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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闲居丛稿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闲居丛稿》卷二十六元蒲道源撰行状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4–98 段

钦定四库全书闲居丛稿》卷二十六元蒲道源撰行状西轩王先生行实先生姓王氏,讳得舆,字载之,世为濩泽高平人。其先有仕至郡守者,有云出于文中子之裔,但以世涉多故,家谱逸坠,无可考征。父讳仁政,潜徳不耀,能守先法。母陈氏,通《孝经》《论孟》及《女诫》等篇。先生生于己夘四月初五日,髫龀颖悟,强记过人。九歳中经童,然性荘重如老成人。母曰:“兴王氏者,其此子乎?”金末壬辰之变,怙恃俱失,时年十有四,能自立,虽颠沛流离之际,未尝废学,所至必交有识之士。辛亥从戍蜀,时夹谷公行兴元西川省事,驻重兵汉中,尚书杨徳新,郎中夹谷君玊识先生行伍间,荐于公,辟用先生,雅不欲,遂相与招延之,使教诸子。先生因留家焉。癸丑,李忠宣公以从冝行府兴元,一见深器重之,以边鄙俗尚犷悍,起先生充三教提领,视事未几,即以兴修庙学为请。南冠之在俘絷者,皆百计振防,俾复儒编。先生早工诗文。丙辰过长安,闻鲁斋许氏以道学鸣,遂悔其少作而火其藁,慨然曰:“吾儒自有可学事,奚用是为?”于是絶去俗学,聚周程张朱氏书而探讨之,得其义理之精微,尤以践履躬行为实务。中统建元,商亷二公行川陜省院事,陞充兴元路提举学校兼本路劝农事。先生尝曰:“农桑者,学校之所资;学校者,人才所自出;而人才又风化所系也。”于是复以庙学请于枢院行府,得报,营于城内西南,先生亲督其事,搆篑进斋于大成殿之东,为诸儒讲授之所,书伊川四箴及白鹿洞斋规以示教人及为学之方。至元乙亥,先生将改葬其先于濩泽,时歳艰盗剽,或有止其行者。先生曰:“是念一萌,幽明无间,余何避焉?”遂决意行,过秦,歴魏,抵高平,冐暑复下河南,诣登封故居,求祖考妣之遗玊,陵谷变迁,茫然莫拟。先生斋宿黙祷,致其精诚,梦寐有征求,而果获,遂一遵文公家礼而合葬焉。观者如堵,佥曰:“昔所未见也。”登封令杜某。拜且泣曰:「某以先世灵榇在兹,表请于朝,得宰是邑,求访百至,而情事竟不获伸。先生孝感,岂偶然哉!」归自覃懐,过鲁斋,先生留止旬日,鲁斋深叹賛之。明年至汉中,以目疾力辞提举职,怡然退处覃。按察彦清雷御史彦正,游平章子明,王大参彦才,俱以按治过郡,交章荐闻。朝论亦以先生宿儒▯徳,人所仪表,勑授兴元路儒学教授,竟以前辞不就。所居庭宇幽深,竹树茂美,东偏为家塾,号曰习齐。中奠先圣顔孟,左右周程张朱邵司马六先生像,朔望率子孙而拜奠之。四周积经史子集及前贤墨迹石刻,今士大夫诗文,虽后生小子片言只字,略无所遗。以文公敬箴标第其号,俾易寻取,不致散失。一器一物,置之用之,各有常处。尝曰:「有物有则,人自不察。」尔有斋曰西轩,先生自号也。其燕处之室曰慎独,盖其戒慎恐惧,无所不用其力焉。南有园,园有亭,字曰怡然。记者谓先生二字,友爱有怡怡之怡,孝养有怡声之怡。先生俯仰无愧,一顺于理,有怡然之怡。凡賔客及名卿钜公至汉中者,则必登先生门,升此亭,闻义理性命之论,冠婚丧祭之说,异端诡怪纵横利禄,一言不得与也。又南褒有别墅,筑亭龙江之浒,榜曰曲肱,得山水之秀,目以八咏。▯诵之暇,徜佯乎其间,有浴沂咏归之乐。先生居常正襟危坐,肩背竦直,无少欹侧,虽僮仆卑幼不冠不见,未尝见有惰容。至是属疾二十余月,犹无异平日,论语一书与饵药方,无时释卷。家人劝之,乃曰:「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我自乐之,无所苦也。」疾革诵咏不絶,座客问读何书,先生曰:「序卦属纩无别语,抗声曰:『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良乆徐曰:『存吾顺事,没吾宁也。』」以至元二十九年壬辰十二月望日壬寅卒于正寝,夀七十有四,葬褒城县麓堂鄊之西臯。娶张氏,勤俭雍肃,以母死兵乱中,终身不事容饰,鄊里歆慕焉。先生学术之正,实承伊洛、考亭之后,于书无不读,礼乐名物节文度数,洞究渊微,亮析缕觧,然纯一不杂。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四书未尝去手,集注或问皆黙成诵,尤粹于易。训蒙以小学书为切务,曰:“此古人教人为人様子,虽大学不是过也。”初年郡人多不知小学之教,而有讥之者曰:“自有六经在,奚用是为?”先生莫之辨也。乆而学者信读之,由是而有成者众矣。尝曰:“学不贵乎博,贵乎适用。为学而不适用,则亦何以为学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闲居丛稿》卷二十六,元代蒲道源撰《行状》《西轩王先生行实》先生姓王,讳得舆,字载之,世代是濩泽、高平人。他的祖先中有做到郡守的,也有人说出自文中子的后裔,只是由于世代经历了许多变故,家谱散失,无法考证。父亲讳仁政,德行深藏而不显耀,能够守持祖先的法度。母亲陈氏,通晓《孝经》《论语》《孟子》和《女诫》等篇。先生生于己卯年四月初五日,幼年聪颖明悟,记忆力超过常人。九岁考中经童,但性情庄重得像年老的成年人。母亲说:‘兴旺王氏家族的,莫非就是这个孩子吗?’