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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孟子传一

(卷首)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28 段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八

  孟子传       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案《孟子传》二十九卷,宋张九成撰。九成字子韶,自号无垢居士,其先开封人,徙居钱塘。绍兴二年进士第一,授镇东军签判,厯宗正少卿兼侍讲,权刑部侍郎。忤秦桧,诬以谤讪,谪居南安军。桧死,起知温州,丐祠归,卒,赠太师崇国公,諡文忠。事迹具《宋史》本传。案《宋史·艺文志》载九成《孟子拾遗》一卷,今附载《横浦集中》。又《文厌通考》载九成《孟子解》十四卷,朱彝尊《经义考》注云未见此本,为南宋旧椠,实作《孟子传》,不作《孟子解》。又尽心篇已佚,而告子篇以上已二十九卷,则亦不止十四卷,盖《通考》传写误也。九成之学出于杨时,又喜与僧宗杲游,故不免杂于释氏。所作《心传》《日新》二録,大抵以禅机诂儒理,故朱子作《杂学辨》颇议其非。惟注是书,则以当时冯休作《删孟子》,李觏作《常语》,司马光作《疑孟》,晁説之作《诋孟》,郑厚叔作《艺圃折衷》,皆以排斥孟子为事,故特发明义利经权之辩,着《孟子尊王贱霸》有大功,拨乱反正有大用。每一章为解一篇,主于阐扬宏防,不主于笺诂文句,是以曲折纵横,全如论体。又辩治法者多,辩心法者少,故其言亦切近事理,无由旁涉于空寂。在九成诸著作中,此为最醇。至于「草芥冦讐」之説,谓人君当知此理,而人臣不可有此心。观其「眸子」之説,谓「了」与「眊」乃邪正之分,不徒论其明暗,又必有孟子之学识而后能分其邪正,尤能得文外防防。金王若虚《滹南老人集》有《孟子辩惑》一卷,其自述有曰:「孟子之书,随机立敎,不主故常,凡引人于普地而已。」司马君实着所疑十余篇,盖浅近不足道也。苏氏解《论语》与《孟子》辨者八,其论差胜,又细味之,亦皆失其本防。张九成最号深知者,而复不能尽,如论「行仁政而王」王者之不作,曲为防讳,不敢正言,而猥曰「王者王道也」,此犹是郑厚叔辈之所见。至于对齐宣、汤武之问,辨任人食色之惑,皆置而不能措口,云云。盖于诸家注中,独许九成,而尚有所未尽慊。不知行仁政而王之类,文义分明,九成非不能解,特以孟子之意,欲拯当日之战争;九成之解,则欲防后世之僣乱。虽郢书燕説,于世道不为无益。至于汤武放伐,任人食色,阙其所疑,正足见立説之不茍。是固不足为九成病也。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緫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巻一

  宋 张九成 撰

  梁惠王章句上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逺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茍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尝思习俗之移人也,甚矣哉!自尧舜三代以来,上自朝廷君相,下及于比闾族党,无非以仁义为言,而谈利之説寂然。故当帝尧之时,洪水之患亦大矣,尧止付之一官,而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则命契敬敷五教,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命夔【阙】

  牛桃林之野以示其不得已

重民五教,惇信明义,崇徳报功,不敢少怠焉。岂闻以利为言乎哉?帝王之道,所以能用【阙】者,以仁义为主也。自大雅降而为国风,王者之迹熄。至于春秋,取郜大鼎以璧假田,利门一开,仁义亡矣。齐桓、晋文,纠合诸侯,尊奬王室,夫岂不韪?而管仲、舅犯、先轸,其心皆本于利,特借仁义以为名。如曰“求诸侯,莫如勤王”,是所以勤王者,意在于求诸侯也。又曰“伐原示之信,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八

孟子传 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按:《孟子传》二十九卷,宋代张九成撰写。九成字子韶,自号无垢居士,祖籍开封,后迁居钱塘。绍兴二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职镇东军签判,历任宗正少卿兼侍讲,代理刑部侍郎。因触犯秦桧,被诬陷诽谤朝廷,贬谪居住南安军。秦桧死后,起用为温州知州,请求奉祠归乡,去世,追赠太师崇国公,谥号文忠。事迹详见《宋史》本传。按《宋史·艺文志》记载九成有《孟子拾遗》一卷,如今附载于《横浦集中》。又《文献通考》记载九成有《孟子解》十四卷,朱彝尊《经义考》注解说未见此本,是南宋旧刻本,实际书名为《孟子传》,不叫《孟子解》。又《尽心》篇已佚失,而《告子》篇以上已有二十九卷,那么也不止十四卷,大概是《通考》传抄错误。九成的学问出自杨时,又喜欢与僧人宗杲交往,所以不免夹杂佛教思想。他所作的《心传》《日新》两篇记录,大体用禅宗机锋来解释儒家义理,所以朱熹作《杂学辨》颇加批评。唯独注解这本书,因为当时冯休作《删孟子》,李觏作《常语》,司马光作《疑孟》,晁说之作《诋孟》,郑厚叔作《艺圃折衷》,都以排斥孟子为事,所以特别阐发义利、经权的辩论,著《孟子尊王贱霸》有大功,拨乱反正有大用。每一章写一篇解说,主要在于阐扬宏大义理,不在于注释词句,所以曲折纵横,全像论说文。又辩论治法的多,辩论心法的少,所以他的话也切近事理,无从旁涉空寂。在九成各种著作中,这一部最为纯正。至于“草芥寇仇”的说法,认为君主应当知道这个理,而臣子不可有这种心。看他的“眸子”的说法,说“了”与“眊”是邪正的分界,不只是论其明暗,又必须有孟子的学识才能分辨邪正,尤其能领悟文外之旨。金代王若虚《滹南老人集》有《孟子辩惑》一卷,他自述说:“孟子的书,随机立教,不守常规,凡是引人于正道罢了。”司马君实所著怀疑的十余篇,大概浅近不足道。苏氏解释《论语》与《孟子》辩驳的八篇,其论述稍好,又细细体味,也都失其本旨。张九成最号称深知者,却又不能完全,如论“行仁政而王”王者之不作,曲为避讳,不敢正言,而随便说“王者王道也”,这还是郑厚叔辈的见识。至于对齐宣王、汤武的问难,辨析任人食色的疑惑,都置之而不能开口,等等。大概在各家注中,唯独赞许九成,而尚有所未尽满意。不知道“行仁政而王”之类,文义分明,九成不是不能解释,只是孟子之意,欲拯救当时的战争;九成的解释,则欲防止后世的僭乱。虽属郢书燕说,于世道不为无益。至于汤武放伐,任人食色,阙其所疑,正足以见立说之不苟。这固然不足以成为九成的毛病。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一

宋 张九成 撰

梁惠王章句上

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说:“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也将有对我国有利的事吗?”孟子回答说:“大王何必说利?只要有仁义就够了。”惠王说:“怎样对我国有利?”大夫说:“怎样对我的家族有利?”士和百姓说:“怎样对我自身有利?”上下互相争夺利益,国家就危险了。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杀害其君主的,必定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家族;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杀害其君主的,必定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家族。从万中取千,从千中取百,不能说不多了。如果后义而先利,不夺取就不会满足。没有仁爱的人而遗弃其亲人的,没有义理的人而怠慢其君主的。大王也只说仁义罢了,何必说利?

曾经思考习俗改变人,太厉害了啊!自从尧舜三代以来,上自朝廷君相,下至邻里宗族,无不是以仁义为言,而谈论利益的说法寂静无声。所以在帝尧之时,洪水的祸患也很大了,尧只交给一个官员,而百姓不亲,五伦不顺,就任命契恭敬地推广五常之教,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任命夔【缺】

牛桃林之野以示其不得已

重视民的五教,敦厚诚信明辨义理,崇尚德行报答功劳,不敢稍有懈怠。哪里听说以利为言呢?帝王之道,所以能用【缺】者,以仁义为主。自大雅降而为国风,王者之迹熄灭。至于春秋,取郜大鼎以璧假田,利门一开,仁义就亡失了。齐桓公、晋文公,纠合诸侯,尊奖王室,难道不对吗?而管仲、舅犯、先轸,其心都本于利,只是借仁义为名。如说“求诸侯,莫如勤王”,这是所以勤王的原因,意在于求诸侯。又说“伐原示之信,

大搜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且曰“一战而霸,文之教也”。是其所以大搜、伐原者,意在于霸也。诚意安在哉?此风既扇,时君世主,波荡从之。君臣之间,无复以仁义为言,而权谲诡诈,公言之而不耻,良可鄙也。故或以曽西比子路,则蹙然而不敢当;以比管仲,则艴然而不悦。而董仲舒▯之曰:“仁人者,正其▯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伟哉斯言也!风流至于孟子,頽敝滋甚。虽求如五霸假仁义,亦不复见。商鞅方以利为説,取重于秦;孙膑方以利为説,取重于齐;苏秦、张仪方以利为説,取重于六国。为人君者,非利则不闻;为人臣者,非利则不谈。朝纵暮横,左计右数,以进取为防,以杀戮为効。韩、魏割地,齐、楚败绩,烧夷陵,取鄢郢,前日虏公子申,后日虏公子卬,坑长平四十万,堑伊阙二十四万。朝廷之上,乡闾之间,徃来游説之士,无不以此借口。哓哓唧唧,喧宇宙而凟乾坤者,无非利而已矣。是以攘夺成风,兵戈连嵗,天下之人欲息肩而不得。孟子深见天下之心思脱攘夺兵戈之苦,而复见圣王之治,乃举帝王之心,即仁义之説,以防齐、梁之间。使其説一行,天下无事矣。二帝三王之道,可兴于旦暮,而禽兽之心、鱼肉之苦,可转而入君子之涂。太平之地,惜乎习俗深入,未易磨濯,而众楚人之咻,未易力行也。窃以太史公《孟子传》并赵岐之説考之,孟子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今曰:“见梁惠王者,是不得志于齐,至梁而见惠王也。”及以司马公年谱攷之,孟子见惠王时,周显王三十六年,秦惠文王二年,梁惠王三十四年,齐威王四十三年。是时宣王犹未即位也。而孟子之书叙见梁惠王于前,而齐宣王之问乃居其后,疑传之失,而年谱为可信也。夫孟子足迹方接于梁惠王,未及一话一言,首以“利吾国”为问。自后世观之,岂不鄙陋?而惠王安意恬然,不以为耻。余以是知习俗之成,君臣上下不以此言为耻也。孟子直指其利心而格去之,曰:“王何必曰利?”使其平昔措心积虑邪欲颠倒处,一切破散,乃径示之曰:“亦有仁义而已矣。”其几岂不敏哉?然惠王平时之念虑者利,朝廷之献替者利,游谈过客之所以恐喝捭阖者利,是惠王耳目之所观听,心思之所钩索,家庭之所晏语,臣下之所讲究者,无非利而已矣。孰为利?若曰:“彼地可取,彼兵可杀,吾之所以固其圉而彼不得安者,此术也;彼之所以为此谋而吾不可不报者,此术也。”其意大抵欲覆人之宗社,而大我之国家;欲杀人之生齿,而壮吾之兵势。此商君所以取重于秦,孙膑所以取重于齐,而苏秦、张仪所以车驰毂击、颐指气使、横鹜于诸侯之上也。今曰“何必曰利”,则耳目思虑与夫家庭臣下之説,商君、孙膑、蘓秦、张仪之説,一切无用矣。顾惠王利心既深,而辅之者又众,为之説者又多,则一语之下,虽足以格其利心于俄顷之间,而念虑献替与夫恐喝捭阖之所以贼其心者,恐未易扫除也。孟子于是力排而深救之,曰:“王曰‘何以利吾国’,此论一唱,则大夫效之,必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效之,必曰‘何以利吾身’。上下唯利是趋,而不闻仁义。利门一开,祸其可胜言哉?”“利吾国”之説不已,必至于弑万乘之国,如夷羿犹未足以逞其欲也;“利吾家”之説不已,必至于弑千乘之君。如齐崔子,犹未足以逞其欲也。利吾身之説不已,必至于如陈胜奋臂一呼,以灭秦宗社,犹未足以逞其欲也。呜呼!千乘之家,取足于万乘之国;百乘之家,取足于千乘之国,亦不为不多矣。何苦至于弑君而犯天下之大恶名哉?茍为后义而先利,不簒夺,则其心无从餍足,此理之自然也。呜呼!利心如此其酷,凡为人君者,岂忍闻此而自贼其身?为人臣子者,岂忍谈此而使其君受簒弑之辱哉?如此,则凡以利为言者,皆不忠之臣,而意在于簒夺者也。使此説行,则商君、孙膑、苏秦、张仪之説,一皆磨灭,而天下庶几脱攘夺兵戈之苦,而有安

译大搜这种展示礼仪,设立执秩官职来端正其官位,并且说“一战而称霸,是文教的成果”。由此可知,他进行大搜、讨伐原国的目的,在于称霸。真正的诚意在哪里呢?这种风气一旦兴起,当时的君主们,便像波浪一样随之而动。君臣之间,不再以仁义相称,而是权谋诡诈,公然谈论而不以为耻,实在令人鄙夷。所以,有人把曾西比作子路,他就局促不安而不敢当;比作管仲,他就勃然不悦。而董仲舒评论说:“仁爱的人,端正其道而不谋求其利,阐明其道而不计较其功。”多么伟大的言论啊!风气到了孟子时代,颓败更加严重。即使寻求像五霸那样假借仁义,也再也看不到了。商鞅正以利为说,在秦国受到重用;孙膑正以利为说,在齐国受到重用;苏秦、张仪正以利为说,在六国受到重用。做君主的,不谈利就听不进;做臣子的,不谈利就不开口。早上合纵,晚上连横,左思右算,把进取当作防范,把杀戮当作功效。韩国、魏国割让土地,齐国、楚国战败,焚烧夷陵,攻取鄢郢,前天俘虏公子申,后天俘虏公子卬,在长平坑杀四十万人,在伊阙坑杀二十四万人。朝廷之上,乡里之间,往来游说的士人,无不以此作为借口。喋喋不休,喧扰宇宙而污秽乾坤的,无非是利罢了。因此,掠夺成为风气,战争连年不断,天下的人想要卸下重担却不得。孟子深刻洞察天下人心渴望摆脱掠夺和战争的痛苦,重新见到圣王的治理,于是举起帝王之心,即仁义的学说,来抵御齐、梁之间(的功利风气)。如果他的学说得以施行,天下就太平无事了。二帝三王的道统,可以在早晚之间复兴,而禽兽般的心肠、被鱼肉般的痛苦,可以转而走上君子的道路。太平之地,可惜习俗深入,不容易磨洗,而众多楚人的喧哗,不容易用力推行。我根据太史公《孟子传》以及赵岐的说法考证,孟子侍奉齐宣王,宣王不能任用他,于是前往梁国。现在说:“见到梁惠王,是因为在齐国不得志,到了梁国才见到惠王。”又根据司马光的年谱考证,孟子见惠王时,是周显王三十六年,秦惠文王二年,梁惠王三十四年,齐威王四十三年。这时宣王还没有即位。而《孟子》一书叙述见梁惠王在前,齐宣王的问话在后,怀疑是传记的失误,而年谱是可信的。孟子足迹刚刚接触到梁惠王,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首先就问“如何使我的国家获利”。从后世看来,难道不鄙陋吗?而惠王心安理得,不以为耻。我由此知道习俗的形成,君臣上下不以此言为耻。孟子直指他的利心而排斥它,说:“大王何必说利呢?”让他平时用心积虑、邪欲颠倒的地方,一切破散,于是直接告诉他:“只要有仁义罢了。”他的反应难道不敏锐吗?然而惠王平时的念虑是利,朝廷的进言退议是利,游谈过客用来恐吓开合的手段是利,这是惠王耳目所观听,心思所钩索,家庭所闲谈,臣下所研究的,无非是利罢了。什么是利?如果说:“那块土地可以夺取,那支军队可以歼灭,我用来巩固边防而使他们不得安宁的,是这种权术;他们之所以这样做而我不得不报复的,是这种权术。”他的意图大体是想颠覆别人的宗庙社稷,而壮大我的国家;想杀害别人的百姓,而增强我的兵势。这就是商君之所以在秦国受到重用,孙膑之所以在齐国受到重用,而苏秦、张仪之所以车驰毂击、颐指气使、横行于诸侯之上的原因。现在说“何必说利”,那么耳目思虑以及家庭臣下的说法,商君、孙膑、苏秦、张仪的说法,一切都无用了。但是惠王利心既深,而辅助他的人又多,为他出谋划策的人又众,那么一句话之下,虽然足以在片刻之间排斥他的利心,而念虑进言以及恐吓开合之所以贼害他心的,恐怕不容易扫除。孟子于是极力排斥并深深挽救他,说:“大王说‘如何使我的国家获利’,这个论点一唱,大夫就会效仿,必定说‘如何使我的家族获利’;士庶人就会效仿,必定说‘如何使我自己获利’。上下只追求利,而不闻仁义。利门一开,祸患岂可胜言?”“使国家获利”的说法不停止,必定发展到弑杀万乘之国的君主,像后羿、寒浞那样还不足以满足他们的欲望;“使家族获利”的说法不停止,必定发展到弑杀千乘之国的君主,像齐国的崔杼那样还不足以满足他们的欲望。“使自身获利”的说法不停止,必定发展到像陈胜奋臂一呼,以灭亡秦国的宗庙社稷,还不足以满足他们的欲望。唉!千乘的家族,从万乘的国家中获取足够;百乘的家族,从千乘的国家中获取足够,也不算不多了。何苦至于弑君而犯下天下的大恶名呢?如果后义而先利,不篡夺,那么他的心无从满足,这是理之自然。唉!利心如此酷烈,凡做君主的,岂忍听此而自害其身?做臣子的,岂忍谈此而使他的君主受篡弑之辱呢?如此,那么凡以利为言的,都是不忠之臣,而意图在于篡夺的。如果这个学说施行,那么商君、孙膑、苏秦、张仪的学说,全都磨灭,而天下或许能摆脱掠夺和战争的痛苦,而有安

居乐业之期矣。利路既扼,妄念邪説一己扫除,孟子又恐惠王失其凭依,憔悴无聊,而不知其所归也。然后示其所入之路,其路安在?曰: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者是也。夫利心既生,虽世子至于弑其君,如楚商人者,如蔡般者,遗亲后君,乃至于此。若利心不见,仁心自生,仁心之中,事亲而已矣。义心自生,义心之中,事君而已矣。天下相率而为仁义,则耳目之所观听,心思之所钩索,家庭之所晏语,臣下之所讲究者,一以仁义为言,蔼然肃然,如四时之造化,如天地之覆育,二帝三王之道,可见于旦暮,禽兽之心,鱼肉之苦,可转而入君子之途,太平之路矣。孟子言此未终,不知其开陈之际,惠王何所警发,乃不俟其语终,遽然叹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观此一语,昔也惠王在颠倒之涂,今也惠王在坦平之路;昔也惠王在矛防干戈之地,今也惠王在春风和气之中。惜乎道不胜欲,不能终孟子之意,而使当日警发之机不得少施,此仁人君子所以为之叹息焉。

译正是安居乐业的时候了。利欲之路既然已被遏制,妄念邪说一旦扫除,孟子又担心惠王失去凭借,憔悴无聊,而不知道归宿在哪里。然后给他指出进入正道的途径,这途径在哪里呢?回答说:没有施行仁德却遗弃父母的,没有施行义理却怠慢君主的,就是这样的道理。如果利欲之心已经产生,即使是世子以至于弑杀君主,像楚国的商人那样,像蔡国的般那样,遗弃父母、怠慢君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果利欲之心不显现,仁德之心自然产生,仁德之心中,只是侍奉父母罢了。义理之心自然产生,义理之心中,只是侍奉君主罢了。天下人相继施行仁义,那么耳目所观察聆听的,心思所探求的,家庭中闲谈的,臣下所研讨的,一概以仁义为话题,和蔼而庄重,如同四季的造化,如同天地的覆育,二帝三王的治国之道,早晚可见,禽兽般的心性,鱼肉般的苦难,可以转而进入君子的道路,太平的大道了。孟子这话还没说完,不知道他在开导陈说的时候,惠王有什么警觉启发,竟然不等他话说完,就感叹说:“只要仁义罢了,何必说利呢!”看这一句话,过去惠王在颠倒的道路上,现在惠王在平坦的大道上;过去惠王在兵戈相向的地方,现在惠王在春风和气的氛围中。可惜正道不能胜过私欲,不能最终实现孟子的意图,使得当时警觉启发的契机不能稍加施展,这是仁人君子为之叹息的原因。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曷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余读《孟子》,见其对梁惠王以「何必曰利」之言,何其严也!及其对齐宣以「今之乐,好货,好色,好勇」之问,与夫对惠王以「鸿鴈麋鹿」之问,又何其寛也?且今之乐,非利乎?好货,非利乎?好色,好勇,非利乎?台池鸟兽,非利乎?是何抑其为利之问,而开其好利之实也?曰:此孟子之所以为大人也。夫以利为言者,是不恤天下而专利于一己也;是不恤邻国而专利于一国也;是不恤人民而专利于一时也。当时所谓利者,盖出于此。此孟子所以深辟之。且夫今之乐,与夫好色、好货、好勇、台池、鸟兽,常人之所同乐也。使其好乐与百姓同之,好货、好色、好勇、好台池、鸟兽与百姓同之,有何不可?是岂专于一己、专于一国、专于一时也哉?亦岂得与当时之所谓言利者同乎?深明此理,然后可以读《孟子》之书。夫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此纣之所以得罪于天下也。矢鱼于棠,筑台于郎,筑台于薛,此《春秋》之所书,以为警戒也。今惠王不畏先王,不顾礼法,而顾鸿鴈麋鹿,谓孟子曰:「贤者亦乐此乎?」使后世自好之士,当此时也,必将举商纣故事,《春秋》圣笔,以塞其源。今乃对之曰:「贤者而后乐此。」以是知孟子之所以为大人,盖与人同,而后世之士其卫道太严,而使人无为善之路也。夫当其顾鸿鴈麋鹿,谓孟子「贤者亦乐此乎」?其顾处与乐处,即文王灵囿也。孟子曰:「贤者而后乐此者」,指其顾处与乐处言之,非谓鸿鴈麋鹿而已矣。惠王用之而不知其所自来,止堕于鸿鴈麋鹿中而已。惟贤者知其所自来,故与百姓、鸟兽同乐其乐焉。不贤者,徒知以鸿鴈麋鹿为乐,而不知与百姓、鸟兽同其乐,此所以为桀、为纣、为《春秋》之所书也。文王得百姓之所自来,以此乐而动百姓,则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夫何以使民乐事、劝功如此哉?则以文王以其所以乐者,动百姓之乐,故民乐之,如此也。以此乐而动鸟兽,则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于牣鱼跃。夫何以使鸟兽虫鱼优防怡愉如此哉?则以文王以其所以乐者,动鸟兽虫鱼之乐,故动物乐之,如此也。余涵泳至此,乃信夫奏箫韶而鳯凰来,舞干羽而有苗格,傅説应髙宗之梦,金縢启成王之占,皆不足怪也。惟桀止知物之为乐,而不知吾之所以为乐者,与夫百姓虫鱼之所以为乐者,此所以民欲与之偕亡也。岂非文王自百姓虫鱼乐中行,而桀乃由百姓虫鱼忧中徃,此其所以生祸也欤?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岂不以文王百姓与夫虫鱼之精神鼓舞,尽在于此地乎?惟人,万物之灵,是万物亦有灵,而人为之最,亶聦明作元后。是人者,万物之灵,而元后又为人之最。同此一灵,则以我此灵以及人人,其有不乐乎?以我此灵以及物物,其有不乐乎?何则,同此一灵故也。由此推之,则暴殄天物,暴虐蒸民,岂特不知人物之灵,而纣之所以为灵,亦已沦胥矣,可胜惜哉!然则何谓灵?第熟味顾处与乐处,思所谓乐此者,指何事而言,然后识孟子之防,而知文王之所以动百姓昆虫也。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

译孟子拜见梁惠王,梁惠王站在池塘边,看着鸿雁、麋鹿,说:“贤者也以此为乐吗?”孟子回答说:“只有贤者才能以此为乐,不贤者即使有这些也不能以此为乐。”《诗经》说:“开始建造灵台,规划经营它,百姓们踊跃参加,没几天就建成了。开始建造不要急于求成,百姓们像儿子一样赶来。”梁王在灵囿中,母鹿安卧,母鹿毛色光亮,白鸟飞翔。梁王在灵沼中,鱼儿满池跳跃。周文王动用民力建造台池,而百姓却为此感到欢乐,称他的台为“灵台”,称他的池为“灵沼”,以拥有麋鹿鱼鳖为乐。古代圣人与百姓共同欢乐,所以能够欢乐。《汤誓》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愿与你同归于尽。”百姓想与他同归于尽,即使有台池鸟兽,难道能独自欢乐吗?

