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居丛稿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闲居丛稿卷十三元蒲道源撰《经防【解孟子二章】孟子见梁恵王,杀人以梃,与忍有以异乎?至恶,在其为民父母也。顺斋曰:「政者,正也。今至于杀人,犹德有防德也。恵王以政杀人,由其心不仁故也。若能如先王,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尚安至此哉!」鲁平公将出,至焉,能使予不遇哉?顺斋曰:「乐正子之进善,鲁君不能用;臧仓之蔽善,鲁君遂从之。由其心不明故也。在圣贤,则乐天之诚,夫何忧哉!」经疑十六问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至答顔渊问为邦,则曰:「行夏之时,乗殷之辂,乐则韶舞。」然则圣人之意,岂独从周也哉?试详考之。孟子对齐宣王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自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而后详举齐桓、葵丘之事,何如?」孟子言:「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然则患有所不辟,舍生而取义者,亦得为正命乎?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此门人记子路之所长也。至其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则圣人于此又抑之,何耶?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子曰:「子欲善而民善矣。」是言为政者不当用杀也。而孟子则曰:「王者之民,杀之而不怨。」又曰:「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是或不免用杀也。圣贤之言,必各有攸当,其微意愿闻焉。论语》载尧之咨舜,舜之命禹,皆曰“允执其中”,而不闻有权字之説。孟子则曰:“执中无权,犹执一也。”与《语》所载之意,同耶?异耶?孔子称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又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可见圣人诲人不倦之意。至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挟长,挟有勲挟故,皆所不答也。”则于圣人诲人不倦之意少不同焉。何如?孔子言:“侗而不愿,吾不知之矣。”则“愿”犹有取焉。至于言“乡原,德之贼也”,何恶之甚耶?是二者亦必有説矣。孟子称子贡言:“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者也。”则生知之圣可知矣。然至于圣,则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而夫子自谓七十然后从心所欲,不逾矩。夫从心所欲,不逾矩,则不勉而中矣。是未七十之前亦不勉而中欤?《大学》所谓“媢疾之人,至不仁之人,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盖疾之之甚也。而圣人则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何如?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夫乡人好之,则善人矣。圣人何曰未可?至于舜,天下之士悦之,又非止乡人好之也。是二者,果有辨乎?」