金朝末年壬辰之变时,父母双亡,当时他十四岁,便能够自立;即使在颠沛流离之中,也从未荒废学习,所到之处一定结交有见识的人。辛亥年随军戍守蜀地,当时夹谷公奉命办理兴元、西川省事,驻扎重兵于汉中;尚书杨德新、郎中夹谷君玉在军中认识先生,便向夹谷公推荐,夹谷公征召任用先生。先生一向不愿意,于是他们共同招请他来,让他教授诸子,先生因此留居当地。癸丑年,李忠宣公以从宜行府身份来到兴元,一见面便非常器重他,认为边远地区风俗崇尚粗犷强悍,便起用先生充任三教提领。任职不久,他就请求兴修庙学。被俘拘禁的南方儒生,他都想方设法救济,使他们恢复儒籍。先生早年擅长诗文。丙辰年经过长安,听说鲁斋许氏以道学著名,便后悔自己年轻时所作的文章,把稿子烧掉,慨然说:‘我们儒者自有值得学习的事业,何必做这些呢?’从此断绝俗学,搜集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著作加以探讨,领会其中精微的义理,尤其把亲自实践、躬行作为实际事务。中统建元后,商廉二公主持川陕省院事务,升任先生为兴元路提举学校兼本路劝农事。先生曾说:‘农桑是学校赖以维持的基础;学校是人才产生的地方;而人才又关系到教化。’于是再次向枢院和行府请求兴办庙学,得到答复后,便在城内西南营建。先生亲自督办,在大成殿东面建造篑进斋,作为诸儒讲学授业的场所;又书写伊川《四箴》和《白鹿洞书院规》来向人们显示教人和为学的方法。至元乙亥年,先生准备把先祖迁葬到濩泽,当时年景艰难、盗贼抢掠,有人劝止他不要成行。先生说:‘这个念头一旦萌发,幽明之间也没有区别,我还躲避什么呢?’于是决意出行,经过秦地,历经魏地,到达高平;冒着暑热又南下河南,前往登封旧居,寻找祖父母的遗留玉器,但山陵谷地已经变迁,茫然无法找到。先生斋戒住宿,默默祈祷,竭尽精诚,梦中似乎得到征兆,后来果然找到了,于是完全依照文公《家礼》合葬先祖。观看的人多得像墙一样围着,都说:‘这是过去从未见过的事。’登封县令杜某拜谢并哭泣说:‘我的先世灵柩在这里,我曾上表请求朝廷,得以出任本县县令,派人多次寻找,最终却未能完成心愿。先生的孝心感动了天地,难道是偶然的吗?’先生从覃怀回来,经过鲁斋处,鲁斋留他住了十天,深深赞叹他。第二年到汉中,先生因眼疾坚决辞去提举职务,欣然退居覃怀。按察使彦清、御史雷彦正、平章游子明、参政王彦才,都因巡按治理经过郡境,联名上章推荐他。朝廷也认为先生是有盛德的老儒、众人应当效法的表率,下诏授任兴元路儒学教授,但先生最终仍以此前的理由辞不赴任。他居住的庭院幽深,竹树茂盛秀美,东面建为家塾,名叫习斋。中堂供奉先圣和颜子、孟子,左右排列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邵雍、司马光六位先生的画像,每逢朔日、望日便率子孙拜祭。四周堆积着经、史、子、集以及前贤的墨迹和石刻;当今士大夫的诗文,即使是后生小子的片言只字,也几乎没有遗漏。他用文公的《敬箴》为藏书编排题记,使人容易查找,不致散失。一件器物、一件物品,放置和使用各有固定的位置。他曾说:‘有物便有法则,只是人自己没有察觉。’他有一间斋室叫西轩,这是先生的自号。他平日燕居的房间叫慎独,大概是因为他戒慎恐惧,在修养上没有不用力的地方。南面有园,园中有亭,题名怡然。记述者说,先生名字中的两个‘怡’字,友爱兄弟有和乐之怡,孝养父母有怡悦声音之怡。先生俯仰之间无愧于心,一切顺从义理,所以有怡然自得之怡。凡是宾客以及著名卿相和大官来到汉中的,必定登门拜访先生,登上这座亭子,听他谈论义理性命、冠婚丧祭以及礼制;异端邪说、诡怪之事、纵横谋利和追逐禄位的话,一句也不能在这里出现。再往南褒有别墅,在龙江岸边筑亭,题名曲肱,取山水秀美之景,命名为八咏。有空诵读之余,便在其中徘徊游赏,享有‘浴沂咏归’的乐趣。先生平日总是正襟危坐,肩背挺直,从不稍有歪斜;即使童仆和卑幼,也不戴帽子便不接见,从未见他有懈怠的容色。到后来患病二十多个月,仍和往日没有不同,《论语》一书和服药的方子片刻也不离手。家人劝阻他,他说:‘只要一息尚存,这个志向就不容稍有懈怠;这是我自己的乐趣,并不觉得苦。’ 病势危重时,他诵读吟咏不停。座客问他读的是什么书,先生说:‘《序卦》。’将要咽气时没有别的话,只提高声音说:‘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过了很久,又慢慢说:‘活着,我顺从义理办事;死了,我也就安宁了。’至元二十九年壬辰十二月十五日壬寅,他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四岁,葬于褒城县麓堂乡西皋。娶张氏,勤俭、和顺、庄肃;因为母亲死于兵乱之中,终身不事容饰,乡里人都敬慕她。先生的学术纯正,确实承接伊洛、考亭一派;各种书无不阅读,对于礼乐、名物、制度条文和度数,都深入探究其幽微,分析明白、解释细密,然而学问纯一而不杂。通过穷究事理来获得知识,反躬自省来践履实际。四书从未离手,《集注》《或问》都能默诵,尤其精于《易》。教导蒙童以《小学》为要务,说:‘这是古人教人做人的样子,即使《大学》也不过如此。’早年郡中人多不知道《小学》的教法,还有人讥笑说:‘自然有六经在,何必用这个?’先生不为之辩解。久而久之,求学者相信并诵读它,由此学有所成的人很多。他曾说:‘学习不以广博为可贵,而以适用为可贵。求学却不能用于实际,那么还凭什么叫作学习呢?’

