辍耕録卷三

译人端容倪君经过我的溪上，给我看游览杭州的杂稿，其中有一篇记载唐玉潜事迹的文章，我读后大为震惊，跺脚站起身来说：“奇怪啊！当今世上竟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事，希望你详细地告诉我。”容倪君于是说：“唐君名珏，字玉潜，是会稽山阴人，家境贫寒，聚集门徒教授经营，靠酿酒来供养他的母亲。戊寅年，有一位统领江南佛教徒的杨琏真珈，倚仗恩宠横行霸道，权势炽盛，灼人穷极骄纵淫乱，其状不可尽述。十二月十二日，他率领徒役驻扎在萧山，发掘赵氏各陵寝，甚至砍断残损肢体，抢夺珠襦玉匣，焚烧尸体，将骨头丢弃在草丛中。唐当时三十二岁，听说后悲痛愤怒，急忙变卖家产，得到白银一百两左右，拿着借据去借贷，又得到白银一百两左右，于是备办酒浆，购买羊猪，邀请乡里的少年几十人亲近地坐着，大声饮酒，酒酣之际，少年起身请求说：‘您是读书人，像这样打算做什么呢？’唐凄然地全部告诉了他们，希望收集遗骸共同埋葬。众人谢罪说：‘好。’其中一个少年说：‘发丘中郎将，像贪婪的饿虎，事情暴露了怎么办？’唐说：‘我本来已经筹划好了。现在四郊有很多暴露的尸骨，取来混杂以替代，谁还会知道呢？’于是砍削有纹理的木头做成棺材，用黄绢做成袋子，各自在表面写上‘某陵某陵’，分派委托并分散遣送，选定地点来埋葬，写文章来告知。第二天早上事情完成大家聚集，拿出多余的白银，酬谢并告诫不要泄露。过了七天，统领佛教徒的下令收集陵墓的骨头，混杂在牛马的枯骨中，筑一座塔压在上面，名叫镇南塔。杭州百姓悲伤凄切，不忍抬头看，完全不知道陵墓的骨头还保存着。祸害淫乱者没有不受到惩罚的，流言传到京城，上达天听，天怒赫然，像风雷一样发出号令，揪住祸害者的头向北去。山阴人开始有称赞唐氏的，从此唐的义风震动吴越，声望势力增长，像胥江掀起八月的波涛，名声虽然高但处境困顿，依然如故。第二年己卯年后，上元节两天，唐出去看灯回来，忽然坐下喘息，气息微弱好像快要断气，很久才苏醒说：‘我看见黄衣官吏拿着文书来告诉我说：国王召见你，引导我前往观看宫阙巍峨，宫殿华丽，大概不是人间。有一位戴着冕旒坐在殿上，几个黄衣贵人迟疑地走下台阶作揖说：借你掩埋骸骨，有什么可以报答。’唐于是升堂拜见走到国王面前，国王对他说：‘你受命贫穷且贫寒，又没有妻子和儿子，现在忠义感动上天，皇帝命令赐给你配偶和三个儿子，田地三顷。’