我读《孟子》,看到他回答梁惠王“何必说利”的话,多么严厉啊!等到他回答齐宣王关于“现在的音乐、喜爱财物、喜爱美色、喜爱勇武”的问题,以及回答梁惠王关于“鸿雁麋鹿”的问题,又是多么宽和啊?况且现在的音乐,不就是利吗?喜爱财物,不就是利吗?喜爱美色、喜爱勇武,不就是利吗?台池鸟兽,不就是利吗?为什么抑制他们关于利的询问,却开启他们好利的实质呢?回答说:这就是孟子之所以成为大人的原因。那些以利益为言的人,是不顾天下而只图一己之利;是不顾邻国而只图一国之利;是不顾人民而只图一时之利。当时所谓的利,大概出于此。这就是孟子深深驳斥它的原因。况且现在的音乐,以及喜爱美色、喜爱财物、喜爱勇武、台池、鸟兽,是常人共同喜爱的。如果君主喜爱音乐与百姓相同,喜爱财物、美色、勇武、台池、鸟兽与百姓相同,有什么不可以呢?这难道只是专于一己、专于一国、专于一时吗?又怎么能与当时所谓言利的人相同呢?深刻明白这个道理,然后才可以读《孟子》的书。只有宫室、台榭、池塘、奢侈的服饰,用来残害百姓,这是商纣王得罪天下的原因。在棠地射鱼,在郎地筑台,在薛地筑台,这是《春秋》所记载的,作为警戒。现在梁惠王不敬畏先王,不顾礼法,却看着鸿雁麋鹿,对孟子说:“贤者也以此为乐吗?”假使后世自爱之士,处于此时,一定会列举商纣的故事,《春秋》的圣笔,来堵塞其源头。现在却回答说:“只有贤者才能以此为乐。”由此可知孟子之所以成为大人,大概是因为与百姓相同,而后世的士人卫道太严,使人没有行善的路径。当梁惠王看着鸿雁麋鹿,对孟子说“贤者也以此为乐吗”?他所看的地方与欢乐的地方,就是周文王的灵囿。孟子说:“只有贤者才能以此为乐”,是指他所看的地方与欢乐的地方而言,不是仅仅指鸿雁麋鹿而已。梁惠王使用它却不知道它的来源,只沉溺于鸿雁麋鹿之中罢了。只有贤者知道它的来源,所以与百姓、鸟兽共同欢乐。不贤者,只知道以鸿雁麋鹿为乐,却不知道与百姓、鸟兽共同欢乐,这就是成为夏桀、商纣,被《春秋》所记载的原因。周文王得到百姓欢乐的来源,以此欢乐来感动百姓,那么百姓踊跃参加,没几天就建成了,开始建造不要急于求成,百姓像儿子一样赶来。为什么使百姓乐于做事、努力做工如此呢?因为周文王用他欢乐的原因,感动百姓的欢乐,所以百姓乐于此,如此。以此欢乐来感动鸟兽,那么母鹿安卧,母鹿毛色光亮,白鸟飞翔,鱼儿满池跳跃。为什么使鸟兽虫鱼如此安逸愉悦呢?因为周文王用他欢乐的原因,感动鸟兽虫鱼的欢乐,所以动物乐于此,如此。我沉浸体会到这里,才相信奏响箫韶而凤凰飞来,舞动干羽而有苗归服,傅说应高宗之梦,金縢启成王之占,都不奇怪了。只有夏桀只知道物之为乐,却不知道我之所以为乐的原因,以及百姓虫鱼之所以为乐的原因,这就是百姓想与他同归于尽的原因。难道不是周文王从百姓虫鱼的欢乐中前行,而夏桀却从百姓虫鱼的忧患中前往,这就是他招致祸患的原因吗?称他的台为灵台,称他的池为灵沼,难道不是因为周文王百姓以及虫鱼的精神鼓舞,都在于此地吗?只有人,是万物之灵,万物也有灵,而人是最灵的,确实聪明作为元首。人,是万物之灵,而元首又是人中最灵的。同此一灵,那么用我此灵推及人人,有不欢乐的吗?用我此灵推及万物,有不欢乐的吗?为什么呢?因为同此一灵啊。由此推论,那么残害天物,残暴虐待百姓,难道只是不知道人物之灵,而商纣之所以为灵,也已经沦丧了,可惜啊!那么什么是灵?只需仔细品味他所看的地方与欢乐的地方,思考所谓乐此者,指何事而言,然后认识孟子的防范,而知周文王之所以感动百姓昆虫。

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也算尽心了。河内发生饥荒,就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发生饥荒,也是这样。考察邻国的政事,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邻国的百姓没有减少,我的百姓没有增多,为什么呢?”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战争,请让我用战争来比喻。战鼓咚咚敲响,兵器已经相接,丢弃铠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人跑

歩而后止,或五十歩而后止。以五十歩笑百歩,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歩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鼈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鼈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嵗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嵗,斯天下之民至焉。」

译走了五十步就停下来,有的走了一百步才停下来。凭着自己只走了五十步来嘲笑那些走了一百步的人,那怎么样呢?」梁惠王说:「不行!只不过没有走到一百步罢了,这同样也是逃跑啊。」孟子说:「大王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不要希望您的百姓比邻国多了。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进入大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按照一定的季节进入山林砍伐树木,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就使百姓对生养死葬没有什么不满。百姓对生养死葬没有什么不满,这就是王道的开端。在五亩大的住宅旁,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绸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要错过它们繁殖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的田地,不要耽误它的农时,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地兴办学校教育,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反复讲给百姓听,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背着或顶着东西在路上行走了。七十岁的人能穿上丝绸、吃上肉,百姓不挨饿受冻,如果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猪狗吃人们吃的粮食却不知道制止,道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人死了,却说:『这不是我的过错,是年成不好造成的。』这和拿刀刺人把人杀死,却说:『这不是我的过错,是兵器杀死的』有什么不同呢?大王不要归罪于年成,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来归顺了。」

余甞读易至咸卦,未甞不废书而叹也。呜呼!咸,感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咸之为用如此,而其要则在于以虚受人。而其卦之象乃山上有泽。夫山上有泽,以虚受人之象也。天下之患,莫大于自满其心;而天下之善,莫大于自虚其心。自满则善言不入,自虚则过恶不留。梁武饭蔬持戒,累然枯槁,以此自满,而谓古人不及。观其答贺琛书曰:“若指朝廷,我无此事。”又有“变一▯为数种,治一菜为数十味”之语,其愎如此,善言安可入乎?此其所以败也。天下之可讳者,莫如桀纣;而汉髙祖使萧何下狱,乃曰:“我不过为桀纣主。”又问周昌曰:“我何如主也?”昌曰:“陛下,桀纣主也。”髙祖乃大笑。夫惟梁武自圣,故终有侯景之祸。高祖不自欺,此所以五年而成帝业。而好谋能听,从善纳谏,后世鲜俪者,以得虚受之象也。孟子以此道而游齐梁之间。梁惠在位五十二年,考孟子所见之时,在位尚有十八年。然今孟子与梁王语止一二段,而与齐宣王酬酢应对,几于半部。何孟子拳拳事宣王而不屑意于梁惠也?观此所问,乃知孟子所以不留者,以惠王自满,无感人之道也。何以言之?观其言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説者曰:“焉耳者,恳切之辞,可谓当矣。”论其所得尽心者,不过移粟河内,移民河东而已。夫天生民而立之君,岂止于移粟而已哉?此特济急之一术耳,亦何足置之齿牙?且以为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是其所谓恤民者至此极矣。呜呼!此尚可与言乎?若夫宣王则不然,好今之乐,好货,好色,好勇,皆天下之鄙论。而宣王罄尽底蕴,发露陈述而言:“我之病在此。”此亦几于髙祖之豁逹矣。此孟子所以眷眷而不去也。然则士君子之出处,其可不以孟子为凖乎?余窃考惠王乃以移粟末事为恤民之大,想见其平时视民。如草芥,故自以此一事为过当也。五十歩之论,其至矣乎?然其论曰:“寡人之民不加多”,此意亦可尚矣。不知其所谓多者,欲民之归徃耶?抑亦民多则战士多耶?使其意如后之説,则在所不荅。使其意欲民之归徃,此岂可不尽告之乎?孟子不肯以吾君为不能,而责难于君者也。挽而进之于王道,亦可谓善引其君矣。又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是惠王尝无故役民,而违农田之时矣。又曰:“数罟不入洿池,鱼鼈不可胜食。”是惠王尝竭泽而渔,而用宻网以取鱼矣。又曰:“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是惠王尝非时营筑,以暴殄天物矣。傥农时不违,数罟不入,斧斤以时,则谷食、鱼鼈、材木旣足以养生,又足以送死。养生送死,皆得其所,民心为如何哉?此王道之始也。然而王道不止于此,其上又有事焉。行王道而至于养老,则忠厚之风成,而行苇之诗作矣。何谓养老?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则非帛不暖,如年五十者无忧矣。鸡豚狗彘无失其时,则非肉不饱,如年七十者无忧矣。百▯之田,勿夺其时,则数口之家仰事俯育无忧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则老者如吾父,长者如吾兄,而颁白者于道路无负戴之忧矣。行王道而使老者皆安,有衣有肉有食有代其劳者,则雍穆之风、和平之状可知也。余甞求王道而不知所向,读至此乃知所谓王道者,其忠厚和乐乃至于此也。使一国如此行,则邻国闻之,老者、长者、少者、贫乏者、苦征役者皆悦而愿归之矣。又何患民之不多哉?孟子此对,可谓举网提纲、挈裘振领矣。奈何惠王习气不除,邪説犹在,私意方炽,而不能行此道也。悲夫!孟子旣以王道引之矣,乃即当时之弊政而告之曰:“今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是惠王有苑囿之好也。野有饿莩而不知发,是惠王靳于赈济也。且夫嵗之所以凶以和气不生也和气,所以不生者,以吾心术不得其道,而政令有拂于民也,此岂非惠王之过乎?今民至于饿死,乃归咎于凶嵗,知本者固如是乎?傥使惠王知嵗之所以凶者,由吾心术之不正,政令之不臧,而

译我曾经读《易经》读到咸卦,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而感叹的。唉!咸,就是感应的意思。天地相互感应而万物化生,圣人感动人心而天下太平。咸卦的作用如此,而其关键则在于以虚心接纳他人。而它的卦象是山上有泽。山上有泽,正是以虚心接纳他人的象征。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自满更大的了;而天下的善行,没有比虚心更大的了。自满则善言无法进入,虚心则过错邪恶不会停留。梁武帝吃素持戒,枯槁消瘦,以此自满,认为古人比不上自己。看他回复贺琛的信中说:“如果指责朝廷,我没有这样的事。”又有“把一种食物变成几种,把一道菜做成几十种味道”的话,他如此固执,善言怎么能进入呢?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天下最忌讳的,莫过于桀纣;而汉高祖让萧何下狱,却说:“我不过是桀纣那样的君主。”又问周昌说:“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说:“陛下是桀纣那样的君主。”高祖于是大笑。正因为梁武帝自以为是圣人,所以最终有了侯景之祸。高祖不自欺,这就是他五年成就帝业的原因。而善于谋划能够听取意见,从善如流,后世很少有人能比得上,是因为他得到了虚心接纳的象征。孟子用这个道理在齐梁之间游说。梁惠王在位五十二年,考察孟子见他的时候,在位还有十八年。然而现在孟子与梁王对话只有一两段,而与齐宣王应酬应对,几乎占了半部。为什么孟子专心侍奉齐宣王而不屑于梁惠王呢?看这些问答,才知道孟子之所以不留恋,是因为惠王自满,没有感动人心的道理。怎么说呢?看他说的话:“我对于国家,尽心了啊。”解说的人说:“‘焉耳’是恳切的语气,可以说是恰当的。”论他所谓的尽心,不过是把粮食移到河内,把百姓移到河东罢了。天生百姓而设立君主,难道只是为了移粟吗?这不过是救急的一种方法罢了,也值得放在嘴边吗?而且他认为考察邻国的政治,没有像自己这样用心的,这是他所谓的体恤百姓到了极点。唉!这还能和他谈论吗?至于齐宣王则不然,喜欢现在的音乐,喜欢财货,喜欢美色,喜欢勇武,都是天下的鄙陋言论。而宣王倾尽底蕴,坦露陈述说:“我的毛病在这里。”这也几乎达到了高祖的豁达。这就是孟子眷恋而不离去的原因。那么士君子的出处,难道可以不以孟子为标准吗?我私下考察惠王把移粟末事当作体恤百姓的大举,想见他平时看待百姓如草芥,所以自认为这一件事做得过分了。五十步笑百步的议论,难道不是极了吗?然而他说:“我的百姓没有增多”,这个意思也可以崇尚。不知道他所谓的多,是想让百姓归附呢?还是百姓多则战士多呢?如果他的意思如后一种说法,就不值得回答。如果他的意思想让百姓归附,这难道可以不全部告诉他吗?孟子不肯认为他的君主不能,而是责难君主。引导他走向王道,也可以说是善于引导君主了。又说:“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这是惠王曾经无故役使百姓,而违背农田的时节了。又说:“密网不入池塘,鱼鳖就吃不完。”这是惠王曾经竭泽而渔,而用密网来捕鱼了。又说:“斧斤按时进入山林,木材就用不完。”这是惠王曾经非时营建,而暴殄天物了。倘若农时不违背,密网不入,斧斤按时,那么粮食、鱼鳖、木材既足以养生,又足以送死。养生送死,都得到安置,民心会怎样呢?这是王道的开始。然而王道不止于此,上面还有事情。实行王道而达到养老,那么忠厚的风气形成,而《行苇》的诗作成了。什么叫养老?五亩的宅地,种上桑树,那么没有丝帛不暖和,像五十岁的人就没有忧虑了。鸡猪狗不失时,那么没有肉不饱,像七十岁的人就没有忧虑了。百亩的田地,不夺其时,那么几口之家上事父母下养子女就没有忧虑了。谨慎学校之教,反复强调孝悌之义,那么老者像我的父亲,长者像我的兄长,而白发者在道路上没有背负重担的忧虑了。实行王道而使老者都安适,有衣有肉有食有代替他们劳作的人,那么雍穆的风气、和平的景象就可以知道了。我曾经寻求王道而不知道方向,读到这里才知道所谓王道,其忠厚和乐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如果一国这样实行,那么邻国听到,老者、长者、少者、贫乏者、苦于征役者都喜悦而愿意归附。又何必担心百姓不多呢?孟子的这番回答,可以说是举网提纲、挈裘振领了。奈何惠王习气不除,邪说犹在,私意方炽,而不能实行这道。悲夫!孟子既以王道引导他了,就针对当时的弊政告诉他:“现在狗猪吃人的粮食而不知道检点,这是惠王有苑囿的爱好。野外有饿死的人而不知道开仓,这是惠王吝啬赈济。况且年成之所以凶,是因为和气不生。和气之所以不生,是因为我的心术不得其道,而政令违背了百姓,这难道不是惠王的过错吗?现在百姓到了饿死的程度,却归咎于凶年,知道根本的人本来是这样吗?倘若让惠王知道年成之所以凶,是因为我的心术不正,政令不善,而

举孟子之説,次第而行之,真所谓民归之如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者也?然终不闻惠王行之,此吾所以痛斯文之不兴也。

译列举孟子的学说,按次序去实行,这真是所谓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充沛盛大,谁能阻挡得住呢?然而最终没有听说惠王去实行,这就是我痛心于礼乐教化不能兴盛的原因。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惠王立二年,败韩于马陵,败赵于怀齐,败我于观。五年,为秦所败。六年,伐宋。九年,败韩于浍,与秦战,秦败我于少梁,虏公孙痤。十年,伐赵。十六年,侵宋。十七年,与秦战于元里,秦取我少梁,围赵邯郸。十八年,防之。其好战如此,视民为何等草芥哉?夫圣王之学,自致知格物,以至为天下国家,其本在于民而已矣。夫人者,天地之徳,隂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之秀气,岂可不保防爱惜,而戕贼残毁之如此哉?孟子深痛斯民之不幸,不死于兵,则死于政,乃因惠王有承教之愿,所以极力言弊政之害民也。然世之人莫不知梃与刃之能杀人矣,而不知政之能杀人也。孟子学自圣门,直而不倨,曲而不诎,其言宛转回旋,使听者忘疲而得者心醉也。今直告人以政能杀人,彼必泯黙而不听;傥告之以持梃与刃杀人,则必目惊神沮,以其言之不妄也。孟子之学縁人之情,次第而入,故始告以「杀人以梃与刄,有以异乎?」其事明白无可疑者,故王荅之曰:「无以异也。」又告之曰:「以刄与政,有以异乎?」惠王知其有自来也,故荅之曰:「无以异也。」孟子又恐惠王之心终不悟政之所以杀人者为何事,故缕数悉陈而告之曰:「庖有肥肉,是不知民之饥矣。」又曰:「廐有肥马,是不知民之饥反不如马之饱矣。」王之廪,马之粟,自何而来乎?民竭力以事上,上之廪固所当有也。夺民之食以供马之粟,是率兽而食人也。人为万物之灵,今爱马而贱人,马则肥矣。民乃有饥色,野乃有饿莩,独何欤?自二帝三王以来,所以传子孙、命贤哲者,为民不为马也。守郡县者,民非马也;供赋役者,民非马也;兴教化、美风俗者,民非马也;至愚而神,至弱而强者,民非马也。今乃爱马而贱民,岂不痛乎?夫元后作民父母,非为马父母也。今乃以马故夺民之食,以食之,是率兽而食人也。马与兽不相逺也,彼其相食,人尚恶其相残,况其越理犯分,至于夺人之食乎?以此观之,则梁王之马非一马也,其与卫懿公好鹤等乎?不然,梁王弊政亦多矣。孟子何为以此为言乎?夫作俑以象人,孔子犹以为无后,象人之形以塟埋,且不可,况以生人付之饥饿之地,使濵于死,而夺其食以给马乎?呜呼!孟子此论,岂特为马而已哉?其意以惠王好战,平昔不以民为事,故因事而谏,推明民之不可不爱,而以象人之説为警,使惠王反思之曰:“夺民食而食马,孟子犹以为不可,况吾以生人付之必死之地,以谋土地乎?”其区区所以为当时之计者,未甞不切至也。观其言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之为之强战,是辅桀也。”所谓志于仁者,爱民而已矣。使孟子之説行,岂特一国之民安,天下之民举安?夫何故?以其视民犹子,知其为天地之徳,隂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之秀气,而不可忽也。吾侪将有为于斯世,非事君以爱民,奚以学为?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脩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

