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卷二十三
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译太丁去世,太丁没有即位,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太甲败坏了成汤的法度。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地,历时三年。太甲悔过自新,在桐地自我反省、改过迁善,经过三年听从伊尹的教导,于是又回到亳都。周公不占有天下,就像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一样。孔子说:“唐尧虞舜实行禅让,夏、商、周实行世袭,其中的道理是一致的。”
孟子荅万章前问,则以行与事皆天。今此荅万章所问,则以与贤与子皆天。又言天之造化之妙,如使尧之子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使二十有八载;禹之相舜,使十有七年。歴年之多,施泽之久,故朝觐者、讼狱者、讴歌者一皆归之。此天之造化欲与贤也。天又使禹之子啓贤,能敬承继禹之道,又使益相禹,歴年未多,施泽未久,故朝觐者、讼狱者、讴歌者一皆归启而不归益。此天之造化欲与子也。岂特此哉?天之意凡有四:其一,天使若舜禹,又使天子荐之,荐之而又使歴年多,施泽久,此天意在匹夫,欲使其有天下也。其二,有伊尹、周公之圣,其在相位,歴年虽多,施泽虽久,然使太甲悔过,成王亦悔过,伊、周终身为臣子。此天意在继世,使有天下也。其三,以孔子之圣,鲁▯用之,使季桓子受女乐;齐▯用之,使晏子非之;楚▯用之,使子西沮之。孔子终身为旅人。此天意亦在继世,使有天下也。其四,以益荐于天,而歴年不多,施泽未久,是也。由是知天▯兴商,是生夏桀;天▯兴周,是生商纣,岂偶然哉?故孟子谓舜、禹、益相去久逺,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呜呼!诚如此说,则人之或贤或愚,或穷或达,或始贤而终愚,或终贤而始愚,或始穷而终达,或终穷而始达,皆非人力所能致,一归于天而已。曰:是不然!在天有命,在我有义,妄意求富贵者不可不知。天有定数也。至于福曰自求,哲曰自贻,孽曰自作,戚曰自诒,岂可一委之命哉?使命之来出于不正,如王莽之聘薛方,朱泚之召甄济,或逊辞而不受,或佯瘖而不行,此则道义在我,当为则为,何天命之足问乎?故君子之学,当置天命于人事,而力行道义之大方,生与义生,死与义死,命虽可富,不义寕贫;命虽可贵,不义寕贱。孔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三复斯言,深见圣人待天之理。至于三聘起莘,肖形求傅于命,则正于义,则公。吾徐起而应之,尧舜君民,霖雨天下,有何不可哉?此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此夫子待天之意也,学者又当知此意。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逺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此段大意,万章问世传:伊尹以割烹要汤。孟子言:汤三聘伊尹,乃起,以尧舜之道事汤,伐夏救民。又言:枉己且不能正人,况辱己者能正天下乎?故未闻割烹之说也。又言:圣人制行,或逺而在草野,或近而在君侧,或去而适他国,或不去而死。其难如孔子,可以仕,可以止,可以久,可以速。与夫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虽曰不同,而其大体所归,皆不犯先王名教,洁其身而已矣。然伊尹平生所学,孟子极意而言之,余亦安敢忽而不论?请得而详说之。夫圣贤之出处,道合则従,不合则去。其所谓道者,非他道也,乃尧舜之道也。尧舜之道若何?曰:所谓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修
