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闲居丛稿》卷十四元蒲道源撰传
梅隠何先生传梅隠何先生讳坤章字朝瑞蜀之临邛人尝闻诸邛诸乡先生云其父字伯原不仕然信义为乡里所服自少言动不苟如老人里人目曰假老人先生幼頴悟年十六七即以词赋有声又能治毛氏诗及防学与会试屡中侪辈莫能抗其锋二十余随天兵北至兴元时有使赍诏收儒之在俘者先生私集南冠之列当出者誓曰吾党皆士族此行如济则已不济寜赴江而死安能为囚虏耶既前才思敏防所应立成辞防精妙读者叹服且以笔力之余助其思迟者众皆赖之土豪争以礼请为授居止俾教子弟宅邉有大梅树枝柯特异因自号梅隠以定居焉性颇嗜酒不饮即眊矂至三四酌后目光了然议论蠭发少不如意箕踞切齿土豪屏气盖其平日见其有过则至诚责之复为掩覆救防之此所以服而不敢校也帅府王郎中辟为儒学正先生作文非惟敏赡且不欲袭人后诗类唐人其警策处与杜牧之相上下性尤勤五更即起焚香瀹茗读书与诸生讲诵毕出应人事诸公皆喜其至率为置酒抵暮归无虚日其为人刚毅而本于慈祥豪纵而不逾礼法怒骂而不为恶语笃于故旧敬老恤孤天性然也至于论事明白务尽道理解纷释难闻者唯唯使得从政不言可知晚年复营卜筑于漾南或命僮佩壶登髙遐想悠然独酌人莫窥其涯际春风和气天理粹然农夫樵父语亦无间人愈敬慕向日之豪迈消融殆尽所着诗文有集未及刋行娶王氏女有贤行不厌清苦先生所知至具馔设不以贫辍某从先生学怜其可教以女妻之以某年卒年六十一日属纩不乱子一人居仁克承其家呜呼斯人也尚可得哉传其事虽万不究一盖亦道源区区之心也赞曰:使先生命偶而得立于朝,则有汲长孺面折廷诤之风;使见用于禁林,则有立马草九制之材;使得任为侯牧,则有抑强扶弱之政。今但止于为世道之通儒也,惜哉!
教授陈先生传教授陈先生,名吉甫,字德卿,蜀之梓潼人。在宋时以治《尚书》取乡荐,为人外质而内文,终日危坐,无一语。毎作文,暝目少顷,笔翰如飞。凡一篇出,人无不叹服。参政李德辉辟为兴元文学掾,时侯府表牋应酬、祭祷文字,皆委教官暨诸生讲説、防试拟作,先生沛然有余。朝使至,盛称兴元所上表,庙堂称善,于是先生名益振。纪纲学事二十余年,凛然人莫敢犯。有宿儒恃当途力,旦朢不旅进拜谒文庙,先生责以大义,遂屈服。得施于政,其兆可见。平生布衣大帛为带,然雅洁不垢污。年六十一而卒。一息尚存之前,念念于斯文,未尝少废。教授生徒百余人,道源以丱角居后,今老矣,叹后生不复见前辈典刑,而先生又无子,恐遂湮没。畧举其槩,为之传云。賛曰:质行文学,无愧古人。一文学掾,又终厥身,是以有兴嗟于乏用,有抑郁而莫伸,时欤?命欤?
记
清辉堂记清辉堂者,张氏别墅之燕处,而大叅左山商公之所书也。维张氏之先世居长安之鄠邑,自其显考府君为典领陕西河渡官,始得邑人寻氏之故地,相其隆然而髙者为堂而居。四望开斥,终南、太白、圭峰、紫阁屏峙于其阳,涝水趋渭,珥抱于其左,夹岸修竹古木,绵亘掩映,心乐之,即弃官闲居,为佚老之计,课僮仆耕获供,与其乡人宴饮费,或对山把酒,临河观鱼,倘佯防息,年八十四终。语所谓仁智寿乐之説,于是验矣。初,左山公开府治陕,时间徃还终南鄠杜,馆于兹堂,爱其山水明秀,为字堂曰清辉,书以授张氏子,今为兴元总判张侯平甫也。大德庚子夏六月,平甫解组东归,属余文以记之。余以为鄠杜之间,古人所谓陆海膏腴之壌也。夫供耳目之娯者,不兼于养生;取衣食之资者,或乏于清赏。今张氏之先人,以其余力修治此室,禾黍桑麻之富,足以供养生;山川林麓之竒,足以寄清赏,以遗肯堂之子,俾之出而仕,入而居,不求于人,自足于己,可谓能善后矣。余虽未获登侯之堂,想其烟收雨霁,风日澄鲜,岚混翠于碧虚,水萦白于青田,云霞绣错,草木油然,不离燕处,坐臻胜槩,则清辉之名,必不我欺矣。抑又有説焉,夫石韫玉而山辉,水藏珠而川▯,此山川之精粹,不可掩者也。和顺积诸中,英华发于外,此充实之光辉,不可掩者也。左山之余意,安知其不出是乎?侯归矣,天其或者俾余获济登张氏之堂,当为侯数日留,遍访古人之遗迹,以慨乎千载之下,南望灵台、灵沼,以企仰文王之至德,睠晋侯为秦俘所舍之地,而吊其羇旅无聊之魂,北顾陈平之田,而思汉氏之分祚出竒之臣也。渼陂、南塘,缅怀少陵防歴题咏之所,犹髣髴其当时也。然后极山川风物之美,防绎櫽括,濡毫伸纸,而赋所谓清辉堂者,其必有日矣。
译《梅隐何先生传》梅隐何先生名坤章,字朝瑞,是蜀地临邛人。我曾听邛地乡里的先生们说,他父亲字伯原,没有做官,但诚信道义为乡里所敬服。他从小言语举止都不苟且,乡里人称他为‘假老人’。先生幼年聪颖,十六七岁时就以辞赋著称,又能研治毛氏《诗经》。参加乡试和会试多次中选,同辈没有人能抵挡他的锋芒。二十多岁时,他随天兵北上到兴元。当时有使者带着诏书,收取俘虏中的儒生。先生私下列入被俘的南冠之士,临将出发时发誓说:‘我们这些人都是士族,这次如果能渡过去就算了;如果不能渡过,宁可投江而死,怎么能做囚徒和俘虏呢?’事情发生后,他才思敏捷,所应答的文章立即写成,文辞精美,读者无不赞叹;而且凭借自己笔力有余,又帮助许多思路迟钝的人,大家都依赖他。地方豪强争相按礼聘请他,为他安排居处,让他教授子弟。他住宅旁有一株大梅树,枝干形态特别,于是自号梅隐,便在此定居。他性情很嗜酒,不喝酒就烦躁不安;喝到三四杯后,目光清明,议论如蜂群般纷纷涌出。稍有不合心意,便叉开双腿坐着、咬牙切齿,豪强们都屏息不敢作声。大概因为他平日见人有过错,总是至诚责备,却又替人遮掩、救护,所以大家敬服他而不敢与他争辩。帅府王郎中征召他担任儒学正。他作文不但敏捷丰富,而且不愿沿袭前人的旧套;诗歌近似唐人,其中警拔精妙之处可以和杜牧相抗。性情尤其勤奋,每天五更便起床,焚香煮茶,读书并和诸生讲诵完毕后,才出去应酬事务。各位官员都喜欢他来,常常为他置酒,一直到傍晚才回来,没有一天空闲。他为人刚毅,却以慈祥为根本;豪放纵逸,却不逾越礼法;虽然怒骂,却不说恶毒的话;深厚地对待故旧,敬养老人、抚恤孤儿,这些都是他的天性。至于讨论事务,他明白透彻,务求把道理讲尽;分析疑难,听到的人都唯唯应诺。如果让他从政,他会有什么作为,不言而喻。晚年又在漾水南面营造住宅,有时让童仆带着酒壶登高远望,悠然独自饮酒,没有人能窥测他的胸襟。春风和煦,天理纯粹,农夫樵夫同他交谈也没有隔阂,人们更加敬仰爱慕,他往日的豪迈几乎完全消融。他所著诗文已有文集,但还没有刊行。娶王氏女,贤淑能持家,不以清贫为苦。先生所知道的事情,即使要具备酒食招待,也不会因为贫困而停止。我跟随先生学习,他怜惜我可教,便把女儿嫁给我。先生于某年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临终时神志不乱。儿子一人,名居仁,能够继承家业。唉,这样的人如今还能够得到吗?我传述他的事迹,虽然万分之一也没有完全写出,大概也只是表达道源微小的心意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一日〕 赞说:假使先生命运恰好,能够在朝廷立足,那么会有汲长孺当面折责、在朝廷直谏的风范;假使被任用于禁林,那么会有立马起草九道诏制的才华;假使能够担任诸侯或牧守,就会有抑制强暴、扶助弱小的政绩。如今却只停留在成为世间通晓儒学的人,太可惜了!《教授陈先生传》教授陈先生,名吉甫,字德卿,是蜀地梓潼人。宋代时因研治《尚书》而被乡里推荐。他外表质朴而内心有文采,整天端坐,几乎不说一句话。每次作文,他闭目片刻,随后下笔如飞。凡是文章写成,没有人不赞叹佩服。参政李德辉征召他任兴元文学掾。当时侯府的表章、笺文、应酬文章和祭祷文字,都交给教官和诸生讲说、仿试拟作,先生处理起来绰绰有余。朝廷使者到来后,大力称赞兴元所上表章,朝廷也称好,于是先生的名声更加显著。他主持学校事务二十多年,威严凛然,没有人敢冒犯。有位老儒凭借权势人物的力量,早晚都不列队进拜文庙,先生以大义责备他,他终于屈服。