孔子大圣也,自谓窃比老彭。孟子亚圣也,于顔子则曰「姑舍是」,于伯夷、伊尹则曰「不同道」。夫老彭之与顔子、伯夷、伊尹,其髙下有不待辨而可知矣。则孔子之所窃比者,孟子有不屑比矣。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又曰:「仁者,其言也讱。」则是不贵于言也。至谓「有德者必有言」,又曰:「不学诗,无以言。」则犹有取于言也。学者何适而可?子思子谓:「自诚明,谓之性,圣人之事也;自明诚,谓之教,贤人之事也。」夫圣,莫圣于孔子,毎自言其好学,言之最详者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以至七十从心不逾矩。」盖自明而诚之事,则诚而明者,果孰能当之?孟子羞比管晏,曰:“以齐王由反手也。”至为滕文公谋,则曰:“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前则责夫己,后则付诸天,如何?孟子不取《书》《武成》“血流标杵”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至于《诗》之“云汉”:“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则曰:“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自今观之,《书》与《诗》亦甚言耳。孟子何固于《书》而通于《诗》耶?策问国学策问问昔舜命契为司徒,俾敷五教;命夔为典乐,俾教胄子,养其德性,使合于中。又教之以诗言志,书敷纳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此帝世之学,育材用人之张本也。三代以来,庠序学校之设,皆所以明人伦。而周大司徒以六德、六行、六艺教万民,三嵗大比,献贤能之书于王,而宾兴之。至秦,絶学在所不论。汉兴,设学校以求儒雅。武帝亲策贤良,彬彬可观。东京之学最盛,置五经师,大臣子弟莫不授经。唐初大徴天下名儒为学官,学生满三千六百余员,能通经者聴得贡举。至其中叶,声律之学始盛,而乡贡之士多由此兴。宋因之而不革,伊洛诸公虽有复古之议而不果行。洪惟我朝置国子监,立师儒以教贵戚卿大夫【阙】以洒扫应对、治经为本,嵗贡其有【阙】而不限其额。今生徒增至数百员,糊名以考其业,嵗许贡六人焉,不为多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闲居丛稿》卷十三,元蒲道源撰。《经疑》【解说《孟子》二章】孟子拜见梁惠王时说:用棍棒杀人,和用刀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最可恶的地方,在于他身为百姓的父母,却这样对待百姓。顺斋说:“政,就是端正。如今竟至于杀人,就好像有德却反而损害德一样。惠王以政治杀人,是因为他的内心不仁。如果能够像先王那样,用不忍心伤害人的心,施行不忍心伤害人的政治,哪里还会到这种地步呢!” 鲁平公将要出行,孟子到了那里,难道不能使我不与他相遇吗?顺斋说:“乐正子进荐善人,鲁君却不能任用;臧仓阻蔽善人,鲁君反而听从了他。这是因为鲁君内心不明的缘故。若在圣贤那里,诚心顺应天理,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经疑》十六问 孔子说:‘周代借鉴了夏、商两代,多么文采盛美啊!我遵从周礼。’到了回答颜渊询问治理国家时,却说:‘采用夏代的历法,乘坐商代的车子,音乐就用《韶》乐和《武》舞。’这样看来,圣人的意思难道只是遵从周代吗?请详细考察这件事。孟子回答齐宣王说:‘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是因为后世没有流传下来,我没有听说过。’随后却详细列举齐桓公和葵丘会盟的事情,这该怎么解释?