海内之士道同心契者,鲁斋许氏、潜斋杨氏,有疑不惮逺而相与订正焉。先生家法之严,尤谨于内外男女之别。诸妇送其子女止于中门,男賔未有輙至中门者。有事择书童幼而谨愿者以将命。子壻同居二十年,未尝一至其寝室。毎旦夙兴,诣祠堂拜谒毕,子孙于其所在行晨省之礼。先生问以所习事业,而责其成功,妇女羣下皆然。昏定亦如之。正至朔望叙拜如仪。先生必以平昔所歴患难今日所以为乐者谕之,且警戒曰:“惟孝友于兄弟。”又曰:“孝衰于妻子。”又曰:“异姓之妇或能贼同气之爱,人之所以为人者,孝弟而已。”一日复视易传诸书,凡三十五部,计一百七十三帙,共九百三十三卷。既毕,召其子及诸妇诸孙序立堂下,示之曰:“吾见人家昆季往往不义,皆因父祖积财以啓争端。吾幼罹大变,骨肉离散,惟余此身,艰险百至,虽欲积财何可得也?纵使得之,亦匪我心。惟于六经书籍必存心恳恳以求之。近所得书籍类皆散乱,甚可惜也。余虽盛暑,日以鸡鸣而起,手自料理,如是者两逾晦朔,殊不知劳,自以为乐尔。庶几若辈领觧吾意也。他日观是书者,必不忍鬻坠之,就能明乎圣经贤传之奥,日行乎孝弟忠信之实,则一家之中,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上下和睦,和气蔼然,虽欲致争。亦无自而得也,或私畜财货,敢言异居者,子放妇出,非我宗嗣,子子孙孙,永为家范,皆再拜于堂下。壻刘天禄举杯为庆,先生因书以为记。赵总判徳元因谒先生,覩其家雍睦气象,不觉叹曰:“先生一家,其尧舜之民乎?”邻母杨尚书夫人,在兴元最名有家法者,其家人少有喧哗,即禁止之,曰:“独不畏王先生闻之耶?”郡人有某兄弟争财役讼者,歴年不决,先生谕以孝弟之义,天伦之重,翼日二人感泣相谢,同防如初。廼弟文以纪其实,先生为书其后曰:“某门胜事。”先生守礼之笃,冠婚丧祭,一以朱氏书为本,行之惟恐未至,异言喧豗弗顾也。长妇之丧,一遵礼制,子无疾犹疑以请,先生曰:“礼如此,吾独何为?”后因阅朱子格言,见文公丧其长子于寒泉,用是礼,先生曰:“文公以是丧其长子,吾以是丧吾长妇之为后者,又何过乎?”其有义起而因时制冝者,如父在妻亡而有子而主祭者,父也,夫祭妻亦礼也,题其主则当如之何?先生以宗子之法断之,俾题曰“亡室某氏冡妇某氐神主”,祭则使其夫若子奉父祖之命而祭。之后考礼有舅夫若子为之主之文,又家礼妇人无腰绖,先生则以仪礼为主而用之,但视男子之制为小耳。童穉则绖而不冠,先生之意不惟与礼意黙契,而所以处之者又得其冝焉。郡人治丧不但一二人家化之,尤重于追逺奉祀,则变常尽敬以致其如在之诚,少不如意则愀然累日,如有求而弗得者。月朔荐新,虽贫必备,尝曰:“吾于考妣皆不及养,惟此庶少尽此心也。”生朝则深居静处,或出避野次,诵蓼莪及书文公新旧说,仍识其歳次于后。是日也,不饮酒食肉,语輙流涕,闻有歌则起而避之。明日子孙方上夀焉。先生教人之方,自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习,日用常行无非至理所寓,讲诵则必欲字真句絶,习旧通新,日。有程式,本末先后,莫不有序。学者逺近归之,童稚侍立,必义手端拱。行或蹶,而手不敢失。故其门人皆能以礼自牧,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至有未游先生之门而闻其风者,亦必详询备録,以为矜式。先生师道之严,窃有慕于伊川。进不以礼,未尝轻受。门人受业者,至于贵且皓首,见先生犹凛然畏敬,伏拜牀下来去,不迎送。其以师道自重如此。先生遇物之诚,其于诈与不信,虽不逆不亿,而未尝不先觉之,亦未尝见防于理之所无也。恶人之恶,能改即止于所当言,不少假贷,而不能不忤于人。乆而后知先生之言为有益于己,未有不慙且服者。交友则乆而益敬,不以盛衰存亡有异。友人王君厚使絶域,没于王事,遗孤甫六歳,独与母居,贫乏不能自存。先生教育之,均于己子。弱冠则授以室,又为之请禄爵,俾得以奉先养母。其于取舍,有非义不受者,有以义而不受者。尝曰:与其取之而伤亷,曷若与之而伤惠?宁失于我,无负于彼。先生风化之念,不少释于懐。寓汉中四十年,其始至也,庶事草创,人惟知有二家,不复知有吾儒。先生叹曰:斯责其在我乎?遂恳请公卿创修庙学,经始洎落成,朝夕孜孜,甚于贪夫之营私者,虽祈寒暑▯,不一日少弛其劳。为屋近百楹,手植槐柏,皆方列成隂。至元丙戌,始克大备。先生又以鲁斋所定释奠仪,叅以文公蜀本,凡七家礼而折▯之。

译天下间与先生志同道合、心意相契的人,有鲁斋许氏、潜斋杨氏;有疑难之处,即使相距遥远,也不怕辛劳而彼此讨论订正。先生治家的法度严格,尤其谨慎于内外和男女之间的区别。各位妇人送子女到中门便止步,男宾没有擅自走到中门的。有事情便选择谨慎诚实的书童或幼仆传达命令。子婿与先生同住二十年,从未到过他的寝室。每天早晨早起,先到祠堂拜谒完毕,子孙再到各自所在之处行晨省礼。先生询问他们所学习的事业,并责成他们取得成效,妇女们也都这样。晚上安置父母休息后也如此。正旦、冬至、朔日、望日按礼仪序拜。先生总把自己平生经历的患难以及今天所以能感到快乐的原因告诉他们,并且警戒说:‘要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又说:‘对妻子儿女的亲爱会使孝心衰减。’又说:‘异姓的妇人有时会损害同胞兄弟之间的亲爱;人之所以为人,不过就是孝和悌而已。’一天,他又查看《易传》等书,共三十五部,计一百七十三帙,总共九百三十三卷。查看完毕,便召集他的儿子、各位妇人和孙子,让他们依次站在堂下,指给他们看说:‘我见人家兄弟往往因不讲义气而失和,都是父祖积聚财产留下争端的缘故。我幼年遭逢大变,骨肉离散,只剩下自身;艰难险阻接踵而来,即使想积聚财产,又怎么能够呢?’ 即使得到了财产,也不是我的心愿。我只是对六经书籍必定诚心诚意地求取。近来得到的书籍大多散乱不整,实在可惜。我即使在盛暑之中,也每天鸡鸣便起床,亲手整理,像这样连续超过两个月,竟一点也不觉得劳累,自己反而以此为乐。希望你们这些人能够领会我的心意。