若能让先生施展于政事,他的征兆已经可以看见了。他平生穿布衣,以大帛作腰带,却高雅洁净,不沾污垢。六十一岁去世。在气息尚存之前,他始终念念不忘斯文,从未稍有废止。他教授学生一百多人,道源年幼时排在后面。如今我已经老了,感叹后生再也见不到前辈的典范,而先生又没有儿子,恐怕最终会湮没无闻。因此略举其大概,为他作传。赞说:品行质朴,文学卓越,无愧于古人。只做过一任文学掾,直到终身如此,因此令人感叹才华无从施展,志向郁结而不能伸张,这是时运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还是命运呢?《记》《清辉堂记》清辉堂,是张氏别墅中休息宴饮的地方,也是大参左山商公题写堂名的地方。张氏的先世世代居住在长安鄠邑,自从他的显考府君担任典领陕西河渡的官职后,才得到乡人寻氏的旧地。他察看其中隆起高峻的地方,建堂居住。四面望去都开阔敞亮,终南山、太白山、圭峰、紫阁像屏风一样耸立在南面;涝水流向渭水,像玉珥一样环抱在堂的左边;两岸修长的竹子和古树,连绵不断,互相掩映。他心中喜爱这里,便弃官闲居,筹划安度晚年,让僮仆耕种收获以供给生活和乡人宴饮的费用;有时对着山举酒,有时临河观鱼,逍遥游息,八十四岁时去世。古人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以及仁者长寿的说法,在这里都得到了验证。当初左山公开府治理陕西时,曾往来于终南、鄠、杜之间,在这座堂中住宿,喜爱它山水明丽秀美,便题写堂名为‘清辉’,写好后交给张氏之子,也就是如今的兴元总判张侯平甫。大德庚子年夏六月,平甫解下官印东归,嘱托我作文记述此事。我认为,鄠、杜之间正是古人所说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的地方。能供耳目享受的,不一定同时有养生之利;能取得衣食资财的,有时又缺乏清雅的观赏。如今张氏先人以余力修治这座居室,禾黍桑麻的丰饶足以供养身体;山川林麓的奇景足以寄托清雅的欣赏,把这些遗留给善于继承父业的后代,使他们出仕时可以任官,退居时可以安居,不向别人求取而能自我满足,可以说是善于为后世谋划了。我虽然还没有机会登临张侯的堂屋,但想象烟雾收敛、雨后天晴,风和日丽、天空澄澈明净,山岚把翠色融入碧空,水流在青田间环绕成白色,云霞交错如锦,草木油然繁茂;如果不离开燕息之处,坐着便能尽览胜景,那么‘清辉’这个名称一定不会欺骗我。或者还有另一层意思:石中蕴藏美玉,山便显得有光辉;水中藏有珍珠,河川便显得明润。这是山川的精华,无法掩盖。和顺积聚在内,英华发露于外,这是充实所产生的光辉,也无法掩盖。左山公题名的余意,怎么知道不会正出于此呢?张侯已经回去了,如果上天有意使我有机会登临张氏之堂,我一定为张侯停留几天,遍访古人的遗迹,感慨千年之后的世事;向南眺望灵台、灵沼,仰慕文王的至德;眷顾晋侯被秦国俘虏后获释的地方,凭吊他羁旅无聊的魂魄;向北看陈平的田地,追思汉代分封天下、出奇制胜的贤臣。渼陂、南塘,是我遥想杜甫曾经游历题咏的地方,仿佛仍能看见当时的情景。然后尽情领略山川风物之美,反复推究、融会贯通,濡墨展纸,写成题为《清辉堂》的文章,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最乐堂记天下之乐有二,理与欲而已。理无不善,其为乐也安;欲流于恶,其为乐也殆。由是言之,所谓最乐者,非天理不足以当之。夫民之秉彛,好是懿德,求之在我,善无不具。苟能动静语黙,乐循乎理,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穷而独善,饭防饮水,乐在其中;陋巷箪瓢,不改其乐。逹而兼善,致其君于尧舜,比其身于稷契,使泽施于人,名垂于后,则其乐岂不安哉?若乃徇人欲之私,耳耽郑卫之浮哇,目恱燕赵之姝美,防田以骋其志,货利以充其欲,戕生败德,靡所不至,乐不旋踵,祸已及之,岂不殆哉?是知最乐云者,其必有以辨之矣。总判忠显也先帖木儿,早岁入仕,已如老成。事母孝谨,奉己俭约,庄重寡欲,不忘语笑。其发于言,有济人利物之意。公退焚香,兀坐读佛书以养心性,自以为乐。虽所悟在彼,然究其用心,亦善矣。今太子宾客山木王公,时总尹兴元,为同僚,嘉君之志,欲导之正,取汉东平王苍为善最乐之语,扁其堂曰「最乐」。君求仆文以为记,谢不敏,弗获。因谓之曰:「夫徇欲之乐,君既以氷消于怀矣;为善之乐,又非止崇塔庙、饭缁黄以求福田利益也。盖亦不越乎天叙之五典、天性之五常而已。宜讲明以求其归,践履以求其实,孳孳为之,日有不足,使其天理流行,见诸日用。及其久也,怡然自得,非爵禄而有至荣,不刍豢而有至味。凡天下之乐,孰有加于此哉?则山木名堂之意,庶不外是矣。」
传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君其勉旃,遂书为记云。
惟一斋记蒲君家汉中之城固,斋居之室,字以惟一。取《书》「德惟一,动冈不吉」之语,函书属记,辞意恳至。且宗姓也,不容却,因以所闻告之曰:「惟兹德者,天之所赋,吾之所得,五常之性是也。然必于人伦日用之间,精察笃行,终始惟一,使不悖于厥初之正理,则此中正和平,仰不愧天,凡所作为,无徃而不吉。苟私意少萌,间断而二三之,甚则拂逆天理,尚何望吉哉?虽然,「惟一」之见于《书》,凡两出,皆君臣授受训戒之辞。自其心德而言,上下皆通,主于自修而已,故无所嫌。今以下文观其「处一」之意,虽少异,究其实未尝不一致。《帝典》所谓「惟一」,则指心言,欲精察夫道心、人心之间,使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盖「惟精」者,即《大学》之致知,《中庸》之择善;「惟一」者,即《大学》之诚意,《中庸》之固执者也。而「咸有一德」之「惟一」,盖以德言,欲其有恩而不变,专守而不杂,此所以为少异也。若以《中庸》所谓「至诚无息,为物不贰」而言,则两「惟一」之极致未尝不同。盖诚然后能一,一则必由于诚,未有不诚一而克有其德,亦未有德不诚一而能动者。《书》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此言诚能动天者也。《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文王之德之纯。」此言文王之诚,有以合乎天者也。大哉诚乎!非全天德者,其孰能之?而程子以为其要只在慎独,盖不能慎独,则间断而不一矣。是皆圣贤精微切要之训,古人所以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正谓是也。吾子平日读书,有感于斯,取而扁诸斋室,顾禔而服膺矣,尚何以余言为?然其请也勤,终不可不有以副吾子之意。故吾愿以《中庸》之诚及慎独之説,以进于左右,庶塞辅仁之责焉。君名尚德,广安郡侯之孙,少尹之子,世德之美,其来尚矣。今新任彭州判官云。