拜谢后走下出来，于是觉得茫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越过有治理。中俊斋到，刚下车，为儿子寻找老师。有人推荐唐，一见，安置在宾馆。一天问说：‘我渡江，听说有唐氏埋葬宋朝各陵墓的骨头，你难道是他们的同宗吗？’左右指着唐说：‘这就是。’已经非常惊讶，拱手说：‘你这一举动，豫让也不能相比。’拉着他坐下，面向北接受拜礼。礼敬特别增加，情意更加深厚。叩问知道家里只有四面墙壁，怜悯地叹息，对左右说：‘唐先生家很贫寒，我应当料理，让他有妻子有田地来供给。’左右迎合，于是询问于是考虑，不到几个月，两件事都满意。聘娶的媳妇是故国的公女，吃故国的公田，所花费的一一自出。人们本来惊奇唐的节操，而又惊奇唐的遭遇。两高说：‘两位真是义士，义士罢了。’后来得到三个健壮的儿子，鼎立而高大，凡是梦中神所许诺的，考察其数目没有不合的，咄咄怪事竟然如此。唐埋葬骨头后，又在宋朝常朝殿挖掘冬青树，种植在所函的土堆上，作《冬青行》两首说：‘马棰问髐形，南面欲起语。野麕尚屯束，何物敢盗取？余花拾飘荡，白日哀后土。六合忽怪事，蜕龙挂茅宇。老天鉴区区，千载防风雨。’又说：‘冬青花不可折，南风吹凉积香雪。遥遥翠盖万年枝，上有凤巢下龙穴。君不见，犬之年，羊之月，劈歴一声天地裂。’又有《梦中诗》四首说：‘珠亡忽震蛟龙睡，轩弊宁忘犬马情。亲拾寒琼出幽草，四山风雨〇神惊。一坏自筑珠邱土，双匝亲〇竺国经。只有春风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昭陵玉匣走天涯，金粟堆寒起莫鸦。水到兰亭转呜咽，不知真帖落谁家。珠鳬玉鴈又成埃，斑竹临江首重回。犹忆年时寒食节，天家一骑奉香来。’我客居钱唐，很久熟悉这件事。唐至今无恙。灵卿既已详细听说始末，对端□说：‘江左运数穷尽，天水源涸。宋朝的灭亡，不是因为有商辛的流毒，为白旄黄钺的招致。只是以千载河清，六合势力统一，大火运移，海滨道尽，卧榻侧难容他人鼾睡罢了。圣朝量包覆焘，恩完獝狨喣育，亡国遗嗣坦无惊猜。什么异端无忌惮，敢如此至今言之可为痛哭。已抑吾不能无慨。异时会稽近畿世家林邱，虽蓬莱清浅，陵岸变迁，岂无一二慷慨仅存者？卓。哉！斯举乃出闾里一寒士，何欤？岂所养非所用，而民彞物则独具于埶卑位下者之资禀？与余又怪世之言命者，穷通祸福，罔不在厥初生一成而不可变。今忠义所感，定命靡常，六极

