其新寡,竞委币焉,张皆不受。独窃从户窥林,心悦而好,恐不得当也。张所居后即山,山后折而数十步即林读书处。张即期以旦日踏青来会。当是时,载酒游者,趾相错也。张出,适与诸游者会。诸游者薄而观之,林亦混其中,各自引嫌,不交一语而归。林郁郁不自得,乃赋诗云:
“秋波频转瞥檀郎,脉脉低回暗断肠。只为旁人羞不语,缟衣飘渺但闻香。"
张所居妆台之上,又有复阁枕山麓,甚秘。先是,林遣侍儿至张所,张阴教置之。是夕,张使侍婢引林匿复阁中。夜静,张篝灯至,遂为长夜之欢。平明,林从山麓而出。如是者累月。而张亦时诣林读书山房,谑浪绸缪,无所不至。
无何,林移家临汀,就父公署。临别之夕,不复与言,但与张极欢痛饮而已。明日,登车径去。久之,张始知林去远,忽忽若有亡。又以林去不为一言,轻负其德,感想懊恨,遂成沉疴。因为诗一章以寄林,云:
“黄消鹅子翠消鸦,簟拂层波帐九华。裙帛褪来腰束素,钏金松尽臂缠纱。床前弱
态眠新柳,枕上回鬟压落花。不信登墙人似玉,断肠空盼宋东家。"
林得诗,始知张病,惟日饮泣而已。因觅入会城者,附书问起居,且与为约。而张于数日前死矣。使者归,言其状,林失声投地,几不自胜。因作悼亡二绝云:
“有客何来自越城,闻君去伴董双成。相期总在瑶池会,不向人间哭一声。
潘岳何须赋悼亡,人间无验返魂香。更怜三载穷途泪,犹洒秋风一万行。”
明年,林自临汀归闽,逡巡过张所居,尘网妆楼,燕鸣故垒,而张已埋玉西郊矣。林自是不复读书旧馆,复赋感旧诗二章,曰:
“落梅到地夜无声,(巾兼)挂空阶碎月明。徒倚朱阑人不见,双悬清泪听寒更。
梅花历落奈愁何,梦里朱楼掩泪过。记得去年今夜月,美人吹入笛声多。"
璧娘素善音,而尤善吹箫。往诣林书房,曾倚梅三弄,故林诗及之。
杨幽妍
幽妍,小字胜儿。生母刘行一,在南院负艳声,早岁落籍,去嗣陈氏。陈之姨董四娘,挈往金阊,习吴语,遂善吴歈。董笑曰:“是儿甫八岁,如小燕新莺,不知谁家郎有福,死此雏手。"陈殁,抚于杨媪。媪奇严,课书,课绣,课弹棋,妙有夙解,不督而能。女兄弟多方狡狯,嘲弄哈(咍)侮,终不能勾其一粲也。庚申,杨媪避难吴越,载幽妍与俱,年已破瓜矣。薄幸难嫁,有心未逢,俯首叩膺,形于咏叹。
一日,遇张圣清于秀林山之屯云馆,郡妓满前,席纠无主。独幽妍兀坐匡床,旁无转瞩,掠鬟舐袖,笑而不言。私祷曰:“侬得偶此生,死可矣!"圣清才高笔隽,骨采神恬,造次将迎,绸缪熨帖,人莫觉其为廉察使子也。舟中载图史弘索,悉付小青衣排当。小青衣能射主人意中事,兼工竹肉。圣清曰:“此西方迦陵鸟",以迦陵呼之。每携入竹屿花溪,递作新弄。而最不喜平康狭邪之游,谓此辈正堪与须头奴、大腹长鬣贾相征逐,岂容邪魔入我心腑。至是幽妍目成者久之,明日遂合镜于舟次焉。于时溽暑,昼则布席长林,暮则移桡别渚。疏帘清簟,萦绕茶烟;翠管朱弦,淋漓酒气。幽妍自谓十五岁以前,未尝经此韵人韵事。即圣清亦曰:“世岂有闺中秀、林下风,具足如胜儿者乎!"昵熟渐久,绝不角劲语媟词,两人交相怜,亦复交相重。曰:“吾曩过秀州,草庵外闻老尼经声,跃然抱出世之想。自惭绊缚,不能掣鞴奋飞。今睨君串珠
译此后,鸿每次再经过红桥,总是为此叹息忧郁好几天。
张璧娘
林生子真,在乌石山房读书,往返于街巷之间。有一位美女,穿着素服,淡施粉黛,倚着门露出半张脸说:“慢慢走,是哪家的公子呀?”林子真愕然大惊,而且吓得说不出话来,突然不知该说什么,路上的人来来往往,她目光示意后便离开了。林子真假装看着侍儿谈论别的事,侍儿心里明白她的暗示,记下了她的住处。回家后,林子真让侍儿再去表达情意。于是向邻居的老妇人打听,才知道她是张璧娘。
张璧娘是良家女子,出嫁半年丈夫就死了。璧娘光彩艳丽,妖冶动人。乡里的少年听说她新寡,争相送财物求婚,张璧娘都不接受。唯独偷偷从门缝里窥看林子真,心里欢喜爱慕他,怕不能如愿。张璧娘住处的后面就是山,山后转弯几十步就是林子真读书的地方。张璧娘约定第二天去踏青时相会。当时,载酒游玩的人,脚都交错在一起。张璧娘出来,正好与那些游玩的人相遇。那些游玩的人轻慢地观看她,林子真也混在其中,各自避嫌,没有说一句话就回去了。林子真郁郁不乐,于是写诗道:
“秋波频频转动瞥见情郎,深情脉脉低回暗自断肠。只因为旁人在场羞于不语,白衣飘渺只闻到香气。”
张璧娘住处的梳妆台之上,还有复阁靠着山脚,非常隐秘。先前,林子真派侍儿到张璧娘家,张璧娘暗中教她安置好。这天晚上,张璧娘让侍婢引林子真藏在复阁中。夜深人静,张璧娘提着灯来到,于是共度长夜欢愉。天亮时,林子真从山脚出来。像这样持续了几个月。而张璧娘也时常到林子真读书的山房,调笑亲昵,无所不至。
不久,林子真搬家到临汀,去父亲的官署。临别的那个晚上,不再与她说话,只是和张璧娘尽情欢愉痛饮罢了。第二天,上车径直离去。过了很久,张璧娘才知道林子真走远了,恍惚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因为林子真离开时不说一句话,轻易辜负了她的情意,感慨懊恨,于是得了重病。因此写了一首诗寄给林子真,说:
“黄消鹅子翠消鸦,簟拂层波帐九华。裙帛褪来腰束素,钏金松尽臂缠纱。床前弱态眠新柳,枕上回鬟压落花。不信登墙人似玉,断肠空盼宋东家。”
林子真得到诗,才知道张璧娘病了,只是每天哭泣流泪罢了。于是寻找进入会城的人,托他带信问候起居,并且与她约定。而张璧娘在几天前已经死了。使者回来,说了她的情况,林子真失声倒地,几乎不能自持。于是写了悼亡绝句两首:
“有客何来自越城,闻君去伴董双成。相期总在瑶池会,不向人间哭一声。
潘岳何须赋悼亡,人间无验返魂香。更怜三载穷途泪,犹洒秋风一万行。”
第二年,林子真从临汀回到福建,犹豫着经过张璧娘的住处,灰尘笼罩着妆楼,燕子鸣叫在旧巢,而张璧娘已经埋葬在西郊了。林子真从此不再在旧馆读书,又写了感旧诗两章,说:
“落梅到地夜无声,巾兼挂空阶碎月明。徒倚朱阑人不见,双悬清泪听寒更。
梅花历落奈愁何,梦里朱楼掩泪过。记得去年今夜月,美人吹入笛声多。”
璧娘一向擅长音乐,尤其擅长吹箫。以前到林子真的书房,曾倚着梅花吹奏《梅花三弄》,所以林子真的诗中提到它。
杨幽妍
幽妍,小名胜儿。生母刘行一,在南院以艳名著称,早年脱离乐籍,嫁给了陈氏。陈氏的姨母董四娘,带她去金阊,学习吴语,于是擅长吴歌。董四娘笑着说:“这孩子刚八岁,像小燕新莺,不知谁家郎君有福,死在这雏鸟手里。”陈氏死后,由杨老妇抚养。老妇非常严厉,督促读书,督促刺绣,督促弹棋,幽妍天生聪慧,不用督促就能做到。女兄弟多方狡黠,嘲弄侮辱,终究不能让她笑一下。庚申年,杨老妇避难到吴越,带着幽妍一起,幽妍已经破瓜之年了。薄命难嫁,有心未逢,低头叩胸,形于咏叹。
一天,在秀林山的屯云馆遇到张圣清,郡里的妓女满座,酒席没有主人。只有幽妍独自坐在床上,旁边没有顾盼,整理发髻舔舐衣袖,笑着不说话。私下祈祷说:“我这一生能得到伴侣,死也满足了!”张圣清才高笔妙,骨相神采恬淡,应对周到,体贴入微,人们没有察觉他是廉察使的儿子。船中载着图史书籍,都交给小青衣安排。小青衣能射中主人的心意,兼长歌舞。张圣清说:“这是西方的迦陵鸟”,用迦陵称呼她。每次带她到竹屿花溪,轮流演奏新曲。而最不喜欢平康坊的狎邪之游,认为这些人正适合与须头奴、大腹长鬣的商人相追逐,岂能让邪魔进入我的心腑。至此幽妍目成已久,第二天就在船边合镜成婚。当时暑气正盛,白天则在长林中铺席,晚上则移船到别的水洲。疏帘清簟,萦绕茶烟;翠管朱弦,淋漓酒气。幽妍自认为十五岁以前,未曾经历这样的韵人韵事。即使张圣清也说:“世上哪有闺中秀、林下风,都具备像胜儿这样的呢!”亲密熟悉渐渐久了,绝不争强好胜说轻浮的话,两人互相怜爱,也互相尊重。说:“我从前经过秀州,草庵外听到老尼诵经的声音,跃然产生出世的念头。自惭被束缚,不能挣脱缰绳奋飞。现在看着你串珠”
缠臂,持戒精严,同心如兰,愿言倚玉。十年不死,请事空王。宿羽流萤,实闻此语。"圣清饮涕而谢之。
译她缠着臂钏,持戒精严,情同兰蕙,愿依傍君子。十年不死,便皈依佛门。宿鸟与流萤,确实听到了这些话。圣清流着泪向她道谢。
七月,应试白下,幽妍送别青溪。注盼捷音,屈指归信,并尔杳然。及重九言旋,而幽妍先驱渡江去矣。自此低迷憔悴,瘵疾转深,腰减带围,骨见衣表。王修微谓友人曰:“吾生平不解相思病何许状,亦不识张郎何许人。今见杨家儿大可怜,始知张郎能使人病,病者又能愿为张郎死,更不顾立枯为人腊矣。"圣清闻之,遣急足往视。幽妍开缄捧药,涕泗泛滥。媪凶忍,闭绝鱼雁,消息不通。幽妍典簪珥赂侍儿,属桃叶渡闵老作字,以达意焉。扃鐍斗室,不见一人,即王孙贵游剥啄者,指刀绳自矢而已。媪卞怒益甚,挝詈无人理,取死数四,救而复甦,不得已复载之东来。圣清侦状,义不负心。有侠客徐内史,就中为调人,弹压悍媪,无得故悬高价,杀此铁石儿。媪唯唯。圣清乃纳聘,迎为少妇。稽首廉察公,逡巡如女士,且觊宜男,弗诘责也。比入室,病甚,犹强起薰香浣衣,劈笺涤砚。圣清手书唐人百绝句授之,读皆上口,又雅能领略大义,每环回离肠断魂之句,掩抑不自胜,真解语花也。病中解脱,了无怖容,佛号喃喃,手口颇相续。忽索镜自照,不觉拍几恸哭曰:“胜儿薄命,遂止于斯。"又好言谓圣清曰:“君自爱,切勿过为情痴,旁招诃笑。妾如有知,当转男子身以报君耳!"又曰:“妾命在呼吸,偃大人新宅不祥,盍移就郡医疗之?"岁逼除夕,圣清归侍椒觞,别去。幽妍惙惙喘益促。侍儿问有何语传寄郎君,但瞪目捶胸不复成声矣。盖壬戌腊月二十七日也。圣清奔入城,且号且含敛,延僧修忏,撤荤血者兼旬。选地于龙华里葬焉。结茅庵,祀文佛如来,偿其始愿。雕刻紫檀主,置座隅,或怀之出入衣袖衾裯间。食寝必祝,祝必啼,未几亦病死。
居士曰:“琅玡王伯舆终当为情死。乃知生而不死,死而复生者,俱非情之至也。"
颜令宾
颜令宾居南曲中,举止风流,好尚甚雅,亦颇为时贤所厚。事笔砚,有词句。见举人尽礼祗奉,多乞歌诗,以为留赠,五彩笺常满箱箧。后疾病且甚。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于砌前,顾落花而长叹数四。因索笔题诗云:
“气余三五喘,花剩两三枝。话别一樽酒,相邀无后期。"
因教小童曰:“为我持此出宣阳亲仁已来,逢见亲第郎君及举人,即呈之云:‘曲中颜家娘子将来,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设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数人,遂张乐欢饮。至暮,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輓以送我。"初,其家必谓求赙,送于诸客,甚喜。及闻其言,颇慊之。及卒,将瘗之日,得书数篇。其母拆视之,皆哀輓词也。母怒,掷之于街中,曰:“此岂救我朝夕也!"