将来读到这些书的人,一定不忍心把它们卖掉或使它们散失;如果能够明白圣经贤传的奥义,每天实行孝悌忠信的实际,那么一家之中,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上下和睦,和气融融,即使想要争斗,也无从发生。若有人私自积蓄财货,还敢说要分居,儿子便放逐,媳妇便逐出;不算作我的宗嗣。子子孙孙永远把这些作为家法。大家都在堂下拜了两拜。女婿刘天禄举杯庆贺,先生于是写下此事作为记文。总判赵德元因拜访先生,看见他家和睦友爱的景象,不觉叹息说:‘先生这一家,大概就是尧舜时代的百姓吧!’邻居杨尚书夫人,在兴元最以治家有法著名,她家里人稍有喧哗,便制止说:‘难道就不怕王先生听见吗?’郡中有某兄弟因争夺财产而服役诉讼,多年不能解决,先生向他们说明孝悌的道理和天伦的重大,第二天两人便感动哭泣,互相道歉,像过去一样亲密。于是弟弟写文章记述这件实事,先生在文章后面题写道:‘某家门中的盛事。’先生严守礼法,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全都以朱氏之书为依据,实行时唯恐做得不够;对于异说喧闹,一概不予理会。长媳去世时,完全依照礼制办理;儿子没有生病,却仍犹豫着来请示,先生说:‘礼制就是这样,我难道能独自改变吗?’后来读到朱子格言,看到文公在寒泉为长子办理丧事时采用的正是这种礼制,先生说:‘文公凭这种礼制为长子办丧事,我凭这种礼制为我家长媳、未来的主妇办丧事,又有什么过错呢?’有些礼制是因义理而起、随着时宜制定的,例如父亲在世、妻子去世而已有儿子、由父亲主祭的情况;父亲祭祀妻子也是礼制,那么牌位上应当怎样题写呢?先生按照宗子之法裁定,让牌位题作‘亡室某氏冢妇某氏神主’,祭祀时让她的丈夫或儿子奉父祖之命行祭。后来考察礼书,发现有舅父、丈夫或儿子为她主持祭祀的条文;又因为《家礼》规定妇人不服腰绖,先生便以《仪礼》为依据采用腰绖,只是比男子的制度稍微减轻。儿童则服绖而不戴冠。先生的用意不仅与礼的本意暗合,而且处置此事也恰当。郡中人办理丧事,不仅一两家受到他的教化,尤其重视追念先人、奉行祭祀;遇到礼制上的变通,便竭尽敬意,以表达先人仿佛仍在的诚心,稍有不如意,就忧愁多日,好像有所求而没有得到。每月初一进献时令新物,即使贫穷也一定备办。他曾说:‘我对父母都没能及时奉养,只有这件事或许可以稍稍尽到我的心意。’生日那天,他便深居静处,有时出门躲到野外,诵读《蓼莪》,以及书写文公新旧说的文章,并在后面记下当年的年次。这一天,他不饮酒、不吃肉,说话常常流泪,听到歌声便起身回避。第二天子孙才来向他祝寿。先生教人的方法,从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到礼乐射御书数的学习,日常生活中的一切行为无不寄寓着至理;讲解诵读时一定要求字音准确、句读分明,温习旧知、贯通新知,每天都有课程程式;本末先后,没有不讲秩序的。远近求学者都来归附,童蒙侍立时,必须交叉手端正拱立;即使行走时跌倒,也不敢让手势失仪。因此他的门人都能以礼法约束自己,不必询问也可知道。作为先生弟子的人,甚至有尚未登门拜师却听闻先生风范的,也一定详细询问、完整记录,把先生作为自我勉励的榜样。先生为师极严,私下仰慕伊川。若不按礼节进见,他从来不轻易接受。门人中前来受业的,即使地位尊贵、年已白首,见到先生仍然凛然敬畏,俯伏在床下拜见,来去都不迎送。先生就是这样以师道自重。先生待人接物真诚,对于欺诈和不守信用的人,虽不预先拒绝,也不凭空猜疑,却从未不能及早察觉;同时也从未在没有道理的地方设置防范。他憎恶恶人的恶行,只要对方能够改正,便止于应当说的话,丝毫不宽贷,因此不能不触犯别人。时间久了,人们才知道先生的话对自己有益,没有不惭愧而又心悦诚服的。先生交朋友,时间越久越加敬重,不因对方的盛衰存亡而有所不同。友人王君厚出使绝域,死于公务,留下的遗孤才六岁,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贫困得无法自存。先生教养他,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到了成年,便给他娶妻,又替他请求禄爵,使他能够奉祀祖先、奉养母亲。先生在取舍方面,有些东西因为不合义而不接受,有些东西即使合乎义也不接受。他曾说:‘与其接受它而损伤廉洁,不如给予它而损伤惠施。宁可使自己有所损失,也不要亏负别人。’先生教化社会的心愿,从未稍稍放下。先生住在汉中四十年,刚到时,各种事务都还在草创阶段,人们只知道有两家学说,不再知道有我们儒家的学问。先生叹息说:‘这责任难道在我吗?’于是恳请公卿创办修复庙学。从开始兴建直到落成,他早晚勤勉不懈,比贪得无厌的人经营私产还要用心;即使严寒、酷暑和雨天,也没有一天稍微放松劳作。建成房屋将近百楹,亲手种下槐树柏树,全都成行排列,长成浓荫。至元丙戌年,才终于大体完备。先生又以鲁斋所制定的释奠仪式,参照文公的蜀本,将七家《礼》折中取舍。

是秋之祭,观者大悦,皆以为内郡文物之盛,蔑有加也。次子无妄拜云南监察御史,受命之日,以亲老辞。先生曰:君命不可违也。汝身向已属官,吾得而子之哉?将行,授以四书家礼释奠仪,曰:使逺人知此以为学,知此以为礼,知圣人之教为可尊,而王化由是可行,则是行也,其庶矣乎?吾老何恤焉?先生字画之微,亦不苟简,必正色凝神,一防一画而劲正▯结,类其为人。有求书者,必择名教切已之言,书之。莫不因其人之善而勉之,因其失而救之。先生资禀极高,涵养有素,精思力行,自幼至老,敬义夹持,体用该备,明白洞达,表里辉映。晚年道尊徳盛,元气混融,即之如阳春之温徐,而察之盖有凛然不可犯者。噫!使见用于世,正大则有格君之术,刚毅则有諌诤之风,平易则有循良之政。其不用命也,然道徳之盛,虽处于下,犹足以淑诸人焉。叅政左山商孟卿赠诗云:「汉中有高士,王姓字载之。箪瓢陋巷居,怡然榜门楣。妻子不戚戚,生徒亦熙熙。名教非无乐,纷华羞外驰。横流叹汤汤,砥柱非君谁?」又云:「闭门不求知,实在名自随。闗中昔杨震,汉上今程颐。江流不可蝎,思君无尽期。」