译《最乐堂记》天下的快乐有两种,不过是天理之乐和欲望之乐罢了。天理没有不善的地方,依循天理所得的快乐安宁;欲望流于邪恶,依循欲望所得的快乐危险。由此说来,所谓最快乐的事,只有天理才足以当之。人禀受常性,喜好美德;美德的追求在自己,善的品德无不具备。假如在动静、言语、沉默之间都乐于遵循天理,仰头不愧对上天,低头不愧对他人,困穷时独善其身,哪怕吃粗饭、喝清水,也能以此为乐;身居陋巷,只有一箪饭、一瓢水,也不改变快乐。显达时兼善天下,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自身比肩稷、契,让恩泽施及百姓、声名流传后世,这样的快乐难道不安宁吗?如果放纵个人欲望,耳朵沉溺于郑、卫的浮靡音乐,眼睛喜爱燕、赵的美女,驰骋田猎以满足志意,用货财利益满足欲望,损害生命、败坏德行,没有什么坏事不做,快乐还没有持续多久,灾祸已经临头,难道不危险吗?由此可知,称为‘最乐’,一定是有道理可以辨析的。总判忠显也先帖木儿,年少时就出仕,却已经像老成之人。侍奉母亲孝顺谨慎,生活俭朴节约,庄重少欲,却不忘说笑。他发言时,总有救济他人、造福万物的意思。退朝后焚香,独坐读佛书来修养心性,以此自认为快乐。虽然他的体悟在佛教那里,但考察他的用心,也仍然是善的。如今太子宾客山木王公任兴元总尹,与他同僚,赞赏忠显的志向,想把他引导到正道上,便取汉东平王刘苍‘以善为最乐’的话,把他的堂题名为‘最乐’。忠显请我作文作记,我以才疏辞谢,却没有能够推辞。于是对他说:‘追逐欲望的快乐,您已经像冰消融一样从心中消除了;行善的快乐,也不只是崇建佛塔寺庙、供养僧人道士来求取福田利益而已。大概也不过是遵循上天叙定的五种伦理、人的天性所具的五种常德。应当讲明这些道理以求得其归宿,亲自践履以求得其实际,勤勉不懈地实行,每天都感到时间不够,使天理流行于日常生活。时间久了,就会怡然自得;不凭爵禄,却有最高的荣耀;不吃肉食,却有最高的滋味。天下各种快乐,哪一种能超过这个呢?那么山木公给堂题名的意思,大概不外乎此。’ 《论语》说:‘知道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 您应当努力,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记。《惟一斋记》蒲君的家在汉中城固,读书斋居的屋子题名为‘惟一’。名称取自《尚书》‘德惟一,动罔不吉’的话,他写信请我作记,言辞心意十分恳切。况且我们同宗,不能推辞,于是把我听闻的道理告诉他说:‘惟有这种德,是上天赋予的,也是我们所获得的,就是五常之性。然而必须在人伦日用之间精细考察、笃实行持,始终专一,使自己不违背当初的正理,那么内心中正和平,仰头不愧对上天,所做的一切无往而不吉利。假如私意稍微萌发,心志间断而三心二意,严重时违逆天理,还能指望吉利吗?不过,“惟一”见于《尚书》共有两处,都是君臣传授训诫的话。从心德来说,上下都适用,主要在于自我修养,所以没有什么可避忌的。如今从下文考察“守一”的意思,虽然略有不同,但追究其实质,未尝不是一致的。《帝典》所说的“惟一”,是指内心而言,要求精细辨察道心、人心之间的区别,使道心为主,人心听命。所谓“惟精”,就是《大学》的致知、《中庸》的择善;所谓“惟一”,就是《大学》的诚意、《中庸》的固执。而‘咸有一德’中的‘惟一’,大概是从德行来说,要求有恩惠而不改变,专一守持而不混杂,这就是它稍有不同的地方。如果按照《中庸》所说‘至诚没有止息,对万物没有二心’来讲,那么两种‘惟一’的最高境界并没有不同。因为有诚才能专一,专一也必定由于诚;没有不诚实、不专一却能够成就其德的,也没有德行不诚实、不专一却能够感动人的。《尚书》说:‘只有伊尹亲身和商汤,都具有一德,能够承受上天的心意。’这是说至诚能够感动上天。《诗经》说:‘上天的命令,多么深厚而不止息;文王的德行纯正无瑕。’这是说文王的至诚能够与上天相合。诚是多么伟大啊!不是完全具备天德的人,谁能做到呢?程子认为它的要点只在于慎独,大概不能慎独,就会心志间断而不能专一。这些都是圣贤精微切要的训诫,古人所谓只要一息尚存,这个志向就不能有片刻松懈,说的正是这个。您平日读书,对此有所感悟,于是取它来题写斋室,回头看您已经谨慎守持并牢记于心了,还需要我再说什么呢?然而您的请求如此勤恳,终究不能不满足您的心意。所以我愿意把《中庸》关于至诚和慎独的学说进献给您,希望可以尽到辅助仁德的责任。您的名字叫尚德,是广安郡侯的孙子、少尹的儿子,世代德行的美好由来已久。如今新任彭州判官。
悠然堂记梅隠先生卜居汉中之南郑,古漾之滨,筑堂与南山直。凡燕居读书,欠伸之余,其攅峯叠巘,争竒献秀,若踊跃而赴者,因字堂曰“悠然”。太子宾客王文贞公实书之,盖取陶集“悠然见南山”之语。窃尝谓天壌间物之最钜者,莫如山,举目而昜见也,而古今独许诗人胜士专其美者,其必有説矣。《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器,众人之所知道,则非妙于理趣者不能识也。今夫山岩壑之幽邃,蹊麓之险夷,樵丁野老日陟其间,莫知所以乐。至于观其庄重之态,则有静寿之理焉;视其大小之差,则有尊卑之位焉。其或雄峙怒挐,峭刻舒肆,云烟之防缀,草木之葱蒨,千态万状,可喜可愕,其目前之画本,胸次之诗材也。宜先生爱之而不厌,则堂之命为“悠然”者,殆以此耶?虽然,此特其粗者尔。愚尝见先生读书穷理,不屑仕进,其学根本于六经,浸滛于百氏,容清而▯气,完而舒,或振履而歌,或举觞而娯,不见有毫髪勉强不自得之意,不几于曽防氏之识道体,悠然直与上下同流之气象欤?则其独得之妙,又岂可以见南山之意而浅观之哉?先生尝命作记,未及而先生卒。今史馆无事,始克为之,惜其义则无从而质也。先生姓何氏,名坤章,字朝瑞,自号梅隠,早嵗收功塲屋,行业为乡里所推重云。
萱春堂记奉元乔松年伯坚为兴元文学掾,一日访余,作而曰:“某不肖,自惟母氏以勤俭相先人,起家年六袠又六矣。先人弃,藐孤抚育教诲,以及于今,粗克有立。寸草春晖,何以报称?欲承顔膝下,以尽菽水之欢,复谕以养志,俾得防宦四方,从诸公之后。于是以萱春名所居之堂,庶表愚心,欲母氏之忘忧也。愿有以记之。”余谓萱之见于经者,其义在《诗》“伯兮”之卒章。《诗》“萱作谖”,诂训为忘,盖当时妇人闵其夫久役于外,诗而思之曰:“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言谖草食之能忘人忧,背北堂也,主妇所居。后世遂喻母为萱,抑亦断章取义云尔。余观乔君为子之意则善矣,将托一草之防,以为母氏忘忧之名乎?抑以为忘忧之实乎?语曰:“父母惟其疾之忧。”言为人子者,当以亲心为己心,则凢所以保守其身及使其身不陷于非义者,不容不谨矣。孟子亦曰:“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盖子之诚孝,真有以乎其亲之心,不期于悦,亦悦矣。苟为不然,虽温凊定省之勤,牲牢脩瀡之具,亲之忧亦不能忘矣。頋予于乔君交浅,未能究其行己之大方,然尝闻其掌学事也,学廪嵗积为钱,既赢,或疑其贷借有私焉。部使者究之,则一镪无预,然后释然,称其公且亷。于以知其不陷于非义,以贻亲忧也。苟能率是以持其身,归登斯堂,奉觞寿母,将见怡愉乐佚,寿善康寜,和气春风,蔼然充于庭宇,溢于里闾,使国人称愿然曰:“幸哉有子如此,可谓孝矣。”请以今日《萱春记》为张本云。
好古轩记昔周之成王作书告其有官君子,以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于时,人材之盛,辅成刑措之治,歴世长久。嬴秦恶诸生,是古非今,一切禁絶之,亡不旋踵。洪惟国朝偃武右文,稽古为治,逺侔二帝三王之盛,而幅员之广过之,中外之臣多彬彬可观。薛侯君英,虽精国语,登仕版,然温雅好儒,人皆以君子目之。所居轩以好古名,賛咏盈轴。西台御史初春杨君为作扁字,且求余言,俾题于左。余谓孔子以生知之圣,尚自谓好古敏求,及信而好古,他人则当如何哉?《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盖前圣之言,布在方册,凡吾之所以致知格物,诚意正心,施设措置之方,性命幽微之理,如万物之生,海涵地负,莫不备具。惟人所好,随取随得,顾所好何如尔?侯果能从事于斯,以古人自期,尚不负今日作成显防之意。其所到讵昜量哉?若夫法书竒画,鼎彛铭器,供欢娯之美者,而曰好古,此耳,则非余之所敢知也。倘以余言为未然,俟见书轩,吾友初春翁叩之,以为何如?