译孟子回答万章先前的问题,认为德行与事功都取决于天意。如今回答万章这个问题,则认为禅让给贤人或传给儿子都取决于天意。又说天造化之妙,假如尧的儿子不贤,舜的儿子也不贤。舜辅佐尧,历时二十八年;禹辅佐舜,历时十七年。历经年代长久,施予恩泽深厚,所以来朝见、打官司、歌颂的人全都归附于他。这是天意想要把天下传给贤人。天又让禹的儿子启贤能,能够恭敬地继承禹的道统,又让益辅佐禹,但历经年代不多,施予恩泽不久,所以来朝见、打官司、歌颂的人全都归附启而不归附益。这是天意想要把天下传给儿子。岂止如此呢?天的意图共有四种:第一种,天让像舜、禹那样的人出现,又让天子推荐他们,推荐之后又让他们历经年代长久,施予恩泽深厚,这是天意在于平民,想要让他们拥有天下。第二种,有伊尹、周公那样的圣人,他们身居相位,虽然历经年代长久,施予恩泽深厚,但让太甲悔过,成王也悔过,伊尹、周公终身做臣子。这是天意在于继承世位,让他们拥有天下。第三种,凭借孔子的圣德,鲁国任用他,却让季桓子接受女乐;齐国任用他,却让晏子非议他;楚国任用他,却让子西阻止他。孔子终身做漂泊之人。这也是天意在于继承世位,让他们拥有天下。第四种,像益被推荐给天,但历经年代不多,施予恩泽不久,就是这样。由此可知天要兴起商朝,就生出夏桀;天要兴起周朝,就生出商纣,难道是偶然的吗?所以孟子说舜、禹、益相隔久远,他们儿子的贤与不贤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唉!如果真像这样说,那么人的或贤或愚,或穷或达,或起初贤明最终愚昧,或最终贤明起初愚昧,或起初穷困最终显达,或最终穷困起初显达,都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全都归于天罢了。说:不是这样!在天有命运,在我有道义,妄图求取富贵的人不可不知道。天有定数。至于福是自己求取的,智慧是自己积累的,灾祸是自己造成的,忧愁是自己招致的,怎么可以全都托付给命运呢?假如命运的来由不正,比如王莽聘请薛方,朱泚召见甄济,有的婉言拒绝不接受,有的假装哑巴不前往,这就是道义在我,该做的就做,何必问天命呢?所以君子的学问,应当把天命置于人事之中,而大力践行道义的大原则,生与义共存,死与义同归,命运虽然可以让人富贵,但不义宁愿贫穷;命运虽然可以让人尊贵,但不义宁愿卑贱。孔子说:“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乐趣也就在其中了。”不义而得来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一样,反复诵读这些话,深深看到圣人对待天命的道理。至于三聘伊尹于莘地,顺应天命求取傅说,则符合义,则公正。我慢慢起身回应他,像尧舜那样君临天下,像霖雨那样滋润天下,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这就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这是孔子对待天命的意图,求学的人又应当知道这个意图。
万章问道:“有人说伊尹用割肉做饭的手段来求取汤的任用,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耕作,以尧舜之道为乐。不符合他的义,不符合他的道,用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顾,用四千匹马拴着给他他也不看。不符合他的义,不符合他的道。一根草也不送给别人,一根草也不从别人那里索取。汤派人带着礼物聘请他,他安然自得地说:‘我为什么要汤的聘礼呢?我难道不如处在田野之中,由此以尧舜之道为乐吗?’汤三次派人去聘请他,随后他幡然改变说:‘与我处在田野之中,由此以尧舜之道为乐,我难道不如让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吗?我难道不如让这位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吗?我难道不如在我身上亲眼见到尧舜之道吗?天生育这些百姓,让先知的人唤醒后知的人,让先觉的人唤醒后觉的人。我是天民中的先觉者,我应当用这个道唤醒这些百姓。不是我唤醒他们,还有谁呢?想到天下的百姓,平民百姓有不被尧舜恩泽覆盖的,就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中一样。他这样把天下的重任加在自己身上,所以去见汤并说服他,去讨伐夏朝拯救百姓。我没听说过委屈自己却能端正别人的人,何况侮辱自己来端正天下的人呢?圣人的行为不同,有的远离,有的亲近,有的离开,有的不离开,归结起来只是清洁自身罢了。我听说他用尧舜之道求取汤的任用,没听说用割肉做饭的手段。”《伊训》说:“天诛伐夏桀,从牧宫开始进攻,我从亳地开始行动。”
这段大意,万章问世间传闻:伊尹用割肉做饭的手段求取汤的任用。孟子说:汤三次聘请伊尹,他才出山,用尧舜之道侍奉汤,讨伐夏朝拯救百姓。又说:委屈自己尚且不能端正别人,何况侮辱自己的人能端正天下呢?所以没听说割肉做饭的说法。又说:圣人制定行为,有的远离而在草野,有的亲近而在君主身边,有的离开而到他国,有的不离开而死。其艰难如孔子,可以出仕,可以停止,可以长久,可以迅速。与微子离开他,箕子做他的奴仆,比干劝谏而死。虽然不同,但其大体所归,都不违背先王的名教,只是清洁自身罢了。然而伊尹平生所学,孟子极力阐述,我怎敢忽视而不讨论?请让我详细说说。圣贤的出仕与隐退,道义相合就跟随,不合就离开。他们所说的道,不是别的道,而是尧舜之道。尧舜之道是怎样的?说:所谓种植桑树种田,养育鸡猪狗彘,谨慎地办好学校修