中丞青崖魏太初记先生怡然亭,自谓无愧辞,其畧曰:「先生巍冠博褐,进止舒徐,其容荘,其辞温,蔼然程朱家语録中人也。」又曰:「先生之怡,油然自得于义理涵泳之中,日用体践之实,故为识者景仰如此。」尚书西溪王子冕赞云:「有诸中,形诸外。识与不识,望而知其为有道之贤。」其为名流所推重如此,其他不可具述。先生二子,长曰无疾,兴元路儒学教授;次曰无妄,四川亷访司佥事。事亲俱以孝闻,居丧毁瘠逾礼,盖能世其家法云。讷庵处士任君行状处士讳某,字东卿,姓任氏。其先世居太原之汾州孝义县仁智村,得姓自颛顼少子汤,封于任,夏更封于薛。周威烈王时,有名座者,以直言见称于魏文侯,居西河郡,即今之汾州也。后有宁州刺史讳温,濮州刺史讳徳基,大理评事讳政,谱牒逸坠,故不知为几代祖也。高祖讳某,以孝行称,隠徳不耀。曾祖讳文明,字大有,为防陵尉,遂家防陵,学问该博,政有能声,善于天文图纬之学。祖讳润,字天泽。父防陵君,令业医,不使之仕,人怪之,莫测其意。病革,私谓之曰:「天象示变乆矣,不十年北方兵起,汝莫求闻逹,明医足以逃世难,活人足以积隂功,一家可保也。」祖天泽遂不仕,以医名于世。歳之壬申,天兵南下,其言果验。父讳志愈,字时泰,医得家传之妙,其道大行。贫者施以药,资以米,所活甚众。一日闻逆旅有呻吟垂絶者,往视之,乃病旅也,状貎雄伟,遗药给粥,月余获愈。其人拜谢曰:「生我者父母也,活我者君也。吾虽贫,志则有之。他日当以死报摩合罗之名者我也。」再拜而去。其后金兵复冦平阳,逻骑得君防,使前导,指蔵金寳之地。君恐遇害,乃绐之以延顷刻之命。且行,见甲马百余,突前者连呼曰:「住!」令释其防。众军皆惊,不知其故。前者下马却兠鍪,谓君曰:「汝识我乎?我即汝所活摩合罗也。吾今为帅,求君相报已三日矣,欲呼与去,辞不从。乃指避兵之方,与白金百两,仍赠弓矢,曰:『有人来扰,以此示之。』遂举家获全于难。后与平阳安某者,俱以医事睿宗,凢汤药悉经其手,以谨愿得幸,未尝一日离左右。尝赐锦貂防,以拜扫丘垅,乞归,又赐良马一,白金五十两。既归,散余资于所亲之贫者,筑亭防陵之城南,榜曰「种徳里」。之老者皆曰:「吾司命来矣。」病乞药者如市,既愈,酬以金帛,一无所取,曰:「非种徳之意也。」乙未,太宗诏都元帅塔海绀卜征蜀,病股访名医皆以君为言,乃请于太宗,授以都元帅行军太医提领之职,月给银一十两。至汉中兴元行省沔国公留止,遂卒。时辛丑之十二月八日也。娶某氏,先卒。生子二人,曰和,曰睦。再娶赵氏,生讷庵,己亥五月二十六日也。晬日,母赵氏寘书、笔、钱三物,试其所爱,但取书与笔而已。或以钱握于其手,輙掷于地,人惊异之。辛丑父卒,甫三歳,晨昏匍匐求父,甚哀。髫龀不遂儿嬉,凛然有成人之状。母赵氏性严有法,教以义方。五歳闻讲觧《孝经》,既晓大义。既长,颖悟防萃。母有疾,则辍食求医。邻舍赵翁戯之曰:“汝能割股乎?”曰:“能。”又曰:“《孝经》云‘不敢毁伤’,如何?”

译这年秋天举行祭祀,观看的人都十分喜悦,大家认为内地郡县中文物礼制的盛况,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次子无妄被授任云南监察御史,接受任命那天,以父母年老为由辞谢。先生说:‘君主的命令不能违抗。你的身体已经属于官府,我难道还能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留在身边吗?’临行时,先生把《四书》《家礼》和《释奠仪》交给他,说:‘让远方的人了解这些来求学,了解这些来行礼,知道圣人的教诲值得尊崇,而王道教化能够由此推行,那么这次出行也就差不多有意义了。我老了,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先生的书法,即使细微之处也不苟且简略,必定神色庄重、凝神运笔,每一撇一捺都劲健端正、紧密凝结,很像他的为人。有人请求他题字,他一定选择与名教和自身修养密切相关的话写下,从不不因材施教;总是根据对方的长处勉励他,根据他的过失救正他。先生天资极高,涵养有根基,精心思考、努力实践,从幼年到老年,始终以敬与义相互扶持,体用兼备,明白通达,内外相互辉映。晚年道德尊崇、德行深厚,元气浑融,接近他如同阳春般温和徐缓,而仔细观察,又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象。唉!假如他得以被世间任用,正大方面会有匡正君主的方法,刚毅方面会有直言进谏的风骨,平易方面会有循良善政。只是他没有得到任用;然而他的道德如此盛大,即使处在下位,也仍足以使众人受到教化。参政左山商孟卿赠诗说:‘汉中有位高士,姓王字载之。住在简陋巷中的箪食瓢饮之家,怡然自得,门楣上题着怡然。妻子儿女不忧愁,学生们也和乐融融。名教并非没有乐趣,纷华富贵令人羞于向外奔逐。世道横流浩浩荡荡,若不是先生,谁能做中流砥柱?’又说:‘闭门不求闻达,实际名声自然随之而来。关中从前有杨震,汉水之上如今有程颐。江水奔流不可止息,思念先生没有尽头。’中丞青崖魏太初为先生的怡然亭作记,自认为文辞无愧,大略说:‘先生戴着高冠,穿着宽大的褐衣,进退举止舒缓从容;容貌庄重,言辞温和,俨然是程朱家语录中的人物。’又说:‘先生的怡然,是从涵泳义理之中油然而生的自得,也是从日常生活中践履义理的实际功夫而来,所以受到有识之士这样的景仰。’尚书西溪王子冕赞道:‘内在有真实德行,便会显现在外表;认识他或不认识他的人,远远一望便知道他是有道德的贤人。’先生受到名流推重,就是这样,其他事迹不能一一详述。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无疾,任兴元路儒学教授;次子无妄,任四川廉访司佥事。他们侍奉父亲都以孝顺闻名,居丧时哀毁憔悴超过礼制,看来确实继承了家法。《讷庵处士任君行状》处士讳某,字东卿,姓任。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太原汾州孝义县仁智村,任姓出自颛顼的少子汤,受封于任,夏代又受封于薛。周威烈王时,有名座的人因直言受到魏文侯称誉,居住在西河郡,就是今天的汾州。