孟子又说:‘能够尽力行道而死,是正常的命运;戴着刑具而死,不是正常的命运。’那么,面对祸患有时不躲避、舍弃生命而取得义的人,也可以算是得了正常的命运吗?子路听到一件道理还没有能够实行,唯恐又听到新的道理。这是孔门弟子记载子路长处的话。可是当他问‘听到了就实行吗’时,孔子却说:‘有父兄在。’既然如此,怎么能听到就立即实行呢?那么圣人在这里又加以抑制,为什么呢?季康子向孔子询问政治,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亲近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说:‘您只要希望行善,百姓也就会行善了。’这说明治理国家的人不应当使用杀戮。可是孟子却说:‘王者的百姓,即使杀了他们,他们也不怨恨。’又说:‘按照使百姓生存的道理来杀人,即使死了也不怨恨。’这样说来,杀戮有时又是不能完全避免的。圣贤的话一定各有适用的地方,其中微妙的含义,希望听到说明。《论语》记载尧告诫舜、舜命令禹,都说‘真正把握中道’,却没有听到关于权变的说法。孟子则说:‘只把握中道而不知权变,就像只执守一端一样。’这和《论语》所记载的意思相同,还是不同呢?孔子说有个鄙陋的人来问自己,自己当时心中空空,就从两端追问,把道理全部告诉他。又说:‘凡是自行送上十条干肉以上来拜师的人,我从未不教诲。’由此可见圣人诲人不倦的意思。可是孟子说:‘倚仗权势来问,倚仗贤能来问,倚仗年长来问,倚仗功勋、旧交来问,这些人我都不回答。’这和圣人诲人不倦的意思似乎稍有不同,为什么?孔子说:‘愚钝而又不愿求学,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样看来,‘愿’还有可取之处。至于说‘乡原,是道德的盗贼’,为什么厌恶得如此厉害?这两件事也一定各有道理。孟子称引子贡的话说:‘自有人类以来,从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圣人。’由此可知孔子是生而知之的圣人。然而到了圣人的境界,是不勉强而自然合乎中道,不思虑而自然有所获得;孔子却自称到七十岁以后才可以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既然随心所欲而不越规矩就是不勉强而合乎中道,那么七十岁以前也已经能够不勉强而合乎中道了吗?《大学》所说嫉妒、憎恨的人,以及达到最不仁程度的人,只有仁人会把他们放逐到四夷,不让他们留在中原,这似乎是厌恶得非常厉害。可是圣人却说:‘一个人如果不仁,厌恶他太过分,就会造成祸乱。’这又该怎么解释?子贡问:‘乡里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据此肯定。’乡里人喜欢他,他就算善人了。圣人为什么还说不能肯定?至于舜,天下的士人都喜欢他,又不只是乡里人喜欢他。这两者果真有区别吗?孔子是大圣人,却自称私下愿意比作老彭。孟子是亚圣,对于颜子只说‘姑且不谈这个’,对于伯夷、伊尹则说‘与他们不是同一道路’。老彭和颜子、伯夷、伊尹相比,高下本来不必辨别就很清楚。那么,孔子所自谦愿意相比的人,孟子却有不屑于相比的人了。孔子说:‘君子说话要谨慎迟钝,行动要敏捷。’又说:‘仁人的言语是迟钝的。’这样看来,言语并不是最值得看重的。可是又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论’,还说‘不学习《诗经》,就无法说话’。这样看来,言语仍然有可取之处。求学的人究竟应当取哪一种态度才对?子思说:‘由诚而明,叫作天性,是圣人的事情;由明而诚,叫作教化,是贤人的事情。’圣人没有比孔子更高的了,但他常常说自己喜好学习,说得最详细的是:‘我十五岁立志学习,一直到七十岁才能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这大概属于由明而诚的事情;那么,由诚而明的人,究竟谁能够当得起呢?