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者是也。其有不合此道者,虽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故一介不以与之,一介不以取之,以非吾所谓道义也。由是知天下合伊尹可也,非伊尹求合于天下也。汤之始来聘也,正犯其一介不取诸人之法也。故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夫尧舜之道,▯于用则可以治天下国家,其蔵之身则见扵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耳。方其在畎亩也,衣袯襫,有藻火之尊;秉耒耜,等圭璋之贵;畜妻爱子,有应对賔客之用;指奴呼婢,有进贤退不肖之机。是其治天下国家之具,尽在于此矣,岂不乐哉?汤三使往聘之,其意既勤,其礼既具,其心既虚,已入尧舜之路矣。吾其可以失之哉?失汤,则是失尧舜之道也。尧舜之道,在虚心处。汤既虚心,必能行吾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修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之说矣。夫使君民皆在尧舜道中行,其乐又有大于畎亩,故伊尹幡然而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夫上有植桑种田,庠序孝弟之道,则民亦行尧舜之道矣。盖尧舜之道,人所固有也。尧舜特能▯而为用耳。民行尧舜之道,为何如哉?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闾族党亲戚朋友相往来,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乐,此民行尧舜之道也。伊尹不出,则民方放僻邪侈,战鬭攘敓,日在桀跖道中行,岂有一人觉吾有尧舜之道者?伊尹一出,则民心顿变,怅前非之失路,悟今日之得涂,其利岂小补哉?夫天生圣贤,岂止为一身计耶?固为天下计耳。伊尹因三聘之来,乃大省天之所以生我者,▯付以天下之重,乃有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之说。又有天民先觉斯道,觉斯民,非予觉之而谁之说。又有匹夫匹妇不被尧舜之泽,如己推而内之沟中之说。故相汤伐夏,救民取天下于汤火之中,而置之安泰之地。其学为如何哉?尧舜之道,当如是耳。如荷蓧、荷蒉、晨门、接舆之徒,止知一介不与,一介不取之说,至幡然而改,尧舜君民,则不识也。枯槁絶灭,自以为是,岂圣人之道乎?徒自苦耳,殊可怪也。至于伊尹两曰:“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学者不可不攷此。伊尹自指其所得,以乐尧舜之道也。夫尧舜之道,具在天下,谁其乐之?惟以吾自得而入于尧舜道中,日以尧舜之道涵养所得,此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中庸曰:“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育万物,峻极于天。”此伊尹自得处也。又曰:“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此伊尹以其所自得者,乐尧舜之道也。其理深矣逺矣,非践履者不能到此。至于割烹要汤之说,乃商鞅、苏张辈所进,不以正造为此说,以自济其奸耳。然而孟子曰:“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要之一字,不可以后。世之心观也,道合则服従不合则去,何要之有?此语乃解万章,以割烹要汤之说,故力言其以尧舜之道,非割烹也。以要君为心,此《春秋》所当诛,岂君子所当为乎?学者不可不察。