译转移变化，容易得像翻一下手掌。由此可知，命运由自己创造，福分由自己求得，关键掌握在人手中，即使是上天也有无法制约的时候。圣人的话难道欺骗我吗？行一分善事就能通达神明，其效果比回声和影子还要迅速。何况力量还有更大的，积累越深厚，恩泽就应当越长久，又怎能用常规来估量呢？我认为赵氏家族，从前家业已经破败，程婴、公孙杵臼强行保全了真正的孤儿；如今国家已经灭亡，唐君玉暗中用匣子藏起了真正的遗骨。两股力量相当，无法分出优劣，因为他们关系到人伦道德，关乎世间教化，值得推崇。我提笔记录此事，等待编写野史的人采录。这是云溪罗先生有开所撰写的。罗先生是德兴人，董石林吉翁在文末题跋说：“佛门烈火熏天，墨家毒害残骨，不止鞭尸断肢那样惨烈。权势张扬威慑，谁能抵挡其锋芒？”儒生唐进士念及世系渊源，感念阳和生育、雨露滋润的恩德，忠愤之情激发，毁坏家室、捐出钱财，仗义集结同伴，在遗骨暴露之后暗中安葬，从野兽头骨中救出游魂。使首级与身体免于分离，肢体脱离烈火焚烧，比起那些漆身赴死、受斧钺之刑的人，更是高出一筹。精诚感动上天，奇节震动世间。赐予美好的配偶，送来麒麟般的儿子，阳间的施恩与阴间的报答，迅速得像回声和影子。善行得到了鼓励。詹厚斋载道又题跋说：“我曾怀疑武王伐商时，用剑钺斩击的事，私下认为王者的军队未必如此。纣王死了，既已击打他，又砍下他的头，注入太白星下，不是太过分了吗？”当时举国上下没有非议的人，只有西山的饿夫独自非议。昌〇颂扬他说：“像伯夷这样的人，特立独行，穷尽天地，贯穿万古而不顾惜。”会稽的诸陵，并没有商纣那样的暴虐，不幸遭遇樊崇，当时曾没有一人产生孟阳那样的哀痛。唉，多么痛惜啊！唐生只是一个寒士罢了，他的权势地位不像孤竹君的儿子，只是因为是故国遗民，不忍心看到上面的人遭受惨祸，内心愤激，毁家取义，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在不可为的时候，深谋密计，完整地归还了遗骨。他的智名勇功，足以惊世绝俗。与伯夷相比固然不能同日而语，但他那一念之烈，实行起来不顾一切，难道不是韩愈所说的“千百年才出现一个人”吗？我读罗君所写的〇，为此掩卷哭泣。唉！哪里忍心再说呢？天地只有一个感应之理，有感应必有回应，得到报应，本来就是这样的道理。不然的话，天有时难以明察，神有时难以显明，善行就会懈怠了。后来越地有新任治中，来到这里听说这件事，认为这个人很奇特，刚下车就寻访得到他，急忙拜见，急忙以礼相待，罗致到馆舍之下，又进而施以恩德。唐固然是义士，治中也是伟人，都出于秉持〇好德的真心。没有唐君就不能成就治中的义举，没有治中就不能彰显唐君的忠义，这对人伦世教大有功劳。这就是〇不可不写的原因。皇庆二年夏五月题，并且见到遂昌郑明德先生元祐所写的林义士事迹说：宋代太学生林德阳，字景曦，号霁山。当杨总统发掘各陵寝时，林德阳故意装作杭州乞丐，背着竹箩，手持竹夹，遇到东西就用夹子投入箩中。林德阳铸造银两做成小牌，百十个系在腰间，贿赂西域僧人说：“我不敢指望收殓遗骨，能得到高宗、孝宗的遗骨就满足了。”西域僧人左右帮忙，果然得到了高、孝两朝的遗骨，装进两个匣子，带回〇到东嘉。他的诗中有梦中作的十首，其中一首绝句说：“一坏未筑珠宫土，双匣亲〇竺国经。只有东风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又说：“空山急雨洗岩花，金粟堆寒起莫鸦。水到兰亭更呜哽，不知真帖落谁家。”又说：“乔山弓劎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开。犹记去年寒食日，天家一骑捧香来。”其余七首仍然凄怨，就忘记了。安葬后，林德阳在宋常朝殿挖了一株冬青，放在所装遗骨的土堆上。又有一首《冬青花》说：“冬青花，冬青花，花时一日肠九折。隔江风雨清影空，五月深山落微雪。石根云气龙所藏，寻常蝼螘不敢穴。移来此种非人间，曾识万年觞底月。蜀魂飞绕百鸟臣，夜半一声山竹裂。”又有一首说：“君不记羊之年，马之月，劈歴一声山石裂。”听说这件事很奇异，不想书写。像林霁山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义士了。这五首诗与前所录语句略有不同，诗中有“双匣”字，那就是收殓两陵遗骨的意思。难道不是林义士的诗，罗云溪因为〇者的错误而写入传记中了吗？只是说移来宋常朝殿的冬青种在所装遗骨的土上，而作冬青诗。我想会稽离杭州只隔一条水，或许可以带来。至于东嘉相距千余里，难道能轻易带走吗？即使带走，又怎能不枯萎呢？这么想，又怀疑是唐义士的诗。况且〇骨一事，难道是唐刚起谋时，林已经先得到高孝两陵的遗骨吗？还是得到了唐所交换的遗骨呢？大概各自行其志，不相知会，道理本来如此。再考证齐人周草牕先生《密癸辛杂识》所记载说：至元二十二年乙酉八月，杨髠发掘陵寝的事起于天长寺。福僧闻号西山者，成于演福寺剡僧泽号云梦者。起初，天长是魏宪靖王的坟寺，闻想讨好杨髠，就献出了他的寺庙。随即又发掘魏王的墓