译《悠然堂记》梅隐先生在汉中南郑、古漾水边选择居所,建堂正对南山。凡是宴居读书、伸懒腰打呵欠之余,只见群峰重叠,争相呈现奇景秀色,仿佛跳跃着奔赴而来,于是把堂题名为‘悠然’。太子宾客王文贞公亲自题写,取的是陶渊明诗文集‘悠然见南山’的话。我曾私下认为,天地之间形体最大的东西,没有什么比得上山;山抬眼就能看见,而古今却唯独推许诗人和高士专门享有山的美,这一定有道理。《易经》说:‘超越形体的叫作道,属于形体之下的叫作器。’有形有器的事物,普通人都能认识;至于其中精妙的理趣,不善于体察的人就不能识见。如今山岩沟壑的幽深,山路山麓的险峻平夷,樵夫和乡野老人每天登临其中,却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可快乐的。至于观察山的庄重姿态,其中有安静长寿的道理;看它大小高下的差别,其中有尊卑的次序。有时山势雄伟耸立、仿佛愤怒奋张;有时山峰峭拔峻刻、舒展纵横;云烟点缀其间,草木葱郁鲜明,千姿万态,令人喜悦又惊叹。眼前的景象是画本,胸中的感受是诗材。先生喜爱它而不厌,堂题名为‘悠然’,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吧?不过,这还只是粗浅的一层。我曾见先生读书穷究义理,不屑于求取仕进;他的学问以六经为根本,又广泛浸润于诸子百家。神容清朗而气度从容,内心充实而举止舒展;有时提足踏歌,有时举杯自娱,看不出有丝毫勉强和不自在的意思,不正近似曾点领会道体,悠然与天地上下同流的气象吗?那么他独自领会的妙处,难道可以只用‘看见南山’的意思浅薄地观察吗?先生曾命我写记,还没有写成先生就去世了。如今史馆无事,我才得以完成它,只可惜其中的意义已经无法向先生当面求证。先生姓何,名坤章,字朝瑞,自号梅隐,早年在科举场屋中取得成就,品行事业为乡里所推重。《萱春堂记》奉元人乔松年,字伯坚,任兴元文学掾。有一天来拜访我,起身说:‘我没有出息,只想到母亲当年以勤俭辅助先父,使家业建立起来,如今已经六十六岁了。先父去世后,母亲抚养教育我这个孤儿,使我到今天勉强能够有所立足。小草所受的春日阳光,拿什么来报答呢?我想承欢母亲膝下,尽到粗茶淡饭奉养的快乐,又劝说她以培养我的志向为重,使我能够到四方任职,跟随诸位先生之后。因此用“萱春”给居室题名,希望稍稍表明我的愚诚,使母亲忘掉忧愁。希望您能为此作记。’我说,萱草见于经书,它的意义在《诗经·伯兮》的末章。《诗经》中‘萱’写作‘谖’,训释为忘,大概当时妇人怜悯丈夫长期在外服役,作诗思念他说:‘哪里得到忘忧草,把它种在北堂。’意思是说,吃了谖草能够忘记忧愁;北堂是主妇居住的地方。后世于是把母亲比作萱草,大概也是截取诗章中的一段来取义罢了。我看乔君作为儿子的心意是好的,他将要借一株草的名字,把它作为让母亲忘忧的名称吗?还是要把它落实为使母亲忘忧的实际行动呢?古语说:‘父母只忧虑子女的疾病。’意思是,做子女的应当把父母的心当作自己的心;那么凡是保全自身,以及使自身不陷入不义的事情,就不能不谨慎了。孟子也说:“使父母喜悦是有道理的;如果反省自身而内心不真诚,父母就不会喜悦。”大概乔君的诚实孝顺,确实发自使父母安心喜悦的真心,并不是有意求取父母欢悦,却自然能够使父母欢悦。假如不是这样,即使殷勤地冬温夏清、早晚问安,即使备办丰盛的牲牢和精美的饮食,也不能使父母忘却忧虑。顾念我同乔君交往尚浅,不能完全了解他立身行事的大方正道;但我曾听说他掌管学务时,学廪每年积余钱财,既有盈余,有人怀疑他曾私下贷借。部使者查究此事,发现一文钱也没有牵涉其中,这才释然,称赞他公正而廉洁。由此可以知道,他不会陷于不义之事而给父母留下忧虑。假如他能够始终依此操守自身,回乡登上这座堂屋,举杯为母亲祝寿,那么将会看到和悦欢乐、安乐长寿的景象,像春风般的和气充满庭院屋宇,洋溢于乡里之间,使国人都称羡说:“有这样一个儿子,真是幸运,可以称得上孝顺了。”请把今天这篇《萱春记》作为此意的发端吧。《好古轩记》从前周成王作书告诫在官位上的君子,要学习古人的道理来任官,议论政事时依照古代制度来制定政令,这样才不会迷失于时势。于是人才兴盛,辅佐成就了刑罚废弛、天下大治的局面,历代长久延续。到了嬴秦,憎恶诸生,以古代为非、以当今为是,把古代典籍和学术一概禁止断绝,结果很快就灭亡了。深思我朝,停止武事而崇尚文治,考察古道以治理天下,其盛况远可比拟二帝三王,而疆域的广大又超过了他们;朝廷内外的臣子,大多文雅有才,足以观瞻。薛侯君英虽然精通《国语》,已经列入仕籍,但温文儒雅,喜爱儒学,人人都把他看作君子。他所居的轩以“好古”命名,赞咏此轩的诗文装满了卷轴。西台御史初春杨君为它题写匾额,又请求我作文章,让我题在匾额左边。我认为,孔子以生知之圣的资质,尚且自称喜好古道、勤勉求学,后来又说自己诚实而喜好古道,那么其他人应当怎样呢?《易经》说:“君子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语和往昔的行为,以此积蓄自己的德性。”大概前代圣人的言论,都载在典籍中;凡是我们用来求知穷理、推究事物、使意念诚实、端正内心的方法,以及施政处事的方略、性命幽微的道理,就如万物生长一样,包容于海、承载于大地,无不完备其中。只是各人所爱好不同,可以随时取用,关键在于所爱好的究竟是什么。薛侯果真能够从事于此,以古人为期许,那么还不算辜负今天培养造就显扬人才之意。至于他能够达到什么境界,哪里是可以轻易估量的呢?如果所谓古物,只是法书奇画、鼎彝铭器,以及供人赏玩娱乐的美物,而把这叫作好古,那么这种好古,我就不敢领会了。倘若你认为我的话不对,等见到书轩之后,可以问问我的朋友初春翁,看他认为如何。
览胜楼记居之有楼,所以翫心于髙明,宣情之郁滞者也。矧杨氏之楼,又以览胜而得名焉。杨,盖闗西族,以贸迁遂家江左之铅山。其字继先者,读书治生两不废,业孝以事亲,敬以接友,在侪辈中绰有令闻。惧其尊人有乡里之思,筑楼于所居次,为节宣眺望之乐。虽在人境而絶嚣尘,居阛阓而免湫隘。寄身于万瓦鳞集之颠,放目于羣峰髻耸之外。雨旸之晦明,云烟之绚▯,卷帘隠几,胜槩呈露。时扶掖其亲以登斯楼,或▯酒觞客,倚阑赋诗,欢意油然,百虑氷释。岂非翫心宣情之助乎?虽然,予有谂于继先者:夫楼之胜,子既得而览矣,亦尝内外而有得于己耶?惟人禀二气五行之秀,本心昭彻,众理毕具,体騐而笃行之,发为孝弟忠信。以之观物,则日月之所以运行,山川之所以流峙,草木之所以荣悴,鸢鱼之所以飞跃,莫不目击道存,神防心得。盖有诸内而观乎外【阙】是又不可不察也。继先矍然曰【阙】徒知以览胜名吾楼,今而后【阙】义,愿终有以教之。
是为记