译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让老年人穿丝绸、吃肉类,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挨饿受冻,不至于流离失所、死于沟壑,这就是所谓的道。如果有不符合这一道的,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会顾惜;即使拥有四千匹马,他也不会看一眼。所以,一丝一毫的不义之财,不给予别人,也不从别人那里获取,因为那不是我所说的道义。由此可知,天下来迎合伊尹是可以的,而不是伊尹去迎合天下。商汤起初来聘请伊尹时,正是违背了伊尹“一丝一毫不取之于人”的原则。所以说:我为什么要接受商汤的聘礼呢?我难道不如处在田野之中,由此来以尧舜之道为乐吗?尧舜之道,运用于实践就可以治理天下国家,蕴藏在自身则体现在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等方面。当他在田野时,穿着粗布短衣,却有藻火般的尊贵;手持农具,却有圭璋般的贵重;养育妻子、爱护子女,有应对宾客的作用;指挥奴仆婢女,有举荐贤才、斥退不肖之人的契机。他治理天下国家的资具,全都包含在这里了,难道不快乐吗?商汤三次派人去聘请他,心意既诚恳,礼节既完备,心态既谦虚,已经进入了尧舜之道的门径。我难道可以失去他吗?失去商汤,就是失去了尧舜之道。尧舜之道,关键在于虚心。商汤既然虚心,必定能实行我关于种植桑树、耕种田地,饲养鸡猪狗彘,重视学校教育、修习孝悌,让老年人穿丝绸、吃肉类,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挨饿受冻,不至于流离失所、死于沟壑的主张。如果能让君主和百姓都在尧舜之道中行事,这种快乐比在田野中更大,所以伊尹幡然改变心意说:与我处在田野之中,由此以尧舜之道为乐,难道不如让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吗?难道不如让这些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吗?难道不如让我亲身见到尧舜之道的实现吗?如果上面有种植桑树、耕种田地,重视学校教育、修习孝悌之道,那么百姓也会行尧舜之道。尧舜之道,是人所固有的。尧舜只是能够发挥它并加以运用罢了。百姓行尧舜之道,会是什么样呢?父子互相保护,兄弟互相扶持,家庭和睦,乡里宗族亲戚朋友互相往来,用鸡猪黍稷酒醴牛羊互相宴饮作乐,这就是百姓行尧舜之道。如果伊尹不出山,百姓正处在放纵邪僻、争斗掠夺之中,每天在夏桀、盗跖的道路上行事,哪里会有一个人觉察到我拥有尧舜之道呢?伊尹一出山,民心顿时改变,悔恨以前迷失了道路,觉悟到今天找到了正途,这种利益难道是小补吗?上天降生圣贤,难道只是为了个人打算吗?本来就是为天下打算罢了。伊尹因为商汤三次聘请,于是大大省悟上天之所以降生我的原因,托付给我治理天下的重任,于是有了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的说法。又有天民中先觉悟此道的人,去觉悟这些百姓,如果不是我去觉悟他们,还有谁呢?又有普通男女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中的说法。所以辅佐商汤讨伐夏桀,从汤火之中拯救百姓,夺取天下,把他们安置在安定太平的地方。他的学问是怎样的呢?尧舜之道,应当就是这样。像荷蓧、荷蒉、晨门、接舆这些人,只知道一丝一毫不给予、不获取的说法,至于幡然改变心意,使君主和百姓都成为尧舜那样,则是不明白的。枯槁灭绝,自以为是,这难道是圣人之道吗?只是自讨苦吃罢了,实在奇怪。至于伊尹两次说“由此以尧舜之道为乐”,学者不可不考究这一点。伊尹是指他自己所获得的,以尧舜之道为乐。尧舜之道,具备在天下,谁以它为乐呢?只有凭借我自己所获得的,进入尧舜之道中,每天用尧舜之道涵养我所获得的,这是合内外之道,所以能随时采取适宜的措施。《中庸》说:“伟大啊,圣人之道,广阔无边,养育万物,高峻至极,直达天际。”这是伊尹自得的地方。又说:“宽厚伟大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等待合适的人然后实行。”这是伊尹凭借他所自得的,以尧舜之道为乐。其道理深远,不是亲身实践的人不能达到这个境界。至于割烹要汤的说法,是商鞅、苏秦、张仪这类人进献的,不是以正道创造这种说法,而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奸诈罢了。然而孟子说:“我听说他用尧舜之道来要挟商汤。”“要”这个字,不可以用后世的心去看待,道相合就服从,不相合就离去,有什么要挟呢?这句话是解释万章关于割烹要汤的说法,所以极力说明他是用尧舜之道,而不是割烹。以要挟君主为心,这是《春秋》所应当诛杀的,难道是君子所应当做的吗?学者不可不仔细考察。