译梁惠王说:“我希望能安心地接受您的教导。”孟子回答说:“用木棍杀人和用刀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梁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孟子说:“用刀杀人和用暴政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梁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孟子说:“厨房里堆满了肥肉,马厩里养着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尸体,这就是率领野兽来吃人。野兽互相残食,人们尚且厌恶;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施行政令却免不了率领野兽来吃人,哪里还配做百姓的父母呢?”孔子说:“第一个制作俑来陪葬的人,大概会断绝后代吧?因为俑像人的样子而被用来陪葬。怎么能忍心让百姓饥饿而死呢?”梁惠王在位第二年,在马陵打败韩国,在怀地打败赵国,在观地打败魏国。第五年,被秦国打败。第六年,攻打宋国。第九年,在浍地打败韩国,与秦国交战,秦国在少梁打败我们,俘虏了公孙痤。第十年,攻打赵国。第十六年,侵犯宋国。第十七年,与秦国在元里交战,秦国夺取了我们的少梁,包围了赵国的邯郸。第十八年,在防地防守。他喜好战争到了这种地步,把百姓看得多么轻贱啊!圣王的学问,从格物致知,一直到治理天下国家,其根本都在于百姓罢了。人,是天地之德的体现,阴阳交汇的产物,鬼神的界限,五行中的秀气,怎么能不保护爱惜,而像这样残害毁坏他们呢?孟子深切痛惜百姓的不幸,不死于战争,就死于暴政,于是趁着惠王有接受教导的愿望,极力陈述弊政害民的祸患。然而世上的人没有不知道木棍和刀能杀人的,却不知道政令也能杀人。孟子学问源自圣门,正直而不傲慢,委曲而不屈服,他的言辞委婉曲折,使听者忘记疲劳,领悟者心神陶醉。如果直接告诉人们政令能杀人,他们必定沉默而不听;如果告诉他们手持木棍和刀杀人,他们必定震惊沮丧,因为这话不虚假。孟子的学问顺应人的情理,循序渐进,所以开始告诉惠王:“用木棍杀人和用刀杀人,有什么不同吗?”这件事明白无疑,所以惠王回答说:“没有什么不同。”又告诉他说:“用刀杀人和用政令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惠王知道这话有来历,所以回答说:“没有什么不同。”孟子又担心惠王的心始终不能醒悟政令杀人的原因,所以详细列举陈述并告诉他说:“厨房里有肥肉,是不知百姓饥饿。”又说:“马厩里有肥马,是不知百姓饥饿反而不如马吃饱。”国君的粮仓,马的饲料,是从哪里来的呢?百姓竭尽全力侍奉君主,君主的粮仓本来应当有储备。夺取百姓的食物来供给马的饲料,这就是率领野兽来吃人。人是万物之灵,现在爱马而轻视人,马确实肥了。百姓却面带饥色,野外却有饿死的尸体,这是为什么呢?自从二帝三王以来,所以传位给子孙、任命贤哲的,是为了百姓而不是为了马。守卫郡县的是百姓,不是马;供给赋税徭役的是百姓,不是马;兴办教化、美化风俗的是百姓,不是马;最愚昧却最神明,最柔弱却最强悍的是百姓,不是马。现在却爱马而轻视百姓,难道不痛心吗?元首作为百姓的父母,不是作为马的父母。现在却为了马的缘故夺取百姓的食物,来喂养马,这就是率领野兽来吃人。马与野兽相差不远,它们互相残食,人们尚且厌恶其互相残杀,何况违背常理、侵犯本分,以至于夺取人的食物呢?由此看来,梁王的马不只是一匹马,这与卫懿公喜好鹤相当吗?不然的话,梁王的弊政也很多。孟子为什么以此进言呢?制作俑来像人,孔子尚且认为会断绝后代,像人的形状用来陪葬,尚且不可以,何况把活人置于饥饿之地,使他们濒临死亡,而夺取他们的食物来供给马呢?唉!孟子这番议论,难道仅仅是为了马而已吗?他的意思是惠王喜好战争,平时不把百姓当作事,所以借事进谏,阐明百姓不可不爱,而以像人的说法作为警示,使惠王反思说:“夺取百姓的食物来喂马,孟子尚且认为不可以,何况我把活人置于必死之地,去谋取土地呢?”他小小的为当时计策的用心,未曾不深切周到。看他说的话:“我能替君主开拓土地,充实府库,现在所谓的良臣,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道,不立志于仁,而求富,这是使桀更富。我能替君主与盟国约战必克,现在所谓的良臣,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道,不立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这是辅佐桀。”所谓立志于仁,就是爱民罢了。如果孟子的学说得以施行,岂止是一国的百姓安定,天下的百姓都安定?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视百姓如同子女,知道他们是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之秀气,而不可忽视。我们这些人将要在世上有所作为,如果不侍奉君主以爱民,还学什么呢?

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这是老先生您所知道的。等到我这一代,东边被齐国打败,长子战死;西边丧失土地给秦国七百里,南边被楚国羞辱。我对此感到耻辱,希望为死去的将士报仇雪恨,怎么做才可以呢?”孟子回答说:“方圆百里的土地就可以称王。君主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少刑罚,减轻赋税,深耕细作,及时除草。壮年人在闲暇时间修养孝悌忠信,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尊长,就可以使他们拿着木棍来抵挡秦楚的坚甲利兵了。他们剥夺百姓的农时,使百姓不能耕种除草来供养父母,父母受冻挨饿,兄弟妻子

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徃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译百姓离散。那些国君使他们的百姓陷入苦难,大王前去征讨他们,有谁能与大王为敌呢?所以说:‘仁德的人没有对手。’大王请不要怀疑。”

读书者不当徇其文,当观其时与夫利害可否,问对之当与未当,深求而力攷之,乃可以见古人之用心。不如是,则其学不深,亦不足以御天下之变。余攷惠王此问,而孟子乃如此而荅之,在乎当时以为迂濶而不切事情也。夫孟子亲受道于子思,子思受道于曽子,曽子受道于夫子。顾曽子一▯其源甚正,盖有本之学也,岂徒窃三代之虚名而不适于当世之用哉?然而以时攷之,孟子之荅,果能雪惠王之耻而挞秦楚之坚甲利兵乎?真可疑也。夫以疑之深,故思之切,思之切,故能少识孟子之用心,请试论之。夫惠王之问,“东败于齐,长子死焉”,即惠王三十年,齐威王命田忌为将,用孙膑之谋,杀厐涓于马陵,而虏太子申,是也。又曰“西防地于秦七百里”,即三十一年,秦用商鞅之谋,诱公子卬而虏之,惠王徙都于大梁,是也。又曰“南辱于楚”,攷之未见。是时秦惠文王正用张仪之谋,以败从约;齐宣王正尊稷下先生,以谋强国;楚又大国,吞五湖三江之利,据方城汉水之险,而有陈轸为之谋画。为惠王当日之计者,当有竒谋秘防,以制三国之命,而雪平昔之耻。审如孟子之言,不问三国之谋计,不顾三国之兵甲,不论强兵而曰“省刑罚”,不论富国而曰“薄税敛”,不讲战鬬而曰“深耕易耨”,“壮者脩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吾恐三国闻之,无不窃笑,而智如张仪,谋如稷下,大如楚国,当以重兵临城,长防指阙,谈笑而取之,而惠王宗庙社稷,正恐不可保,何暇制梃以挞他人乎?夫宋襄公不鼓不成列,卒为楚之所败;陈余不用诈谋竒讦,卒为韩信所擒。以兵革相临,稍失其几,且受其祸。顾如孟子之论,是何异于舞干戚以解平城之围,读孝经以却至剧之盗乎?自后世观之,张仪在秦,稷下在齐,楚国在南,惠王于是时,乃欲制三国之命,雪平昔之耻,宜对之曰:「梁东有淮颍,西有长城,南有鸿沟之险,北有河外之阻;车千乘,马万匹,而为三国之所制。臣窃为大王耻之。为大王计,莫若亲秦而间楚,遣一介之使西入于秦,曰:『敝国窃慕大王之髙义,愿为王拥篲驱尘,以効奴▯之役。』」今天下强国三,而楚最为大,有三江五湖之利,有方城汉水之险。大王欲天下皆在颐指气使之列,莫若先取其大者。大者亡,则小者不劳鞭棰而下矣。为大王计,莫若先伐楚。一兵出函谷,径陈蔡而抗其冲;一兵出武关,道汉水以搏其亢。敝国欲扫境内之众,以助大王之威,秦王必从之。是我借兵于秦,而刷耻于楚。楚不亡,则毙秦兵亦已疲矣。乃又説秦曰:「秦据百二之险,处四塞之国,天下莫强焉。而齐、楚乃与秦抗。大王听敝国之计,楚已在掌握中矣,不足虑也。」山东之国,惟齐为大。大王出兵伐楚,齐旣不能遣一介以自効,又不能发竒兵以断后,而深闭固守,坐观成败。为今之计,不若乗伐楚之威,仗已胜之势,东指齐地,齐将拱手以听秦之所为矣。秦虎狼也,其心无厌。旣得楚,必伐齐。夫两虎相搏,势不俱全,大者伤,小者亡。吾乘其毙而制其后。秦胜,则齐之耻固已雪矣;如其不胜,秦、齐两毙,吾举境内一举而尽取之。是三国之耻,一朝而尽雪;而三国之地,吾皆得其利矣。审如此谋,岂徒惠王以为然?而后世观孟子者,亦知儒者之学为有用矣。今不知出此,而以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脩孝悌忠信、入事父兄、出事长上为言,岂孟子亲传圣人之道,反不若后世之士耶?然则其言如此,何耶?余攷春秋以来,王纲解纽,诸侯放恣,礼乐征伐不自天子出,而自诸侯;其后不自诸侯而自大夫;又其后不自大夫出而自陪臣,流离至于孟子,则已极矣。夫一言之不中,一拜之不酬,而两国交兵,暴骨以逞,生民涂炭,为血为肉。者不知其防,百载矣。当世之君,自有识以至老死,止知战鬬之为髙不知其他也。当世之士,自结髪以至搢绅,止知进取之为长,不知其他也。先王之风,邈不复见。然天生蒸民,有物有则

译读书的人不应当只顺从文章的表面,而应当观察当时的时代背景以及利害得失、是否可行,考察问答是否得当,深入探究并努力考证,这样才能看到古人的用心。如果不这样做,那么学问就不深刻,也不足以应对天下的变故。我考察惠王的这个问题,而孟子却这样回答,在当时看来是迂阔而不切合实际情势的。孟子亲自从子思那里受道,子思从曾子那里受道,曾子从孔子那里受道。况且曾子一脉源流纯正,是有根本的学问,难道只是窃取三代的虚名而不适应当世的需要吗?然而用当时的情况来考察,孟子的回答,果真能洗雪惠王的耻辱并击败秦楚坚固的铠甲和锐利的兵器吗?这真是值得怀疑的。因为怀疑得很深,所以思考得很迫切;思考得很迫切,所以能稍微认识孟子的用心,请让我试着论述一下。惠王问:“向东在齐国战败,长子战死”,这就是惠王三十年,齐威王任命田忌为将,采用孙膑的计谋,在马陵杀庞涓,俘虏太子申,就是这件事。又说“向西在秦国丢失土地七百里”,这就是三十一年,秦国采用商鞅的计谋,诱骗公子卬并俘虏他,惠王迁都到大梁,就是这件事。又说“向南在楚国受辱”,考察史书却没有见到。这时秦惠文王正采用张仪的计谋,破坏合纵盟约;齐宣王正尊崇稷下学宫的先生,谋划强国;楚国又是大国,占有五湖三江的利益,占据方城汉水的险要,又有陈轸为他谋划。为惠王当时出谋划策的人,应当有奇谋秘策,来制约这三个国家的命运,洗雪平日的耻辱。如果真像孟子所说,不询问三个国家的谋略,不顾及三个国家的兵甲,不谈论强兵而说“减轻刑罚”,不谈论富国而说“减少赋税”,不讲究战斗而说“深耕细作”,“壮年人修养孝悌忠信,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长官”。我担心三个国家听到这些,没有不暗中发笑的,像张仪那样有智谋,像稷下先生那样有谋略,像楚国那样强大,应当以重兵压境,长矛直指宫阙,谈笑间就夺取了魏国,而惠王的宗庙社稷,恐怕都保不住,哪有空闲拿着木棒去击败别人呢?宋襄公不攻击没有排好阵势的敌人,最终被楚国打败;陈余不使用诈谋奇计,最终被韩信擒获。以兵器军队相临,稍微失去时机,就会遭受祸患。然而像孟子的论述,这与拿着干戚跳舞来解除平城之围,诵读《孝经》来击退至剧的盗贼有什么不同呢?从后世看来,张仪在秦国,稷下先生在齐国,楚国在南方,惠王在这个时候,想要制约三个国家的命运,洗雪平日的耻辱,应当回答说:“梁国东面有淮水颍水,西面有长城,南面有鸿沟的险要,北面有河外的阻碍;战车千辆,战马万匹,却被三个国家所制约。我私下为大王感到耻辱。为大王的计策,不如亲近秦国而离间楚国,派遣一个使者向西进入秦国,说:‘我国私下仰慕大王的高义,愿意为王您扫地除尘,效犬马之劳。’’现在天下强国三个,而楚国最为强大,有三江五湖的利益,有方城汉水的险要。大王想要天下都在自己指挥调遣之列,不如先夺取最大的那个。最大的灭亡,那么小的就不劳鞭打就臣服了。为大王的计策,不如先讨伐楚国。一支军队出函谷关,直抵陈蔡对抗其冲要;一支军队出武关,沿汉水搏击其要害。我国想要扫清境内的民众,来助长大王的威势,秦王一定会听从。这是借秦国的兵,而在楚国洗雪耻辱。楚国不灭亡,那么秦国的军队也已经疲惫了。于是又劝说秦国说:‘秦国占据百二之险,地处四塞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而齐国、楚国竟然与秦国抗衡。大王听从我国的计策,楚国已经在掌握之中了,不值得忧虑。’山东的国家,只有齐国最大。大王出兵讨伐楚国,齐国既然不能派遣一个使者来自我效命,又不能发动奇兵来断后,而是深闭固守,坐观成败。为现在的计策,不如趁着讨伐楚国的威势,凭借已经胜利的优势,向东指向齐地,齐国将领将拱手听从秦国的所为。秦国是虎狼,其心不知满足。既然得到楚国,必定讨伐齐国。两只老虎相搏,势不两全,大的受伤,小的灭亡。我们趁其疲惫而控制其后路。秦国胜利,那么齐国的耻辱固然已经洗雪;如果秦国不胜利,秦国、齐国两败俱伤,我们举境内之力一举而全部夺取。这样三个国家的耻辱,一朝而全部洗雪;而三个国家的土地,我们都得到其利益。如果真有这样的谋略,难道只是惠王认为对吗?而后世观看孟子的人,也知道儒者的学问是有用的了。现在不知道出此计策,而以减轻刑罚、减少赋税、深耕细作、修养孝悌忠信、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长官为言,难道孟子亲自传授圣人之道,反而不如后世的士人吗?然而他的言论如此,为什么呢?我考察春秋以来,王纲解纽,诸侯放纵,礼乐征伐不从天子出,而从诸侯出;后来不从诸侯出而从大夫出;再后来不从大夫出而从陪臣出,流离至此,到了孟子时,已经极点了。一句话不中听,一个拜礼不回报,两国就交兵,暴尸荒野以逞快意,百姓涂炭,化为血肉。这种情况不知有多少,已经百年了。当世的君主,从有见识到老死,只知道战斗是高尚的,不知道其他。当世的士人,从束发至成年到穿官服,只知道进取是长久的,不知道其他。先王的风范,遥远而不再出现。然而天生众民,有物就有法则

,民之秉彞,好是懿德。顾其本心,岂不愿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乡闾族党之聨,亲戚朋友之爱,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祭祀賔客,宴乐亲睦,相友相助,相扶持,以遂其有生之乐哉?顾以兵革相寻,父子兄弟夫妇不得相保,而乡闾族党亲戚朋友不得相收,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祭祀賔客宴乐亲睦,又生平未甞知识也。天下之心,无不在此。惟孟子识之,而苏张稷下诸人,方在鬼蜮中行,又岂知此理也哉?夫天下之心在此,有能举此心以示之,则一日而千古,一息而千里,相传相告,谁不乐为其民哉?夫以兵革之故,则视人如草芥。今省刑罚,民得保其首领矣,岂不乐乎?以兵革之故,则率敛刻骨。今薄税敛,民得寛其供输矣,岂不乐乎?以兵革之故,则田莱多荒。今深耕易耨,则千仓万箱,可为农夫之庆矣,岂不乐乎?以兵革之故,父子不相见,兄弟离散,智术相欺,诡诈相胜。今脩其孝悌忠信,则父子相爱,兄弟相怜,诚心实徳,博爱交孚矣,岂不乐乎?且列国皆以兵革为事,而蕞尔梁国,乃能举天下之心,行之于一国。其风声所传,气俗所尚,莫不尊之如天帝,爱之若父母。虽使蘓秦之谋,稷下之辩,其间吾于頺垣坏堑中,独举先王之道而行之。使其如禽兽也,则在所不论;如其为人,岂得不恻然怀感,肃然起敬乎?借使有不肖之心,逞其奸谋,纵其诡辩,以兵来临其民之心,固已服吾之德化,慕吾之仁政矣。吾使能言之士,论其国主之虐,而吾王之仁;论其国政之暴,而吾王之善。乌知其不投戈息马,以愿为吾民乎?傥皆不然,视吾有德在民之心思,吾有政在民之耳目,彼将保其父子兄弟,卫其亲戚朋友,爱其家室土田,而不忘吾之抚育爱防,必将内竭其心,外尽其力。三军同心,众士齐力,视彼如贼,视我如父,有进无退,有死无生。此仁义之兵,非节制之末也。秦、楚虽大,吾何畏焉?故曰:「彼陷溺其民,王徃而征之,夫谁与王敌?」夫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行孟子之説,方将正天下之罪,讵畏人之攻乎?行之既久,东指齐则齐溃,西指秦则秦服,南指楚则楚崩。号令指麾,一出于我。周家已衰,则己如其未衰,吾岂止于举齐桓故事,帅诸侯以正王室哉?固将禀天子之命令,以制服诸侯,朝觐防同,以归事天子,以复文、武、成、康之业,岂不大哉?惜乎惠王无知,不能信其説也。故余极推当时之意,而深明孟子之心,以告吾党之士云。

译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就是喜爱美好的德行。回想人的本心,难道不愿意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乡里宗族之间联结紧密,亲戚朋友之间相亲相爱,拥有鸡猪黍稷、美酒牛羊,用于祭祀宾客,宴饮欢乐,亲近和睦,互相友爱帮助,互相扶持,从而实现生存的快乐吗?只是因为战乱不断,父子兄弟夫妇不能互相保全,而乡里宗族亲戚朋友不能互相收容,至于鸡猪黍稷、美酒牛羊、祭祀宾客、宴饮欢乐、亲近和睦这些事物,又平生未曾见识过。天下人的心思,没有不在此处的。只有孟子认识到这一点,而苏秦、张仪以及稷下学宫的那些人,正处在阴险狡诈之中,又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呢?既然天下人的心思在此,如果有谁能把这种心思展示出来,那么一天之内就能影响千古,一息之间就能通达千里,互相传告,谁不愿意做他的百姓呢?因为战乱的原因,统治者视人如草芥。现在减轻刑罚,百姓得以保全性命,难道不快乐吗?因为战乱的原因,赋税征收苛刻至极。现在减轻赋税,百姓得以宽缓供给,难道不快乐吗?因为战乱的原因,田地大多荒芜。现在深耕细作,那么千仓万箱的丰收,可以作为农夫的喜庆,难道不快乐吗?因为战乱的原因,父子不能相见,兄弟离散,智谋互相欺骗,诡诈互相压胜。现在修习孝悌忠信,那么父子相爱,兄弟相怜,诚心实德,博爱互相信任,难道不快乐吗?况且各国都以战乱为事,而小小的梁国,却能秉持天下人的心思,在一个国家施行。它的声望所传,风气所崇尚,无不尊奉它如同天帝,爱戴它如同父母。即使苏秦的谋略、稷下学宫的辩才,在那颓败的城墙沟壑之中,独自举出先王之道并加以施行。如果百姓像禽兽一样,那就不必说了;如果他们是人,难道能不内心感动、肃然起敬吗?假使有卑劣之心,施展奸诈谋略,放纵诡辩,用武力来威胁百姓,百姓的心,本来就已经信服我的德化,仰慕我的仁政了。我派遣能言善辩的人,论述他们国君的残暴,而我们国君的仁爱;论述他们国家政治的苛酷,而我们国君的美善。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放下武器、停止战马,愿意成为我们的百姓呢?如果都不是这样,看到我有恩德在百姓心中的思念,我有政令在百姓耳目的听闻,他们将会保全父子兄弟,保卫亲戚朋友,爱护家室土地,而不忘记我的抚育爱护,必定会在内竭尽心力,在外尽忠效力。三军同心,众士齐力,视敌人如盗贼,视我们如父亲,只进不退,宁死不降。这是仁义的军队,不是仅仅依靠纪律约束的末节。秦国、楚国虽然强大,我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所以说:“他们使百姓陷入困境,大王前去征讨,谁能与大王为敌呢?”征伐的意思是匡正,各自想要匡正自己。实行孟子的学说,正要匡正天下的罪恶,难道还畏惧别人的进攻吗?实行久了,向东指向齐国,齐国就溃败;向西指向秦国,秦国就臣服;向南指向楚国,楚国就崩溃。号令指挥,完全出于我。周王室已经衰微,就让它如同未衰微时一样,我难道仅仅满足于重演齐桓公的故事,率领诸侯匡正王室吗?固然将秉承天子的命令,来制服诸侯,朝见会盟,以归附事奉天子,恢复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功业,难道不是伟大的吗?可惜惠王没有见识,不能相信他的学说。所以我极力推究当时的情意,而深入阐明孟子的心意,来告诉我们的士人。