译他们大多获得了金玉，因此产生了发掘皇陵的念头。杨泽极力赞成，让泰宁寺的僧人宗恺、宗允等人，谎称杨侍郎汪安抚侵占了寺产，以此名义告状并获取文书，带领河西僧人以及沈照磨等凶恶党羽，指挥劳工进行发掘。当时有宦官陵使罗铣，坚守陵墓不离，与他们极力争辩，被杨泽痛打胁迫，用刀让人驱赶，罗铣大哭着离开。于是先发掘宁宗、理宗、度宗和杨后四座陵墓，劫掠了极多的宝玉。只有理宗陵墓所藏尤其丰富，刚打开棺材时，有白色气柱横贯天空，大概是宝气所致。理宗的尸体如同活人，下面铺着锦缎，锦缎之下垫着竹丝细席。一个小厮抢夺宝物，掷在地上发出声响，原来是金丝制成的。有人对杨泽说：“口含的珍珠有夜明珠”，于是将尸体倒挂在树间，沥取水银。这样过了三天，竟然丢失了理宗的头颅。有人说西番僧人、回回人，他们的习俗认为得到帝王的头骨可以镇邪致富，所以盗走了。事情结束后，罗陵使买来棺材和衣服，收敛遗体，悲痛大哭，几乎昏死过去。邻里乡亲为此感动哭泣。当晚听说西山都有哭声，昼夜不停。到了十一月，又发掘徽宗、钦宗、高宗、孝宗、光宗五座帝陵，以及孟后、韦后、吴后、谢后四座后陵。起初，徽宗、钦宗葬在五国城，多次派遣使者向金人祈请，想要迎回梓宫，经过六七年金人才答应将梓宫送回行在。高宗亲自到临平迎接，换上细麻丧服寄放在龙德别宫，当时朝野上下都视为大事。各位公卿论功行赏，耗费国库钱财无数。此前选人杨伟写信给执政大臣，请求奏闻皇帝，命令大臣取出最下层的神榇砍开查看。随后礼官请求沿用安陵的旧例，梓宫进入国境就立即用外棺承接，仍将衮冕翚衣放入外棺中，不改变内棺的装殓随葬。到此时被发掘，徽宗、钦宗两座陵墓都空无一物。徽宗陵有一段朽木，钦宗陵有一盏木灯架而已。大概当时已经预料到真假不可知，不想预先欺诈，也是为了安慰当时的人心罢了。而两位皇帝的遗骸在沙漠中漂泊沉浮，当初并没有真正迎回。高宗陵墓的骨发全部化尽，几乎没有剩余，只有几件锡器和一只端砚。端砚被杨泽所得。孝宗陵墓也蜕化无余，只剩头顶骨的一小块。里面有玉炉瓶一副，古铜鬲一只，也被杨泽所得。从前听说有道之士能蜕骨成仙，没听说连骨头都蜕去的，真是天人啊。至于光宗、宁宗和各位皇后，尸体依然如同活人。罗陵使也像以前那样，棺敛后全部火化，可以说是忠义了。应当与张承业同等评价。陵墓中的金钱以万计，都被尸气侵蚀，像铜铁一样，所以众凶徒丢弃不取，往往被村民得到。听说有人得到猫睛异宝，一位村老翁在孟后陵得到一顶发髻，那发髻长六尺多，颜色深青带碧。发髻根部有短金钗，于是取回家，因为是帝后遗物，供奉在佛堂中。从此家道渐渐富裕。凡是得到金钱的人家，不是生病就是死亡。老翁非常恐惧，急忙将发髻送到龙洞中。而这位老翁如今成了富户了。当移动理宗尸体时，杨泽在旁边，用脚踢他的头，以示不惧。随即感到奇痛，一块肿块从脚心升起。从此患足疾数年，以致溃烂，双腿脱落，十指而死。听说他得志且富有后，凭借杨琏真伽的势力，豪夺乡人产业。后来被二十个乡民在路边埋伏，杀了他并分食其肉。罪行没有加在众人身上，各人不过受杖刑而已。宗恺与杨琏真伽分赃不均，已受杖刑而死，还有宗允在。根据这个说法，那么云溪所传的年月完全不同。我曾经议论过，至元丙子年天兵南下江南，到乙酉年将十年，版图必定已经安定，法制必定已经严明，怎么会有这种事。然而戊寅年距离丙子年不到三年，恐怕此时万事草创，妖僧得以肆意作恶。与妖僧一同被杀，众凶徒接踵死于非命。上天用来惩罚淫恶的，也很严厉了。只是说高宗陵骨发尽化，孝宗陵只剩顶骨小块，不知道唐义士所换的是什么骨头。林义士所收的又是什么骨头。可惜我生得太晚，没能结识。宋末以来的老儒先生已去世，无法请教是非，姑且等待熟悉两朝典故的人来询问。