孟子以和管仲、晏婴相比为可耻,说:‘凭齐国的力量来称王,易如反掌。’可是当他替滕文公谋划时,却说:‘君子开创事业、建立传统,是为了使后世能够继承。至于事业能否成功,那是上天的事。’前面责备自己,后面把成败交给上天,这该如何解释?孟子不采信《尚书·武成》中‘血流得能漂起盾牌’的话,说:‘如果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可是对于《诗经·云汉》中‘周朝剩下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下来’的话,却说:‘不要因为文字而损害辞意,不要因为辞意而损害作者的志意。’从今天看来,《尚书》和《诗经》说的都明显有夸张。孟子为什么对《尚书》如此拘泥,对《诗经》却如此通达呢?策问 国学策问 问:从前舜命令契担任司徒,使他推广五种教化;命令夔掌管音乐,使他教育贵族子弟,培养他们的德性,使之合乎中正。又教他们用诗表达志向,用书籍陈述意见,以明察考核功绩,以车服表彰功劳。这是帝王时代学校教育、培养人才和任用人才的根本。夏、商、周三代以来,设置庠序学校,都是为了阐明人伦。周代大司徒用六德、六行、六艺教育百姓,每三年大考一次,把贤能者的名册献给君王,并以宾礼举荐他们。到了秦代,废绝学术,这件事就不必谈了。汉朝兴起后,设置学校来求取儒雅之士。汉武帝亲自策问贤良,人才文采斐然,值得观赏。东汉的学校最为兴盛,设置五经博士,大臣和贵族子弟无不学习经书。唐朝初年大规模征召天下名儒担任学官,学生满三千六百多人,能够通晓经书的,允许参加贡举。到了唐朝中期,声律之学开始兴盛,乡贡士人多由此出身。宋代沿袭这一制度而没有改革,伊洛诸位先生虽有复古的主张,却没有实行。洪惟我朝设置国子监,立师儒教育贵戚卿大夫【缺字】,以洒扫应对和研治经书为根本,每年贡举其中有【缺字】者,而且不限制名额。如今学生增加到数百人,以糊名方式考查学业,每年准许贡举六人,也不能算多了。
然犹未能厌服时望,而免其议,其故何也?圣上断自宸衷,首复儒科,命卿大夫举其有行义者以充试,废声律之学,一以明经,古人射策为式,可谓复古之制也。而幅员之广,三嵗以百人为额,而赴于春官者取百人焉,而恒不满其数。其卓絶竒伟之才,尚有羡于汉唐宋也。岂教养之法未至欤?或有司应故事而不能举行欤?或法之所拘,山林硕学之士不可出欤?抑人才之果难得欤?何如是之乏也?今欲得才之盛且逺迈汉唐,而追三代,以副宵旰渴贤之思,辅文明之治,亦必有道矣。诸生学古而期于用者,必有考于此,愿闻其説。问:前世之君,无不欲措世安寜,传国长乆。贤才进而吏称其职,国用饶而下不告病,家有蓄积,俗兴礼让,奸宄销,颂声作。然数千百载以来,仅一二数,岂为之而不得其术欤?或事势之牵制而不可为欤?抑气数之使然欤?何治【阙】之恒少也?愿治之主,果何施设而可以臻此?诸生际圣明之时,学以待用,愿讲明其説。问古之学士大夫专守一经以为家法,由汉以来,置五经愽士,如夏侯之于书,毛苌之于诗,大小戴之于礼,公糓之于春秋,梁丘贺之于易,各取其専且精者,以垂世立教,至于今宗之。今之学者,耻一经之不遍,及究其归趣,则茫然莫拟【阙】时又有以注释经义媒仕进者,视其书,皆掇拾先儒已成之书,初无自得之实,而徒耗蠧纸劄,厖乱经训,益使人厌之。今欲令学者各守一经,则不免于陋;欲兼通诸经,则汗漫而不精;欲拒注释之烦杂,则恐或废其善;欲容而受之,则徒滋奔竞之伪,而反惑误学者。诸生必能思而处之,矫其▯而适其中,乃吾党从事于斯者之所愿闻焉。问古之有天下者,不过文武二端而已。武以定之,文以绥之。然兵者,毒民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及天下已定,欲遂弛之,则恐安而忘危,祸生所忽。文者,为治之具,圣人之所甚重也。盖典章法度,黼黻润色,不可阙焉。及其久也,则有浮靡之▯。欲其武事修而不至于黩,文事举而不涉于虚,何以臻此?又三代以降,称善治者,汉有孝文。当是时也,黎民醇厚,太仓之粟,陈陈相因,红腐而不可食;府库之钱,贯朽而不可校。