孟子传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巻二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襄王之为人平易简夷,故其心所存亦仁爱寛大,不似战国之君也。夫望之不似人君,就之不见所畏,想见其平易简夷,无訑訑之声音顔色,拒人于千里之外矣。乃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盖其心之所存,悯天下四分五裂,日相吞并,非一日矣,故一见孟子,不待款曲,卒然而问及于天下也。当时君臣日以谈利为事,止于一国一己一时而已矣,曷尝以天下为心?今乃有「天下恶乎定」之説,何其广大仁爱也?孟子对之以「定于一」,以为天下之定,止在秉本执要之君也。又问曰:「孰能一之?」其意以为「孰能秉本执要乎?」孟子对之以「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以为秉本执要之道,止在不嗜杀人而已。又问曰:「孰能与之?」以为谁能与不嗜杀人之君乎?顾此一语,想见当时以杀人相髙,如秦有商君,齐有孙膑,蘓秦、张仪,又以口舌鼓兵革于其间,意以为天下之所与者,与能杀人者也。此乃当时战国君臣思虑朝廷献替,与夫防谈过客之所以恐喝诸侯者,皆以杀人为髙耳。惟孟子揆之天理,验之人情,攷之二帝三王之道,灼知不嗜杀人者,天下莫不与也。况自春秋以来,战伐相寻,至于孟子时极矣。朝被兵以临城,其杀人不知其几何也;暮出兵以报复,其杀人又不知其防何也。独人之父孤,人之子兄弟交哭,夫妇生离,肝脑涂地,尸首异处,暴骨如山,流血成河,寃声杀气遍满乾坤。天下之民思得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闾族党亲戚朋友相徃来,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乐,亦已久矣。彼商鞅、孙膑、蘓张数人,与夫当时战国之臣,方磨牙摇毒,血视天下之人,以此为进身计,而人主亦甘其説,以杀人为功业。惟孟子深知天理人情,与夫二帝三王之道,当时天下之心,厌听金鼓之声,思闻管▯之奏,恶见旌旗之色,思观俎豆之陈,不愿兵戈相寻也,惟思讲信脩睦之乐耳,不愿父子兄弟相别也。惟思骨肉宗支之相保耳,故力为当时陈不杀人之説,且曰:「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苖槁矣。此当时人君嗜杀人之象也。」又曰:「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此言不杀人者如云雨之降,而使民父母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闾族党亲戚相徃来,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乐,乃所谓浡然而兴之象也。」汉髙祖入秦,不戮一人,而约法三章,民心悦之,故卒有天下。项籍杀人如麻,竟何成哉?唐髙祖入关,不戮一人,止诛髙徳儒耳,民心悦之,故卒有天下。朱粲辈食人如犬彘,竟何为哉?五代之际,互相屠戮,其传不过一再而已。我艺祖皇帝仁心如天,未甞戮一无辜,故天下归心,而削平僣乱,六合一家。则孟子所谓「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与夫民归之犹水之就下,岂虚言哉?余窃谓士大夫之学,当为有用之学,必祖圣王而宗顔孟。帝王之学,何学也?以民为心也。夫自致知格物,以至平天下家国,▯甞不以民为心哉?茍学之不精,不先于致知,使天下之物足以乱吾之知,则理不穷,理不穷则物不格,物不格则知不至,意不诚,心不正,身不脩,出而为天下国家,则为商鞅、蘓张之徒,以血肉视人,而天下不得安其生矣。然则非帝王之道,顔孟之説,学者安可留心?如商君之学,苏张之学,稷下之学,皆先王以为左道,不待教而诛者也。孟子深辟杨墨,岂非出于此欤?至于纂组为

译孟子传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拜见梁襄王,出来后对别人说:“远远望去,他不像个国君;走近了看,也看不出有什么令人敬畏的地方。”他忽然问道:“天下要怎样才能安定呢?”我回答说:“天下统一才能安定。”(梁襄王问)谁能统一天下呢?我回答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梁襄王问)谁能归附他呢?我回答说:“天下没有人不归附他的。”大王知道禾苗吗?七八月之间,如果干旱,禾苗就枯槁了。天上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那么禾苗就会蓬勃地生长起来。如果像这样,谁能阻挡它呢?如今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喜欢杀人的。如果有不喜欢杀人的人,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如果真的像这样,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浩浩荡荡,谁能阻挡呢?

梁襄王的为人平易简朴,所以他心中所存的也是仁爱宽大,不像战国时期的君主那样。远远望去不像国君,走近了看不出令人敬畏的地方,可以想见他平易简朴,没有傲慢无礼的声音脸色,把人拒之千里之外。于是忽然问道:“天下要怎样才能安定呢?”大概是他心中所存的,怜悯天下四分五裂,日日互相吞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一见孟子,不等寒暄客套,就忽然问起天下的事。当时君臣天天以谈论利益为事,只局限于一国、一己、一时罢了,何曾以天下为心?现在却有“天下要怎样才能安定”的说法,多么广大仁爱啊!孟子用“统一”来回答,认为天下的安定,只在于掌握根本和要害的君主。又问:“谁能统一呢?”他的意思是“谁能掌握根本和要害呢?”孟子用“不喜欢杀人的人能够统一”来回答,认为掌握根本和要害的方法,只在于不喜欢杀人罢了。又问:“谁能归附他呢?”意思是“谁能归附不喜欢杀人的君主呢?”看这一句话,可以想见当时以杀人为能事,像秦国有商鞅,齐国有孙膑,苏秦、张仪,又用口舌在中间鼓动战争,认为天下所归附的,是能够杀人的人。这正是当时战国君臣思考朝廷政事,以及游说客卿恐吓诸侯的,都以杀人为能事。只有孟子衡量天理,验证人情,考察二帝三王之道,清楚地知道不喜欢杀人的人,天下没有人不归附他。何况自春秋以来,战争接连不断,到孟子时达到极点。早上军队兵临城下,杀的人不知有多少;晚上出兵报复,杀的人又不知有多少。唯独人的父亲成为孤儿,人的儿子兄弟互相哭泣,夫妇生离死别,肝脑涂地,尸首分离,暴尸如山,流血成河,冤声杀气遍满天地。天下的百姓希望得到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夫妻和睦,乡里宗族亲戚朋友互相往来,鸡猪黍稷酒醴牛羊互相宴乐,也已经很久了。那些商鞅、孙膑、苏秦、张仪几个人,以及当时战国的臣子,正磨牙摇毒,视天下人为血食,以此作为进身之计,而君主也甘受他们的说法,以杀人为功业。只有孟子深知天理人情,以及二帝三王之道,当时天下的人心,厌倦听到金鼓之声,希望听到管弦之奏,厌恶看到旌旗之色,希望看到俎豆之陈,不愿意兵戈相寻,只希望讲信修睦之乐,不愿意父子兄弟相别,只希望骨肉宗支相保,所以极力为当时陈述不杀人的说法,并且说:“大王知道禾苗吗?七八月之间,干旱则禾苗枯槁。这是当时君主嗜杀人的象征。”又说:“天上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那么禾苗就会蓬勃地生长起来。这是说不杀人的人像云雨降临,使百姓父母相保,兄弟相扶,夫妻和睦,乡里宗族亲戚互相往来,鸡猪黍稷酒醴牛羊互相宴乐,这就是所谓蓬勃生长的象征。”汉高祖进入秦地,不杀一人,而约法三章,百姓心悦诚服,所以最终拥有天下。项羽杀人如麻,最终有什么成就呢?唐高祖进入关中,不杀一人,只诛杀高德儒罢了,百姓心悦诚服,所以最终拥有天下。朱粲之类的人吃人像狗猪一样,最终有什么作为呢?五代之际,互相屠戮,他们的传承不过一代两代罢了。我艺祖皇帝仁心如天,未曾杀戮一个无辜的人,所以天下归心,而削平僭越叛乱,天下统一。那么孟子所说的“如果有不喜欢杀人的人,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以及百姓归附他像水向低处流,难道是虚言吗?我私下认为士大夫的学问,应当是实用的学问,必须尊奉圣王而推崇颜回、孟子。帝王的学问,是什么学问呢?是以百姓为心的学问。从致知格物,到平治天下家国,何尝不以百姓为心呢?如果学问不精深,不先于致知,使天下的事物足以扰乱我的认知,那么道理不能穷尽,道理不能穷尽则事物不能格正,事物不能格正则认知不能达到,意念不真诚,心不正,身不修,出仕治理天下国家,就会成为商鞅、苏张之类的人,视人为血肉,而天下不能安生。那么不是帝王之道,颜孟之说,学者怎能留心?像商君之学,苏张之学,稷下之学,都是先王认为的邪道,不待教化就诛杀的人。孟子深刻批驳杨朱、墨翟,难道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吗?至于编织

工,骈俪为巧,以要富贵而取召声,而曰:「此吾之学也。」呜呼,其亦可用乎?余以为士大夫之学,当为有用之学,必祖圣王而宗顔孟者,以此。

译工匠以辞藻对偶为巧,以此谋求富贵、招致声誉,却说:“这是我的学问。”唉,这也能算有用吗?我认为士大夫的学问,应当是实用的学问,必须效法圣王、尊崇颜回和孟子,原因就在于此。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曰:「徳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冝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逺庖防也。」王説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防吾防以及人之防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己?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縁木而求鱼也。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縁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蔵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王曰:吾惽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茍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己,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嵗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嵗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

译齐宣王问道:“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事,可以讲给我听听吗?”孟子回答说:“孔子的门徒中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因此后世没有流传下来。我没有听说过,如果不谈霸业,那就谈谈王道吧?”齐宣王说:“德行要怎样才可以称王天下呢?”孟子说:“安定百姓而称王天下,就没有谁能阻挡了。”齐宣王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安定百姓吗?”孟子说:“可以。”齐宣王说:“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孟子说:“我听胡龁说:‘大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经过,大王看见了,问:‘这牛要牵到哪里去?’回答说:‘要用它来祭钟。’大王说:‘放了它吧,我不忍心看它恐惧颤抖的样子,就像无罪的人走向死地一样。’那人说:‘那么废除祭钟的仪式吗?’大王说:‘怎么可以废除呢?用羊替换它吧。’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齐宣王说:“有的。”孟子说:“这种心足以称王天下了。百姓都以为大王是吝啬,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齐宣王说:“是的,确实有百姓这样认为。齐国虽然狭小,我怎么会吝啬一头牛呢?只是不忍心看它恐惧颤抖的样子,就像无罪的人走向死地,所以用羊替换它。”孟子说:“大王不要怪百姓认为您吝啬。用小的替换大的,他们哪里知道您的本意呢?大王如果怜悯它无罪而走向死地,那么牛和羊有什么区别呢?”齐宣王笑着说:“这到底是什么心思呢?我不是吝啬钱财才用羊替换牛的,百姓说我吝啬是应该的。”孟子说:“没有关系。这是仁爱的表现,因为看见了牛而没有看见羊。君子对于飞禽走兽,看见它们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们死去;听到它们的哀鸣,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所以君子要远离厨房。”齐宣王高兴地说:“《诗经》说:‘别人有什么心思,我能揣测到。’说的就是先生您啊。我做了这件事,反过来思考,却找不到自己的本心。先生一说,我心里就有所触动。这种心之所以符合王道,是什么道理呢?”孟子说:“有人向大王报告说:‘我的力气足以举起三千斤,却举不起一根羽毛;眼力足以看清秋天鸟兽身上新长的细毛尖端,却看不见一车柴草。’大王会相信他吗?”齐宣王说:“不会。”如今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身上,这是为什么呢?那么,举不起一根羽毛,是因为不肯用力;看不见一车柴草,是因为不肯用眼;百姓得不到安定,是因为不肯施恩。所以大王不能称王天下,是不去做,而不是做不到。齐宣王说:“不肯做和做不到的表现,有什么不同?”孟子说:“挟着泰山跳过北海,对人说:‘我做不到’,这是确实做不到;替长辈按摩肢体,对人说:‘我做不到’,这是不肯做,而不是做不到。所以大王不能称王天下,不属于挟着泰山跳过北海那一类,而是属于替长辈按摩肢体那一类。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子女,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子女,这样治理天下就可以像在手掌心里运转一样容易了。《诗经》说:‘给妻子做榜样,推广到兄弟,从而治理好家庭和邦国。’说的就是把这种心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所以推广恩惠足以安定天下,不推广恩惠连妻子儿女都保不住。古代的人超过别人很多,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广他们的善行罢了。如今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身上,这是为什么呢?称量然后才知道轻重,度量然后才知道长短,万物都是这样,人心尤其如此。请大王衡量一下。难道大王要发动战争,使将士冒危险,与诸侯结怨,然后心里才痛快吗?”齐宣王说:“不,我怎么会在这上面痛快呢?我是为了追求我最大的欲望。”孟子说:“大王最大的欲望,可以说出来吗?”齐宣王笑着不说话。孟子说:“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吗?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吗?艳丽的色彩不够看吗?动听的音乐不够听吗?宠幸的近臣不够使唤吗?大王的臣子都足以供给这些,难道大王是为了这些吗?”齐宣王说:“不,我不是为了这些。”孟子说:“那么大王的最大欲望可以知道了:是想开拓疆土,使秦、楚两国来朝见,统治中原地区并安抚四方少数民族。凭您现在的做法去追求您想要的,就像爬到树上去找鱼一样。”齐宣王说:“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吗?”孟子说:“恐怕比这更严重。爬到树上去找鱼,虽然找不到鱼,不会有后患;凭您现在的做法去追求您想要的,竭尽心力去做,以后一定有灾祸。”齐宣王说:“可以说出来吗?”孟子说:“邹国人和楚国人打仗,大王认为谁会赢?”齐宣王说:“楚国人会赢。”孟子说:“那么小国本来就不能抵挡大国,人少本来就不能抵挡人多,弱小本来就不能抵挡强大。天下的土地,纵横千里的有九块,齐国总共只占其中一块,凭一块去使八块服从,这和邹国抵挡楚国有什么不同呢?何不回到根本上来呢?现在大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使天下的读书人都想在您的朝廷做官,耕种的人都想在您的田野耕种,做生意的人都想在您的市场储存货物,旅行的人都想在您的道路上行走,天下痛恨自己君主的人都想向您申诉。如果这样,谁能抵挡您呢?”齐宣王说:“我糊涂,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希望先生辅助我的志向,明确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明,也请让我尝试一下。”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而有固定的道德观念,只有士人才能做到。至于百姓,如果没有固定的产业,因而就没有固定的道德观念,如果没有固定的道德观念,就会胡作非为,没有不做的,等到他们犯了罪,然后接着惩罚他们,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爱的人在位,却陷害百姓而可以做的呢?所以贤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要使他们向上足以赡养父母,向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好年景终身饱暖,坏年景免于死亡,然后引导他们向善,所以百姓跟随他很容易。现在规定百姓的产业,向上不足以赡养父母,向下不足以养活妻子儿女,好年景终身劳苦,坏年景不免于死亡,这只能救

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译死了都怕不够,哪里还有空闲去讲求礼义呢?大王如果想实行仁政,何不回到根本上来呢?在五亩大的住宅周围,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织品的衣服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要错过它们繁殖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大的田地,不要耽误农时,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地兴办学校教育,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反复讲给百姓听,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背着东西在路上行走了。老年人穿丝织品、吃肉类,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有圣王之学,有霸者之学。圣王之学,其本为天下国家,故其説以民为主。霸者之学,其本在于便一己而已矣,故其説以利为主。以利为主,其弊之极,岂复知有民哉?饥饿冻殍,一切不防,惟吾便而已矣。故民糟糠不厌,而吾则茹粱齧肥;民裋褐不完,而吾则裘狐被翠;民田庐不保,而吾则髙堂大厦。以至肆并吞之志,则虽墟人宗庙、覆人社稷,不防也;快忿怒之心,则虽暴骨成山、流血成河,不防也。言利不已,至秦而极。伊阙之战,堑二十四万人;长平之战,堑四十万人。利极祸生。项籍入关,又坑二十万人;火秦宫室,至三月不灭。呜呼,祸至此而极矣!其本乃齐桓、晋文首创利端。利门一开,稽天烁石,波荡焚灼,不至秦、项之酷不已也。呜呼,痛哉!孔子之门,深见其病,必至于此,故三尺之童羞谈霸道。徃徃其视霸者之学,如蜂虿之毒,如鸩鸟之药,其肯讲论道説哉?然以孟子之智辨,割烹之非,论痈疽之説,正《武成》之书,解《云汉》之诗,其博学多闻,髙识逺见,顾何书不读,何事不知?其于齐桓、晋文之事,想讲之甚精,论之甚熟,箴其失而知其谋,亦已久矣。今对齐王乃曰:“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何哉?夫桓、文之心,主于为利。战国之君,虽不知其事,而其心法固已人人传之矣。孟子视之,正如蛆蝇粪秽,言之则汚口舌,书之则汚简编,顾肯为人讲説乎?或曰:“桓、文纠合诸侯,尊大周室,孔子称其仁,曰‘九合诸侯,不以兵车’,‘曰天王狩于河阳’,其予桓、文亦至矣。何为孟子恶之如此哉?”盖桓、文之得以假仁义,而其弊处以利为主也。以利为主,至孟子而大炽,至始皇则极矣。不塞其源,不絶其本,非圣王之心也。旣扼齐王为利之心,而开其为民之路,乃以圣王之学一洗其陋焉。此孟子之本意也。其曰:“无以则王乎?”是也。孰为王乎?保民则王矣。故予以为圣王之学,其本为天下国家故,其説以民为主者,此也。夫霸者之学,其本在于便一己,故其説以利为主。以利为主,而使民糟糠不厌,裋褐不全,田庐不保,以至墟人宗庙,覆人社稷,暴骨成山,流血成河,此鬼魅道中事也。以民为主,必欲使天下之民,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闾族党,亲戚朋友相徃来,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乐,而后已。予尝求王道,而不知其端,今读孟子,乃知所谓王道者,必保民使如前数者,乃所谓王道也。呜呼,王道岂不大乎?夫当世诸侯,以利为事耳,目观听,心思钩索,家庭晏语,臣下讲究,无非利而已矣,安有一念与王道相合者乎?然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徳,秉彛之性,人所固有。谓当时诸▯不行王道则可,而一槩以为无王道,岂不厚诬天下以为无秉彛之性乎?孟子之游齐梁,正当显王之时,其去赧王时不一二十年,王室衰替,不可救也。当时惟秦楚齐为大国,而韩赵燕魏宋鲁皆小国尔,土地不广,人材不多,而其君又皆寻常之流,无英伟秀杰之气,可以兴王道于旦暮者。秦楚僣号称王,皆强暴之类,使其得志,无复人道矣。惟齐乃太公旧壌,而宣王乃帝舜遗裔,又恢廓质鲁,适在威王之后,有纲纪英杰之风,故孟子不入秦楚,而盘薄于宣王者,盖有以也。夫孟子黙观天下诸侯,有可以行道者,非一日也。闻宣王有易牛之心,此圣王之心也,顾宣王未知之耳。此所以因有保民而王之説,而宣王有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之问,乃举易牛之事以问之,因以大其不忍之心,王道至此而大明焉。夫不忍牛之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此心即圣王之心也。圣王以此心及民,故不忍民之饥冻不得其所,而为之五亩之宅,百亩之田,谨庠序之教,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而皆不饥不寒,不转死于沟壑,此之谓圣王也。今齐王不忍与圣王同,然齐王不忍施之于一牛,而圣王不忍施之于百姓,此孟子所以指其不忍之心而挽之进于王道焉。而王道亦大矣,乃止在不忍处。傥非异类,谁