译相术

元朝初年有个叫李国用的人，从北方来到杭州，能够通过观察云气来预测吉凶，也擅长给人看相。他为人高傲自负，但当时的权贵们都对他十分敬重。谢后的孙子中，有个字退乐的，设下早餐邀请他。李国用到了之后，就占据了中间的主位，省里的幕僚官员都坐在下位，他不说一句话，也不透露任何关于祸福的预言。当时赵孟頫被称为七司户，因为与谢家是亲戚，也屈尊来一起吃饭。赵孟頫脸上长满了风疮，李国用远远看见就起身迎接，对在座的客人说：“我过江以来，只见到过这个人罢了。”疮一好就能面见皇帝，各位记着。将来官至一品，名扬四海。当初襄阳还没被攻破时，世祖皇帝命令他在军中观察云气，他走了两三舍路，很快回来上奏说：“臣看到士兵中，往往有成为宰相的人才。如果襄阳不攻下，江南不能平定，把这样的人放在哪里呢？”唉！李国用的术数真是神奇啊。李国用是登州人，曾经当过士兵，遇到神仙教给他观察日出的方法，能看透人的肺腑，世人称他为神相。

前辈谦让

延祐年间，兴圣宫建成，中官李丞相奉太后的旨意，命令赵孟頫书写匾额。赵孟頫回答说：“凡是宫中的匾额都是李雪庵写的，您应该上奏禀明。”随后命令李丞相和赵孟頫一起到李雪庵那里。李雪庵说：“子昂为什么不写而委托给我呢？”李丞相于是把情况详细说了。李雪庵就不再坚决推辞。前辈们互相推让的风气，难道是后人所能企及的吗？

不苟取

胡汲仲先生名长儒，号石塘，特立独行，刚直有操守。赵孟頫曾经替罗司徒送上一百锭钞，作为给先生的润笔费，请他为其父亲写墓志铭。先生生气地说：“我难道会给宦官写墓志铭吗？”那天，先生正好断粮，他的儿子把实情告诉在座的各位客人，大家都劝他接受。先生拒绝得更加坚决。看这件事，就可以知道他对人的一丝一毫都不苟且索取，由此可知。所以即使受冻挨饿也不顾惜。先生送蔡如愚回东阳的诗中有句：“薄糜不继，袄不暖，讴吟犹是钟球鸣。”对别人说：“这是我秘密藏中的休粮方。”

论诗

虞伯生先生的文集。杨载先生记载同在京城的日子。杨先生常说伯生不会作诗。虞先生带着酒去请教作诗的方法。杨先生酒喝得正酣畅，把心得全部倾吐出来。虞先生于是彻底领悟了其中的道理。接着有诗送给伯长先生名桷。扈从皇帝到上都，把所作的诗通过别人拿去问杨先生。杨先生说：“这首诗除了虞伯生不能写出。”有人说：“先生曾经说伯生不会作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评价？”回答说：“伯生学问高深，我曾经教他作诗的方法，我比不上他。”又去请教赵魏公孟頫，诗中有“山连阁道晨留辇，野散周庐夜属櫜”的句子。赵公说：“美则美矣，如果把‘山’改为‘天’，‘野’改为‘星’，那就更美了。”虞先生深深佩服。所以元朝的诗坛推崇虞、赵、杨、范、揭五人。范就是德机先生名椁，揭就是曼硕先生名傒斯。曾经有人问虞先生：“杨载的诗怎么样？”先生说：“杨载的诗像百战健儿。”又问：“德机的诗怎么样？”回答说：“德机的诗像唐代临摹晋代法帖。”又问：“曼硕的诗怎么样？”回答说：“曼硕的诗像美女簪花。”又问：“先生的诗怎么样？”笑着回答说：“虞集是汉廷老吏。”大概先生未免有些自负，但公论认为他是这样的。