其邻有刘駞駞,聪爽能为曲子词。或云尝私于令宾。因取哀词数篇,教挽柩前同唱之,声甚悲怆。是日瘗于青门外。或有措大逢之,他日召駞駞使唱,駞駞尚记其四章。一曰:
“昨日寻仙子,轜车忽在门。人生须到此,天道竟难论。客至皆连袂,谁来为鼓盆。
不堪襟袖上,犹印旧眉痕。"
二曰:
“残春扶病饮,此夕最堪伤。梦幻一朝毕,风花几日狂。孤鸾徒照镜,独燕懒归梁。
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觞。"
三曰:
“浪意何堪念,多情亦可悲。骏奔皆露胆,麏至尽齐眉。花坠有开日,月沉无出期。
宁言掩丘后,宿草便离离。"
四曰:
“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捧心还动我,掩面复何人。岱岳谁为道,逝川宁问津。
临丧应有主,宋玉在西邻。"
自是盛传于长安,挽者多唱之。或询駞駞曰:“宋玉在西,莫是你否?"駞駞哂曰:“大有宋玉在。"
余季女
元余秀女,临海儒家女也。有容德,善属文,赘水宗道。月余,宗道愧己不若,辄辞归,闭门读书,久不之。余裁诗五章招之。一章云:
“妾谁怨兮薄命,一气孔神兮化生若甑。春山娟兮秋水净,秉贞洁兮妾之性,聊复
歌兮违遣兴。
译七月,我在南京应试,幽妍在青溪送别。我盼望捷报,屈指计算归期,却杳无音信。等到重阳节我返回时,幽妍已经先渡江去了。从此我精神萎靡、面容憔悴,病势更加沉重,腰围瘦减,骨骼显露在衣服之外。王修微对朋友说:“我平生不明白相思病是什么样子,也不认识张郎是什么样的人。如今看见杨家儿郎可怜的样子,才知道张郎能让人生病,生病的人又愿意为张郎而死,更不顾自己枯死成为人干了。”圣清听说后,派快马去探望。幽妍打开信和药,泪流满面。老妇凶狠残忍,断绝书信往来,消息不通。幽妍典当簪珥贿赂侍儿,托付桃叶渡的闵老写信,以表达心意。她将自己锁在斗室之中,不见任何人,即使是王孙贵族前来敲门,她也指着刀绳发誓自尽。老妇愤怒更甚,殴打辱骂毫无道理,幽妍多次寻死,被救活后又苏醒,不得已再次将她载到东边来。圣清探知情况,信义不负初心。有位侠客徐内史,从中调停,压制悍妇,不许她故意抬高身价,杀害这个铁石心肠的儿郎。老妇只好答应。圣清于是下聘礼,迎娶幽妍为妻。她向廉察公叩首,举止谦逊如女子,并且希望生男孩,圣清也不责备她。等到进入房间,病情加重,她还勉强起身熏香洗衣,裁纸洗砚。圣清亲手抄写唐人百首绝句给她,她读起来都很顺口,又能领悟大义,每当读到回肠断魂的诗句,就压抑不住悲伤,真是解语花啊。她在病中解脱,毫无恐惧之色,口中喃喃念着佛号,手口相应。忽然索要镜子照自己,不觉拍着桌子痛哭说:“胜儿命薄,竟止于此。”又对圣清说:“你要自爱,千万不要过于痴情,招致旁人讥笑。我如果有知,当转世为男子来报答你。”又说:“我命在旦夕,偃大人的新宅不吉利,何不搬到郡医院去治疗?”临近除夕,圣清回家侍奉父母饮酒,告别离去。幽妍喘息越来越急促。侍儿问有什么话要传给郎君,她只是瞪着眼睛捶胸,再也发不出声音了。那是壬戌年腊月二十七日。圣清奔入城中,边哭边为她敛尸,请僧人修忏,撤去荤腥肉食长达二十多天。在龙华里选地安葬她。建茅庵,供奉文佛如来,实现她最初的愿望。雕刻紫檀木主牌,放在座隅,有时怀揣在衣袖被褥之间。吃饭睡觉必定祈祷,祈祷必定哭泣,不久也病死。
居士说:“琅玡王伯舆最终会因情而死。这才知道,活着而不死,死了又复生,都不是情的极致。”
颜令宾住在南曲中,举止风流,喜好高雅,也很受当时贤达的推崇。她从事笔墨之事,有词句。见到举人便恭敬侍奉,多乞求歌诗,作为留赠,五彩笺常常装满箱箧。后来她病得很重。正值春末,景色晴和,她命侍女扶她坐在台阶前,看着落花长叹几次。于是索要笔题诗道:
“气余三五喘,花剩两三枝。话别一樽酒,相邀无后期。”
于是教小童说:“替我拿着这个出去,从宣阳亲仁以来,遇到亲第郎君和举人,就呈给他们说:‘曲中颜家娘子将来,扶病奉候郎君。’”于是让家里摆设酒果等待。不久来了几个人,于是奏乐欢饮。到傍晚,泪流满面地说:“我不久于人世了,幸好各位制作哀挽词来送我。”起初,她家人一定认为她是求赙金,送给各位客人,他们很高兴。等到听到她的话,很不满。等到她去世,将要下葬那天,得到几篇书信。她母亲拆开看,都是哀挽词。母亲愤怒,扔到街上,说:“这难道能救我朝夕之急吗!”