译有圣王的学问,有霸者的学问。圣王的学问,其根本在于天下国家,所以其学说以民为主。霸者的学问,其根本在于便利自己罢了,所以其学说以利为主。以利为主,其弊端的极致,难道还会知道有百姓吗?百姓饥饿冻死,一切都不顾,只求我自己便利罢了。所以百姓连糟糠都吃不饱,而我却吃着精美的粮食和肥美的肉食;百姓粗布短衣都不完整,而我却穿着狐皮大衣,披着翠羽华服;百姓的田产房屋无法保全,而我却拥有高堂大厦。以至于放纵兼并吞并的野心,即使毁灭他人的宗庙、颠覆他人的国家,也不顾;发泄愤怒的心情,即使尸骨堆积成山、血流成河,也不顾。谈论利益不止,到秦国时达到了极致。伊阙之战,坑杀二十四万人;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人。利益到了极致,祸患便产生了。项羽进入关中,又坑杀二十万人;焚烧秦朝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灭。唉,祸患到了这个地步真是极致了!其根源乃是齐桓公、晋文公开创了利益的先例。利益的大门一旦打开,惊天动地、熔化岩石,波涛翻滚、焚烧灼热,不达到秦、项那样的残酷是不会停止的。唉,多么痛心啊!孔子的门下,深深看到这种弊病,必定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即使是三尺高的孩童也羞于谈论霸道。往往他们看待霸者的学问,如同蜂蝎的毒液,如同鸩鸟的毒药,哪里肯去讲论道说呢?然而凭借孟子的智慧与辩才,驳斥割烹的谬误,论述痈疽的学说,纠正《武成》篇的记载,解释《云汉》篇的诗义,他博学多闻,见识高远,还有什么书不读,什么事不知道?对于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想必研究得很精深,论述得很熟稔,指出他们的过失并了解他们的谋略,也已经很久了。现在对齐王却说:“后世没有流传,我没有听说过。”为什么呢?齐桓公、晋文公的心,主要在于追求利益。战国时期的君主,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事迹,但其心法本来就已经人人相传了。孟子看待他们,正如蛆虫苍蝇和粪秽,谈论就会污秽口舌,书写就会污秽简册,哪里肯为别人讲说呢?有人说:“齐桓公、晋文公纠合诸侯,尊崇周王室,孔子称赞他们的仁德,说‘多次会合诸侯,不依靠武力’,‘说周天子在河阳巡狩’,他对齐桓公、晋文公的肯定已经到了极点。为什么孟子如此厌恶他们呢?”大概齐桓公、晋文公之所以能够假借仁义,是因为其弊端在于以利为主。以利为主,到孟子时大为炽盛,到秦始皇时达到了极致。不堵塞其源头,不断绝其根本,不符合圣王的心意。既然遏制了齐王追求利益的心,而开启了为民的道路,就用圣王的学问来洗刷他的浅陋。这是孟子的本意。他说:“如果不这样,那么称王吗?”是对的。谁称王呢?保护百姓就能称王。所以我认为圣王的学问,其根本在于天下国家,所以其学说以民为主,就是这个道理。霸者的学问,其根本在于便利自己,所以其学说以利为主。以利为主,致使百姓糟糠吃不饱,粗布短衣不完整,田产房屋无法保全,以至于毁灭他人的宗庙,颠覆他人的国家,尸骨堆积成山,血流成河,这是鬼魅之道中的事情。以民为主,必定要使天下的百姓,父子互相保护,兄弟互相扶持,家庭和睦,乡邻族党,亲戚朋友互相往来,鸡猪小米,美酒牛羊互相宴乐,然后才停止。我曾经探求王道,却不知其端绪,现在读孟子,才知道所谓王道,必定是保护百姓使其像前面所说的那样,这才叫王道。唉,王道难道不伟大吗?当时的诸侯,以利益为事务,耳听目视,心思钩索,家庭闲谈,臣下研讨,无非是利益罢了,哪里有一念与王道相合的呢?然而上天生育百姓,有万物就有法则,百姓秉持常道,喜好美德,秉持常道的本性,是人所固有的。说当时的诸侯不行王道是可以的,但一概认为没有王道,岂不是严重诬蔑天下人没有秉持常道的本性吗?孟子游历齐国和梁国,正当周显王的时候,距离周赧王时不过一二十年,王室衰微,不可挽救。当时只有秦、楚、齐是大国,而韩、赵、燕、魏、宋、鲁都是小国,土地不广阔,人才不多,而且他们的君主都是平庸之辈,没有英伟秀杰的气概,可以在旦夕之间兴起王道的。秦、楚僭越号称王,都是强暴之类,如果让他们得志,就不再有人道了。只有齐国是太公的旧地,而宣王是帝舜的后裔,又恢廓质朴,恰好在威王之后,有纲纪英杰的风范,所以孟子不进入秦、楚,而在宣王处盘桓,是有原因的。孟子暗中观察天下诸侯,有可以施行王道的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听说宣王有换牛的心,这是圣王的心,只是宣王自己不知道罢了。这就是为什么因为有保民而称王的学说,而宣王有“像我这样的人可以保民吗”的疑问,于是举出换牛的事来问他,从而扩大他不忍的心,王道到这里就大光明亮了。不忍牛恐惧发抖,若无罪而死,这颗心就是圣王的心。圣王将这颗心推广到百姓,所以不忍百姓饥饿冻死不得其所,而为他们提供五亩的宅地,百亩的田地,认真进行学校教育,使老年人穿丝绸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都不饥饿寒冷,不转死在沟壑中,这就叫圣王。现在齐王的不忍心与圣王相同,然而齐王的不忍心施于一头牛,而圣王的不忍心施于百姓,这就是孟子指出他不忍的心而引导他进入王道的原因。而王道也很伟大了,就在于不忍心这一点。如果不是异类,谁

无不忍之心乎?是王道人人所固有矣,非孟子指出其谁知王道之要止在不忍耶?则孟子有功于名教也大矣。然孟子之开陈有造化之功,学者不可不细考也。其曰「百姓皆以王为爱也」,夫既许齐王不忍为圣王之心,以开其为善之路,又言「百姓皆以王为爱」,以箴其于百姓无慈惠之实。岂不以齐王平昔关门之征、市廛之赋、租敛之入,靡不苛刻,而凶年饥嵗,老弱转沟壑,壮者散四方,而无赈施之政乎?百姓习知王之吝啬也,故以羊易牛,皆以为爱。爱非仁爱之爱,乃爱惜之爱,谓吝啬也。使民不信王如此,非平时无恩以及之乎?故见今日之恩及禽兽,反以为以小易大也。然孟子既箴其失,又进其志,故曰「臣固知王之不忍也」。齐王闻此乃不加怒,曰「然诚有百姓者,谓百姓诚有此言也」。又曰「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其辞平易曲折,亦可以见齐王度量寛大有容矣,此孟子所以喜之也。且又解之曰「王无怪于百姓之以王为吝啬也,以羊之小易牛之大,彼又乌知王之本心哉?」若以为王痛牛之无罪而就死地,不知羊有何罪而不防乎?是羊亦可痛也。论其无罪而可痛,则牛羊一等也,又何择焉?孟子恐齐王以为百姓不知其心,遂有愠怒之意,故痛为剖析,则孟子之谙练物态、备歴人情,亦已深矣。而开陈明白,使人心地洞晓,岂非学力哉?王闻「牛羊何择之语」,乃自知痛牛之无罪而不防羊之可矜也,乃笑曰「是诚何心哉?」然论我本心,非爱其财也。既以羊易牛,以小易大,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孟子又恐齐王忘其不忍之路,又扩大之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术路也。以不忍牛之觳觫,是乃仁发见之路也。方见牛而未见羊,故仁发于牛。夫何故?以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齐王以孟子深知其心,乃大説,而举诗为之证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然齐王当时行不忍之心,而不识其几,因孟子指之为圣贤之心,乃识此心之着见处。一指之力,可谓大矣。何以知其为识不忍之心也?其曰:“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夫孟子之言不忍,而齐王体之,乃知不忍之为戚戚,其深得圣王之心也,明矣。乃能指此心以问孟子曰:“所以合于王者,何也?”孟子知其几已发,不可遏也,故急挽之,使加于百姓焉。加于百姓,王道成矣。其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是也。王既不然,以为否矣,乃急转其几,去其好利之心,而又使之进于王道焉。其曰:“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是也。虽识夫不忍为王者之心,然其间又在乎能用之者。能识而不能用,与不识同;识而能用,乃如乾坤之运,六子造化之役,四时陶冶,一世埏埴,万生帝王之功,所以为巍巍也。孟子论用之説,此二帝三王之所以治天下也。学而不至于用,奚以学为哉?齐王能识于俄顷,而未能用于天下,孟子所以极论用之为大,而余因此知圣王之学全在此也。齐王犹未逹夫用之之説,故孟子有太山折枝之喻,而极力论用之所以为王道者。其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防吾防以及人之防天下可运于掌。”是也。又引诗“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之説为证,且终防之曰:“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夫用之。之要,以老吾老之心用以及天下之老者,以防吾防之心用以及天下之防者,以吾不忍一牛之心用以及天下之民饥冻而不得其所者,一用之力,其大如此。知所谓用,则天下可运于掌握之间;不知所谓用,则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矣。夫《思齐》之诗,言文王雝雝肃肃,徳着于宗庙之间,知所以用之,故用于妻子,用于兄弟,用于家邦。其用也不劳精

译难道没有不忍之心吗?这是王道,是人人所固有的,如果不是孟子指出,谁又知道王道的关键仅仅在于不忍呢?那么孟子对名教的功劳就太大了。然而孟子阐发道义具有造化之功,学者不可不仔细考察。他说“百姓都以为大王吝啬”,既然已经肯定齐王有不忍之心,以此开启他向善的道路,却又说“百姓都以为大王吝啬”,以此规劝他对百姓缺乏慈惠的实际行动。这难道不是因为齐王平时征收关门税、市场税、田租赋税,无不苛刻,而在灾荒饥馑之年,老弱之人转死沟壑,壮年之人流散四方,却没有赈济施舍的政策吗?百姓习惯于知道大王的吝啬,所以用羊换牛,都以为是因为吝啬。这里的“爱”不是仁爱的爱,而是爱惜的爱,即吝啬的意思。如果百姓不信任大王像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平时没有恩惠施及他们吗?所以看到今天恩惠施及禽兽,反而认为是以小换大。然而孟子既然规劝他的过失,又激励他的志向,所以说“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有不忍之心”。齐王听到这话不仅没有发怒,反而说“是的,确实有百姓这样说,意思是百姓确实有这种言论”。又说“齐国虽然狭小,我怎么会吝啬一头牛呢?只是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的样子,它没有罪过却要走向死地,所以用羊换它罢了”。他的言辞平易曲折,也可以看出齐王度量宽大有容,这正是孟子所欣喜的。并且又解释说“大王不要怪百姓认为大王吝啬,用小的羊换大的牛,他们又怎么知道大王的本心呢?”如果认为大王痛惜牛无罪而走向死地,难道不知道羊有什么罪过而不值得怜悯吗?这样羊也是值得痛惜的。论及无罪而值得痛惜,那么牛羊是一样的,又何必有所选择呢?孟子担心齐王因为百姓不了解他的心意而产生愠怒之意,所以痛切地剖析,那么孟子对事物情态的熟悉、对人情的阅历,也就很深了。而阐发明白,使人心地透彻知晓,难道不是学问功夫吗?大王听到“牛羊有什么选择”的话,于是自己知道痛惜牛无罪而不怜悯羊的可怜之处,于是笑着说“这到底是什么心思呢?”然而论及我的本心,并不是爱惜钱财。既然用羊换牛,以小换大,百姓认为我吝啬是理所当然的。孟子又担心齐王忘记他不忍之心的道路,又扩大说:“没有关系,这是仁爱的方法,术就是路。因为不忍心牛恐惧发抖,这就是仁爱显现的道路。当时只看见牛而没有看见羊,所以仁爱发于牛。为什么呢?因为看见它活着,不忍心看见它死去;听见它的叫声,不忍心吃它的肉。齐王因为孟子深知他的心意,于是非常高兴,并引用《诗经》作为证据说:‘别人有心事,我能揣度它。’说的就是先生啊。然而齐王当时施行不忍之心,却不认识它的端倪,因为孟子指出这是圣贤的心,于是认识到此心的显现之处。这一指的功夫,可以说是很大了。怎么知道他是认识不忍之心呢?他说:‘我这样做,反过来寻求,却找不到我的心。’先生的话在我心中,有一种戚戚然的感觉。孟子说不忍,而齐王体会它,于是知道不忍就是戚戚然,他深得圣王之心,是明显的。于是能指着此心问孟子:‘符合王道的是什么?’孟子知道他的端倪已经发动,不可遏制,所以急忙挽留他,使恩惠施及百姓。施及百姓,王道就成就了。他说:‘有人报告大王说:‘我的力气足以举起百钧,却不足以举起一根羽毛;视力足以看清秋天鸟兽新长的细毛尖端,却看不见一车柴草。’大王会相信吗?’大王当然不会相信,认为是否定的,于是急忙转变他的端倪,去除他好利之心,而又使他进于王道。他说:‘现在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绩却达不到百姓,唯独为什么呢?’那么一根羽毛举不起,是因为不用力;一车柴草看不见,是因为不用视力;百姓得不到保护,是因为不用恩惠。这是对的。虽然认识到不忍是王道之心,然而关键在于能否使用。能认识而不能使用,与不认识相同;认识而能使用,就像乾坤运转,六子造化,四时陶冶,一世塑造,万生帝王之功,所以显得巍巍高大。孟子论述使用的学说,这就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原因。学习而不到达使用,学习有什么用呢?齐王能在片刻间认识,却未能施用于天下,孟子极力论述使用的重要性,而我因此知道圣王的学问全在此。齐王还没有通达使用的学说,所以孟子有泰山折枝的比喻,而极力论述使用之所以为王道的原因。他说:‘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晚辈,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晚辈,天下就可以运转于手掌之中。’这是对的。又引用《诗经》‘为妻子树立榜样,推广到兄弟,以治理家邦’的学说作为证据,并且最终总结说:‘说的是举此心施于彼罢了。’使用的关键,用尊敬自己长辈的心施及天下长辈,用爱护自己晚辈的心施及天下晚辈,用我不忍一头牛的心施及天下饥寒交迫而不得其所的百姓,这一使用的力量,其大如此。知道所谓使用,那么天下可以运转于掌握之间;不知道所谓使用,那么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绩却达不到百姓。《思齐》这首诗,说文王雍雍肃肃,德行显著于宗庙之间,知道如何使用,所以用于妻子,用于兄弟,用于家邦。其使用也不劳精

神,不关思虑,不移跬歩,举此肃雝之徳加之于妻子、兄弟、家邦而已。今齐王能举此不忍一牛之心以加于百姓,亦不劳精神,不关思虑,不移跬歩,而王道行矣。孟子恐齐王之未固也,又提警之曰:「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用即推也,用以言其大,推以言其微,学者又不可不攷也。用则有徃来阖辟之意,推则有宛转曲折之意。今王能不忍于一牛,不能不忍于百姓者,必其心有物碍之,故有此心而不能用于百姓也。权称轻重,度较长短,物有轻重长短,皆当以权度称较之,况不忍之心,轻于百姓,重于一牛;短于百姓,长于一牛,可不自以此心权度而称较之乎?彼其所以于百姓薄,于一牛厚者,此心必有所以也。岂以未推恩于百姓者,以欲兴甲兵,危士臣,结怨于诸侯,未暇防百姓乎?王亦自知所以未推恩于百姓,非欲兴甲兵,危士臣,结怨于诸侯之谓也,将以求吾所大欲耳。是知其未能推恩于百姓者,以大欲为病也。孟子固知其大欲在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久矣。何以知其如此也?观其问桓文之事,其意专主于利欲,学桓文纠合诸侯以听其号令耳。惟其心在此,故其志专在一己,而不知以天下国家为心,不知以天下国家为心,则不以民为意,故宁恩及于禽兽而不肯及于百姓也。然孟子不直问其所欲在。此乃以肥甘不足于口,轻暖不足于体,采色不足视于目,声音不足听于耳,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为问何耶?盖歴数耳目数事,人之大欲不过如是,而乃于此数事之外,不循于理,求所难致,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非兵革不可。用兵革则必独人之父,孤人之子,使兄弟交哭,夫妇生离,肝脑涂地,尸首异处,岂有为民父母而所好如此乎?夫用甲兵而土地果辟,秦楚果朝,果可以莅中国而抚四夷,犹之可也。况土地未易辟,秦楚未易朝,中国未易莅,四夷未易抚乎?以如此所为,求如此所欲,是犹縁木求鱼,以邹敌楚也。然而岂终无防乎?第未知其本耳。其本止在前所谓保民是也。夫推不忍之心于百姓,使民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闾族党亲戚朋友相徃来,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乐,则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天下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天下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天下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则虽无意于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而此数事自然至矣。齐王既知大欲为病,而未知其所归趣也,故闻孟子之言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观齐王此意,亦切矣。孟子安得不尽告之乎?盖士大夫之学,必欲有用,而所谓用者,用于天下国家也。天下国家以民为主耳。使民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夫妇相好,乡闾族党亲戚朋友相徃来,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乐,则吾之学乃无负于圣王,而所谓圣王之道,正在此也。孟子之学,学王道也。王道者何?以民为主也。故孟子力为宣王言所以为王之道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茍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己,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呜呼!宣王平昔观听钩索晏语讲究,曽闻此言乎?大槩皆欲辟土地,充府库,论纵横,议战鬬而已。▯尝有一语及民耶?今孟子乃论士民之心不同,而喻民之所以有恒心者,在于恒产。惟有恒产,则仰事父母,俯育妻子,乐嵗皆饱足,凶年免于死亡,驱而之善,如水之就下也,其谁不乐?今也夺民之产,使仰事俯育,乐嵗凶年,一皆失所,欲使趣礼义,成王道也,难矣!何谓王道?五▯之宅,树之以桑,则五十者可以衣帛而无忧矣。鸡豚狗彘无失其时,则七十者可以食肉而无忧矣。百▯之田,勿夺其时,则八口之家可以无饥而无忧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无负戴之忧矣。夫使老者

译神,不关涉思虑,不移动半步,只需将这种庄重和顺的德行施加于妻子、兄弟、家邦罢了。如今齐王若能举出这头牛不忍之心施加于百姓,也不需耗费精神,不关涉思虑,不移动半步,王道就能实行了。孟子担心齐王心意不够坚定,又提醒警示他说:“所以推广恩德足以保有天下,不推广恩德连妻子儿女都保不住。古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善于推广他们所做的罢了。”‘用’即是‘推’,‘用’用来形容其宏大,‘推’用来形容其细微,求学的人又不可不考究。‘用’含有往来开合的意思,‘推’含有宛转曲折的意思。如今大王能对一头牛不忍,却不能对百姓不忍,一定是心中有物阻碍,所以有此心却不能施加于百姓。权衡轻重,度量长短,事物有轻重长短,都应当用权衡度量来称量比较,何况不忍之心,对百姓轻,对一头牛重;对百姓短,对一头牛长,能不以此心权衡度量来称量比较吗?他之所以对百姓薄,对一头牛厚,这心必有其原因。难道是因为没有推广恩德于百姓,是想兴兵动武,危害将士大臣,与诸侯结怨,没空顾及百姓吗?大王自己也明白没有推广恩德于百姓,不是想兴兵动武,危害将士大臣,与诸侯结怨的意思,而是想实现我最大的欲望罢了。由此可知未能推广恩德于百姓,是因为大欲成了弊病。孟子本来就知道他的大欲在于开拓土地,使秦楚来朝见,统治中原而安抚四方夷族,这已很久了。怎么知道他是这样的呢?看他询问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事,他的意图专主于利欲,学习齐桓公、晋文公纠合诸侯听从他的号令罢了。正因为他的心在此,所以他的志向专在一己,而不知道以天下国家为心,不知道以天下国家为心,就不把百姓放在心上,所以宁愿恩惠施及禽兽而不肯施及百姓。然而孟子不直接问他欲望所在。这是用肥美的食物不够满足口腹,轻暖的衣服不够满足身体,鲜艳的色彩不够满足眼睛,动听的声音不够满足耳朵,宠幸的近臣不够在前听候使唤,来问为什么呢?大概历数耳目几件事,人的大欲不过如此,而在这些事之外,不遵循理义,追求难以得到的,想开拓土地,使秦楚来朝见,统治中原,安抚四方夷族,没有兵革不行。使用兵革则必然使人之父成为孤儿,使人之子成为孤子,让兄弟互相哭泣,夫妇生离死别,肝脑涂地,尸首异处,哪有为民父母而喜好这样的呢?假如使用甲兵而土地果然开拓,秦楚果然来朝见,果真可以统治中原而安抚四方夷族,那还可以。何况土地不易开拓,秦楚不易来朝见,中原不易统治,四方夷族不易安抚呢?用这样的作为,求这样的欲望,这就像缘木求鱼,以邹国对抗楚国一样。然而难道最终没有祸患吗?只是不知道根本罢了。其根本只在前文所说的保民罢了。把不忍之心推广于百姓,使百姓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邻族党亲戚朋友相往来,鸡猪小米美酒牛羊相宴乐,那么天下做官的人都想立于大王的朝廷,天下耕种的人都想耕于大王的田野,天下商贾都想藏货于大王的集市,天下行旅都想走大王的道路,天下痛恨其君主的人都想赴诉于大王,那么即使无意于开拓土地,使秦楚来朝见,统治中原而安抚四方夷族,而这几件事自然就到了。齐王既知道大欲是弊病,而不知道其所归趣,所以听到孟子的话就说:“我昏昧,不能进到这地步了,希望夫子辅佐我的志向,明白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明,请让我尝试一下。”看齐王这心意,也很恳切了。孟子怎能不尽告他呢?大概士大夫的学问,必定要有用,而所谓用,是用于天下国家。天下国家以民为主罢了。使百姓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夫妇相好,乡邻族党亲戚朋友相往来,鸡猪小米美酒牛羊相宴乐,那么我的学问才不辜负圣王,而所谓圣王之道,正在于此。孟子的学问,是学王道。王道是什么?以民为主罢了。所以孟子极力为宣王说为王之道说:“没有固定产业而有固定心志的,只有士人能做到。至于百姓,如果没有固定产业,因而没有固定心志,如果没有固定心志,放纵邪僻,无所不为,等到陷入罪过,然后从而刑罚他们,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人在位,陷害百姓而可以的?”唉!宣王平时观听钩索晏语讲究,曾听过这话吗?大概都想开拓土地,充实府库,谈论纵横,议论战鬬罢了。〇曾有一语及民吗?如今孟子论述士民之心不同,而喻示百姓之所以有恒心,在于恒产。只有有恒产,那么上事父母,下养妻子,丰年都饱足,荒年免于死亡,驱使他们向善,如水之就下一样,谁不乐意?如今夺取百姓的产业,使上事父母,下养妻子,丰年荒年,都失所,想使他们趋向礼义,成就王道,难了!什么叫王道?五〇的宅院,种上桑树,那么五十岁的人可以穿帛而无忧了。鸡猪狗彘不失其时,那么七十岁的人可以吃肉而无忧了。百〇的田地,不夺其时,那么八口之家可以不饥而无忧了。慎重庠序的教育,反复申说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人没有负戴的劳累了。使老者

有衣有肉,有代劳者,而黎民不饥不寒,所谓王道,岂在虚空髙远处乎?即此所谓王道也。余尝求王道而不得,窃取三百篇而读之,见夫周家之民,其熙恬宴乐如此,乃知王道之实,亦在民安其生而已矣。孟子“保民而王”一语,可谓尽所谓王道之説矣。请即《诗》以明之。夫周家君民,何其如此相爱也?民之于君也,则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民爱君如此。君之于民也,则曰:“骏发尔私,终三十里。”君爱民如此。以天子之尊,乃与后世子出入阡陌之间,亲以酒食劝劳慰勉,耘耔播种之勤,而田畯之官,又以饮食劳来左右之至亲,为尝其防否,其殷勤恻怛之意,有足以感动人者。其诗曰:“曽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尝其旨否。”是也。又为之言其家人妇子,载酒食以慰劳其勤劳之意,其诗曰:“或来瞻女,载筐及筥,其饟伊黍。”是也。又言其室家劬劳之语,目前虽劳,他日嵗成,刈获收敛,廪藏囷积,饮酒食肉,以尽终嵗之乐,其诗曰:“获之挃挃,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犉牡,有捄其角。”是也。又为之言阳气方亨淑。鸟应▯宜,执桑器以图蚕事。其诗曰:「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是也。又为之言:「隂气已应,鵙鸟已鸣,宜务组绩,以为衣裳之用。」其诗曰:「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载黄,我朱孔扬,为公子裳。」是也。呜呼!所谓王道,尽见此矣。孟子已为宣王力陈而深言之。傥能一用不忍之心,以加于百姓,则夫保民而王之实,可兴于旦暮也。然齐王终于此而已矣。岂非必有九五之大人,乃能用九二之大人乎?余既惜宣王之不能用不忍之心,而又知王道之大,止在于不忍之心而已。其何幸乎?