后来有宁州刺史讳温、濮州刺史讳德基、大理评事讳政;由于谱牒散失,因而不知道他们是第几代祖先。高祖讳某,以孝行著称,德行隐而不耀。曾祖讳文明,字大有,任防陵尉,于是便在防陵安家;学问广博,政绩有能干的声誉,精通天文图纬之学。祖父讳润,字天泽。父亲防陵君让他学习医术,不让他做官,人们都感到奇怪,无法猜测其中用意。父亲病危时,私下对他说:‘天象显示变故已经很久了,不到十年北方就会发生兵乱。你不要谋求闻达,精通医术足以避过世乱,救活别人足以积累阴德,这样一家人可以保全。’祖父天泽于是没有做官,以医术闻名于世。壬申年,蒙古军队南下,他的话果然应验。父亲讳志愈,字时泰,医术得到家传的精妙,医道大为流行。贫穷的人,他给药并资助粮米,救活的人很多。一天,他听说旅舍中有一个呻吟着、将要断气的人,便前去察看,原来是生病的旅客。他留下药物,供给粥食,一个多月后那人痊愈。那人拜谢说:‘生我的是父母,救活我的是您。我的确贫穷,但志向是有的。将来应当以死报答摩合罗;我就是这样的人。’拜了两拜便离去。后来金兵再次侵犯平阳,巡逻骑兵抓到任君,强迫他在前面带路,指示埋藏金银财宝的地方。任君害怕被杀,于是欺骗他们,以求延续片刻生命。将要出发时,他看见一百多名披甲骑马的人,冲在前面的人连声喊道:‘住手!’命令释放任君。众军都很惊讶,不知道原因。为首的人下马摘下头盔,对任君说:‘你认识我吗?我就是你救活的摩合罗。如今我做了主帅,寻找你报恩已经三天了。刚才想叫你跟我走,但你没有答应,于是指给你躲避兵祸的方向,并给你白金一百两,又赠送弓箭,说:“若有人来骚扰,把这些给他看。”’于是任君全家在灾难中得以保全。后来他与平阳的安某一起侍奉睿宗,凡是汤药都经他们的手,因为谨慎诚实而得到宠幸,从未有一天离开睿宗左右。睿宗曾赐给他锦貂裘,他借此请求回乡扫墓,又赐给他一匹良马、白金五十两。他回去以后,把剩余的钱财分给亲戚中的贫困者,在防陵城南修筑亭子,题名‘种德里’。当地老人都说:‘我们的司命神来了。’求药治病的人像集市一样多;病愈后有人用金帛酬谢,他一概不接受,说:‘这不是种德的本意。’乙未年,太宗下诏命都元帅塔海绀卜征讨蜀地。军中有人患腿病,访求名医,都说任君最好,于是便向太宗请求,授任君为都元帅行军太医提领,每月发给白银一十两。到达汉中后,兴元行省沔国公把他留下,他便在那里去世。当时是辛丑年十二月八日。原配某氏先去世。生有两个儿子,名和、睦。后来又娶赵氏,生讷庵,是己亥年五月二十六日。讷庵周岁生日时,母亲赵氏放置书、笔、钱三样东西,试探他喜欢什么,他只拿了书和笔。有人把钱塞在他手里,他就把钱扔到地上,人们都感到惊异。辛丑年父亲去世时,他才三岁,早晚爬行着寻找父亲,悲哀至极。到了髫龀之年,他也不做儿童嬉戏,凛然已有成年人的气度。母亲赵氏性情严厉而有法度,用合乎义理的方法教育他。五岁时听人讲解《孝经》,已经懂得其中大义。长大后,聪颖超群。母亲生病时,他便停止进食,寻访医生。邻居赵老翁和他开玩笑说:‘你能割大腿上的肉吗?’他说:‘能。’赵翁又说:‘《孝经》说“身体发肤,不敢毁伤”,那该怎么办呢?’

对曰:“不敢毁伤,圣人之法也;割股愈疾,孝子之心也。”翁竒之。是夜焚香稽颡北辰,言曰:“某三歳失父,頼母鞠育,甫十歳矣。今而有疾,岂敢自爱其身,不以愈我母之疾乎?”遂剪其肉以馈其母,即愈。鄊里称之。母卒,号痛呕血,絶而复苏,水浆不入于口者五日,哀毁柴立,终身不复择葬亲拘忌隂阳者,皆曰“年月不利”,荅以司马温公论葬一节,力主行之。后卒无事,皆叹服焉。凡冠、婚、丧、祭,一遵礼制。君郊居二十年,不喜入城府,然祠堂旧在城中,居四时朔望,必躬诣荐新,未荐不先尝。至期虽风▯或微疾,亦力以往,未尝少怠也。舅氏赵某者,兵后相失,偶于人彀中得之,竭资以赎,仍为娶侍,同居二十年,甘防供养,始终一日也。卒为制服以礼葬焉。间尝谓其二兄曰:“某见人家以户役、财物纷讼不已者甚众,某安忍为是?且国家南征北讨,军事为重,我自应役于此。鄊里田园足以资给,子侄诸孙足以奉侍。二兄但当娱乐自适,某悉无所取。”自是四十余年,二兄絶不以军役介意。既卒,子侄间亦未尝及之来告乏者,资之使还,虽数辈不辍。郡人有马氏者,尝以白金百两为寄,且死,君诣其家,见其母,问曰:“知我与令郎有约否?”其母以为负债来索也,惊哭曰:「君勿言,我儿死矣,百事我无与焉。」君曰:「非也,我处寄白金百两,今持以还,无惊忧也。」遂遗之。其母叩头拜谢。君先考之嬖人刘氏,颇知经史,善医药。父卒,为黄冠,别屋以居。医道大行于汉中,家用饶足。刘氏病笃,呼君谓曰:「我出汝家三十余年,頼令先君之余庇,有中人之产。诸养子无足托者,我死,汝尽收之,勿为诸子所破。」君辞之曰:「无是理也。」刘曰:「我死,任氏鬼也,不归任氏,将安之乎?」君固辞。刘曰:「得无惮歳时一奠我?」君曰:「祭祀之事,终身不忘,止受一银合,以免其意。」后诸养子果尽荡其产,君至今不忘祭祀云。君性刚正,负竒志,少颇喜孙吴术。一日读《孟子》至论王道之际,慨然曰:「吾儒自有可学事,刮去旧习,折节读书。」闻【阙】峯陈先生精于易图纬术数之学,曲尽其妙,即往受易焉。先生尝曰:「吾阅人多,如任子者鲜矣。」君师慕交友,皆有识之士。西轩王先生,字其所居之斋曰「求己」。王西溪子冕书以揭其楣。一时名公若青崕魏中丞、山木王内翰、寓轩张集贤、济南姜中丞、太原冯叅政辈,皆以按治过郡,深礼敬之,褒咏题赞盈缣满轴,且交荐于朝。因北上至汴,偶有不慊于意,叹曰:「夫学将以致用而伸吾志,尧舜其君民,使无愧于心可也。不然,岂可碌碌随人后,校升斗之禄哉?吾不为也。」即日西归,为终焉之计,卜筑于无忧湾之南,朝夕逰咏于其间,名其室曰「讷庵」,且歌之:「有不夷亦不惠,非樵亦非渔」之句。园中所植花木,必成行列,曰:「置物如养心,不可使乱。」去草必务尽,曰:「去此如去恶,不尽必将复萌,不可图也。」为政亦犹是尔。庭中有古山茶一株,苍柯怪节,盘错如石,常呼为「歳寒友」。尝自题云:「世教衰微日更深,今人谁复古人心?试看亭下苍苍木,一日犹移三面隂。」其寓意如此。亭北畦兰数十本,南开二径,两旁皆菊,清。沟环匝植以白莲,常曰:「左右前后皆正人。」