她的邻居有刘駞駞,聪明爽朗,能写曲子词。有人说他曾私通令宾。于是取几篇哀词,教人在灵柩前同唱,声音非常悲怆。这天葬在青门外。有位书生遇到,后来召駞駞让他唱,駞駞还记得其中四章。第一章:
“昨日寻仙子,轜车忽在门。人生须到此,天道竟难论。客至皆连袂,谁来为鼓盆。
不堪襟袖上,犹印旧眉痕。”
第二章:
“残春扶病饮,此夕最堪伤。梦幻一朝毕,风花几日狂。孤鸾徒照镜,独燕懒归梁。
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觞。”
第三章:
“浪意何堪念,多情亦可悲。骏奔皆露胆,麏至尽齐眉。花坠有开日,月沉无出期。
宁言掩丘后,宿草便离离。”
第四章:
“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捧心还动我,掩面复何人。岱岳谁为道,逝川宁问津。
临丧应有主,宋玉在西邻。”
从此在长安盛传,送葬的人多唱它。有人问駞駞说:“宋玉在西,莫非是你吗?”駞駞笑着说:“有很多宋玉在。”
余季女
元余秀女,是临海儒家女子。有容貌德行,善于写文章,嫁给水宗道。一个多月,宗道自愧不如,便辞别回家,闭门读书,很久不去看她。余秀女裁诗五章招他。一章说:
“妾谁怨兮薄命,一气孔神兮化生若甑。春山娟兮秋水净,秉贞洁兮妾之性,聊复歌兮违遣兴。”
心悲。"
三章云:
“云黯黯兮雪飞刺,夫子介兮如石。苦复留兮不得,望平原兮太息,涕泗横兮沾臆。"
四章云:
“送子去兮春树青,望子来兮秋树零。树有枝兮枝有英,我胡为兮茕茕,子在此兮
山城。"
五章云:
"织女兮牛郎,岂为化兮为参商,欲经渡兮河无梁。霜露侵袭兮病偃在床。嗟嗟夫
子兮谁与缝裳?"
宗道卒不听。忽梦余来诀曰:“妾委蜕矣,子盍送我。"既而讣至。宗道未几悲死。
冯爱生
龙子犹《爱生传》云:爱生非吴产,亦不审谁姓,年十四,或鬻于金阊之冯妪家。冯累世为青楼冠。而吴语一时呼某姬曰某生,故曰冯爱生也。妪产四女,皆名姬,而季名喜者尤著。四姬以次适人,妪意亦怠。而其妇八娘子主家,新寡,得爱生女之。
生美而慧,居半岁,能操吴音,逾年名大噪。洪饮善谑,间侑酒者,佥谓不迎生不欢。同辈多忌其谈锋,然竟无以中。而生亦志厌风尘,日求得有心人而事之。第有心矣,力或不逮;其力饶者,又或无当生意。以故对客,每悒悒失态,辄呼巨白自浇,取醉而已。
邑子丁仲,与生善,谋破产纳生,事久不就。而生益内窘,时时病。八娘子亦厌之。乃匆匆适茸城公子,非其志也。公子得生不甚怜重,生愈不堪,病日甚,乃复还冯。未几死。死之日,年才十九。呜呼,红颜薄命,曾有如爱生者乎!十四未知名,十九病死,中间衣锦食甘,选胜而游,剪红浮白,谑浪笑傲于王孙公子之场者,才三四年耳。以生之风调,更得从容旬载,庶几一遇,可毕此生无憾。即不然,而效彼蚩蚩者流,安意风尘,而无远志,则此三四年者,亦可稍占人生万一之娱。而不幸早慧,洞识青楼风波之恶,故汲汲求事有心人,不得,以致衔郁以死。悲夫!虽然,男儿薄幸,有力者甚焉。即假生数年,犹未必遂生之志,徒多苦生耳。然则天之纵生以慧者,适以祸生;而其啬生以寿者,安知非怜生而脱之也。于生又何悲哉!生既殡厝于郊外,久不葬。丁仲谋醵钱市穴,而洞庭计无功年少乐义,与生亦有旧,余偶为言,无功毅然倡之,因得金若干。仍付其家,使易容棺地于某所,以某月日入土。知其事者,咸白衣冠送之。呜呼!宋词人柳七不得志于时,落魄以死,赖诸名妓醵钱而葬。今爱生不葬于妓家,而葬于吾党,所以报也。则吾又安知今之所谓爱生者,非即宋之诸名妓中人乎?而封此一坏土,以俟后之好事者,怜之吊之,志之铭之,亦庶几与乐游原柳七墓并传不朽矣。
永康公主
唐主李昪受吴主禅,奉为让皇。琏,让皇长子也。先主封琏中书令、池州刺史。将赴上京,卒于池口舟中,年十九岁。初,先主第四女,琏纳之为妃。贤明温淑,容范绝世。及禅代,封永康公主。闻有人呼公主,则呜咽流涕,辞不愿称。宫中为之惨戚。琏卒,永康公主身穿缟素,斥去容饰,不茹荤血,惟诵佛书,但自称未亡人,朝夕焚香对佛。自誓曰:“愿儿生生世世莫为有情之物。"居延和宫,年二十四岁,无疾坐亡。凡五夕,光如剪练长丈余,自口而出。至殓,温软如生。先主悼痛,诏李建勋刻碑宫中,纪其异焉。
刘令娴
刘令娴,孝绰之第三妹也。孝绰三妹并有才学,而令娴文尤清拔。适东海徐悱。悱为晋安郡,丧还建业,令娴为文以祭,云:“惟君德爰礼智,才兼文雅,学比山成,辩同河泻。明经擢秀,光朝振野。调逸许中,声高洛下。舍潘度陆,超终迈贾。二仪既肇,判合始分,简贤依德,乃隶夫君。外治徒奉,内佐无闻,幸移蓬性,颇习兰薰,式侍琴瑟,相酬典坟。辅仁难验,神情易促,雹碎春红,霜雕夏绿,躬奉正衾,亲观启足,一见无期,百身何赎。呜呼哀哉!生死虽殊,情亲犹一,敢遵先好,手调姜橘。素俎空干,奠觞徒溢。昔奉齐眉,异于今日。从军暂别,正思楼中,薄游失返,尚比飞蓬,如当此诀,永痛无穷,百年何几,泉穴方
译心中悲伤。”
第三章唱道:
“云层昏暗啊雪花飞刺,先生坚毅啊如石般坚定。苦苦挽留啊不能留住,望着平原啊长声叹息,泪水纵横啊沾湿胸襟。”
第四章唱道:
“送你离去啊春树青青,盼你归来啊秋叶凋零。树有枝条啊枝条有花,我为何啊孤苦伶仃,你在此啊山城之中。”
第五章唱道:
“织女啊牛郎,难道要化作啊参星与商星,想要渡河啊河上无桥。霜露侵袭啊病卧在床。唉唉先生啊谁来为你缝制衣裳?”