译有衣服穿,有肉吃,有人代为劳作,而百姓不饥不寒,这所谓的王道,难道在于虚无缥缈的高远之处吗?就在这些日常之中,就是所谓的王道。我曾经探求王道却未能得见,于是私下阅读《诗经》三百篇,看到周朝百姓那样和乐安适,这才知道王道的实质,也不过是让百姓安居乐业罢了。孟子“保民而王”这句话,可以说已经穷尽了所谓王道的论述了。请就《诗经》来阐明这一点。周朝的君主与百姓,为什么如此相爱呢?百姓对于君主,说:“雨水滋润我的公田,进而也惠及我的私田。”百姓爱戴君主到了这种地步。君主对于百姓,说:“努力耕种你的私田,直到那三十里的田地。”君主爱护百姓到了这种地步。以天子的尊贵,竟然与后世的子孙一起出入田间小路,亲自用酒食劝慰勉励,在耕耘播种的辛勤劳作中,而田畯(农官)又以饮食慰劳他们,亲近地品尝他们食物的甘美与否,那种殷勤诚恳的意态,足以感动人心。诗中说:“曾孙来到此地,带着他的妻儿,送饭到南亩。田畯非常高兴,侍立在左右,品尝食物是否甘美。”说的就是这个。又替他们说出家人妻儿,带着酒食来慰劳他们辛勤劳作的心意,诗中说:“有人来看望你,带着方筐和圆筐,里面盛着黍米。”说的就是这个。又说出家中辛勤劳作的言语,眼前虽然劳累,但日后岁末丰收,收割储藏,粮仓堆积如山,饮酒吃肉,以享受终年的快乐,诗中说:“收割的声音挃挃,堆积的样子栗栗,高得像城墙,密得像梳齿,用来开启百间粮仓。百间粮仓都装满了,妻儿也就安宁了,杀掉那头大公牛,它的角弯曲而有力。”说的就是这个。又替他们说出阳气正盛,鸟儿应时鸣叫,拿着采桑的工具去准备养蚕的事宜。诗中说:“春天阳光和暖,黄莺鸣叫。女子拿着深筐,沿着小路,去采柔嫩的桑叶。”说的就是这个。又替他们说出:“阴气已经应和,伯劳鸟已经鸣叫,应当致力于纺织,以供制作衣裳之用。”诗中说:“七月伯劳鸣叫,八月开始纺织。染成黑色和黄色,我的红色非常鲜艳,为公子制作衣裳。”说的就是这个。唉!所谓的王道,全都体现在这里了。孟子已经为齐宣王极力陈述并深入阐述了。如果能将不忍之心施加于百姓,那么保民而王的实质,早晚就可以兴盛起来。然而齐王最终只停留在这一步而已。难道不是必须有九五之尊的君主,才能任用九二之位的贤臣吗?我既惋惜齐宣王不能运用不忍之心,又知道王道的大义,仅仅在于不忍之心罢了。这是多么幸运啊!

孟子传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巻三

  宋 张九成 撰

  梁惠王章句下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由古之乐也。曰:「可得闻乎?」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鼔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鼔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孟子养浩然之气,亲传孔子之道,其正心诚意,谁不尊仰?徃徃非心邪思,一见孟子,皆悉破散。何以知之?齐宣王语庄暴以好乐,及孟子问之,乃遽然变乎色,以是知宣王凡俗之心,不敢对孟子而言,其对孟子言者,皆自端庄中来也。至于语庄暴以好乐者,谓好世俗之乐也,意不欲使孟子闻之,及为孟子所问,故其心赧然至变乎色,也不敢面欺孟子,乃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特好世俗之乐耳。”其语虽鄙,其意则真。然先王之乐与世俗之乐,岂可交臂而论乎?先王之乐,咸韶濩武之谓也;世俗之乐,郑卫之谓也。先王之乐自天理中来,郑卫之乐自人欲中起。今孟子乃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此学者所以敢疑孟子也。然而先王之乐,莫备于鲁,四代之乐时出而用之,不闻能已弑君之乱,弭三家之彊。昭公逐,定无正,作丘甲,用田赋,民皆忧愁无聊,四代之乐果何补哉?孟子知乐之作以天理为主,而乐之本以人和为先。天理难见,人和易明,故孟子之谈王道,则以衣帛食肉不饥不寒为言;言好勇,则以安天下为言;言好色好货,则以与百姓同之为言;言好麋鹿鱼鼈、好今之乐,则以与百姓同乐为言。其意専欲实效及于民,而以人和为本意。至于制作变化,固又有待而行耳。且观其问宣王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又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余读至此,深叹孟子学力之深,而造化之用,有陶冶一世、埏埴万生之象。其开导诱掖,使坦然趋于先王之路,因事立功,转邪为正,圣道之权,孔门之变也。其言滔滔轧轧,形容物情,使晓然知如此为是,如此为非,非其心深造圣道,及有转移抑扬之用,讵能至此地乎?学者读孟子,先当观其用,然后可以识孟子之心矣。夫转好世俗之乐,使与民同乐,圣王之道也。且赋役烦重,兵革交侵独人之父,孤人之子,兄弟交哭,夫妇生离,肝脑涂地,尸首异处,暴骨如山,流血成河。正当此时,而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与夫车马之音,羽旄之美,安得不举疾首蹙頞而相告病乎?至此极矣,乃动英茎之乐,乃设钧天之奏,民何心以听之哉?墙下有桑,鸡豚有畜,百畆有田,道路有让,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闾族党,亲戚朋友相徃来,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乐。正当此时,而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与夫车马之音,羽旄之美,安得不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乐乎?至于此时,虽动郑卫之声,起啴缓之奏,民何徃而不自得耶?然则所谓与民同乐者,非谓同听丝竹之音,金石之奏也,谓使民父子兄弟室家皆得其乐之谓也。

译孟子传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三

宋 张九成 撰

梁惠王章句下

庄暴拜见孟子说:“我拜见齐王,齐王把喜欢音乐的事告诉了我,我却不知如何回答。”庄暴问:“喜欢音乐怎么样?”孟子说:“齐王如果非常喜爱音乐,那么齐国大概就接近治好了。”

过了几天,孟子拜见齐王说:“齐王曾经把喜欢音乐的事告诉庄暴,有这回事吗?”齐王脸色变了,说:“我并不是能喜爱先王的音乐,只是喜爱世俗的音乐罢了。”孟子说:“齐王如果非常喜爱音乐,那么齐国大概就接近治好了。”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是一样的。齐王说:“可以让我听听其中的道理吗?”孟子说:“一个人独自欣赏音乐快乐,还是和别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齐王说:“不如和别人一起快乐。”孟子说:“和少数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还是和多数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齐王说:“不如和多数人一起快乐。”

臣请为大王谈谈音乐的道理。现在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大王钟鼓的声音、管籥的乐声,都头痛皱眉,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这么喜欢奏乐,为什么让我们痛苦到这种地步呢?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离散。”现在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看到羽毛旗帜的美丽,都头痛皱眉,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这么喜欢打猎,为什么让我们痛苦到这种地步呢?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离散。”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不与百姓同乐。

现在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大王钟鼓的声音、管籥的乐声,都高兴得面带喜色,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奏乐呢?”现在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看到羽毛旗帜的美丽,都高兴得面带喜色,互相告诉说:“我们的君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打猎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与百姓同乐。现在大王与百姓同乐,就能称王天下了。

孟子涵养浩然之气,亲自传承孔子的道,他端正心念、真诚意念,谁不尊崇敬仰?往往那些心怀邪念的人,一见孟子,邪念全都消散。怎么知道的呢?齐宣王把喜欢音乐的事告诉庄暴,等到孟子问他时,他立刻变了脸色,由此可知宣王凡俗的心,不敢对孟子直言,他对孟子说的话,都是从端庄恭敬中发出的。至于告诉庄暴喜欢音乐,是指喜欢世俗的音乐,心里不想让孟子知道,等到被孟子问到,所以心中羞愧以至于变了脸色,也不敢当面欺骗孟子,于是说:“我并不是能喜爱先王的音乐,只是喜爱世俗的音乐罢了。”他的话虽然粗鄙,但心意却是真诚的。然而先王的音乐与世俗的音乐,难道可以并列而论吗?先王的音乐,是指《咸》《韶》《濩》《武》等;世俗的音乐,是指郑、卫等地的音乐。先王的音乐源自天理,郑卫的音乐起于人欲。现在孟子却说:“齐王如果非常喜爱音乐,那么齐国大概就接近治好了。”“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是一样的。”这是学者敢于怀疑孟子的原因。

然而先王的音乐,在鲁国最为完备,四代的音乐时常拿出使用,没听说能制止弑君的动乱,消除三家的强权。昭公被驱逐,定公没有正统,制作丘甲,使用田赋,百姓都忧愁无奈,四代的音乐究竟有什么补益呢?孟子知道音乐的创作以天理为主,而音乐的根本以人和为先。天理难以看见,人和容易明白,所以孟子谈论王道,就说穿衣吃饭不饥不寒;谈论喜欢勇力,就说安定天下;谈论喜欢美色财物,就说与百姓共同享有;谈论喜欢麋鹿鱼鳖、喜欢现在的音乐,就说与百姓同乐。他的意图专在于让实效惠及百姓,而以人和为根本意图。至于制作变革,本来还有待于实行。

且看孟子问宣王:“独自欣赏音乐快乐,还是和别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又说:“和少数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还是和多数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我读到这里,深深赞叹孟子学问的深厚,以及造化运用的功效,有陶冶一世、塑造万物的气象。他开导诱导,使人们坦然走向先王的大道,因事立功,转邪为正,这是圣道的权变,是孔门的变化。他的言语滔滔不绝,形容事物情理,使人清楚地知道这样是对的,那样是错的,如果不是内心深入圣道,以及有转移抑扬的作用,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学者读孟子,先应当观察他的运用,然后才可以认识孟子的心。把喜欢世俗音乐转变为与民同乐,这是圣王的道。

况且赋税劳役繁重,战争频繁侵扰,使人的父亲孤独,使人的子女孤苦,兄弟互相哭泣,夫妇生离死别,肝脑涂地,尸首异处,暴露的尸骨如山,流下的血成河。正当这个时候,听到大王钟鼓的声音、管籥的乐声,以及车马的声音、羽毛旗帜的美丽,怎么能不都头痛皱眉,互相告诉痛苦呢?痛苦到了极点,却演奏英茎那样的音乐,设置钧天那样的乐奏,百姓有什么心思去听呢?

墙下有桑树,鸡猪都有饲养,百亩田地都有耕种,道路上互相谦让,父子互相保护,兄弟互相扶持,家庭和睦,乡邻族党,亲戚朋友互相往来,鸡猪黍稷,酒醴牛羊互相宴饮欢乐。正当这个时候,听到大王钟鼓的声音、管籥的乐声,以及车马的声音、羽毛旗帜的美丽,怎么能不高兴地面带喜色,互相告诉快乐呢?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演奏郑卫的音乐,响起舒缓的乐奏,百姓哪里会不自得其乐呢?

那么所谓与民同乐,不是说共同听丝竹的声音、金石的乐奏,而是说让百姓父子兄弟家庭都得到快乐的意思。

然则所谓乐者,其在政乎?其在音声乎?政乐则闻世俗之乐亦乐,政苦则虽闻先王之乐亦苦矣。大儒之道,所以能用天下国家者,以其通达变化如此也,岂俗儒腐儒守章句拘绳墨而不适于世用之谓乎?然而孔子之道甚严,至孟子则似乎太寛矣,何以明之?放郑声者,所以告顔子也,岂容有今乐犹古乐之説?焚咸丘所以书春秋也,岂容于好乐之外,又进田猎之説以侈其心乎?是孔子之道至孟子而一变矣。学孔子之严,不失为君子;学孟子之变,岂不容奸而召祸乎?呜呼!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固在用之如何耳。孟子善用圣人之道者也,当战国时,圣王之道一皆扫地,人君甘于广地杀人之説,其有举先王之道以陈之于前,则掩耳疾趋,若将凂之者,夫何故?以祸在目前,未暇求逺大之路也。孟子傥规规然谨守绳约,将视当世为禽兽,必如荷蒉荷蓧,泄栁干木乃可矣。故特于当时人欲中开导其路,使骎骎入于先王之道而不自觉,如好勇不妨其安天下,好色好货不妨其与百姓同之,好麋鹿鱼鼈,好今之乐。不妨其与百姓同乐,前挽后推,左支右梧,其意欲使入先王之道。旣已入先王之道,自将尽变其所好,而与圣王同矣。此岂浅浅者所能至哉?故予以为善用圣人之道者,孟子也。明乎此,然后可以知孟子,而破当世疑孟子之説焉。

译那么,所谓的乐,是在政治呢?还是在声音呢?政治安乐,那么听到世俗的音乐也感到快乐;政治困苦,那么即使听到先王的音乐也感到痛苦。大儒的道理,之所以能够治理天下国家,就是因为他们通达变化像这样,难道是指那些俗儒、腐儒死守章句、拘泥于规矩法度而不能适应世用的人吗?然而孔子的道理非常严谨,到了孟子似乎就太宽泛了,凭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排斥郑国的音乐,是用来告诫颜回的,怎么容许有“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一样”的说法?焚烧咸丘的祭品,是用来记载在《春秋》里的,怎么容许在喜好音乐之外,又进一步提出田猎的说法来放纵他的心呢?这是孔子的道理到孟子那里发生了一次变化。学习孔子的严谨,不会失去君子的风范;学习孟子的变通,难道不会容纳奸邪而招致祸患吗?唉!鲁国人打猎时争夺猎物,孔子也参与争夺猎物,关键在于如何使用罢了。孟子是善于运用圣人之道的人,在战国时期,圣王的道理全都扫地以尽,君主甘心于扩张土地、杀人的说法,如果有谁把先王的道理陈列在他们面前,他们就捂住耳朵快步走开,好像要玷污他们一样,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祸患就在眼前,没有空闲去寻求远大的道路。孟子如果拘谨地严守规矩法度,就会把当世的人看作禽兽,一定要像荷蒉、荷蓧、泄柳、干木那样才行。所以他特意在当时人的欲望中开辟道路,使他们不知不觉地逐步进入先王的道理,比如喜好勇武不妨碍他安定天下,喜好美色和财货不妨碍他与百姓共享,喜好麋鹿鱼鳖,喜好现在的音乐,不妨碍他与百姓共同快乐,前面牵引后面推动,左边支撑右边辅助,他的心意是想让人进入先王的道理。既然已经进入先王的道理,自然就会完全改变他所喜好的,而与圣王相同了。这难道是浅薄的人所能达到的吗?所以我认为善于运用圣人之道的人,是孟子。明白了这一点,然后才可以了解孟子,从而破除当世怀疑孟子的说法。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犹以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徃焉,雉兎者徃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文王之囿,乃一国之囿;宣王之囿,乃一己之囿。一国之囿,则与一国之民同之;一已之囿,自适一己之观听耳,民何与焉?孟子之学,深辟为一己之利,而以百姓为主。以百姓为主,即文王之道也。夫以一国为囿,故刍荛者得徃,雉兎者又得徃,民方患其囿之不大者,以民皆受其赐也。以一己为囿,故民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是贱人贵畜,民惴惴然惟恐触其禁之不暇。其以为大者,以民忧其害也。孟子能用圣王之学,故于开陈之间,随机应变,宛转屈曲,终引之于正道而后已。如宣王问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使自好之士虑开人主之欲,则谨对曰:“臣未之闻也。”至于邪佞之臣,乗间伺隙,必以文王为辞,以遂人主侈汰之心。夫邪佞之臣,固可诛絶,而自好之士,卫之太严,恐人主自是喜与小人同,而不乐与君子语,则以君子持之太急也。以是而观,然后知惟孟子能用圣王之学尔。何以知之?夫问文王之囿,则对以“于传有之”;问若是其大,则对以“民犹以为小”,使人主乐闻文王有苑囿之乐与我同,又乐闻文王之囿如此之大与我同,然后举刍荛、雉兎与夫杀麋鹿如杀人之説,使之自择焉。其造化变移,几与乾坤之运、六子沧海之转、百川同功。学而不至于能用,此腐儒非大儒也。然《诗》云:“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物皆遂其性如此。今刍荛者徃,则使草木不遂其生;雉兎者徃,则使禽兽不安其所。圣王之政果如是乎?曰:学者之观圣王,不当泥于一语,局于一説,当取先王之书,贯穿博取而读之,必合于人情乃已。《礼》曰:“▯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罻罗;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然则刍荛者徃,雉兎者徃,则又因天时而后入焉。此乃圣王之仁政,而合于人心,通于天意,为万世常行之道。是盖孟子之遗。意予,故表而出之。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句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劔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于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昔孔子之论学,不止于立,必极于权而后已。孟子识之,故其论三圣人,不止于圣,必至于智而后已。又推而论射,不止于至,必至于中而后已。惟学而至于权,圣而又极于智,至而又巧于中,则能用圣王之道,以陶冶一世,埏埴万生,此造化之道,神明之用也。孟子识孔子之所谓权,其出而见齐梁之君,荅问之间,变态百出,而一归于正,岂非识孔子之所谓权,而其志不止于圣,必欲极于智,不止于至,必欲巧于中乎?何以言之?且梁惠王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乃对曰:“贤者而后乐此。”卒引之于文王之地。齐宣王问:“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译齐宣王问道:“周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有这回事吗?”孟子回答说:“在史传中有记载。”齐宣王说:“竟然这么大吗?”孟子说:“百姓还觉得它太小呢。”齐宣王说:“我的园林方圆四十里,百姓还觉得它太大,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割草打柴的人可以去那里,捕鸟猎兔的人也可以去那里,文王与百姓共享它,百姓觉得它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初到齐国边境时,先询问国家的重大禁令,然后才敢入境。我听说在都城郊外的关隘之内,有一个方圆四十里的园林,在那里杀死麋鹿的人,等同于杀人的罪名,这就等于在国中设下了一个方圆四十里的陷阱,百姓觉得它大,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文王的园林,是属于整个国家的园林;宣王的园林,是属于他个人的园林。属于国家的园林,就与全国的百姓共享;属于个人的园林,只是为了满足个人观赏的乐趣罢了,百姓能有什么利益呢?孟子的学问,极力反对为了个人的私利,而把百姓放在首位。把百姓放在首位,就是文王的治国之道。因为把国家当作园林,所以割草打柴的人可以去,捕鸟猎兔的人也可以去,百姓正担心园林不够大,因为百姓都受到它的恩惠。因为把个人当作园林,所以百姓杀死麋鹿,就等同于杀人的罪名,这是轻视人命而看重牲畜,百姓提心吊胆,唯恐触犯禁令都来不及。他们觉得园林大,是因为百姓担忧它带来的祸害。孟子能够运用圣王的学问,所以在陈述道理时,随机应变,委婉曲折,最终引导君主走上正道才罢休。比如宣王问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如果是自命清高的士人,考虑到会激发君主的欲望,就会谨慎地回答说:“我没有听说过。”至于奸邪谄媚的臣子,趁机钻空子,一定会以文王为借口,来满足君主奢侈放纵的心。奸邪谄媚的臣子固然可以诛杀绝迹,但自命清高的士人,防备得太严,恐怕君主自以为是,喜欢与小人同流合污,而不乐意与君子交谈,这是因为君子坚持得太急切了。由此看来,才知道只有孟子能够运用圣王的学问。怎么知道呢?当问起文王的园林时,就回答说“在史传中有记载”;问起是否真的这么大,就回答说“百姓还觉得它小”,让君主乐于听到文王有园林之乐与我相同,又乐于听到文王的园林这么大与我相同,然后列举割草打柴、捕鸟猎兔以及杀死麋鹿如杀人罪的说法,让君主自己选择。这种教化感化的力量,几乎与天地运行、沧海桑田的变化、百川归海的功效相同。学习而不能运用,这是迂腐的儒生,不是大儒。然而《诗经》说:“君王在灵囿,母鹿安然伏卧;母鹿毛色光亮,白鸟洁白鲜明。”万物都能顺应本性如此。现在割草打柴的人去,就会使草木不能顺利生长;捕鸟猎兔的人去,就会使禽兽不能安居。圣王的政治果真像这样吗?回答说:学者观察圣王,不应该拘泥于一句话,局限于一种说法,应当取法先王的书籍,融会贯通地阅读,必须符合人情事理才停止。《礼记》说:“鱼祭献之后,然后虞人进入沼泽设网捕鱼;豺祭兽之后,然后进行田猎;斑鸠化为鹰之后,然后设置捕鸟的网罗;草木凋零之后,然后进入山林砍伐。”那么割草打柴的人去,捕鸟猎兔的人去,又是顺应天时然后进入的。这才是圣王的仁政,符合人心,通达天意,是万世常行的道理。这大概是孟子遗留下来的意旨,所以我把它揭示出来。

齐宣王问道:“与邻国交往有原则吗?”孟子回答说:“有。只有仁爱的人才能以大国的身份侍奉小国,所以商汤侍奉葛国,周文王侍奉昆夷。只有聪明的人才能以小国的身份侍奉大国,所以太王侍奉獯鬻,勾践侍奉吴国。以大国的身份侍奉小国,是乐于顺应天命的人;以小国的身份侍奉大国,是敬畏天命的人。乐于顺应天命的人能保有天下,敬畏天命的人能保有自己的国家。《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因此得以保有国家。’”齐宣王说:“这话太伟大了!我有毛病,我喜欢勇武。”孟子回答说:“大王请不要喜欢小勇。手按着剑,瞪着眼睛说:‘他怎么敢抵挡我呢?’这是普通人的勇武,只能抵挡一个人。大王请把它扩大。《诗经》说:‘文王勃然大怒,于是整顿军队,以阻止侵犯莒国的敌人,以巩固周朝的福佑,以回应天下的期望。’这是文王的勇武。文王一发怒就使天下的百姓安宁。《尚书》说:‘上天降下百姓,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是说让他们辅助上帝爱护百姓。’四方无论有罪无罪,都由我来负责。天下谁敢违背他的意志,一个人横行于天下,武王以此为耻。这是武王的勇武。武王也是一发怒就使天下的百姓安宁。现在大王如果也能一发怒就使天下的百姓安宁,百姓只怕大王不喜欢勇武呢。”

从前孔子论述学问,不止于确立原则,一定要达到权衡变通的地步才停止。孟子懂得这一点,所以他论述三位圣人,不止于圣明,一定要达到智慧的地步才停止。又推论射箭,不止于到达目标,一定要达到命中靶心才停止。只有学问达到权衡变通,圣明而又极于智慧,到达而又巧于命中,就能运用圣王之道,来陶冶一代人,塑造万物,这是造化的道理,神明的作用。孟子懂得孔子所说的权衡变通,他出仕面对齐梁的君主,在问答之间,变化百出,而最终归于正道,难道不是懂得孔子所说的权衡变通,而他的志向不止于圣明,一定要极于智慧,不止于到达,一定要巧于命中吗?怎么说呢?比如梁惠王看着鸿雁麋鹿,说:“贤者也喜欢这样吗?”孟子就回答说:“只有贤者才能喜欢这样。”最终引导他走向文王的境界。齐宣王问:“像我这样的人,可以保护百姓吗?”