何修?何为?而致然耶?二三子习时务之要,宜详言之,毋忽。问古之治天下者,安不忘危,治不忘乱,然后能长保其治。盖治道非一端,而其要必以食为先。使民苟有饥寒,失其恒心,为善则难,为恶则昜。考之于书,雍州之境,厥田上上。周之王畿,控制天下。秦之建国,并吞诸侯,其富庶饶足,不待言而可知。有国以来,亦为繁防。粤自近嵗,一值荒旱,其极也,父子夫妇不能相保,道殣相望,至于相食。幸天悔祸,赐以丰熟,民忘向日之饥。为治者若以昔年为监,当为长久之虑欤?抑归之于天数欤?若为长久之虑,其措画亦必有道矣。夫礼乐者,化民之具也。前日之相残,岂礼乐或阙,未能化其良心欤?或礼乐虽兴,亦不足化欤?学者当素讲明之,以待他日之用,其悉心以对。乡试三问问古之治天下者,必以礼乐刑政为务。然礼乐本也,刑政末也。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又曰:「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繇秦汉至于今,其为治不过刑政,礼乐之废乆矣。非惟不能行,纵有欲行者,则举世笑以为迂濶矣。然则礼乐果不可行耶?果不可复耶?夫风俗者,国之元气也;亷耻者,又风俗之本也。今亷耻之道不立,是以贵者不以贪冒为辱,贱者竞锥刀之利,恬然不以为怪,反以为当然。僣越由是而生,祸患由是而作。夫欲矫而正之,何道可致耶?又生民之道,以食为先。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制,虽有旱干水溢,民无菜色。今国家辑劝农之书,责部使者及守令劝课矣,而民储蓄不古若。一有水旱,发廪以济,然所及有限;而所谓义仓者,又名存而实亡。是以穷民不免流离,为居位者之忧。救之之方,其术安在?诸生以宾兴欲登仕进之途矣,其预讲明之,俾有司择焉。
译然而仍然不能满足当时的期望,免除人们的议论,原因是什么呢?圣上亲自裁决,首先恢复儒科,命令卿大夫举荐有品行道义的人来参加考试,废除声律之学,专门崇尚明经,以古人射策作为格式,可以说是恢复古代制度了。但是疆域广大,每三年以一百人为名额,赴春官考试的也取一百人,却常常不能足额。那些卓越奇伟的人才,仍然比汉、唐、宋少。难道是教育培养的方法还没有达到吗?还是有关部门只是照例办理,不能真正实行吗?或者受到制度限制,山林中的博学之士不能出仕吗?还是人才确实难以得到呢?为什么会这样缺乏?如今想要人才兴盛,并且远远超过汉、唐,追比三代,以满足皇帝日夜渴求贤才的心愿,辅佐文明之治,也一定有办法。各位学生学习古道而期待施用于世,必定对此有所考察,希望听到你们的见解。问:前代君主没有不想使天下安定、使国运长久的。贤才进用,官吏都称职;国家财用充足,百姓不诉苦;家家有积蓄,风俗兴起礼让;奸邪盗贼消失,赞美的歌声兴起。然而几千百年以来,这样的情况只有一两次,难道是想这样做却没有得到方法吗?还是形势牵制而无法实行吗?或者是气数造成的呢?为什么这样的治理【缺字】总是很少?希望治理国家的君主,究竟应当采取什么措施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各位学生正逢圣明之时,学习以等待任用,希望讲明其中的道理。问:古代的学士大夫专门守持一部经书,作为家学传统。汉代以来设置五经博士,如夏侯氏专治《尚书》,毛苌专治《诗经》,大戴、小戴专治《礼》,公羊、谷梁专治《春秋》,梁丘贺专治《易经》,各自取其专一而精深的学问,用来流传后世、建立教化,直到今天仍奉为宗师。如今的学者以不能遍通一经为耻,等到追究各经的归趣,却茫然无所适从【缺字】。当时又有人用注释经义来谋求仕进,查看他们的著作,都是拾取先儒已经写成的书,起初没有自己的心得,只是白白损耗纸张,杂乱经书训诂,更使人厌恶。现在想让学者各自专守一经,就免不了孤陋;想兼通各经,又会广泛而不精;想拒绝烦杂的注释,又恐怕会废弃其中的优点;想容纳接受它们,又只会增加奔竞求仕的虚伪,反而迷惑误导学者。