又曰:「使居位者亲贤,若是,岂不有庇于民哉?」君襟韵洒落,无尘俗之气,所居又有清致,幅巾杖履,逍遥其间。庵壁挂《大易十图》,燕坐瞻对,其胸中造诣,又非他人所得知也。每佳客至,必出酒共饮,谈笑终日,使人亹亹忘倦。常爱古语,题其门曰:「举世尽从愁里过,谁人肯向死前休?」又云:「不用闭门防俗客,爱闲能有几人来?」山木王公,往歳奉使入蜀,一见爱重,如平生欢。公后按察汉中,为铭求已斋,有「矫矫任子,中立不倚」之句。后十余年,公复来总兴元,治暇即往候之,相与徜徉于水光林影之中,俗事一言不及也。或把酒浩歌,或对牀清话,賔主两忘。常云:「农桑者,衣食之本,风化之原,乃力农桑以率游惰。」又汉中风土之冝寒暄之节,与古法有异者,别集为一书,名《蚕桑辑要》,取为法者頼给足焉。又云:「达而为相,固可活人;穷而为医,亦可活人,分殊而志同者也。」乃搜阅家传,凡平日经验药方,为一书,名曰《任氏集验方》一十卷。乐周人之急,士之贫而请谒者,寒衣饥食有甚于已,死丧患难尤着意焉。

译他回答说:‘不敢毁伤,是圣人的法则;割股治病,是孝子的心意。’赵翁认为他很奇异。当天夜里,他焚香向北辰叩头,说:‘我三岁失去父亲,依靠母亲抚养,如今刚满十岁。现在母亲生病,难道我敢爱惜自己的身体,而不让母亲的病痊愈吗?’于是割下自己的腿肉给母亲吃,母亲的病随即痊愈,乡里都称道此事。母亲去世时,他号哭悲痛得吐血,气绝后又苏醒,五天水和浆都不能入口,哀痛毁伤得形容枯槁,终身不再拘泥于选择葬亲的年月和阴阳禁忌。有人都说‘年月不利’,他便用司马温公关于安葬的一段议论回答,坚持主持办理。后来果然无事,众人都叹服。凡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全都遵循礼制。任君住在郊外二十年,不喜欢进入城府;但祠堂原在城中,每逢四时、朔日、望日,必亲自前去进献时令新物,未进献之前不先品尝。到了日期,即使刮风下雨或略有小病,也努力前往,从未稍有懈怠。舅父赵某在兵乱后与家人失散,任君偶然在人牙手中找到他,便用尽资财把他赎出,又替他娶妻侍奉,同居二十年,甘美食物和柴薪供养始终如一日。舅父去世后,任君按礼为他服丧并安葬。任君曾间或对两个兄长说:‘我见人家因户役、财物争讼不休的很多,我怎么忍心也这样做呢?’ ‘况且国家南征北讨,军役最为重要,我自己正应当承担这些差役。乡里的田园足以供给生活,子侄和孙辈足以奉侍二位兄长。两位兄长只管自得其乐,我什么也不取。’从此四十多年,两个兄长绝不因军役之事忧心。任君去世后,子侄之间也从未有人因此来告知生活困乏;有人缺乏资财,便资助他回去,即使接连几代也没有停止。郡中有个姓马的人,曾把白金一百两寄存在任君这里。此人将死时,任君到他家中见到他的母亲,问道:‘您知道我和令郎有约定吗?’他的母亲以为任君是来索债的,惊慌哭泣说:‘您不要说了,我儿已经死了,所有事情我都不参与。’任君说:‘不是这样,我替他保管着白金一百两,如今拿来归还,您不要惊忧。’说完便把钱送给她。她叩头拜谢。任君的先父宠妾刘氏,颇通经史,擅长医药。父亲去世后,她做了道姑,另住一屋。她的医术在汉中大为流行,家用丰足。刘氏病重时,叫来任君说:‘我离开你家三十多年,依靠你先父留下的庇护,积有中等人家的财产。那些养子都没有值得托付的,我死后,你把这些财产全部收取,不要让那些儿子败坏掉。’任君推辞说:‘没有这样的道理。’ 刘氏说:‘我死后就是任氏的鬼,不归于任氏,还能归到哪里呢?’任君仍坚决推辞。刘氏说:‘难道你连每年按时祭奠我一次都害怕吗?’任君说:‘祭祀之事,我终身不会忘记,只接受一只银盒,以免违背您的心意。’后来那些养子果然把她的财产全部挥霍掉,任君直到今天仍不忘祭祀她。任君性情刚正,胸怀奇异的志向,年轻时很喜欢孙武、吴起的兵法。一天读《孟子》,读到讨论王道的地方,慨然说:‘我们儒者自有值得学习的事业,应当刮去旧习,降低身段读书。’听说陈先生精通易学图纬、术数之学,极尽其中奥妙,便立即前往向他学习《易》。陈先生曾说:‘我阅人很多,像任先生这样的人却很少。’任君所尊师仰慕、所交往的朋友,都是有见识的人。西轩王先生为他居住的斋室题名‘求己’,王西溪子冕书写匾额悬挂在门楣上。当时名公如青崖魏中丞、山木王内翰、寓轩张集贤、济南姜中丞、太原冯参政等,都因巡按治理经过郡中,深深礼敬他,褒扬吟咏、题写赞语的作品装满了缣帛和卷轴,并且交相向朝廷推荐他。任君因而北上到汴京,偶然有不合心意的事,叹息说:‘求学是为了施行于世、伸展自己的志向,使君主和百姓都成为尧舜那样的人,让自己无愧于心,这就够了。’ ‘否则,难道可以庸庸碌碌地跟在别人后面,只计较升斗之禄吗?我不做这样的事。’当天便向西归去,为终身居处作打算,在无忧湾南面择地筑居,早晚在那里游赏吟咏,将自己的居室命名为‘讷庵’,并歌咏‘有不夷亦不惠,非樵亦非渔’的句子。园中栽种的花木,必定排列成行,他说:‘安置物品就像修养心性,不可使它杂乱。’除草一定务求除尽,他说:‘除掉这些就像除掉恶行;不除尽必定还会重新萌发,这是不能放任的。’处理政事也是如此。庭院中有一株古山茶,枝干苍老,节疤奇特,盘曲交错如同山石,常称它为‘岁寒友’。曾亲自题诗说:‘世间教化衰微,一天比一天严重;如今的人谁还保有古人的心?请看亭下苍苍的树木,一天之中尚且移动三面阴影。’他的寓意就是如此。亭子北面有几十株兰花,南面开出两条小径,两旁都种菊花,清幽雅致。沟渠四周环绕种着白莲,他常说:‘左右前后全都是正人。’又说:‘如果身居高位的人能够亲近贤人,像这样做,难道不就能庇护百姓吗?’任君胸襟气韵洒脱,没有尘俗之气;居所又清雅有致,他戴着便帽、拄着手杖、穿着鞋子,逍遥游息其间。庵壁上悬挂《大易十图》,闲坐时抬头观看,他在学问上的造诣,又不是别人所能知晓的。每逢有佳客到来,他一定拿出酒来共同饮用,谈笑一整天,使人兴味绵长而忘记疲倦。他常常喜爱古人的话,题写在门上说:“世上所有人都从忧愁中走过,有谁肯在死前停歇呢?”又说:“不必关门来防备俗客,喜爱清闲的人能有几个来呢?”山木王公往年奉命出使入蜀,一见到他便十分喜爱并看重他,如同平生好友。王公后来巡按汉中,为《求已斋》索求铭文,其中有“矫矫任子,中立不倚”的句子。十多年后,王公又来总管兴元,政务闲暇时便前去拜访他,二人一起在水光林影之间徜徉,对世俗事务一句也不谈。有时端酒高歌,有时相对坐在床上清谈,宾主两相忘怀。他常说:“通达时做宰相,固然可以使人活命;困穷时做医生,也同样可以使人活命,所处身份不同而志向相同罢了。”于是搜集查阅家传,把平日里积累的经验药方汇编成一部书,名叫《任氏集验方》,共十卷。他乐于周济周人的急难,士人贫困而前来求见的人,遇到寒冷便给衣、饥饿便给食,往往比对自己还要优先;对于死亡、丧事、祸患和困苦,尤其用心帮助。