宗道最终没有听从。忽然梦见我前来诀别说:“我已蜕去凡胎,你何不送我最后一程。”不久死讯传来。宗道没过多久也因悲伤而死。
冯爱生
龙子犹《爱生传》说:爱生并非吴地所生,也不清楚她姓什么,十四岁时,有人将她卖到金阊冯家老妇人家中。冯家世代是青楼中的佼佼者。而当时吴地习惯称呼某位歌姬为某生,所以叫冯爱生。老妇生了四个女儿,都是名妓,其中小女儿名叫喜的尤其出名。四个女儿依次嫁人后,老妇的心思也懈怠了。而她的儿媳八娘子主持家务,刚守寡,便将爱生当作女儿抚养。
爱生美丽而聪慧,住了半年,就能说吴地方言,过了一年名声大噪。她豪饮且善于戏谑,偶尔陪酒时,大家都说如果不请爱生就不尽兴。同辈人多嫉妒她的谈吐锋芒,但终究无法中伤她。而爱生也厌倦风尘生活,每天寻求有真心的人侍奉。只是有真心的人,财力往往不够;财力充裕的人,又往往不符合爱生的心意。因此面对客人,她常常郁郁不乐失态,就呼唤大杯自斟自饮,只求喝醉罢了。
同县书生丁仲,与爱生交好,谋划倾家荡产纳爱生为妾,事情久久未能办成。而爱生内心更加困窘,时常生病。八娘子也厌烦她。于是匆匆将她嫁给茸城公子,这并非她的本意。公子得到爱生后并不十分怜爱重视,爱生更加难以忍受,病情日益加重,于是又回到冯家。不久便死了。死的那天,年仅十九岁。唉,红颜薄命,曾有如爱生这样的人吗!十四岁尚未出名,十九岁病死,中间穿着锦衣吃着美食,挑选胜景游玩,剪烛饮酒,在王孙公子面前戏谑笑傲的日子,才三四年罢了。以爱生的风姿格调,若能从容过上十年,或许能遇到一次知己,便可了此一生而无遗憾。即使不然,效仿那些愚昧之人,安心于风尘,而没有远大志向,那么这三四年,也可稍微获得人生万一的乐趣。却不幸早慧,洞悉青楼风波的险恶,所以急切寻求侍奉有真心的人,未能如愿,以致含恨而死。可悲啊!虽然如此,男子薄幸,有力者尤其如此。即使假借爱生几年寿命,也未必能实现她的心愿,徒增她的痛苦罢了。那么上天赋予爱生智慧,恰恰是祸害她;而吝惜她的寿命,怎么知道不是怜悯她而解脱她呢。对于爱生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爱生死后暂厝在郊外,久久未能安葬。丁仲谋划凑钱买墓地,而洞庭人计无功年轻好义,与爱生也有旧交,我偶然提起此事,计无功毅然倡导,于是得到若干金钱。仍交给爱生家,让他们在某个地方更换容貌棺木,在某月某日入土安葬。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穿着白衣白帽送葬。唉!宋词人柳永不得志于当时,落魄而死,依靠各位名妓凑钱安葬。如今爱生不葬在妓家,而葬在我们这一党人手中,这是为了报答。那么我又怎么知道现在所说的爱生,不是宋代那些名妓中人呢?而封这一抔黄土,以等待后来的好事者,怜悯她凭吊她,记录她铭刻她,也差不多能与乐游原柳永墓一同流传不朽了。
永康公主
唐主李昪接受吴主禅让,尊奉吴主为让皇。李琏,是让皇的长子。先主封李琏为中书令、池州刺史。将要赴任上京,死在池口的船上,年仅十九岁。起初,先主的第四个女儿,李琏纳她为妃。她贤明温和,容貌风范绝世。等到禅代,封为永康公主。听说有人称呼公主,就呜咽流泪,推辞不愿称此称号。宫中因此感到凄惨悲戚。李琏死后,永康公主身穿白色丧服,斥退妆容装饰,不吃荤腥血肉,只诵读佛经,只自称未亡人,早晚焚香对着佛像。自己发誓说:“愿我生生世世不要成为有情之物。”居住在延和宫,二十四岁时,无病坐化。共五个夜晚,光芒如剪开的白绢长一丈多,从口中射出。等到入殓时,身体温软如同活着。先主哀悼悲痛,下诏让李建勋在宫中刻碑,记载她的奇异之处。
刘令娴
刘令娴,是刘孝绰的第三个妹妹。刘孝绰三个妹妹都有才学,而令娴的文章尤其清丽超拔。嫁给东海人徐悱。徐悱任晋安郡太守,死后灵柩运回建业,令娴写文章祭奠,说:“只有您德行兼有礼智,才华兼具文雅,学问比山堆积,辩才如同河水倾泻。精通经书选拔优秀,光耀朝廷震动荒野。风度飘逸于许昌,声名高扬于洛阳。舍弃潘岳超越陆机,超过终军迈过贾谊。天地初开,阴阳始分,简选贤能依从德行,于是归属夫君。外治徒然供奉,内佐默默无闻,幸而改变蓬草本性,颇习兰花薰香,侍奉琴瑟,互相酬答典籍。辅助仁德难以验证,神情容易急促,冰雹打碎春花,霜雪凋谢夏绿,亲自供奉正衾,亲眼观看启足,一见无期,百身何赎。呜呼哀哉!生死虽然不同,亲情依然如一,敢遵循先前的喜好,亲手调制姜橘。素色祭盘空干,奠酒徒然溢出。昔日奉齐眉之礼,不同于今日。从军暂别,正思念楼中,薄游失返,尚比飞蓬,如当此诀,永痛无穷,百年何几,泉穴方
李易安
宋李易安,名清照,济南李格非之女。适赵挺之子明诚为妻。明诚字德甫。在太学时,每朔望告谒,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咀嚼展玩。有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留信宿,计无所得,卷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及连守两郡,竭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日勘校装辑。得名画、彝器,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尽一烛为率。故纸札精致,字画全整,冠于诸家。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则举杯大笑,或至茶覆怀中,不得饮而起。靖康中,遭虏乱奔徙,所蓄渐散尽。未几,明诚病死。易安为文以祭曰:“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既堕,怜杞妇之悲深。"后再适张汝舟,未几反目。有启与綦处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侍者无不笑之。有《漱玉集》三卷行于世。其《声声慢》一词尤婉妙。词云: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
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
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
一个愁字了得!"