贤妻致贵

程鹏举在宋朝末年，在兴元版桥被张万户俘虏为奴。张万户把俘虏来的宦家女子某氏嫁给他。结婚三天后，妻子私下对丈夫说：“看你的才貌，不会长久做别人的下属，为什么不打算离开，而甘心在这里呢？”丈夫怀疑她在试探自己，告诉了张万户。张万户命令鞭打她。过了三天，妻子又告诉丈夫：“你如果离开，一定能成大器；否则终究是别人的奴仆。”丈夫更加怀疑，又告诉了张万户。张万户命令把她赶出去，于是把她卖到市井人家。妻子临行时，用所穿的绣花鞋换程鹏举的一只鞋，哭着说：“约定拿着这个相见。”程鹏举感悟后逃回宋朝，当时十七八岁，因为防备补入官职。等到元朝统一天下，程鹏举担任陕西行省参知政事。自从与妻子分别已经三十多年，因为他为人义气，未曾再娶。至此派人带着以前的鞋履，去兴元寻找。市井人家说：“这妇人来到我家，干活非常勤快，夜里不曾解衣睡觉，常常纺纱织布直到天亮，坚决不可侵犯。我妻子觉得她奇异，视如己出。过了半年，用织成的布匹偿还当初卖她的钱，请求做尼姑。我妻子资助她实现愿望，现在住在城南某庵中。”所派的人立即去找，以晒衣服为借口，故意把鞋履丢在地上。尼姑看见，询问从哪里来，回答说：“我家主人程参政派我来寻找他的妻子。”尼姑拿出鞋履给他看，合在一起立即拜谢说：“是主母。”尼姑说：“鞋履重新完整，我的心愿了结了。”回去见程相公，与夫人传意，最终不再出家。告诉她说参政未曾娶妻，始终不出。不久报告程鹏举移文本省，派遣使者檄文兴元路，路官准备礼仪，委派幕僚李克复保护她的车舆，到陕西，重新成为夫妻。

奇遇

揭曼硕先生未显达时，多在湖湘一带游历。一天停船在江边，夜里二更，披着衣服露宿，仰望明月如同白昼。忽然江心一叶小舟渐渐靠近船侧，其中有位素妆女子，整理衣襟起身，容貌仪态非常清雅。先生问：“你是谁？”回答说：“我是商人之妻，丈夫很久没回来，听说您远道而来，所以来迎接。”于是交谈，都是世外恍惚之事，并且说：

译“我与你前世有缘，并非人世间那种苟合私奔的女子，希望你不要拒绝我。”先生对此深感惊异，等到天亮时，女子依依不舍，不忍离去。临别时她对先生说：“您是将来大富大贵的人，也应该自重。”于是留下一首诗说：“盘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庭前一树紫荆花。”第二天，船因风受阻，先生上岸买酒，询问此地，正是盘塘镇。走了几步，看见一座水仙祠，墙壁都是黄土砌成，庭院中紫荆花香气芬芳。等到登上大殿，里面供奉的神像与夜间遇见的女子毫无二致。我后来听先生的侄孙立礼说起这件事，也是一桩奇事。如今先生官至翰林侍讲学士，可见神女的话没有虚假。

译贤烈

戴石屏先生在复古未得志时，流落寄居在江西武宁。有一位富家老翁喜爱他的才华，把女儿嫁给了他。过了两三年，他忽然打算回家。妻子问他原因，他告诉妻子自己曾娶过妻子。妻子告诉父亲，父亲大怒。妻子委婉曲折地解释，把全部嫁妆都赠给丈夫，并用词为他饯行，词中说：“爱惜你的多才，怜悯我的薄命，没有办法留住你。揉碎了花笺，忍着写这断肠的句子。路边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我一分愁绪。捉月台的盟约，不是梦中的话语。日后你若重来，不忘旧情，请把一杯酒浇在我的坟土上。”丈夫分别后，妻子便投水而死。这可以说是贤德刚烈啊。

挽文丞相诗

宋朝丞相文天祥，他的事迹记载在史册中，即使是三尺孩童，也能说出他的忠义。翰林学士徐威卿先生徐世隆，有诗挽悼他说：“大元不杀文丞相，君义臣忠两全其美。义气像汉王封齿时，忠诚像蜀将斫脸时。天地日月华夷共见，岭海风霜草木皆知。只怕史官记载不尽，老夫含泪写下新诗。”这可以说是善于讽喻的人了。虞伯生先生的集子中，也有诗说：“徒然拿着金戈挽回落日的余晖，戴着南冠无奈北风吹。张良本是为韩仇而出，诸葛亮怎知汉朝国运转移。云暗鼎湖龙去远，月明华表鹤归迟。何须再上新亭饮酒，大不如前洒泪时。”读这两首诗而不流泪的，很少。