三皇庙学记皇元开寿域于天下,设置医学,俾人无夭札之患,以三皇为医所祖,制下所在立庙,春秋以三九阳月享祀,日亦如之。公帑出钱,守土者行礼如式。始兴元独无庙,至元壬辰,前医学教授董绍昌以己赀得隙地于城内西南陬,请立庙于宪签畅师文,公责守土者创殿三楹四阿,不侈不陋,像设三位。后之继者复增大门两庑,皆朴素未暇丹雘。逮今甫歴三纪余,而敝坏殊甚。至顺改元,承务郎古渭燕侯字继卿之兴元推官任,先是朔朢路官各于祝厘所在行香,侯适分于此。既至拜谒毕,顾瞻叹曰:“夫清浊既奠之后,三皇氏建立人极,以惠万世,医特余事。兹国家俾郡国通祀庙号,开天崇重,可谓至矣。而庙貌摧毁灭裂如此,坐视弗葺,其责匪轻。”绍庭居本路之末僚,又朔朢▯此,寕不怵惕于中?时医阙教官,遂引其所谓提领冯献钟震,共议力无所出,以疏干诸好事及隷医籍者助,不以多寡,不足则己出,夙夜孜孜,甚于营私。而冯与钟二子亦协力奔走佐之,视栋桷之腐者易之,瓴甓之缺者补之,殿门不称改为櫺疏之制,而丹漆之琉璃其觚棱藻缋其栱棁砻石崇陛登降有仪,运壌荑庭序立不倚。殿及两庑以达大门,覆盖圬墁缜密坚固,不复有风雨之虞。且命工绘歴代十名医像,朝拱于殿,以备从祀,截然粲然,观者耸异。或曰:“皇坟之世祖尚质朴,不必事华美。”侯曰:“不然,簠簋豆▯古制当存而不可易,盍不观二氏之宇与都邑吾夫子之宫,堦极其饰以示崇敬,独何慊乎此哉?”闻者不能难。又直大门外置地一区,周回二百举武,创立讲堂七楹,榜曰“眀本”,盖取医者治疾当明标本之义。谒香毕,率医之长与其子弟升堂,讲究《难》《素》凡医氏书。呜呼,可谓不负圣朝好生之德矣。窃惟侯之所职,盖专以推谳刑狱为务,今乃如此,则下无寃民,从可知。矣,向役之半,兴元路总管通议公方下车。美侯之绩,慨然割俸金以助之。而阖府僚属亦翕然同赞厥功,遂集。既落成,医学教授杨浩泽暨冯钟二提领来请曰:“计侯之功,不下于创始者,欲具坚珉以纪其实。”侯不许曰:“此路长及同僚与诸君之宣力也。今若从其言,则是庙是学后之人何以考始末之?自敢请文以刻之。”某亦善侯之用心,于是为文记云。
译《览胜楼记》居所建楼,是用来在高明之处陶冶心情、舒展郁结情怀的。何况杨氏的楼,又因登临览胜而得名。杨氏大概是关西一族,因经商迁徙,遂在江左铅山定居。他字继先,读书和谋生两方面都不偏废,尽孝侍奉父母,以敬意交接朋友,在同辈中很有美好的声誉。他担心父亲有思念乡里的心情,便在居所旁边修筑楼阁,使父亲得到调节身心、眺望远景的乐趣。楼虽处在人烟之中,却隔绝了喧嚣尘俗;虽身处街市,却没有低湿狭窄之弊。把身体寄托在万瓦鳞集的屋顶之上,放眼望向群峰如发髻耸立的远方。雨天晴日的阴晴明暗,云烟的绚丽变幻,卷起帘子、倚着几案,胜景便显露出来。有时扶着父亲登上此楼,有时置酒宴请宾客,倚着栏杆吟诗,欢意油然而生,各种忧虑都像冰一样消融。这难道不是陶冶心情、舒展情怀的助益吗?不过,我有话要告诫继先:楼阁的胜景,你已经能够登临观览了,是否也曾从内外万物中有所体会、有所得于自身呢?人禀受阴阳二气和五行的精华,本心明彻,万理完备;若能亲身验证并笃实行持,就会表现为孝、悌、忠、信。用这种道理观察万物,那么日月为什么运行,山川为什么流动或耸立,草木为什么繁荣或凋零,鸢鸟游鱼为什么飞翔跳跃,无不能在亲眼所见中体会到道理存在,在精神领悟中获得心得。大概内在具有这种道理,才能在外物上观察到它【缺】这又不可不察看。继先惊悟地说【缺】我以前只知道用“览胜”来命名我的楼,今后【缺】其中的道理,愿意始终得到您的教诲。于是作此记。《三皇庙学记》大元朝开辟天下长久安宁的局面,设置医学,使百姓没有夭折死亡的忧患,以三皇作为医家的祖师;朝廷下令各地建立三皇庙,在春秋两季以三月和九月的阳日举行祭享,每日也如此。祭祀费用由公帑支出,守土官员依照规定行礼。起初兴元独独没有三皇庙。至元壬辰年,前医学教授董绍昌用自己的钱在城内西南角购得一块空地,请求宪签畅师文批准建庙;公家责成守土官员修建三间四坡顶的大殿,规模不奢华也不简陋,塑设三位神像。后来继任者又增建大门和东西两廊,但都很朴素,来不及施加彩绘。到如今才经历三十多年,破败已经十分严重。至顺改元年间,承务郎古渭燕侯,字继卿,任兴元推官。此前,每逢朔日、望日,路官都在举行祝祷的地方上香,燕侯恰好分派到这里。到任拜谒完毕,他环顾叹息说:“自从清浊安定以后,三皇氏建立人伦纲常,以恩惠施及万世,医术不过是余事。如今国家让各郡国共同祭祀,庙号称为‘开天’,尊崇已经达到极点。然而庙宇形貌竟毁坏破裂到这种地步,坐视不修,责任实在不轻。”绍庭身为本路末等僚属,又负责这里的朔望祭祀,内心难道能不惊惧警惕吗?当时医学缺少教官,于是他邀请所谓提领冯献、钟震,共同商议;他们无力出资,便疏通劝募各位好事之人以及登记在医学名籍中的人捐助,不论多少,不足部分就由自己补出,早晚勤勉操劳,超过经营自己的私事。冯献、钟震二人也协力奔走,辅助燕侯。腐朽的栋梁椽木,就更换掉;缺损的瓦砖,就补修好;殿门不合规格,便改成棂窗疏朗的形式。殿宇的丹漆、琉璃,屋角的装饰,斗拱和梁柱,都加以修治;磨治石材,增高台阶,使上下进退合乎仪式;搬运土石,平整庭院和廊序,使建筑排列端正。大殿以及两廊直到大门,屋面覆盖、墙壁涂墁,都细密坚固,不再有风雨侵害的忧虑。又命工匠绘制历代十大名医的画像,面向大殿朝拜,作为陪祀之神,整齐鲜明,观者无不惊异。有人说:“三皇时代的祖先崇尚质朴,不必讲究华美。”燕侯说:“不是这样。簠、簋、豆、▯等古制应当保存而不可更改,为什么不看看二氏的庙宇和都邑,以及孔夫子的宫室?台阶和屋宇都加以修饰,以表示崇敬,唯独这里为什么反而有所欠缺呢?”听到的人无法反驳。又在大门外正对面置地一处,周长二百举武,创建七间讲堂,题名为“明本”,是取医者治病应当明辨标本的意思。上香拜谒完毕,便带领医学长官和弟子登堂,讲习研究《难经》《素问》等医家典籍。唉,这可以说没有辜负圣朝爱护生民的恩德了。我私下想,燕侯所任职务,本来专门以推究审判刑狱为职责,如今竟能如此,那么辖下没有冤民,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就在工程进行到一半时,兴元路总管通议公刚刚到任。他赞美燕侯的功绩,慨然割出俸禄资助工程;全府僚属也一致赞助他的功劳,于是资金得以汇集。工程落成后,医学教授杨浩泽和两位提领冯献、钟震来请求说:“计算燕侯的功劳,不在最初创建庙学的人之下,想要准备坚固的石碑来记载事实。”燕侯不答应,说:“这是路长、同僚以及诸位共同出力的结果。如今如果依从你们的话,那么后人将凭什么考察这座庙和学的始末呢?因此才敢请您作文刻碑。”我也赞许燕侯的用心,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记载。
凤州新修三皇庙记天地肇判,鸿荒朴畧,不可纪述。逮至庖牺氏、神农氏、黄帝氏继作,始有三皇之号。书曰「三坟」。夫子定书,断自唐虞,「三坟」不传于世。而《易》系述三圣人,开天立极,画卦制器,人文渐生,通变神化,以济斯民,与天地同功合德。今医家者流所祖,盖特以他傅所载,尝药火食,《内经》养生之説,特三圣之绪余耳。我皇元以为报本崇敬,莫大于此,当视社稷、文庙。凡郡国守土官,以时致祭,以阳主生,数数盛于三极于九,祭之月日皆用三九。庙曰「开天」,以医流主之。凤之为州,▯兴元路,民庶鲜少,地非夷旷,然为入蜀之咽防。文庙社坛前政既遵令式,而三皇毎嵗独设主侨祭于州廨,甚非所以掲防称圣朝昭报之美意。今州之贰忠翊梁侯好礼,窃念州官之正长虽阙,其责岂不在予?于是卜地于州之东北,以钱偿于民,代木陶瓦,命工蚤夜躬督经画,所费不敛于下,又出己公田之粟以食役者,而作之不日而庙成。为正屋三楹,三圣像设塑绘巍然,且为大门缭以周垣,扃鐍惟谨。而州之判官苗将仕实賛成之,厥功告毕。以某尝执太史氏笔,遣州吏杨安诣兴元介隂阳教授刘从政求文以纪嵗月,辞既不获,因慨然叹曰:「夫世之仕者,非汲汲于营私,则事催科苟免谴诃,终更则去则已足矣,又安肯出己资与力任其责哉?贰侯能如是,则必知三圣功德及于万世,推是心也,其于爱民而生遂之宜如何?是宜可书,又岂特纪嵗月云尔耶?」