各位学生一定能够思考并妥善处理,纠正其中的弊病而取其中道,这正是我们从事此学的人所希望听到的。问:古代拥有天下,不过依靠文治、武功两端而已。用武力平定天下,用文治使天下安宁。然而兵器是残害百姓的工具,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它。等到天下已经安定,想要完全放松武备,又担心因此安逸而忘记危险,灾祸会从疏忽处发生。文治是治理国家的工具,是圣人极为重视的。典章法度、礼仪文饰,不可缺少。但时间久了,又会产生浮华奢靡的弊病。怎样才能使武事修明而不至于滥用,使文治兴盛而不流于空虚,达到这种境界?三代以来,称得上善于治理的,汉代有汉文帝。当时百姓淳厚,太仓的粮食一层层堆积,陈粮腐坏而无法食用;府库里的钱串朽坏而无法清点。这是修行了什么、施行了什么,才达到这样的结果?各位熟悉当世事务的要点,应当详细说明,不要忽略。问: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安定时不忘危险,太平时不忘动乱,然后才能长久保持治理成果。治理之道不止一个方面,但要点必定以粮食为先。假如百姓有饥寒,就会失去恒常之心;行善就困难,作恶就容易。考察《尚书》,雍州境内的田地属于上上等。周代王畿控制天下。秦国建立国家、吞并诸侯,它的富庶充足,不必说就可知道。自从有国家以来,也曾多次发生灾荒。近年以来,一遇荒旱,严重时父子夫妇不能互相保全,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不断,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幸而上天悔改降灾,赐予丰收,百姓便忘记了前一天的饥饿。治理国家的人,如果把往年的灾荒作为鉴戒,是否应当为长久作打算呢?还是把它归于天命气数呢?如果要为长久作打算,筹划措施也一定有办法。礼乐是教化百姓的工具。从前百姓彼此残害,难道是礼乐有所缺失,未能教化他们的良心吗?还是礼乐虽然兴起,也不足以教化他们?求学的人应当平日讲明这些道理,以等待将来任用,请用尽心力回答。乡试三问 问:古代治理天下,必定把礼、乐、刑、政作为要务。然而礼乐是根本,刑政是末节。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心;用德行引导百姓,用礼仪整齐他们,百姓既有羞耻心,又能归服。’又说:‘礼乐不兴起,刑罚就不能适中。’从秦汉直到今天,治理国家不过依靠刑政,礼乐废弃已经很久了。不但不能实行,即使有人想实行,整个社会还会笑他迂腐空疏。那么礼乐果真不能施行吗?果真不能恢复吗?风俗是国家的元气,廉耻又是风俗的根本。如今廉耻之道没有建立,所以尊贵的人不以贪婪冒进为耻,卑贱的人争逐微小利益,安然不以为怪,反而认为理所当然。僭越由此产生,祸患也由此发生。想要纠正这种风气,应当用什么办法才能做到?况且养育百姓的道理,以粮食为先。古代耕种三年,必定有一年的粮食储备;耕种九年,必定有三年的粮食储备。按照三十年通行的制度,即使有旱灾水灾,百姓也不会面有菜色。如今国家编纂劝农之书,责令部使者和太守县令劝导督促农业,可百姓的储蓄仍不像古代那样充足。一遇水旱灾害,就打开粮仓救济,但能够救济到的人有限;而所谓义仓,又只是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已经废亡。因此贫困百姓不免流离失所,成为居官者的忧患。救济他们的方法究竟在哪里?各位学生将通过宾兴走上仕进之路,应当预先讲明这些问题,使主管官署能够有所选择。