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顔讐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恱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防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逺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余尝读易至渐,不觉抚书而叹曰:「士大夫出处,其可忽乎?」夫渐之繇曰:「渐,女归,吉利,贞。」而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然则观渐之繇,则士大夫之出处,其可不以正乎?班固文冠两京,而事窦宪;马融经称大儒,而依梁兾;文章如栁宗元、刘禹锡,经学如陆淳,而附王叔文;进不以正,皆为千古罪人。况乎圣人,乃天地之妙,日月之眀,仁义礼智之宗主,诗书礼乐之精神,其肯于卫主痈疽之毉者,于齐主瘠环之便嬖乎?为此言者,必进不以正如商鞅由景监而进,驺忌由鼓琴而进,张仪由郑袖而进,造为此言,上诬圣人以自济其奸耳。孟子即孔子却弥子瑕之说曰:「有命。夫命者,理义也。岂有为士大夫而主嬖人以求进乎?」义不当为,即命不当为也。圣人以义为命,是命在我而已矣。或进或退,一以义为主耳。昔元稹由崔潭峻以进,为当世士大夫所鄙,至以青蝇寄意曰:「适従何处来,今遽集于此。」余读史至此,代为稹羞,面热汗下,不知稹何以处之,官职防何,而为人所贱如此,可谓失防矣。李鄘为吐突承璀所荐,终身不就相位,学士大夫义当如此。每读鄘传,想见其人,恨不得与之为友,人心不逺,义方炯然,岂可欺乎?虽六国小人污蔑孔子如此,徒自劳耳,人谁肯信乎?孟子又言,孔子微服而过宋,当厄难时,主司城贞子、假陈侯周臣以逃难,夫逃难尚不肯主不正之人,况于平居无事时乎?以厄难而卜,则平居又可见也。盖碎千金之璧者,不能不失声于破釡;淩三军之勇者,不能不失即于酒色。惟以厄难观人,则生平所存可知矣。王衍髙谈物理,见石勒而下拜;王坦之刚鲠自许,见桓温而倒执手板。以孔子过宋时观之,痈疽、瘠环之谤,可一洗而无余矣。夫人主欲观逺臣,以其所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今圣人。自鲁来,乃于卫主痈疽,于齐主瘠环,岂不为人君所薄乎?昔汉武帝见大▯军而踞厠,见汲黯不冠不见也。以此卜人君之心,其扵出处,岂可不谨乎?孟子力为辨明,岂为孔子计哉?正为天下后世士大夫计耳。余故首述渐卦,以正孔子之出处焉。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乗,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百里奚不諌,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曽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諌而不諌,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余读此章,窃疑孟子鄙管晏、蚓仲、子狄、许行于百里奚,何取焉?百里奚事秦穆公,穆公特伯者耳。孔子之门,三尺之童羞谈霸道,而孟子乃为之辨。自鬻于秦之说,至三称之为智,一称之为贤。何严于管晏而寛于百里也?盖孟子之取人,论其存心则甚严,论其一节则甚寛。盖存心则百行所出,故虽管晏皆在所贬;论其一节之善,则皆可进于君子之涂,故虽百里奚亦在所取。此孟子造化之术也。如其曰:“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
译万章问道:“有人说孔子在卫国时寄居在痈疽家里,在齐国时寄居在侍人瘠环家里,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的人编造的。”孔子在卫国寄居在颜讐由家里,弥子瑕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弥子瑕对子路说:“孔子如果寄居在我家,卫国卿相的职位就可以得到。”子路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说:“有天命。”孔子进用遵循礼,退隐遵循义,得到或得不到都说有天命。如果寄居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里,就是没有义、没有天命了。孔子在鲁国、卫国不被悦纳,遭遇宋国桓司马想要拦截并杀害他,于是穿着丧服经过宋国。这时孔子正处困境,寄居在司城贞子家里,因为他是陈侯周的臣子。我听说观察近臣,看他所寄居的人;观察远臣,看他所寄居的人。如果孔子寄居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里,怎么能成为孔子呢?