洋州三皇庙记皇元升平日久,讲求文物,称秩元祀,于是设置医学之官。谓医之祖出于三皇,生民之命,实所依赖,俾天下郡国立庙享祀,号曰开天。其牲币礼文,一视儒官祭先圣先师例,以歴代名医从祀,且以春秋重三重九之日,取阳数也。守土之臣率医官及其生徒行事。洋为州医,设学正,其医正苏文广始中于州【阙】兴道旧治为庙,权舆草创。及何应申之在职也,与其医生等协力増葺,像设供具渐次完备。又以基址庭除廹隘,班序周旋有所弗称,出己资五百二十五缗,得邻庙地三畆有竒而广之。又创楼曰拱圣,庋藏颁赐圣济搃録等书。大门、讲堂、庖舍、恵民局,计十余楹。至于祭服由中及外,凡所湏物,莫不备举,费皆竭己所有,初不吝惜。手植松栢杂树百余株,必生成而后已。若应申者,可谓称职而知报本矣。来请文以记曰:非敢以言功也,愿有以识嵗月。某拱而言曰:夫自天地始辟,而后有人,太古不可纪。自三皇建立人极,画卦造书契,耒耜栋宇,衣服礼秩,通变神化,莫不粲然利益万世。故其神灵在天为四方之禋祀,其绪余则为医家者流。圣朝【阙】祀于医,特以俾天下郡国通祀,以示百姓日用而不知者,又尽其报尔。今应申能体上之意向,心之而不忘,力之而不倦,费之而不辞,其成绪皆可书也。因为言三皇功德之梗槩与今日报祀之之意,俾归刻诸石。其庙经始于某年某月,落成于某年某月云。
南安赡学田记皇元龙兴,朔方列圣相继,驾驭豪杰,削平海内。于时西土有若汪氏,寔为虎臣,忠孝夙着,隠若长城,可付大事。于是寄以爪牙腹心之任,俾便宜开府,总率其属以征弗庭。子孙承业,穹爵旋加,其所以宠绥者至渥也。武功既立,文事亦修。昔先子礼部君游南安,与其士夫防归,谓某曰:“南安庙学一新,文士咸集,甲于他郡,皆汪阃之力。”道源未冠,犹识其言。距今一周甲矣。厥后朝制迁徙,不得专一儒先凋谢,后学失菁莪之育,渐不逮前。今银青荣禄大夫大司徒汪公克世其家,台省荐更,乆居于外,新荷宠锡,归荣故里。窃谓古者司徒之职,自唐虞三代皆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职任非轻。今公位是其于学校,当笃意宜矣。况公平日读书,与寒士角,非他将种之比,而德不孤立,善以类聚。后至元丙子夏,御史朝列李公宪佥奉训宋公适以谳狱至,亦既觏止,道合志协。盖宣明教化,兴举学校,亦其职也。迩又钦承圣天子劭农兴学诏防,是宜敢缓,于是发摘豪民所隠者学田为畆者,百水硙一区,归我公【阙】司徒公又益以田为【阙】十日,水经田中有可【阙】力以修充,学者用自【阙】徒日益给膳。者,日三【阙】已也。郡学愽士李维【阙】以相其事,既已就绪【阙】仆求文以纪其实意【阙】事不镵诸石,恐后之【阙】书有西土乏人之【阙】而曰以公之与。李【阙】学者如营己私,将【阙】来者之不如今也【阙】先勇力,朱文公尝【阙】导之兴,二南之化【阙】而生秦人以猛驱【阙】战鬭之心勃然而。【阙】机其可不审而不【阙】老不文,不忍辞,故【阙】焉。权舆之诗,诗人。【阙】礼其辞曰:「于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毎食无余。吁嗟乎,不承权舆【阙】后之来者。
译《凤州新修三皇庙记》天地刚刚分开,远古洪荒时代质朴简略,无法记述。到了庖牺氏、神农氏、黄帝氏相继兴起,才有了三皇的称号。典籍称之为《三坟》。孔子整理典籍,断自唐尧、虞舜,《三坟》没有流传于世。但《易经·系辞》记述三位圣人开辟天道、建立人伦纲常,创画卦象、制作器物,使人文逐渐产生,通达变化、神妙化育,以此救济百姓,与天地有同样的功劳、契合的德性。如今医家所尊奉的祖先,大概只是依据其他传说中记载的尝百草、钻木取火,以及《内经》中养生的学说,这些都不过是三位圣人功业的余绪罢了。我大元朝认为,报答本源、表示崇敬,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应当同祭祀社稷、文庙一样看待。凡郡国守土官,都要按时致祭;因为阳气主生,所以多次采用三和九这样的阳数,祭祀的月份和日期都用三、九。庙号称“开天”,由医学官主持。凤州隶属兴元路,人口稀少,地方也不算平旷,但它是进入蜀地的咽喉要道。文庙和社坛,前任政官已经遵照法令建成;唯独三皇庙,每年只在州衙临时设立神位祭祀,实在不是用来彰显圣朝明白报答神明美意的做法。如今州中的副职忠翊梁侯崇尚礼仪,私下想到:州官正长虽然空缺,难道这责任不在我吗?于是便在州城东北择地,用钱补偿百姓,准备木材、烧制瓦片,命工匠日夜施工,亲自督促规划;所费没有向下征敛,又拿出自己公田的粮食供给役夫,工程不久便建成了。正屋建三间,三位圣人的塑像和画像高大庄严;又修建大门,四周围墙环绕,门锁谨严。州判官苗将仕确实帮助促成了此事,工程功德至此告成。因为我曾经执掌太史氏的文笔,梁侯派州吏杨安到兴元,请阴阳教授刘从政代为求文,以记录年月;我推辞而未能免除,于是感慨叹息说:“世上的仕宦之人,不是急切经营自己的私利,就是办理催征赋税之事,只求免受责罚;任期一满,离去便算尽了职责,又哪里肯拿出自己的钱财和力量来承担这种责任呢?副职梁侯能够这样做,那么他一定知道三位圣人的功德将施及万世;推扩这种心意,他爱护百姓、使百姓得以生存发展的情况,又将会怎样呢?这件事理应记载,又哪里只是记录年月罢了呢?” 《洋州三皇庙记》大元朝太平日久,讲求文物制度,制定合乎等级的重大祭祀,于是设置医学官员。认为医术的祖先出自三皇,百姓的生命实在依赖于此,便令天下各郡国建立庙宇祭享,称为“开天”。祭祀所用的牲畜、币帛和礼仪文辞,一概按照儒官祭祀先圣先师的旧例;又让历代名医陪祀,并在春秋两季取三、九这两个阳数之日举行祭祀。守土官员率领医官及其学生行礼。洋州设置医学,设学正一人。其医学正苏文广最初在州【缺】兴道旧治处建庙,草创开端。等到何应申任职时,他与医生们协力增修,神像和祭祀器具逐渐完备。又因基地和庭院狭窄,班次和行礼转身很不合适,拿出自己的钱五百二十五缗,取得邻近庙地三畆有余,扩展了庙址。又创建一座楼,名叫“拱圣”,收藏朝廷颁赐的《圣济总录》等书。大门、讲堂、厨房、惠民局,共有十多间。至于从中央到地方所需的祭服以及各种必需物品,没有不备办齐全的,费用全都用尽自己的所有,起初一点也不吝惜。他亲手栽种松柏及杂树一百多株,一定要等它们成活生长后才罢休。像何应申这样的人,可以说称职而且懂得报答本源了。他来请求我作文记载,说:“不敢以此夸耀功劳,只愿留下文字以记明年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升〕 我拱手说道:自天地开始开辟,后来才有人类;太古时代的事情无法记载。