问古之学者,不徒记诵词章,夸多鬭靡而已,将以期于用也。如圣人之问仲由、冉求、公西赤,答言志之问,皆为邦之事,圣人亦皆许之。今之学者果如是乎?若有志于是,又当以何为体?以何为用人之学也?必先明道术之正,而变异端之惑。孟子称伯夷圣之清,栁下恵圣之和,尊之为百世师,又以圣人许之。而复曰:“伯夷隘,栁下恵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是之于前,而非之于后,则是夷恵后之人果不可学欤?杨朱、墨翟,孟子之所辟以为异端者,夫杨氏为我,似近于伯夷之清;墨氏兼爱,似近于栁下恵之和。孟子何为遽以“无父无君,是禽兽也”而拒絶之,其辞曽不少恕?学者欲不陷于杨墨,其所以精察明辨者,又当何如?夫欲知人之贤否,必先聴其所言。自昔唐虞取人,莫不繇是道也。《书》曰:“敷纳以言。”至西汉发策,则有科举之渐。后之糊名取士,其法寖密。以古今揆之,古立法踈,得人为多;今立法密,得人为少。言之者则皆谈仁与义矣,聴之者亦取其説之合经矣,用之者自夫州县以达朝廷矣。何其未见卓然名世如古之人者?二三子学以致知格物为先,其必有考于是数者,有司愿闻焉。问国家设进士之科于今七举矣,廷对入官者不啻五百人,而多其政事、文学卓然见称于时者,仅不及半。将遴选之不精而侥幸欤?抑既得之后自满,弃其旧学犹敝屣欤?或为利欲所牵,而不能守其素欤?莫可得而究也。今欲使人人奋励,精白其心,益黾勉其学:居馆阁者,其文章足以黼黻皇猷;登台省者,其政事足以贞固干事,化民善俗;居守令者,其亷足以律身而抚字,无愧于古之良吏。将何道以致之?夫前代以词赋设科,得人犹有可称者,矧今日以其浮华纎巧废之,而専尚经学,宜有敦厚朴实、任重致逺之材。今乃如是,况敢望制礼作乐以兴太平之治欤?学者当无负圣朝作养举用之意,详悉以对,庶得观其志焉。
闲居丛稿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闲居丛稿》卷十四元蒲道源撰传
西轩王先生传西轩王先生名得舆字载之濩泽髙平人金时应童科兵后居兴元占籍甫壮尽去余习植志慕程朱之学言必中理行必践实门不妄出人不苟交容貌俨然望而可畏治家教人必先于礼周旋揖让雍容可观至于书籍笔砚巾屦几杖取用顿置无少紊乱尝曰有物有则家人及门弟子俛焉遵守无或敢违人或甚而讥讪之先生不为沮而少贬愈笃自信既乆翕然师尊之朱氏小学四书先时教人者未之及惟先生之教必本于此然后及六经于是教者学者必以为法兴元文学兵火废久先生力请于官复之力虽官至于规模经画皆胸中豫定者及成京学不在论而他郡莫能甲所友皆天下士自许鲁斋而下咸候问相及达官贵人求谒未尝趋走承奉必矩步徐行弟子傧相既见主宾肃和言简而意浃退皆叹服作燕息所曰怡然左山商孟卿寄诗以程頥杨震许之青崖魏太初作记以为程朱语録中人读者不以为过衣冠俭洁严整终日无惰容提举兴元学校朝制行授文学掾以目疾辞晚年从容礼法和气蔼然不肃而成居兴元仅五十年家法如一日二子旡疾旡妄旡疾兴元文学掾旡妄佥江东道肃政亷访司皆孝居者侍侧以无忧逺者寄禄以充养读书享福至七秩有五而卒气未絶犹口诵太极图语其平昔操存可知也二子寻卒一孙惟昌亦仕为州佐一曽孙曰理亦同进士第为州倅家稍废替于前然至今言家法者咸推重王氏云赞曰:猗欤!西轩,可以正君善俗,而无其位;可以师表一世,而无其职。然雍容于仁宅之中,忧辱不及于身。非先生之不遇也,而斯人之不遇也。
译问:古代求学的人,不只是记诵辞章、夸耀博多、争逐浮华而已,而是希望能够施用于世。像圣人询问仲由、冉求、公西赤,让他们回答志向,所说的都是治理国家的事情,圣人也都予以认可。如今的学者果真如此吗?如果有志于此,又应当以什么为根本、以什么为施用,来学习治理国家呢?首先必须明白正当的道术,改变异端的迷惑。孟子称伯夷是圣人中的清者,柳下惠是圣人中的和者,尊奉他们为百世之师,又承认他们是圣人。可是又说:‘伯夷偏狭,柳下惠不恭敬;偏狭和不恭敬,君子不走这样的道路。’前面肯定他们,后面又否定他们,难道伯夷、柳下惠的后世之人果真不能学习吗?杨朱、墨翟是孟子斥为异端的人;杨朱主张为我,似乎接近伯夷的清;墨子主张兼爱,似乎接近柳下惠的和。孟子为什么立即用‘无父无君,就是禽兽’来拒绝他们,言辞竟一点也不宽恕?学者想不陷入杨朱、墨翟的道路,所应当进行的精细考察和明辨,又应当怎样?要知道一个人的贤能与否,必须先听他说什么。自古以来唐尧、虞舜选取人才,没有不是遵循这条道路的。《尚书》说:‘陈述意见,采纳言论。’ 到了西汉以策问发榜,才有科举的雏形。后世用糊名方式取士,制度逐渐严密。