乃对之曰:“可。”卒引之于推恩保四海之地。齐宣王又问:“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直好世俗之乐耳。”乃对之曰:“今乐犹古乐。”卒引之于与百姓同乐之地。宣王又问:“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乃对之曰:“于传有之。”卒引之于文王与民同之之地。至于好色、好货,皆不扼其路,必引之于公刘大王之地。其他不可胜举,大抵无所不可,特不当自乐于一己,期于与百姓同之而已。使人听之乐,闻其言而心敬其説,援邪心非意,入于大公至正之地。今语言之余,尚足以起人乐道之心,况当时正心诚意,精神作用,其移易人也深矣。学如孟子,其力亦大矣。顾当时商鞅、孙膑、苏秦、张仪之徒,皆以危言险语劫持人君,而实中人主之贪心。至于稷下先生邹衍、田骈,又以荒唐诪张之辩,以动摇人心。惟孟子之説,如底柱之在中流,众星之有北斗,风波不动,斟酌自然,圣王之道,天地之用也。今宣王问交邻国有道乎?又对之曰:“有。”且引汤、文王、大王、勾践之事,以发药之。以大事小,则谓之仁,谓之乐天;以小事大,则谓之智,谓之畏天。以转齐王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虚骄淩轹之心,且其言以为大国则宜事小国,小国则当事。大国使宣王于秦,楚,赵,魏,韩,燕,宋,鲁,皆当事之。使皮币,玉帛,珠玉,犬马,交于四境,以讲信修睦。而吾国则举圣王故事,树桑,种田,谨庠序,申孝弟。老者少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不饥不寒,无兵革之苦。呜呼!交邻国如此,此圣王之心也。邻国旣服其徳,又悦其礼,使其非人,则己;使其齿于人类,其谁不闻风而悦,愿交于下执事,而听命于馆人乎?然齐王虚骄淩轹之心,堆积既久,磨洗不去。一闻大事小之言,徒仰其大度,而自知其病,在于好勇,不能为此仁智之事也。夫齐王所谓好勇者,即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之心也。此乃以血气为勇,非义理之勇也。孟子恐齐王错认此心以为勇,乃斥之曰:“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想宣王闻此一语,心沮魄动,而不知所归矣。乃即引之于正路,曰:“王请大之。”因引文王,武王一怒安天下以为説。夫遏徂莒耻,衡行此文武,以义理为勇,其心在于安天下而已,非虚骄淩轹,欲以气压天下,势临诸侯,以取英雄之名也。呜呼!始观孟子之言,常若不严;终攷孟子之意,常合于天理,顺于人情,圣王之心,周孔之志也。以孟子之学歴攷古人,如泄冶之谏灵公,陈元逹之谏刘聦,宋璟之谏武后,直则直矣,圣人之门无如是法也。故泄冶虽死节,而春秋无褒辞;元逹傥非刘后上疏,宋璟傥非武后晚年,事未可知也。故士大夫之学,必学为上,为徳,为下,为民可也。欲致君泽民,非学孟子不可;学孟子,非用圣王之道,以造化抑扬,格君心之非于一言之下,亦不可。顾学如泄冶,元逹数公,吾恐春秋之讥,而非孔氏之家法也。余故表而出之。

译于是孟子回答说:“可以。”最终将齐宣王引导至推行恩泽、保全天下的境界。齐宣王又问:“我并非喜好先王的音乐,只是喜好世俗的音乐罢了。”孟子回答说:“现在的音乐与古代的音乐是一样的。”最终将齐宣王引导至与百姓共同享乐的境界。齐宣王又问:“周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孟子回答说:“史传中有这样的记载。”最终将齐宣王引导至文王与百姓共享园林的境界。至于齐宣王喜好美色、贪恋财物,孟子都不堵塞他的欲望之路,必定将其引导至公刘、大王那样的境界。其他事例不胜枚举,大体上没有什么不可以转化的,只是不应当独自享乐,期望与百姓共同享有罢了。让人聆听他的言论,听到他的话而内心敬重他的学说,摒弃邪念和非分之想,进入公正无私的境界。如今他言论的余韵,尚且足以激起人们乐于追求道义的心,何况当时他正心诚意,精神感化,其改变人心的力量是极其深远的。像孟子这样的学问,其力量也是巨大的。

然而当时商鞅、孙膑、苏秦、张仪等人,都用危言耸听、险恶的言辞胁迫君主,实际上迎合了君主的贪欲。至于稷下学宫的先生邹衍、田骈,又用荒诞夸张的辩论来动摇人心。只有孟子的学说,如同中流砥柱,如同众星中的北斗,风波不能动摇,自然斟酌得当,这是圣王的道理,是天地的功用。如今齐宣王问:与邻国交往有道吗?孟子回答说:“有。”并且引用商汤、周文王、大王、勾践的事迹来对症下药。以大国侍奉小国,称为仁,称为乐天;以小国侍奉大国,称为智,称为畏天。以此转变齐王开拓土地、使秦楚朝拜、统治中原、安抚四夷、虚骄凌辱的心态,并且他的言论认为大国应当侍奉小国,小国应当侍奉大国。让齐王对秦、楚、赵、魏、韩、燕、宋、鲁等国,都应当以礼相待。派遣使者携带皮币、玉帛、珠玉、犬马,在四境交往,以讲究信用、修好和睦。而我国则推行圣王的旧制,种植桑树,耕种田地,重视学校教育,宣扬孝悌之道。老人和年轻人,穿丝绸吃肉类,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不饥不寒,没有战争的苦难。唉!与邻国交往如此,这就是圣王的心意。邻国既然信服其德行,又喜爱其礼制,如果对方不是人,那就罢了;如果对方属于人类,谁不会闻风而喜悦,愿意与下级官员交往,而听从馆舍主人的命令呢?

然而齐王虚骄凌辱的心态,积累已久,难以磨洗去除。一听到以大侍小的言论,只是仰慕其大度,而知道自己毛病在于喜好勇力,不能做这种仁智之事。齐王所谓的好勇,就是开拓土地、使秦楚朝拜、统治中原、安抚四夷的心态。这是以血气之刚为勇,而不是以义理为勇。孟子担心齐王错认此心为勇,于是斥责他说:“这是匹夫之勇,只能抵挡一个人罢了。”想必齐宣王听到这一句话,心神沮丧,不知所措。于是孟子立即将他引向正路,说:“大王请扩大这种勇。”于是引用文王、武王一怒而安天下的事迹来说明。遏制侵犯莒国的耻辱,横行于文武之道,以义理为勇,其心意在于安定天下罢了,并非虚骄凌辱,想要以气势压倒天下,以势力威胁诸侯,来博取英雄的名声。唉!起初看孟子的言论,常常似乎不严厉;最终考察孟子的本意,常常符合天理,顺应人情,这是圣王的心意,周公、孔子的志向。

用孟子的学问考察古人,如泄冶劝谏卫灵公,陈元达劝谏刘聪,宋璟劝谏武则天,直率倒是直率了,但圣人的门庭没有这样的做法。所以泄冶虽然死节,但《春秋》没有褒扬的辞令;陈元达如果不是刘皇后上疏,宋璟如果不是在武则天晚年,事情的结果就难以预知了。所以士大夫的学问,必须学习如何居上位、修德行,如何居下位、为民服务。想要辅佐君主、恩泽百姓,不学习孟子是不行的;学习孟子,不用圣王之道,以造化抑扬,在一句话之下纠正君心的错误,也是不行的。然而像泄冶、陈元达几位公卿那样的学问,我担心会受到《春秋》的讥讽,而不是孔氏的家法。所以我特意表彰并指出这一点。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脩而可以此于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廵狩」,廵狩者,廵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説,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太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説之乐,」盖徴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梁惠王见孟子于沼上曰:「贤者亦乐此乎?」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曰:「贤者亦有此乐乎?」余观二人之心,亦知宫室池沼之乐,非贤者所当为也。旣己身乐乎此,不能自还,皆慙见孟子而有此言耳。孟子何不于其慙处痛加箴灼?而对惠王曰:「贤者而后乐此。」对宣王曰:「有何也?」盖当世之君,一皆甘心于放逸,傥吾不少因其乐处而进之,乃正言厉色以絶其萌芽。彼旣内无所得,则将忧愁无聊,乐与小人处而不喜见天下贤士矣。孟子所以深入其中而攻其为一己而不防天下之病,挽而进之,使与百姓同乐者,此其造化变转之功也。夫与百姓同乐,岂不惟其饥寒困苦之是防?徒与之同宫室池沼之乐哉?盖乐在宫室池沼之前,而与民于宫室池沼中同宣其乐耳。否则适所以生其忧,何乐之有?夫民之所乐者,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闾族党亲戚朋友相徃来,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乐,此民之乐处也。审吾能使植桑种田,谨庠序,申孝悌,老者少者不饥不寒,不负戴于道路,不死亡于兵革,则民于前数者之乐得矣。乐至于此,则雍熙辑睦,郁乎有太平气象,人君亦安得而不乐乎?君民犹父子也,势分隔絶,尊卑濶疎,今吾因民心之乐而为宫室池沼,与民婆娑乎其间,所以通其情,合其好,同其风也。文王灵台灵沼之诗,「民至于子来」,「成至于不日」,「微至于鸟兽鱼鼈」,皆乐其乐,则以文王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而发政施仁,必先于鳏寡孤独,其乐乃在台沼之先,故因为台沼以相庆相防,而同幸一时之胥合也。明乎此説,则孟子对宣王以「人不得则非其上」,与夫「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之非」,皦然无可疑者。且天生民而立之君,固将司牧之,岂使厉民以自乐哉?故人君本无乐,其所以乐者,乐民之乐。耳人君本无忧,其所以忧者,忧民之忧耳。民之乐处,余既已粗陈其一二矣。至于民之忧处,乃独人之父孤,人之子兄弟交哭,夫妇生离,肝脑涂地,尸首异处,暴骨成山,流血成河;否则赋役烦重,饥寒侵廹,乐嵗困苦,凶年死亡。此民之忧处。知民之乐处如此,忧处如此,吾乃尊贤使能,讲信脩睦,使无征战之苦,省刑罚,薄税敛,植桑种田,深耕易耨,谨庠序,申孝悌,开仓廪,振乏絶,使知有生之乐,则是忧民之忧,乐民之乐矣。我以子视民,则民以父待君矣。君乐在宫室池沼,则民将子来于勿亟,不日于经营,而乐君之乐矣。君忧在外患敌国,则民将致命尽忠,效死而勿去,以忧君之忧矣。夫人君无乐而乐,以天下;人君无忧而忧,以天下。此圣王之心也。故曰: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不知齐王雪宫之乐,为一己乎?为百姓乎?圣王固不可遽及。近如齐景公,乃能听晏子之言

译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齐宣王说:“贤者也有这样的快乐吗?”孟子回答说:“有人得不到这种快乐就非议他的君主。得不到就非议君主的人,是不对的。作为百姓的君主却不与百姓同乐的人,也是不对的。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的人,百姓也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的人,百姓也会以他的忧愁为忧愁。与天下人同乐,与天下人同忧,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从前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去转附、朝儛游览,沿着海岸向南,直到琅邪。我怎样修德才能像先王那样去游览呢?”晏子回答说:“问得好啊!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巡狩’,巡狩就是巡视诸侯所守的疆土。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述职就是陈述所担任的职务。没有不是为公事的。春天视察耕种情况并补助不足,秋天视察收获情况并帮助贫困的人。夏朝的谚语说:‘我们的君王不巡游,我们怎么得到休息?我们的君王不视察,我们怎么得到补助?’一次巡游一次视察,为诸侯树立榜样。现在却不是这样,军队出行就要征敛粮食,饥饿的人得不到食物,劳累的人得不到休息,百姓怨恨相告,于是百姓就作恶,违背天命虐待百姓,饮食挥霍如流水,沉溺于酒色而荒废政事,这是诸侯的坏榜样。顺着水流往下游而忘记返回,叫做‘流’;顺着水流往上游而忘记返回,叫做‘连’;追逐野兽不知满足,叫做‘荒’;沉溺于酒色不知满足,叫做‘亡’。先王没有流连荒亡的快乐和行为,就看您怎么做了。”齐景公很高兴,在国内大加告诫,出城住在郊外,于是开始发动百姓补助贫困。召见太师说:“为我创作君臣互相喜悦的音乐,”大概就是《徵招》、《角招》这两首曲子吧。其中的诗句说:“畜君何尤?”畜君,就是爱戴君主的意思。

梁惠王在池塘边接见孟子说:“贤者也以此为乐吗?”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说:“贤者也有这样的快乐吗?”我观察这两人的心思,也知道宫室池沼的快乐,不是贤者所应当追求的。既然自己已经沉溺于此乐,不能自拔,都因羞愧见到孟子而说出这样的话罢了。孟子为什么不在他们羞愧的地方痛加针砭?却对梁惠王说:“贤者然后才能以此为乐。”对齐宣王说:“有什么不可以呢?”大概当时的君主,都甘心于放纵逸乐,假如我不稍微顺着他们快乐的地方来引导他们,而是正言厉色地断绝其萌芽。他们既然内心无所收获,就会忧愁无聊,乐于与小人相处而不喜欢见到天下的贤士了。孟子之所以深入其中而攻击他们为一己私利而不顾天下弊病的做法,挽回并引导他们,使他们与百姓同乐,这就是他造化变转的功夫啊。与百姓同乐,难道只是防止他们的饥寒困苦吗?仅仅是与他们同享宫室池沼的快乐吗?大概是在宫室池沼之前感到快乐,而与百姓在宫室池沼之中共同抒发他们的快乐罢了。否则正好是产生忧愁的原因,有什么快乐可言呢?百姓所快乐的,是父子相互保全,兄弟相互扶持,家庭和睦,乡邻宗族亲戚朋友相互往来,鸡猪黍稷酒醴牛羊相互宴饮欢乐,这是百姓快乐的地方。审视我能否让他们种桑种田,重视学校教育,弘扬孝悌之道,老人小孩不饥不寒,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不在战争中死亡,那么百姓前面所说的快乐就得到了。快乐达到这个程度,那么天下和乐和睦,呈现出太平气象,君主怎么能不快乐呢?君主与百姓如同父子,地位分隔隔绝,尊卑疏远,现在我顺着百姓心中的快乐来建造宫室池沼,与百姓在其中婆娑起舞,用来沟通情感,合并喜好,统一风尚。文王灵台灵沼的诗篇中,“百姓像子女一样赶来”,“建成不用多少日子”,“细微到鸟兽鱼鳖”,都快乐于他的快乐,这是因为文王治理岐地,耕种者九分抽一,做官的世代有俸禄,关卡市场只稽查不征税,湖泽池塘不设禁令,罪犯不株连家属,而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必定先照顾鳏寡孤独,他的快乐在建造台沼之前,所以建造台沼来互相庆贺互相防止,共同庆幸一时的和谐。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孟子对齐宣王说的“人得不到就非议君主”,以及“作为君主不与百姓同乐是不对的”,就明白无误没有可疑的了。况且上天生育百姓并设立君主,本来是要让他们治理百姓的,难道是要让君主残害百姓来自己享乐吗?所以君主本来没有快乐,他的快乐,是快乐百姓的快乐。君主本来没有忧愁,他的忧愁,是忧愁百姓的忧愁。百姓快乐的地方,我已经粗略陈述了一二。至于百姓忧愁的地方,乃是别人的父亲孤独,别人的儿子兄弟交相哭泣,夫妇生离死别,肝脑涂地,尸首异处,暴骨成山,流血成河;否则赋税徭役繁重,饥寒交迫,丰年也困苦,荒年则死亡。这是百姓忧愁的地方。知道百姓快乐的地方如此,忧愁的地方如此,我于是尊重贤人任用能人,讲求信用修睦关系,使没有战争的苦难,减轻刑罚,薄收赋税,种桑种田,深耕细作,重视学校教育,弘扬孝悌之道,打开粮仓,救济贫困断绝之人,使他们知道生存的快乐,这就是忧愁百姓的忧愁,快乐百姓的快乐了。我把百姓当作子女看待,那么百姓就会把君主当作父亲对待。君主在宫室池沼中快乐,那么百姓就会像子女一样赶来,不急于经营,而快乐于君主的快乐。君主忧愁在外患敌国,那么百姓就会献出生命尽忠,效死而不离去,以忧愁君主的忧愁。君主没有快乐而快乐,是以天下为快乐;君主没有忧愁而忧愁,是以天下为忧愁。这是圣王的心意。所以说: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不知道齐宣王在雪宫的快乐,是为了一己呢?还是为了百姓呢?圣王固然不能马上达到。近如齐景公,尚能听从晏子的话

,略施赈防之政,以及民,是亦与民同乐之意也。宣王将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今反不如景公,因游观而补不足,顾雪宫之乐何足道哉?孟子前对宣王以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余因以为孟子博物洽闻,髙识逺见,顾何书不读,何事不知哉?其为此言者,所以深絶好利之端,而推桓文为罪首也。今观陈晏子对景公之问,宛转曲折,无不记省,而引据切当,深中宣王之病,顔子之后一人而已。晏子之言不足复解,特无非事者。赵岐以为无非事而空行也。窃以为未然。其意以为天子廵狩,诸侯述职,所以无非事者,以因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也。若夫意不在此,而徒事游豫劳费供给,此非事也。非事谓非法度之事也。故鲁隐公矢鱼于棠,而臧僖伯谏曰:「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彰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即此所谓非事也。人君所以无乱政者,以纳民于轨物也。廵狩述职,所以无非事者,以春省耕而秋省敛也。此又不可不攷。