自从三皇建立人伦纲常,创画卦象,制造文字契券,发明耒耜、房屋、衣服和礼制等级,通达变化、神妙化育,无不灿然有益于万世。因此,他们的神灵在天上成为四方的禋祀对象;他们功业的余绪,则成为医家一流。圣朝【缺】祭祀医神,特意让天下郡国共同祭祀,是为了使百姓明白那些日常使用却不知道来源的事,又把报答之礼做到完备。如今何应申能够体察皇上的心意,放在心上而不忘记,用力而不厌倦,花费钱财而不推辞,他所完成的功业都可以记载。因此我写下三皇功德的大概和今日报祭的意义,让他回去刻在石上。这座庙始建于某年某月,落成于某年某月。” 《南安赡学田记》大元朝兴起后,朔方诸位圣主相继承统,驾驭豪杰,平定天下。当时西土有汪氏一族,确实是勇猛的虎臣,忠孝早已著名,威势如长城一般,可以托付大事。于是把爪牙和腹心的重任交给他们,允许便宜行事、开府建制,总率部属征讨不服从者。子孙承继事业,显赫爵位很快不断加封,朝廷宠爱安抚他们,恩典极其优厚。武功建立之后,文事也得到修治。从前先父礼部君游历南安,和当地士大夫交谈后回来,对我说:“南安的庙学焕然一新,文士都聚集在那里,在其他郡中首屈一指,都是汪氏的力量。”我道源尚未成年时,还记得这番话。距离现在已经一周甲,即六十年了。此后朝廷制度变迁,官员迁徙,不能专一从事儒学;儒学先辈逐渐凋零,后来的学子失去《菁莪》所象征的教育培养,渐渐赶不上从前。如今银青荣禄大夫、大司徒汪公继承家业,台省多次荐举更换职位,长期任职外地,最近又蒙受宠赐,回乡荣耀故里。我私下认为,古代司徒的职掌,从唐尧、虞舜到夏商周三代,都掌管国家教化,推行五种常教,安抚百姓,职责并不轻。如今公位居大司徒,对于学校教育应当更加用心。何况公平日读书,曾与寒士相互较量,并不是其他将门子弟可比;而且德行不会孤立,善人总会聚集在一起。后至元丙子年夏,御史朝列李公宪佥奉训宋公恰好因审理案件来到这里,也已经相见,彼此志趣相合、意气相投。宣明教化、兴办学校,也是他们的职责。近来又恭敬接受圣天子劝农兴学的诏令,这件事怎敢迟缓?于是从豪强百姓隐匿的财产中查出学田为【缺】畆的田地,百水磨坊一处,归于我公【缺】司徒公又增益【缺】田地为【缺】十日,水流经过田中,有可以【缺】出力修治补充,学生便因此【缺】日益能够得到膳食供给。每天三【缺】也就这样了。郡学博士李维【缺】来辅助办理此事,既已安排就绪【缺】我请求文章来记载 其实际情形【缺】这件事不刻在石碑上,恐怕后来的【缺】典籍会记载西土缺乏人才的【缺】却说是由于公的缘故。李【缺】求学者如同经营自己的私事,将使【缺】后来的学者不如今天【缺】先以勇力自强,朱文公曾经【缺】【缺】引导他们兴起,二南的教化【缺】从而使秦人以勇猛驱策【缺】战斗的意气蓬勃而起。【缺】这个关键,难道可以不审慎而不【缺】我年老而文才不足,不忍心推辞,所以【缺】写下这些话。关于开端的诗,是诗人【缺】【缺】礼,诗中说:“在我这里啊,夏屋高大深广,如今每餐都没有剩余。唉,可叹啊,没有继承开端【缺】后来的来者。”
顺斋记愚自幼读书至于【阙】为端居警省之所。【阙】室之北偏,榜曰「顺斋【阙】而问曰:「仆闻士生【阙】以植立其志,刚毅。」【阙】随屹然如砥柱之【阙】斋以顺殆恐委靡【阙】余曰:「客诚过爱相」。【阙】而失中也,敢不佩【阙】愚有所见,愿卒陈【阙】大俯察,仰观日月。【阙】四时之行,百物之生【阙】为荒矣,上而国家发号施令,建侯行师,苟不豫顺,则众不服矣。下而农圃,寒耕热耘,昼作夕息,苟不顺序,则生不遂矣。微而至于物,川泳云飞,秋蛰春啓,陆行薮集,巢居穴处,无不顺以生者,况于人乎?夫人之生,有秉彛之性,圣人亦循其自然以立道。如禹之治水,行所无事,非如告子桮棬,矫揉戕贼之也。及其立教,皆曰天叙天秩,其品之大者,父子之亲,君臣之义,长幼之序,夫妇之别,朋友之信,吾当日讲焉,使涣然氷释,怡然理顺,而验于日用常行之间。苟为不然,则沦胥禽犊矣。盖「顺」之字,乃「理」之用也。虽天地之大,事物之微,不可违者,此愚所以服膺而不敢失。今客规我以委靡随人,无乃孟氏所讥公孙衍、张仪者?夫仪、衍,俗称为大丈夫,而以妾妇之顺事人,此逆理之甚,乌得为真顺乎?客闻之,踧踖似有愧色,拱而言曰:「仆夏葛而冬裘,渇饮而饥食,所谓居其中而不自知者。今闻吾子之言,则顺之时义大矣哉!」客既退,遂书为之记。
得雨记泰定丁卯春正月丙辰食时,雨至;丁巳食时,止。不暴不徐,作止如一。劚地验其浸润,下无燥土,民气浃和,见者相贺。去年夏秋之际,熯旱堰水,既微,稻不能插,禾菽皆伤。七月中雨,槁者复生,嵗得中熟。雨虽来迟,麦种得入土,根滋苗盛,及是优渥之泽,丰年可卜矣。翌朝,医学正何君子鉴至,津津喜色生于睂宇,既以雨为贺,袖出幅纸,立请而言曰:“先生记之。”盖去年之旱,洋川尤甚,何君悯之,具香币铣步,挈瓶祷于灵泉乞湫焉,不惮百余里之逺,致于洋而祷祠焉,果得甘防。今又请余记,余因仰而叹曰:“呜呼!生民之命,系雨旸之时,若不若也。任牧民之责者,必以此为休戚。今何君不任其责,而以人之休戚为己之休戚,是可尚也。”故乐为书之。
新修二贤祠堂记天下之事,其同异有絶然者,固众人之所知也。至于事异而理同者,非君子莫能识也。夫汉、唐异代,文、武殊途,不同也。二贤皆陇西成纪人,均为李姓,此同也。至于俱禀英杰之气,负超卓之才,其能盖于当时而名垂于后世,此不同之同也。非君子孰能识之?李将军广生于汉孝文时,帝尝曰:“使广生髙祖时,万户侯何足道也。”其材【阙】天下无双。射必中,而力尝误以石为虎,射之,控▯没矢。急则计百出,守右北平,敌人号为飞将军,不敢近邉。但以数竒终不得封侯,又不相能于卫青,左其部曲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与流涕,至今为之太息。而李翰林白当唐明皇时,以长庚之精,号谪仙人,天才放逸,思如涌泉,尤圣于诗。帝置之金銮,出入翰林,尝应制进乐府,援笔立成。竟为力士以脱靴之憾沮而不用,四海称屈,以为与才不与命,至今使人不平。使二贤生际一时,必能相得。何者?史称广诚信于士大夫,而翰林识郭汾阳于行伍,荐之后以永王璘廹胁得罪,汾阳请以官赎,其相得可知矣。西台御史李某,陕西宪佥宋某,以谳狱至陇之成纪,望邑城之南,夕水之隂,五龙谷山巘间,其址隆平可爱。询云,盖李将军故居,邑人为之立石表其地。宋为四圣院,后废。邻寺妙胜院,僧了忍主之。耕者尝得箭镞,有二掌之巨,上有汉字,意广所用也。又获石斧,详其制,亦非近代之物。瓦砾中仅存断碑院额数字而已。国初邑人为立一石表,曰“汉李将军故居”。迂轩赵鲁公世延亦立一石表,曰“唐谪仙李翰林故里”。窃谓广之忠勇,白之文章,皆间生也。合祠以享,何间其世代文武不同耶?朱文公守南康,以石有卧龙状,创孔明祠。后人亦设文公像,有司以仲丁致祭,其为先后并祠,例也。某等各捐己秩,创立一祠,设二贤像,一竹皮冠,书其主曰“汉飞将军李公”,一宫锦袍书其主曰:唐谪仙翰林李公。时银青荣禄大夫大司徒云溪公义其事,割金賛成。遂大书四字扁为「二贤之祠」,仍以僧了忍监修。今州判官朱恵董役,落成有日,移书于仆,以属笔焉。但仆衰老,文气卑黹,然盛意不忍拒,以所寄事迹次第之。虽不能发挥前贤伟绩及诸公髙谊,若夫天雨将降,山川出云,跂而望之,凛凛乎若二公之生气犹存。故系以词曰:世之相后兮,千古一途;曰文曰武兮,其道虽殊。二公英杰兮,所禀则俱。合祠以享兮,神其乐胥。后之来者兮,堂下拜趋。视此碑辞兮,慷慨嗟吁。