江道行曰:“自古夫妇擅朋友之胜,无如易安、德甫者。佳人才子,千古绝唱。汝舟之适,不蛇足耶!文君忍耻,犹云具眼相怜。易安乃逐水桃花之不若矣!"
李弄玉
唐李弄玉,会稽人,家住若耶溪。从夫入函关,每以山水花木为娱。夫卒于旅,弄玉扶榇东归,过三乡,题《哀愤》诗于壁云:
“昔逐良人西入关,良人身殁妾空还。谢娘卫女不相见,为雨为云归旧山。"
后书“二九子,为父后,玉无瑕,弁无首,荆山石,往往有。"按:二九十八,木字也。子为父后,木下子,李字也。玉无瑕,去其点也。弁无首,存其廾也。王下廾,弄字也。荆石多韫玉。合之是“李弄玉”三字也。以笔墨非妇女事,故隐之。
薛宜僚
薛宜僚,会昌中为士庶子,充新罗册赠使。由青州泛海,船频阻恶风雨,至登舟,却漂回,泊青州,邮传一年。节度乌汉贞加礼焉。有籍中饮妓段东美者,薛颇属情。连帅置于驿中。是春,薛发日,祖筵,呜咽流涕。东美亦然。乃于席上留诗曰:
“阿母桃花方似锦,王孙草色正如烟。不须更向沧溟望,惆怅欢娱恰一年。"
薛到外国,未行册礼,旌节晓夕有声,旋染疾。谓判官苗田曰:“东美何故频见梦中乎?"数日而卒。苗摄大使行礼。薛旅榇回及青州,东美乃请告至驿,素服拜奠,抚柩哀号,一恸而绝。
薄少君
薄少君,娄东秀士沈承妻也。承字君烈,有隽才而夭。薄为诗百首悼之。及期,少君亦逝。今录其六云:
“浊世何争顷刻光,人间真寿有文章。君文自可垂天壤,翻笑起翁是夭亡。
一片冰心白日寒,由他狞鬼状千般。相传地府威仪肃,莫作新诗谑冥官。
惜福持斋器不盈,清修何反促前程。冥途业镜如相照,照出枯肠菜几茎。
痛饮高谈读异文,回头往事已如云。他生纵有浮萍遇,政恐相逢不识君。
他人哭我我无知,我哭他人我则悲。今日我悲君不哭,先离烦恼是便宜。
饥肠寒骨儒非易,饰面违心在更难。地上有身无放处,不知地下可相安?"
李仲文女
晋时武都太守李仲文,在郡丧女,年十八,权假葬郡城北。有张世之代为郡。世之男字子长,年二十,侍从在廨中。梦一女,年可十七八,颜色不常,自言“前府尹子,不幸早亡,会今当更生。心相爱乐,故来相就"。如此五六夕,忽然昼见,衣服薰香殊绝。遂为夫妇,寝息。衣皆有袴,如处女。后仲文遣婢视女墓,因过世之妇相问,入廨中,见此女一只履在子长床下。取之,啼
译李易安
宋代的李易安,名清照,是济南人李格非的女儿。嫁给赵挺之的儿子赵明诚为妻。赵明诚字德甫。赵明诚在太学读书时,每逢初一、十五去告祭祖先,就典当衣服,换得五百文钱,步行到相国寺,购买碑文拓片和水果回家,夫妻相对品尝、观赏玩味。有人拿着徐熙的《牡丹图》求售,要价二十万钱,李易安留他住了两晚,盘算后觉得得不到,便将画卷还给他,夫妻相对惋惜惆怅了好几天。等到赵明诚接连担任两个郡的长官,便竭尽俸禄收入来从事书籍的校勘编辑。每当得到一本书,当天就进行校勘、装订。得到名画、青铜器,也反复摩挲玩赏、展开卷起,指摘其中的瑕疵毛病,以燃完一支蜡烛为限度。所以她的书籍纸张精致,字画完整,在众家中居首。每次吃完饭,坐在“归来堂”煮茶,指着堆积的书史,说某件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猜中与否决定饮茶的先后。猜中了就举杯大笑,有时甚至把茶洒在怀里,不能喝便起身。靖康年间,遭遇金兵战乱而流离迁徙,所收藏的书籍器物逐渐散失殆尽。不久,赵明诚病死。李易安写文章祭祀他说:“白日正当中天,感叹庞德公的机智敏捷。坚固的城池已经陷落,可怜杞梁妻的悲哀深沉。”后来改嫁张汝舟,不久便反目成仇。有启信给綦处厚说:“我竟在桑榆晚景之年,配给了这种市侩下流之材。”侍奉的人没有不笑话她的。有《漱玉集》三卷流传于世。她的《声声慢》一词尤其婉转美妙。词云: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江道行说:“自古以来夫妻间享有朋友般的胜景,没有谁能比得上李易安、赵德甫。佳人才子,千古绝唱。嫁给张汝舟,不是画蛇添足吗!卓文君忍受耻辱,还说是有眼力相怜。李易安却连随水漂流的桃花都不如了!”