见穷独者必遗之食,曰:「此无告之民也,不可不恤。」与人言是是非非,务尽道理,不固执,不诡随。亲戚有纷讼者,正言以喻之,不顾其怨。其人始虽懐念,终则悦服。鄊里子弟有可进者,随其才之高下,勉励之,气和言忠,听者不厌。虽居▯畆,以天下之爱乐为心,闻时政之善者则喜形于色,反是则郁郁终日。夏五月疾作,谓其子曰:「吾生登明,今而冲于太一,涒滩来角于此木之絶也,吾其死于七八月之交乎?」子輗应曰:「昨筮得临之泰吉也。」君笑曰:「非尔所知也。」《易》乐必多忧,泰者干反居下,干父道也,父失位矣。子为父占吉,从何来临?不曰「至于八月有凶」,至者其在月之首乎?吾死必矣。命具棺椁衣衾,凢丧葬之须,曰:「吾归矣,夫复?」何忧又曰:「有负吾债者,想贫也。我死,勿难于人,悉还其劵。」疾革,凭几而坐,神愈精明。戒其子曰:「吾以勤俭起家,未尝少懈,虽居散地,念不忘君。汝出仕,虽居下僚,不可苟也。当汲汲自励,以父母之心为心,可谓孝矣。」释老二家,吾无与焉。命纸笔,大字书曰:「予生无益于时者,安忍劳人动众,盈塞街衢,取观于人?吾未见其荣也。」东野草堂,实予防息之所,我必止于斯。歳时祀我于此。再命纸书,留别山木公一絶,云云。就寝,少顷复正襟危坐,命其子诵濓溪太极图说一篇毕,屡肯其首曰:「大哉易矣,其反吾之始乎?」遂卒,实乙巳歳八月壬午也。配邓氏,前兴元招抚邓君之次女,有贤行。前一年卒。子男一人,曰輗,任蒙古教授,娶苗氏。女二人,长适前巴州尹雷成务之子仲威,次适前南郑县尹王从仕之孙瑾。孙一人,曰桐。以其年九月某日葬于南郑县味溪村梨园之先茔。其子輗一以朱文公家礼行事,且纪君平生行实,泣拜以授道源,使状次之。道源以鄊里晚进,视君为先辈,不敢固辞。窃谓君早孤,克自树立,勉励得闻先生长者余论,及与贤士大夫游,其学识醇正,践履笃实,虽不用于时,观其行己治家,绰有余矣。按其所纪序述为状,未暇约其辞,以待当世名公钜儒采择为志,以发其潜徳焉。

闲居丛稿卷二十六

译见到贫穷孤独的人,他一定赠送食物给他们,说:“这是无所依靠的百姓,不可以不加以怜恤。”同人谈论是非,总是务求把道理说尽,不固执己见,也不歪曲迎合。亲戚中有相互争讼的,他便用正直的话开导他们,不顾虑他们的怨恨。这些人起初虽然心中不满,最终却都心悦诚服。乡里的子弟中有可以进取成才的,他便根据才质的高下加以勉励,态度和缓而言语忠实,听的人都不厌烦。他虽然居住在田亩之间,却把天下人的喜爱和快乐放在心上;听到时政有好的地方,便喜悦之情显露在脸上,反之便整日忧郁。夏五月,疾病发作,他对儿子说:“我出生在登明之年,如今却冲犯太一;涒滩年又在这里与这棵树的绝处相交,我大概会死在七月和八月交接的时候吧?”儿子輗回答说:“昨天占筮得到《临》变《泰》,是吉兆。”他笑着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易》中说乐极必多忧;《泰》卦是乾卦反而居于下位,乾代表父亲之道,父亲已经失去了位置。儿子替父亲占得吉卦,这个‘临’从哪里来?卦辞不说“到了八月会有凶”,所谓‘至’,难道就在这个月的开头吗?我一定要死了。于是命人准备棺材、椁、衣服和被衾,以及丧葬所需的一切,说:“我要回去了,难道还要再回来吗?”又说:“有人欠着我的债,想来是因为贫穷。我死以后,不要使人为难,把他们的债券全部归还。” 病势危重时,他倚着几案坐着,精神反而更加清明。他告诫儿子说:“我靠勤劳节俭建立家业,从未稍有懈怠;虽然身居闲散之地,心中却从未忘记君主。你出仕以后,即使身处下级官吏的位置,也不可苟且行事。应当急切地自我勉励,把父母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这才可以说是孝。释、老二家之学,我不参与其中。”他命人拿来纸笔,用大字写道:“我活着对时世没有益处,怎么忍心劳烦众人、惊动大家,让街巷都被送葬之人填塞,供人观看?我不曾看出这有什么荣耀。东野草堂,实在是我准备安息的地方,我死后一定要停柩于此。每年按时在这里祭祀我。”他再次命人取纸书写,留下诗一首告别山木公,诗文如下。临睡前,过了一会儿又端正衣襟,挺直身体坐着,命儿子诵读周濂溪《太极图说》一篇。诵毕,他多次点头称许说:“《易》真是伟大啊,它难道要使我返归最初的本原吗?”于是去世,确实是在乙巳年八月壬午日。配偶邓氏,是前兴元招抚邓君的次女,具有贤德的品行,前一年去世。儿子一人,名叫輗,任蒙古教授,娶苗氏为妻。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前巴州尹雷成务的儿子仲威,次女嫁给前南郑县尹王从仕的孙子瑾。孙子一人,名叫桐。这一年九月某日,葬在南郑县味溪村祖先坟茔所在的梨园。他的儿子輗完全按照朱文公《家礼》办理丧事,并且记述父亲一生的德行事迹,哭泣着拜谢,将这些材料交给我道源,请我编次成行状。道源作为乡里的后辈,把他看作前辈,不敢坚决推辞。我私下认为,任君早年丧父,却能够靠自己树立起来;通过勤勉自励,得以听闻先生长者的遗论,又同贤士大夫交游,因此他的学问见识醇厚端正,实际行履笃实。虽然没有被当时任用,但考察他修身处世、治理家庭的情形,已经绰绰有余了。我按照他所记述的次序编写成行状,还来不及删约文辞,准备等待当代名公大儒采择,将它写入墓志,以彰显他潜藏的德行。《闲居丛稿》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