闲居丛稿卷十四
译《顺斋记》我从幼年读书直到【缺】,把这里作为平日静居、警醒反省的地方。【缺】房屋的北面一侧,题名为“顺斋”【缺】并问道:“我听说士人出生【缺】以此树立自己的志向,刚强坚毅。” 【缺】便随即像砥柱一样屹然挺立在【缺】把斋室命名为“顺”,恐怕会使人委靡【缺】我说:“客人实在过分爱护、相【缺】” 【缺】而失去中正,岂敢不把【缺】佩带在心上【缺】我有一些见解,愿意全部陈述【缺】俯视观察,仰头观看日月。【缺】四时的运行,万物的生长【缺】就会荒废了;上至国家发布号令、分封诸侯、出兵用师,假如不预先顺应时势,那么民众就不会服从。下至农夫耕田种圃,寒天耕作、热天除草,白天劳动、晚上休息,假如不顺应时序,生产就不能顺利进行。细小到各种事物,鱼儿在水中游,鸟儿随云飞,秋天蛰伏,春天启蛰,行走于陆地、聚集在沼泽,栖居巢中、藏身洞穴,没有不是顺应自然来生长的,何况人呢?人的生命具有秉承常性的本性,圣人也顺循自然来建立道理。比如大禹治水,是顺着水势使它自行流通,并不是像告子所说的杯棬那样,强行矫揉、损害本性。至于圣人建立教化,都说是天所规定的次序、天所赋予的等级;其中最重要的品类,如父子之间的亲爱、君臣之间的义理、长幼之间的秩序、夫妻之间的区别、朋友之间的信实,我应当每天讲习,使人豁然如冰消雪融,心情怡然、道理顺畅,并在日常生活和经常行为中得到验证。假如不是这样,人就会相互沦落,成为禽兽和牲畜。大概“顺”这个字,就是“理”的实际运用。即使天地如此广大、事物如此细微,也有不可违背的规律;这就是我牢记在心、不敢失去的道理。如今客人用委靡不振、随从他人来规劝我,莫非正是孟子所讥刺的公孙衍、张仪那一类人吗?张仪、公孙衍,世俗称为大丈夫,却像妾妇一样顺从他人,这实在是最严重的违背道理,哪里能算真正的顺应呢?客人听了,局促惭愧,面露愧色,拱手说道:“我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就饮水,饥饿就吃饭,这就是所谓身处其中却自己不知道。如今听到您的话,才知道“顺”的时义竟然这样重大啊!”客人退下后,我于是把这件事写成记。《得雨记》泰定丁卯年春正月丙辰日辰时,开始下雨;丁巳日辰时,雨停了。雨势不猛烈也不缓慢,下雨和停止都始终如一。挖地察看浸润情况,下面没有干土,百姓的情绪融洽和乐,见到的人都互相庆贺。去年夏秋之间,旱灾严重,堰塘里的水也干涸了;水量既少,稻秧无法插种,禾苗和豆类都受到损伤。七月中旬下了一场雨,枯槁的作物重新生长,年成获得中等收成。雨虽然来得晚,但麦种还来得及播入土中,根系滋润、禾苗茂盛;到了现在又得到充足的雨水,丰年可以预料了。第二天早晨,医学正何君子鉴来到这里,眉宇间洋溢着喜色。他先以降雨表示祝贺,又从袖中取出一幅纸,立即请求说:“先生请把这件事记下来。”原来去年旱灾,洋川尤其严重;何君怜悯百姓,备办香和币帛,徒步携带水瓶到灵泉祈祷求雨,不怕路途一百多里遥远,来到洋州举行祷祠,果然得到甘雨。如今又请我作文记载,我于是仰天叹息说:“唉!百姓的生命,系于雨水和晴旸是否及时、是否适宜。担负牧养百姓责任的人,一定应当以此为自己的忧喜。如今何君并不担任牧民之责,却把百姓的忧喜当作自己的忧喜,这是值得尊敬的。”所以我乐意为他写下此记。《新修二贤祠堂记》天下的事情,有些同异截然分明,本来是众人都知道的。至于事情不同而道理相同,若非君子,没有人能够识别。汉、唐是不同的时代,文治、武功是不同的途径,这是不同之处。二位贤人都是陇西成纪人,都姓李,这是相同之处。至于都禀受英杰之气,具有超卓才能,功业胜过当时、声名流传后世,这是不同中的相同。若非君子,谁能辨识呢?李将军李广生于汉孝文帝时,皇帝曾说:“假使李广生在汉高祖时,封万户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他的才能【缺】天下无双。他射箭必定命中,力量大到曾把石头误认为老虎,射箭进去,弓弦拉满,箭杆几乎没入石中。情况紧急时计谋百出;他镇守右北平,敌人称他为飞将军,不敢接近边境。只是因为命运不佳,始终不能封侯;又与卫青不能相处,等到他的部下死去时,天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之流泪,直到今天人们还为他叹息。李翰林李白生于唐明皇时,像长庚星的精华降世,被称为谪仙人;天赋纵逸,文思如泉涌,尤其擅长诗歌。皇帝把他安置在金銮殿,出入翰林院,曾奉诏创作乐府,提笔立即写成。最终却因高力士对替他脱靴一事怀恨而遭排斥,未被任用,天下都替他感到委屈,认为他有才而没有命运,直到今天仍使人愤愤不平。假使二位贤人生在同一时代,一定能够彼此相知相得。为什么呢?史书称李广对士大夫诚信厚重,而翰林李白在行伍中识拔郭汾阳,后来推荐他;郭汾阳因永王李璘胁迫而获罪,郭汾阳请求用自己的官职赎免李白,由此就可以知道他们彼此相得了。西台御史李某、陕西宪佥宋某因审理案件来到陇地成纪,在县城南面、夕水北岸、五龙谷山峰之间,看到一处高平可爱的地方。询问得知,这大概是李将军的故居,县里人为他立石表彰此地。宋某建四圣院,后来废弃;邻近的妙胜院由僧人了忍主持。耕田的人曾挖到箭镞,有手掌两倍那么大,上面有汉字,料想是李广使用过的。又挖到石斧,详细观察其形制,也不是近代的器物。瓦砾中只剩下一块断碑和院额上的几个字罢了。国初县里人为此立了一块石碑,题为“汉李将军故居”。迂轩赵鲁公世延也立了一块石碑,题为“唐谪仙李翰林故里”。我私下认为,李广的忠勇、李白的文章,都是世间少有的奇才。合建祠堂共同祭享,难道会因时代不同、文武有别而有所妨碍吗?朱文公镇守南康时,因为有块石头形似卧龙,创建了孔明祠。后人又在其中设置文公像,有司在仲丁日一并祭祀;前后两人合祠并祭,本来就是惯例。我们各自捐出自己的俸禄,创建一座祠堂,设置二位贤人的塑像:一尊戴竹皮冠,神主牌上写着“汉飞将军李公”;一尊穿宫锦袍,神主牌上写着“唐谪仙翰林李公”。当时银青荣禄大夫、大司徒云溪公认为此事合乎义理,拿出钱财帮助完成。于是将“二贤之祠”四字大书为匾额,仍由僧人了忍监修。如今州判官朱惠主持工程,落成已有日期,便写信给我,托我作文。我年老衰弱,文才也低劣,但盛情难以拒绝,于是把所托的事迹按次序叙述下来。虽然不能充分发挥前贤的伟大功绩和诸位公卿的高尚情谊,但正如天将下雨时山川升起云气,抬头远望,令人凛然感到仿佛二位公的生气仍然存在。因此作词说:世代相隔如此遥远啊,千古之中道路相通;说到文治,说到武功啊,所走的道路虽然不同。二位公英明杰出啊,所禀受的才气却相同。合建祠堂共同祭享啊,愿神灵欣然享受。后来的来访者啊,在堂下恭敬拜谒进退。看着这块碑上的文辞啊,慷慨叹息不已。《闲居丛稿》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