以古今比较,古代立法疏略,得到人才较多;如今立法严密,得到人才反而较少。说话的人都谈仁义,听取的人也只选取合乎经义的说法,任用的人则从州县一直到朝廷。为什么仍然没有见到像古人那样卓然成名于世的人呢?各位应以格物致知为先来学习,一定要对此反复考察,有关官署希望听到你们的意见。问:国家设置进士科到现在已经七次了,廷对后授官的有不下五百人,其中政事、文学卓越而当时著称的,多数还不到一半。是因为遴选不精,夹杂侥幸吗?还是得到任用以后便自满,把原来的学问像破旧鞋子一样丢弃了?或者被利欲牵引,不能守住平素的操守?这些原因都无法查究。如今想使每个人都奋发努力,使心地纯洁明白,更加勤勉学习:在馆阁任职的,文章足以修饰皇帝的事业;登上台省的,政事足以坚定国家根本、治理事务、教化百姓、改善风俗;担任太守县令的,廉洁足以约束自身、安抚百姓,无愧于古代的良吏。应当用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前代以辞赋设科,得到的人才尚且有值得称道的,何况今日废除了浮华纤巧而专门崇尚经学,本应有敦厚朴实、能够担当重任并取得长远成就的人才。如今竟然还这样,何况敢于希望他们制定礼乐、兴起太平之治吗?求学的人不应辜负圣朝培养和任用人才的心意,请详细回答,以便考察你们的志向。《闲居丛稿》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闲居丛稿》卷十四,元蒲道源撰。《传》《西轩王先生传》西轩王先生名叫王得舆,字载之,是濩泽高平人。金代时曾应童科,战乱以后居住在兴元并登记户籍。刚到壮年,便完全摒弃旧日习气,立志仰慕程朱之学;言语一定合乎义理,行为一定践履实际。他很少随意出门,也不随便交友,容貌庄严,人们远望就觉得可敬可畏。他治理家庭、教导他人,必定先从礼仪做起;在交往、作揖、辞让之间,雍容端庄,足以观瞻。至于书籍、笔砚、巾帽、鞋履、几案、手杖等物品,取用放置从没有一点紊乱。他曾说:‘有物就有法则。’家人和门弟子都低头遵守,没有人敢违背。有人甚至讥笑诽谤他,先生也不因此沮丧,反而更加坚定,稍不减损自己的操守。时间久了,众人一致尊奉他为老师。《朱氏小学》《四书》在先前教人时还没有涉及,只有先生的教学必定以此为根本,然后才讲到六经。因此,教书的人和求学的人都一定把它作为准则。兴元的文学学校因战乱废弃已久,先生竭力请求官府恢复,虽然出力的是官府,但学校的规模和规划都早已在先生胸中预定。学校建成后,京学也不能相比,其他郡更没有能够超过它的。他所交往的都是天下名士,自许鲁斋以下,都来问候请教。达官贵人来求见,他从不趋走承奉,而是步履端正、缓缓而行。弟子作为宾相引导来宾,见面后主宾庄重和谐,言语简约而情意融洽;退下后大家都赞叹佩服。他建造燕息之所,题名为‘怡然’。左山商孟卿寄诗称许他如程颐、杨震;青崖魏太初作记,认为他是程朱语录中人,读者并不觉得过分。他衣冠俭朴洁净而严整,整天没有懒散的容态。提举兴元学校时,朝廷制书授予他文学掾之职,他以眼疾推辞。晚年从容遵守礼法,和气蔼然,不用严厉就能成事。他居住在兴元将近五十年,家法始终如一。两个儿子无疾、无妄;无疾任兴元文学掾,无妄任佥江东道肃政廉访司。两人都孝顺,留在家中的侍奉父亲,使他没有忧虑;在远方任职的,则寄送俸禄来供养。他读书享福,活到七十五岁才去世,气息将绝时还口诵《太极图》中的话,可见他平日持守涵养的功夫。两个儿子不久也去世了。一个孙子惟昌也出仕,任州佐;一个曾孙名叫理,也考中进士,任州倅。家道后来比以前稍有衰落,但直到今天谈论家法的人,都推重王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赞说:多么美好啊,西轩王先生!他可以端正君主、改善风俗,却没有相应的职位;可以成为一代人的师表,却没有相应的官职。然而他安然处在仁德之中,忧患和耻辱不能加身。这不是先生没有得到机遇,而是世人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