李弄玉
唐代的李弄玉,是会稽人,家住在若耶溪。跟随丈夫进入函谷关,常以山水花木为乐。丈夫死在旅途,李弄玉扶着灵柩向东返回,经过三乡,在墙壁上题写《哀愤》诗说:
“昔逐良人西入关,良人身殁妾空还。谢娘卫女不相见,为雨为云归旧山。”
后来又写道:“二九子,为父后,玉无瑕,弁无首,荆山石,往往有。”按:二九十八,是木字。子为父后,木下子,是李字。玉无瑕,去掉它的点。弁无首,保留它的廾。王下廾,是弄字。荆山石多蕴藏玉石。合起来就是“李弄玉”三个字。因为笔墨不是妇女的事,所以隐藏起来。
薛宜僚
薛宜僚,在会昌年间担任士庶子,充任新罗册赠使。从青州泛海,船只频繁遭遇恶劣风雨,到达登州时,却漂回,停泊在青州,传递公文耽误了一年。节度使乌汉贞对他以礼相待。有籍册中的歌妓段东美,薛宜僚对她颇有情意。节度使将她安置在驿站中。这一年春天,薛宜僚出发那天,设宴饯行,他呜咽流泪。段东美也是如此。便在席上留下诗说:
“阿母桃花方似锦,王孙草色正如烟。不须更向沧溟望,惆怅欢娱恰一年。”
薛宜僚到达外国,还未举行册封礼仪,旌节早晚发出声响,随即染病。对判官苗田说:“段东美为什么频繁出现在我的梦中呢?”几天后去世。苗田代理大使行礼。薛宜僚的灵柩运回青州,段东美便请假到驿站,穿素服拜祭,抚摸着棺材哀号,一恸而绝。
薄少君
薄少君,是娄东秀才沈承的妻子。沈承字君烈,有才华却早逝。薄少君写了一百首诗悼念他。到周年忌日,薄少君也去世了。现在录下其中六首:
“浊世何争顷刻光,人间真寿有文章。君文自可垂天壤,翻笑起翁是夭亡。
一片冰心白日寒,由他狞鬼状千般。相传地府威仪肃,莫作新诗谑冥官。
惜福持斋器不盈,清修何反促前程。冥途业镜如相照,照出枯肠菜几茎。
痛饮高谈读异文,回头往事已如云。他生纵有浮萍遇,政恐相逢不识君。
他人哭我我无知,我哭他人我则悲。今日我悲君不哭,先离烦恼是便宜。
饥肠寒骨儒非易,饰面违心在更难。地上有身无放处,不知地下可相安?”
李仲文女
晋代武都太守李仲文,在郡中丧女,年仅十八岁,暂且假葬在郡城北。有张世之代替他担任郡守。张世之的儿子字子长,年二十,侍从在官署中。梦见一个女子,年龄大约十七八岁,容貌不寻常,自称“前任府尹的女儿,不幸早亡,恰逢现在应当重生。心中相爱乐,所以来相就”。像这样过了五六夜,忽然白天相见,衣服熏香特别绝妙。于是结为夫妇,同寝同息。衣服都有裤裆,如同处女。后来李仲文派婢女去看女儿的墓,顺便经过张世之的妻子那里询问,进入官署中,见此女一只鞋在子长床下。取来,哭泣
泣呼言发冢。归以示,仲文惊愕。遣问世之:“君儿何由得亡女履耶?"世之呼问儿,具陈本末。李、张并谓可怪。发棺视之,女体已生肉,颜姿如故,惟右脚有履。子长梦女曰:“我本得生。今为所发,自尔之后遂死,肉烂不得生矣。万恨之心,当复何言。"泣涕而别。出《法苑珠林》。
译哭着喊叫说有人盗掘坟墓。回家后把鞋子拿出来给父亲看,仲文感到惊愕。派人去问世之:“你的儿子从哪里得到死去女儿的鞋子呢?”世之呼唤并询问儿子,儿子详细陈述了事情的始末。李、张二人都说这很怪异。打开棺材查看,女子的身体已经长出了肉,容貌姿态和原来一样,只有右脚穿着鞋子。子长梦见女子说:“我本来能够活下来。现在因为坟墓被发掘,从此之后就死了,肉腐烂了就不能活下来了。万分怨恨的心情,还能说什么呢。”哭着流泪告别。出自《法苑珠林》。
女之精诚,且能示形于所欢,而不能通梦于父母,自取发掘何耶!
谈生
谈生者,年四十无妇,常感奋读书经。夜半,有女子,年可十五六,姿颜服饰天下无双,来就生为夫妇。自言:“我与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后方可照。"为夫妻,生一儿,已二岁。不能忍,夜伺其寝后,盗照视之。其腰以上,生肉如人,腰下但有枯骨。妇觉。遂言曰:“君负我!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岁,而竟相照也。"生辞谢,涕泣不可复止。云:“与君虽大义永离,然顾念我儿。若贫不自偕活者,暂随我去,当遗君物。"生随之去,入华堂室宇,器物不凡。以一殊袍与之曰:“可以自给。"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后生持袍诣市,睢阳王家买之,得钱千万。王识之曰:"是我女袍,此必发墓。"乃取拷之,生具以实对。王犹不信,乃视女冢,冢完如故。发视之,果棺盖下得衣裾。呼其儿,正类王女。王乃信之,即礼谈生以为王婿,表其儿为侍中。
情史氏曰:缺陷世界,可憾实繁,况男女私愿,彼亦有不可告语者矣。即令古押衙、许虞候精灵不泯,化为氤氲大使,亦安能嘿嘿而阴洽之乎!赋情弥深,蓄憾弥广,固其宜也。从来佳人才子,难于凑合。朱淑写恨于断肠,非烟溢情于锦袋。有心者怜之,幸而遇矣,而或东舍徒窥,西厢未践,交眉送恨,赓句联愁,一刻关心,九泉衔怨,与其不谐,不如不遇耳!又,幸而谐矣,而或墙蔓偶牵,原非连理,清风明月,怅然各天,絮语娇欢,终身五内,则又不如不谐者,镜花水月,犹属幻想之依稀也。又,幸而花植幽房,剑归烈士,两情相喻,永好勿谖,而或芝草先枯,彩云易散,红颜顿萎,白首何堪,剩粉遗琴,徒增浩叹,则又似不若飞鸟天边,任尔去来无定处;春风别院,不知摇落几枝花。痛痒纵非隔肤,犹不至摧肝触肺耳!嗟,嗟!无情者既比于土木,有情者又多其伤感,空门谓人生为苦趣,诚然乎,诚然乎!