祷雨

常常看到蒙古人求雨，不像方士那样。至于印令、旗剑、符图、气诀之类，一概不用。只取一盆净水，浸几枚石子罢了。大的像鸡蛋，小的不等。然后默念密咒，将石子淘洗玩弄，这样很久，往往就有雨。难道是他静定功夫已经成就，特意借此来愚弄世人吗？还是果然有异物呢？石子名叫鲊荅，是走兽腹中所产，唯独牛马的最妙。恐怕也是牛黄狗宝之类吧。

广寒秋

虞邵庵先生在翰林院时，在伞萨尔学士家宴饮，歌儿郭氏顺时秀唱今乐府，其《折桂令》起句说：“博山铜细袅香风”，一句而两韵，名叫短柱，极难作。先生喜爱其新奇，席上偶然谈论蜀汉事，于是命纸笔，也作了一曲说：“鸾舆三顾茅庐，汉祚难扶。日落桑榆，深渡南泸，长驱西蜀，力拒东吴。美乎周瑜，妙术悲夫，关羽云殂。天数盈虚，造物乘除，问汝何如，早赋归欤。”这是两字一韵，比一句两韵的更难。先生的学问广博，即使是临时娱乐，也远超常人。《折桂令》一名《广寒秋》，一名《天香第一枝》，一名《蟾宫引》。现在中州的韵，入声似平声，又可作去声，所以蜀术等字都与鱼虞相近。

无恙

战国时，《战国策》赵威后问齐使：“年成无恙吗？大王也无恙吗？”《楚辞·九辩》说：“还及君之无恙。”《说苑·魏文侯》语：“仓庚说：‘击无恙吗？’又说：‘你的君主无恙吗？’”《汉书·元帝诏》贡禹说：“今生有恙，何至于此，于是上疏乞骸骨。”《聘礼》也说：“公问君，宾对，公再拜。”郑玄注说：“拜其无恙者。”顾恺之与殷仲堪信：“行人安稳，布帆无恙。”隋朝日本遣使称：“日出处皇帝致书日没处皇帝无恙。”《神异经》说：“北方大荒中有兽，咬人则病，名叫恙。曾入人室屋，黄帝杀之。人无忧疾，谓之无恙。”《尔雅》说：“恙，忧也。”应劭《风俗通》说：“上古之时，草居露宿，恙噬人虫也，善食人心，大患苦之。”凡相问曰“无恙”，恙或以为兽，或以为虫，或谓无忧。《广干禄书》兼取忧及虫；《事物纪原》兼取忧及兽；《广韵》“防”字下云：“防兽如狮子，食虎豹及人。”“恙”字下云：“忧也，病也，噬虫，善食人心。”是“防”“恙”二义。《神异经》合而一之，则误矣。

不乱附妾

秦君昭年轻时游历京师，他的挚友邓载酒为他饯行，随后抬来一个绝色小丫鬟到面前，让她拜秦，于是指着她说：“这是我替部主事某人买的妾，幸君顺路，可以附带送达。”秦不敢答应，邓变脸说：“即使你自己得到她，也不过二千五百缗罢了，为何如此峻拒？”秦勉强从命，渐渐到临清，天气渐热，夜里多虫蚋可畏，把她放在帐中同寝，直达京城，安置在舍馆，主妇持书去见主事，问说：“足下与家眷一起来吗？”说：“没有。”主事心里极不高兴，随即用小车取回。过了三天谒谢说：“足下是长者，昨天已作答简，附便驿报，我邓公且使知足下果能不辜负公付托之意了。”于是相与痛饮尽欢而散。柳下惠夜宿郭门，有女子来同宿，恐其冻死，坐之于怀，至晓不为乱。颜叔子独居，夜大雨，

译有个女子投奔他，让他手持蜡烛，直到天亮也没有改变志向，因此千年来人们把这当作美好的事迹。如今秦对这位女子，相随数千里，饮食起居没有不同时同地的，又不是仓促困顿时的情况可比，可以说是品德高尚的君子了。后来秦的子孙都做到了显贵的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