译稍微施行一些赈济和防备的政令,并惠及百姓,这也是与民同乐的意思。齐宣王想要开拓疆土,让秦国和楚国来朝见,统治中原地区,安抚四方少数民族,如今反而不如齐景公,借着游历观赏来弥补百姓的不足,那么雪宫的快乐又哪里值得称道呢?孟子先前对齐宣王说,孔子的门徒不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因此后世没有流传下来,臣没有听说过。我因此认为孟子学识渊博、见闻广博,见识高超、目光远大,什么书没读过,什么事不知道呢?他说这样的话,是为了彻底断绝追求私利的念头,并将齐桓公、晋文公推为罪人之首。现在看晏子回答齐景公的问话,委婉曲折,无不记得清楚,而且引用的论据恰当,深深切中齐宣王的弊病,是颜回之后唯一能与之相比的人。晏子的话不值得再解释,特别在于“无非事”这一点。赵岐认为“无非事”是指没有正事而空自行动。我私下认为这种说法不对。他的意思是,天子巡视诸侯国,诸侯向天子述职,之所以说“无非事”,是因为趁着春天视察耕作来补助不足,秋天视察收获来帮助匮乏。如果意图不在此,只是从事游乐享乐,耗费人力物力以供自己享用,这就是“非事”。“非事”指的是不合乎法度的事情。所以鲁隐公在棠地观鱼,臧僖伯劝谏说:“君主是将百姓纳入正轨和法度的,所以讲求事务来衡量法度称为‘轨’,选取材料来彰显物品的文采称为‘物’,不合乎‘轨’和‘物’的称为‘乱政’”,乱政就是这里所说的“非事”。君主之所以没有乱政,是因为将百姓纳入正轨和法度。天子巡视、诸侯述职,之所以说“无非事”,是因为春天视察耕作而秋天视察收获。这又是不可以不考证清楚的。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己乎?」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王曰:「王政可得闻与?」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徃,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防独。』」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对曰:「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此明堂在泰山下,古天子廵狩,防东方诸侯而朝于此,正在齐地。宣王以为今天子不廵狩,无用于此,而俗人之见皆与宣王同,故有「皆谓我毁明堂」之问。然此先王制作,宣王犹未敢遽然毁之也,此心亦可嘉矣,故有「毁诸己乎」之问。夫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孔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其意以为自鲁文公以来,例不视朔,故子贡欲去之。然有饩羊,则告朔之礼在,使后世人君欲寻先王故事以行之者,则饩羊之礼其感发人主之心大矣。有羊则礼存,无羊则礼亡矣。推此以论,则明堂安可毁乎?夫明堂者,王者之堂,王政所自而出也。有明堂,则王政存;无明堂,则王政亡矣。使后世人主有欲行王政者,明堂制度尚足以感▯其万一也。宣王得行王政之説,乃曰:「王政可得闻欤?」余读孟子之对:「有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以至发政施仁,必先鳏寡孤独。」呜呼!王政之大,乃如此其忠厚乎!生斯时也,其亦何幸哉!夫耕者九一,则百亩之田得九十亩,以遂仰事俯育之心;仕者世禄,则贤者之后、功臣之裔,世无贫贱饥寒之患;关市讥而不征,则商贾乐出于道路;泽梁无禁,则伐木取鱼、养生送死可以无憾;罪人不孥,则家族保全,无横死之苦;发政施仁,先鳏寡孤独,则老幼无依者皆以文王为父母矣。夫使为农者足于谷,为仕者足于禄,为商贾者安肆于懋迁,为民者无憾于生死,有罪者血食不絶,为天下之穷民者困苦有依。合一国之间,为农、为士、为商贾、为民,以至有罪者、鳏寡孤独者,一皆得其所,熙熙然如春台,盎盎然如醇酿。乃知周家八百年基业,造端于此时也。余涵泳其意,吟哦其风,心不忘念,口不停诵,深仰王政使人如此优裕也。呜呼!文王之所以为文王,其在兹乎?其在兹乎!宣王有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之心,其气味趋向,正在争鬬虚防之地。一闻此説,乃遽然而叹曰:“善哉言乎!”余于此又见秉彛之性,人谁无之?夫宣王正堕蛊惑昏醉中,亦知以此言为善。孟子可谓能用天下国家矣。其言未终,乃提其善处而导之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其造化变转,乃有如此之用。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夫关市无征,泽梁无禁,则利在一国,不在人主矣。宣王正欲富国强兵,故自知有好货之病,不能行此王政也。孟子乃又因其乐处挽之使前,而以公刘好货为对,且曰:“与百姓同之,何害于王政?”其意以为王欲国富民,亦欲富。推此富国之心,使百姓家给人足,无暴敛横赋之患,与文王之政何以异乎?王又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夫好货之病,恐不能弛关市之征,开泽梁之禁。其言与孟子所论相贯矣。至于好色,于孟子所论王政自不相关。其言如此,何也?余然后知孟子所以眷眷于齐王,以其心可喜者类如此。窃原其意,深敬文

译齐宣王问道:“人们都说我拆毁明堂,到底拆还是不拆呢?”孟子回答说:“明堂是施行王政的君主所建的殿堂。大王如果想施行王政,就不要拆毁它。”齐宣王说:“王政可以让我听听吗?”孟子回答说:“从前周文王治理岐地时,耕种的人实行九分抽一的税制,做官的人世代享有俸禄,关卡和市场只进行稽查而不征收赋税,湖泊和河堰不禁止百姓捕鱼,犯罪的人不株连妻子儿女。年老而没有妻子的叫鳏,年老而没有丈夫的叫寡,年老而没有儿子的叫独,年幼而没有父亲叫孤。这四类人,是天下最穷困而无依无靠的人。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一定先照顾这四类人。《诗经》说:‘富人真快乐,可怜那孤苦无依的人。’”齐宣王说:“这话真好啊!”孟子说:“大王既然认为这话好,那为什么不去施行呢?”齐宣王说:“我有毛病,我喜欢财物。”孟子回答说:“从前公刘也喜欢财物,《诗经》说:‘于是积蓄粮食,于是装满仓库,于是包裹干粮,装入布袋和皮囊,想着要收敛锋芒以显光辉。弓箭已经张开,盾牌和兵器也已举起,这才开始启程。’所以留守的人有积蓄的粮食,出行的人有包裹的干粮,然后才能开始启程。大王如果喜欢财物,能与百姓共享,那对于施行王政有什么困难呢?”齐宣王说:“我有毛病,我喜欢女色。”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也喜欢女色,宠爱他的妃子,《诗经》说:‘古公亶父,清晨骑马奔跑,沿着西边的水滨,来到岐山脚下。带着姜女一起,前来勘察居所。’在那个时候,国内没有怨恨的未婚女子,国外没有旷野的单身男子。大王如果喜欢女色,能与百姓共享,那对于施行王政有什么困难呢?”

这明堂位于泰山脚下,古代天子巡视四方,在东方诸侯朝见的地方,正好在齐地。齐宣王认为当今天子不再巡视,这里没有用处,而世俗人的见解都与齐宣王相同,所以有了“人们都说我拆毁明堂”的疑问。然而这是先王的制度,齐宣王尚且不敢轻易拆毁,这种心态也是值得嘉许的,所以有了“到底拆还是不拆”的疑问。子贡想去掉告朔之礼中的活羊,孔子说:“赐啊,你爱惜那只羊,我却爱惜那个礼。”他的意思是,自从鲁文公以来,惯例不再亲自视朔,所以子贡想去掉活羊。然而有活羊,告朔之礼就还存在,让后世想要遵循先王旧例来施行的君主,活羊之礼对感发君主内心的作用太大了。有羊则礼存,无羊则礼亡。由此推论,明堂怎么可以拆毁呢?明堂是施行王政的殿堂,是王政产生的根源。有明堂,王政就存在;没有明堂,王政就消亡。假使后世有想要施行王政的君主,明堂的制度尚足以感化他万一。齐宣王听到施行王政的说法,于是说:“王政可以让我听听吗?”我读孟子的回答:“有耕种的人实行九分抽一,做官的人世代享有俸禄,关卡和市场只稽查不征税,湖泊河堰不禁止捕鱼,犯罪的人不株连妻子儿女,以至于发布政令施行仁政,一定先照顾鳏寡孤独。”唉!王政的伟大,竟然如此忠厚啊!生在这个时代,是多么幸运啊!耕种的人实行九分抽一,那么百亩田地能得到九十亩,从而满足上奉父母下养子女的心愿;做官的人世代享有俸禄,那么贤者的后代、功臣的子孙,世代没有贫贱饥寒的祸患;关卡和市场只稽查不征税,那么商贾乐于在道路上奔波;湖泊河堰不禁止捕鱼,那么砍伐树木获取鱼虾、供养生者送死死者可以没有遗憾;犯罪的人不株连妻子儿女,那么家族得以保全,没有横死的痛苦;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先照顾鳏寡孤独,那么老幼无依的人都把文王当作父母了。让从事农业的人粮食充足,做官的人俸禄充足,从事商业的人安心于贸易,百姓对生死没有遗憾,有罪的人祭祀不断绝,天下穷困的人困苦中有依靠。合全国而言,无论是农民、士人、商贾、百姓,以至有罪的人、鳏寡孤独的人,全都各得其所,和乐的样子如同春天的平台,浓郁的样子如同醇厚的酒。这才知道周朝八百年的基业,发端于这个时候。我沉浸其中体会其意,吟咏其风采,心中不忘,口中不停诵读,深深敬仰王政使人如此优裕。唉!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大概就在这里吧?大概就在这里吧!齐宣王有开拓土地、使秦楚朝见、统治中原、安抚四夷的野心,他的志趣趋向,正在于争夺虚妄之地。一听到这番话,就立刻感叹说:“这话真好啊!”我在这里又看到秉受常理的本性,谁没有呢?齐宣王正处在被迷惑昏醉的状态中,也知道这番话是好的。孟子真可以说是能治理天下国家的人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抓住他好的地方引导他说:“大王既然认为这话好,那为什么不去施行呢?”这种造化转变,竟然有如此的作用。齐宣王说:“我有毛病,我喜欢财物。”关卡不征税,湖泊河堰不禁止,那么利益在于全国,不在于君主。齐宣王正想富国强兵,所以自知有好财物的毛病,不能施行这种王政。孟子于是又顺着他喜欢的地方拉他向前,用公刘喜欢财物来回答,并且说:“与百姓共享,对王政有什么妨害?”他的意思是,大王想让国家富裕,百姓也想富裕。推演这种富国的心,让百姓家给人足,没有横征暴敛的祸患,与文王的政令有什么不同呢?齐宣王又说:“我有毛病,我喜欢女色。”喜欢财物的毛病,恐怕不能放松关卡市场的征税,开放湖泊河堰的禁令。这话与孟子所论相贯通了。至于喜欢女色,与孟子所论的王政本来不相关。他这样说,为什么呢?我这才知道孟子之所以眷顾齐王,是因为他心中可喜的地方类同于此。私下推究他的意思,深深敬重文

王,尊王政,乃以为惟正心诚意之君乃可行王政,而我有好色之病,决不可望文王而行其政。其敬文王尊王政如此,亦战国之中所难得也。孟子又因其乐处挽之使前,且以太王好色为对,而曰:“与百姓同之,于王何害?”其意以为王爱妃嫔,民亦爱妻子。推爱妃嫔之心,使百姓室家相乐,琴瑟相安,防嫁以时,怨旷无有,与文王之政何以翼乎?夫战国之君,利专一己,其与民相絶乆矣。孟子之学,以用天下国家为大,故事事挽王与民同之,使情意相通,血脉相贯。此于卦为泰,于时为春,天地之造,神明之功也。士大夫不学则己,学则当知君民之説,然后为有用之学。咏月嘲风,锦心绣口,此犹妇人女子矜组绣之功,论装饰之巧,于时用何济哉?此余所以深戒也。然公刘太王之诗,本无好货好色之意,而孟子乃遽目公刘为好货,太王为好色,岂所以为训哉?夫读诗书,贵在于能用。诗书本无此意,而为齐王援以为证。且其归要,与百姓同之,旣足以安齐王之心,使于圣王之心不自絶;又足以大齐王之志,使于百姓之乐无所忘。其用诗书,乃至于此。其与夫讲大礼而至于不法,明五经而至于附梁冀者,岂可同年而语乎?彼二子之学,死于语下;而孟子之学,乃见于有为。呜呼!顔氏之后,一人而已矣。

译齐宣王尊崇王道政治,于是认为只有正心诚意的君主才能施行王道,而自己有好色的毛病,决不可能效仿周文王来施行王道。他这样敬重文王、尊崇王道,在战国时期也是难得的。孟子又顺着他喜欢享乐的心理来引导他向前,并且用古公亶父好色来回答,说:“如果能让百姓也得到同样的满足,对施行王道有什么妨害呢?”他的意思是,君王喜爱妃嫔,百姓也喜爱妻子儿女。推己及人,将喜爱妃嫔的心意推广开来,使百姓家庭和睦,琴瑟和鸣,婚嫁适时,没有因婚配不及时而产生的怨恨,这与文王的政治有什么差别呢?战国时期的君主,利益只专属于自己,与百姓隔绝已经很久了。孟子的学问,以治理天下国家为根本,所以事事引导君王与百姓相同,使情意相通,血脉相连。这在卦象上属于泰卦,在时令上属于春季,是天地化育、神明功用的体现。士大夫不学习也就罢了,如果学习就应当懂得君民关系的道理,然后才是有用的学问。吟咏风月,辞藻华丽,这还如同妇人女子夸耀刺绣的功夫,谈论装饰的巧妙,对时局有什么益处呢?这是我深深告诫的原因。然而《公刘》《太王》的诗篇,本来没有好货好色的意思,而孟子却径直称公刘为好货,太王为好色,这难道是可以作为训诫的吗?读书,贵在能够运用。诗书本来没有这个意思,却为齐王援引作为证据。而且其最终归结,在于与百姓相同,这既足以安抚齐王的心,使他不与圣王的心意隔绝;又足以扩大齐王的志向,使他不忘记百姓的快乐。运用诗书,竟然达到了这种境界。那些讲究大礼却导致违背法度,阐明五经却用来依附梁冀的人,哪里能与之相提并论呢?那两个人的学问,拘泥于言辞之下而无所作为;而孟子的学问,却体现在有所作为上。唉!颜氏之后,只有孟子一人而已。

孟子传巻三

<经部,四书类,孟子传>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四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逰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王曰:「弃之。」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王曰:「巳之。」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王顾左右而言他。

余读《孟子》此一节,深悟人主左右不可无贤士大夫也。夫日与宦官女子处,有过不知,见恶不谏,沉醲昏愦,卒与桀纣同科,其亦可悲也已。惟有贤士夫夫常在人主之侧,时闻善言,必知所警;时见善行,必知所慕。日复一日,新而又新,帝王之道可疾策而进矣。然士大夫之学不可不讲也。事君之道,与其为正言直指,使人主有杀谏臣之名,不若微辞廋语,旁引曲取,使知自警之为愈也。《孟子》之学传自子思,源流既正,故其开陈之际,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郁乎其可观,懔乎其可戒也。齐宣王方为货色侈大所淫蛊,昏迷颠倒中,乃时闻《孟子》之微言警论,其所得亦已多矣。余以是知人主左右不可无贤士大夫也夫。宣王意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好大喜功,而于民事畧不加意,土地荒芜不问也,遗老夫贤掊克在位不问也。四境不治如此,此亡国之道也。使《孟子》直以此意谏之,徒起人君之怒,益生厌谏之心,此径情直行之道,非圣门之所尚也。披玩其言,深有意味,托物引喻,比▯陈辞,使听之者不惊,味之者生畏,不逆其耳而深注其心,此圣王之学所以为可尚也。观其有托其妻子之喻,是其意以为斯民乃宣王受天子之托也,而冻馁之可乎?又有士师不能治士之喻,是其意乃谓诸侯之职分民而治,今为诸侯而不问民事可乎?其意在此,其言在彼,宣王初未之觉也。前则有弃之之对,后则有已之之对。夫朋友不职则当弃之,士师不职则当已之,此人之情也。今四境不治,则宣王失职矣。推朋友当弃、士师当已之义以自反,则宣王当何如乎?想宣王闻之,其心警动,可得于言意之表矣。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舎之?」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阙】

  而况其上

有如伊周者乎?然而人君多喜新进,而恶见老成,何也?夫元老大臣,动循故事,语有成法,使人君喜不得过赏,怒不得淫刑。人君意欲有为,必执先世之规摹,与己见之成败以为言,此人主所以多不快,而至于恶见也。至于新进小生,未更世故,罔识物情,视前圣为迂疎,轻一世为流俗,随人主之喜怒,违先世之典常,至于破壊规绳,毁灭法度,卒之违拂人情,放肆淫侈,亡国败家而后已。此孟子所以拳拳于世臣之论,且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谓有世臣而已矣。今王无亲信大臣矣,昔时所进,皆新进小生,皆超越老臣而骤用之,其言不效,败人国事,又不知诛絶焉,此其所以可悲也。亡者,谓絶也。观此一节,岂以齐王意在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求所难得之事,而朝廷老臣知其不可,皆已去位,而信稷下先生如淳于髠、环渊等辈,肆无稽之谈,为髙大之说,卒之一事无成乎?不然,孟子何为立此论也?宣王闻孟子之言,亦厌稷下之论,而知前日之错谬也,乃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舎之?」呜呼!孟子之对,何其劲防也!其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是也。」夫朝廷进用人材,▯可轻哉?常如不得已,可

译孟子传卷三

<经部,四书类,孟子传>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四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对齐宣王说:“大王有一位臣子,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朋友照顾,自己到楚国去游玩,等他回来时,妻子儿女却受冻挨饿,那该怎么办呢?”宣王说:“和他绝交。”孟子说:“司法官不能管理好他的下属,那该怎么办呢?”宣王说:“罢免他。”孟子说:“如果整个国家治理不好,那该怎么办呢?”宣王环顾左右的人,把话题岔开了。

我读《孟子》这一节,深深领悟到君主身边不能没有贤能的士大夫。如果每天只和宦官、女子相处,有了过错也不知道,见到恶行也不劝谏,沉溺于酒色而昏庸糊涂,最终与夏桀、商纣同流合污,这真是可悲啊。只有贤能的士大夫常伴在君主身边,时常听到善言,必定知道有所警戒;时常见到善行,必定知道有所仰慕。日复一日,不断革新,帝王之道就可以迅速推进了。然而,士大夫的学问不可不讲究。侍奉君主的道理,与其直言正论、直指弊端,使君主背上杀害谏臣的名声,不如用委婉含蓄的言辞,旁征博引、曲折取譬,使君主自我警戒,这样更好。《孟子》的学问传承自子思,源流纯正,所以在阐述道理时,直率而不傲慢,曲折而不屈服,气势充沛令人赞叹,威严庄重令人警戒。齐宣王正被财货美色、奢侈宏大所迷惑,处于昏迷颠倒之中,却能时常听到《孟子》的微妙言论和警戒之论,他的收获也已经很多了。我因此知道君主身边不能没有贤能的士大夫啊。宣王心里想要开拓疆土,使秦、楚来朝见,统治中原,安抚四方少数民族,好大喜功,而对民生事务略微不加注意,土地荒芜也不问,遗弃的老夫和贪婪的官吏在位也不问。四境之内治理得如此糟糕,这是亡国的道路啊。如果《孟子》直接以此意进谏,只会激起君主的愤怒,增加厌恶进谏的心理,这种径直行事的方法,不是儒家圣贤所推崇的。细细玩味他的言语,深有意味,借物比喻,类比陈辞,使听的人不感到惊骇,品味的人产生敬畏,不违背耳朵的接受习惯却深深注入心中,这就是圣王之学值得推崇的原因。看他用托付妻子儿女的比喻,他的意思是百姓是宣王受天子托付治理的,让他们受冻挨饿可以吗?又有司法官不能管理下属的比喻,他的意思是诸侯的职责是治理百姓,现在身为诸侯却不问民生可以吗?他的意思在这里,言语在那里,宣王起初并未察觉。前面有“和他绝交”的回答,后面有“罢免他”的回答。朋友失职就应当绝交,司法官失职就应当罢免,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四境不治,那么宣王就是失职了。推演朋友当绝交、司法官当罢免的道理来反省自己,那么宣王应当如何呢?想宣王听到这话,内心受到警戒触动,是可以从言语之外体会到的。

孟子拜见齐宣王说:“所谓有悠久历史的国家,不是指有高大的树木,而是指有世代辅佐的大臣。大王没有亲近的大臣了,过去所提拔的人,现在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位。”宣王说:“我凭什么识别那些没有才能的人而舍弃他们呢?”孟子说:“国君提拔贤人,好像不得已一样,让地位低下的超越尊贵的,关系疏远的超越亲近的,能不慎重吗?左右亲信都说贤能,还不能相信;各位大夫都说贤能,还不能相信;全国人都说贤能,然后考察他,发现确实贤能,然后任用他。左右亲信都说不可,不要听信;各位大夫都说不可,不要听信;全国人都说不可,然后考察他,发现确实不可,然后罢免他。左右亲信都说可以杀,不要听信;各位大夫都说可以杀,不要听信;全国人都说可以杀,然后考察他,发现确实该杀,然后杀他。所以说:‘是全国人杀他。’这样,然后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

【阙】

更何况上面

还有像伊尹、周公那样的人呢?然而君主大多喜欢新进之人,而厌恶见到老成之人,为什么呢?那些元老重臣,行动遵循旧例,言语有既定法度,使君主高兴时不能过度赏赐,发怒时不能滥用刑罚。君主想要有所作为,他们一定执守先世的规范,以与自己见解成败相关的道理进言,这是君主大多不愉快,以至于厌恶见到他们的原因。至于新进的小辈,未经世事,不懂人情,视前代圣人为迂腐疏远,轻视当世为流俗,随顺君主的喜怒,违背先世的典章常规,以至于破坏规矩绳墨,毁灭法度,最终违背人情,放纵淫侈,直到亡国败家才停止。这就是孟子之所以反复强调世臣之论,并且说:所谓有悠久历史的国家,不是指有高大的树木,而是指有世代辅佐的大臣罢了。现在大王没有亲信的大臣了,过去所提拔的,都是新进的小辈,都超越老臣而骤然任用,他们的言论没有成效,败坏国家大事,又不知道诛杀断绝他们,这就是可悲的原因。亡,是断绝的意思。看这一节,难道是因为齐王意在开拓疆土,使秦、楚来朝见,统治中原,安抚四方少数民族,追求难以得到的事情,而朝廷老臣知道不可行,都已经离任,而信任稷下先生如淳于髡、环渊等人,肆意发表无根据的言论,讲高大空泛的理论,最终一事无成吗?不然,孟子为什么要立此论呢?宣王听到孟子的话,也厌恶稷下的言论,知道前日的错误,于是说:“我凭什么识别那些没有才能的人而舍弃他们呢?”唉!孟子的回答,多么刚劲严密啊!他说:“国君提拔贤人,好像不得已一样。”朝廷进用人才,岂可轻率呢?常像不得已一样,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