(“情憾类”完)
卷十六 情报类
荥阳郑生
天宝中,常州刺史郑公,时望甚崇。有一子,始弱冠,隽朗有词藻,其父爱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应乡试秀才举,将行,乃盛其车服,计京师薪储之费,可支二年许。谓之曰:“观尔之才,当一战而胜。今丰尔之给,将遂其志也。”生亦自负,视上第如指掌。自毗陵发,月余抵长安,居于布政里。
常游东市,还,自平康东门入,将访友于西南。至鸣珂曲,见一宅,门庭不甚广,而室宇严邃,阖二扉。有娃方凭一双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绝代未有。生瞥见,停骖良久,不忍纵步。乃诈坠鞭于地,候其从者敕取之。累盼于妓,妓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辞而去。
生自尔意若有失,乃密征于其友游长安之熟者。友曰:“此狭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对曰:“李氏颇赡,往来皆贵豪,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也。”生曰:“但患不谐,虽百万不惜。”
他日,盛服而往,扣其门,俄有侍儿启扃见生,驰走大呼曰:“前时坠鞭郎至矣!”娃大悦曰:“尔姑止之,吾即出也。”生闻之私喜。行至萧墙间,见一姥垂白上偻,知是娃母,乃前拜致词曰:“闻兹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姥曰:“惧湫隘,不足以辱长者,敢言直耶。”延入宾馆,与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娇小,欲识上客。”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冶。生遽惊起,莫敢仰视。拜毕,叙寒燠。触类妍媚,目所未睹。茶后进酒,器用甚洁。欢笑方洽,不觉日暮。姥访其居远近,生绐之曰:“在延平门外数里。”姥曰:“鼓已发矣,速归,无犯禁。”生曰:“道里远,奈何?可假片席地相容乎?”娃曰:“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生数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家僮,请以双缣,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留以俟他辰,固辞,终不许。俄徙生西堂,帷幙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
译女子的精诚,尚且能在所爱之人面前显现形貌,却不能在父母梦中相通,这自取发掘的灾祸又是为什么呢!
谈生
谈生,四十岁还没有妻子,常常感慨奋发地研读经书。半夜,有一个女子,年纪大约十五六岁,姿容服饰天下无双,来与谈生结为夫妇。她自己说:“我与常人不同,不要用火光照我。三年之后才可以照。”两人结为夫妻,生了一个儿子,已经两岁了。谈生忍不住,夜里等她睡后,偷用火光照看她。只见她腰部以上,血肉如常人,腰部以下只有枯骨。妇人发觉了。于是说:“你辜负了我!我快要活下来了,为什么不能忍耐一年,竟然照我。”谈生道歉谢罪,哭泣不止。说:“与你虽然大义永离,但顾念我的儿子。如果贫穷不能独自养活他,暂且随我去,应当留给你东西。”谈生跟着她走,进入华丽的堂室屋宇,器物不凡。送给他一件奇特的袍子说:“可以自给。”撕下他衣服的下摆留下后离去。后来谈生拿着袍子到市场,睢阳王家买了它,得到千万钱。王认出了说:“这是我女儿的袍子,这一定是盗墓。”于是抓来拷问,谈生全部如实回答。王还不相信,于是查看女子的坟墓,坟墓完好如初。发掘查看,果然在棺材盖下找到了衣裾。叫来他的儿子,正像王的女儿。王这才相信,立即以礼节对待谈生作为女婿,表彰他的儿子为侍中。
情史氏说:缺陷的世界,可遗憾的事情实在繁多,何况男女私愿,他们也有不可告人的地方。即使古押衙、许虞候的精灵不灭,化为氤氲大使,又怎么能沉默不语而暗中成全呢!感情越深,积憾越广,本来就是这样。从来佳人才子,难以凑合。朱淑真在断肠中写恨,非烟在锦袋中溢情。有心的人怜惜他们,幸而相遇了,却有时东舍徒然窥视,西厢未能践约,交眉送恨,赓句联愁,一刻关心,九泉衔怨,与其不和谐,不如不相遇啊!又,幸而和谐了,却有时墙蔓偶然牵动,原本不是连理枝,清风明月,怅然各在天一方,絮语娇欢,终身五内,则又不如不和谐者,镜花水月,还属于幻想的依稀。又,幸而花植幽房,剑归烈士,两情相喻,永好勿谖,却有时芝草先枯,彩云易散,红颜顿萎,白首何堪,剩粉遗琴,徒增浩叹,则又似乎不如飞鸟天边,任尔去来无定处;春风别院,不知摇落几枝花。痛痒纵然不隔肌肤,还不至于摧肝触肺啊!嗟,嗟!无情者既比于土木,有情者又多其伤感,空门说人生是苦趣,确实如此啊,确实如此啊!
(“情憾类”完)
卷十六 情报类
荥阳郑生
天宝年间,常州刺史郑公,当时声望很高。有一个儿子,刚成年,俊朗有文采,他的父亲喜爱并器重他,说:“这是我家千里驹。”应乡试秀才举,将要出发,于是盛装他的车马服饰,计算京师薪储的费用,可以支撑两年左右。对他说:“看你的才能,应当一战而胜。现在丰富你的供给,将遂其志。”郑生也自负,视上第如指掌。从毗陵出发,一个多月到达长安,住在布政里。
常常游逛东市,回来,从平康东门进入,将到西南访友。到了鸣珂曲,看见一座宅院,门庭不很宽广,而室宇严邃,关着两扇门。有一个女子正凭着一双鬟青衣站立,妖姿要妙,绝代未有。郑生瞥见,停骖良久,不忍纵步。于是假装掉鞭于地,等候她的随从命令取鞭。屡次盼顾妓女,妓女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辞而去。
郑生从此意若有失,于是秘密询问其友游长安之熟者。友说:“这是狭邪女李氏宅。”说:“娃可求乎?”回答说:“李氏颇赡,往来皆贵豪,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郑生说:“但患不谐,虽百万不惜。”
他日,盛服而往,扣其门,俄有侍儿启扃见生,驰走大呼曰:“前时坠鞭郎至矣!”娃大悦曰:“尔姑止之,吾即出也。”郑生闻之私喜。行至萧墙间,见一姥垂白上偻,知是娃母,乃前拜致词曰:“闻兹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姥曰:“惧湫隘,不足以辱长者,敢言直耶。”延入宾馆,与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娇小,欲识上客。”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冶。郑生遽惊起,莫敢仰视。拜毕,叙寒燠。触类妍媚,目所未睹。茶后进酒,器用甚洁。欢笑方洽,不觉日暮。姥访其居远近,生绐之曰:“在延平门外数里。”姥曰:“鼓已发矣,速归,无犯禁。”生曰:“道里远,奈何?可假片席地相容乎?”娃曰:“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生数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家僮,请以双缣,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留以俟他辰,固辞,终不许。俄徙生西堂,帷幙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