我曾经读《易经》读到渐卦,不禁抚着书感叹说:“士大夫的出仕与退隐,怎么可以忽视呢?”渐卦的卦辞说:“渐,女子出嫁,吉利,贞正。”而彖传说:“渐卦的进取,如同女子出嫁,所以吉利。进取而得到位分,前往就有功绩。以正道进取,可以匡正国家。”那么,观察渐卦的卦辞,士大夫的出仕与退隐,难道可以不遵循正道吗?班固文章冠绝两京,却侍奉窦宪;马融经学号称大儒,却依附梁冀;文章像柳宗元、刘禹锡,经学像陆淳,却依附王叔文;进仕不遵循正道,都成为千古罪人。何况圣人,是天地精妙的体现,日月光明的象征,仁义礼智的宗主,诗书礼乐的精神,他怎么肯在卫国寄居在痈疽那个医者的家里,在齐国寄居在瘠环那个宠幸的家里呢?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是进仕不遵循正道,就像商鞅通过景监进用,邹忌通过鼓琴进用,张仪通过郑袖进用,编造这种话,向上诬蔑圣人以自救其奸邪罢了。孟子就孔子拒绝弥子瑕的说法说:“有天命。”所谓天命,就是理义。难道有作为士大夫而寄居在宠幸之人家里以求进用的吗?道义上不应当做,就是天命上不应当做。圣人以义为天命,这天命就在自己这里罢了。或进或退,都以义为主。从前元稹通过崔潭峻进用,被当世士大夫所鄙视,以至于用青蝇寄托心意说:“刚从何处来,现在突然聚集在这里。”我读史书到这里,替元稹感到羞耻,面热汗下,不知道元稹怎么处置,官职如何,却被人如此轻视,可以说是失策了。李鄘被吐突承璀推荐,终身不就任宰相,学士大夫在道义上应当如此。每次读李鄘的传记,想见其人,恨不得与他做朋友,人心不远,道义分明,怎么可以欺骗呢?虽然六国小人如此污蔑孔子,只是徒劳罢了,谁肯相信呢?孟子又说,孔子穿着便服经过宋国,在遭遇厄难时,寄居在司城贞子家里,假借陈侯周臣的身份以逃避灾难,连逃避灾难尚且不肯寄居在不正之人家里,何况在平日无事的时候呢?通过厄难来推测,那么平日就可以知道了。大概打碎千金玉璧的人,不能在破釜时不失声;凌驾三军的勇士,不能在酒色前不失态。只有通过厄难观察人,那么生平所存可知了。王衍高谈物理,见到石勒而下拜;王坦之刚直自许,见到桓温而倒执手板。以孔子过宋时观察,痈疽、瘠环的诽谤,可以洗刷干净而无余了。君主想要观察远臣,看他所寄居的人;观察近臣,看他所寄居的人。观察当今圣人,从鲁国来,却在卫国寄居痈疽,在齐国寄居瘠环,难道不会被人君轻视吗?从前汉武帝见大〇军而蹲在厕所,见汲黯不戴帽子不见。以此推测人君的心,对于出仕与退隐,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孟子极力辩明,难道是为孔子打算吗?正是为天下后世士大夫打算罢了。所以我首先叙述渐卦,以端正孔子的出仕与退隐。
万章问道:“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口的人,用五张羊皮,喂牛来求见秦穆公,是真的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好事的人编造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的璧玉和屈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去讨伐虢国。宫之奇劝谏,百里奚不劝谏,知道虞公不可劝谏就离开去了秦国。年纪已经七十岁了,竟然不知道用喂牛求见秦穆公是污浊的,可以说聪明吗?不可劝谏而不劝谏,可以说不聪明吗?知道虞公将要灭亡而先离开,不能说他不聪明。当时在秦国被举荐,知道秦穆公可以有所作为就辅佐他,可以说他不聪明吗?辅佐秦国而使他的君主显赫于天下,可以传于后世,不贤能能做到吗?自卖以成就他的君主,乡里自爱者不做,却说贤者做吗?
我读这一章,私下怀疑孟子鄙视管仲、晏婴、蚯蚓、仲子、狄、许行,对于百里奚,取什么?百里奚侍奉秦穆公,秦穆公只是霸主罢了。孔子门下,三尺孩童都羞于谈论霸道,而孟子却为他辩白。自卖于秦国的说法,直到三次称他为智,一次称他为贤。为什么对管晏严厉而对百里宽松呢?大概孟子取人,论其存心则很严,论其一节则很宽。大概存心是百行的根源,所以即使管晏都在所贬斥;论其一节之善,则都可以进于君子之路,所以即使百里奚也在所取。这是孟子的造化之术。如果说:“人能扩充不穿墙挖洞的心,那么仁就不可胜用。”“士不可以言而言,是用言语试探;可以言而不言,是用不
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夫无穿窬之心,特不为窃盗耳,稍自好者皆能行之,遽以为仁不可胜用,又何其寛也?至于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特不知时尔,遽以为穿窬之类,又何其严也?盖孟子取其一念之善,则直指之为仁;一念之非,则直指之为穿窬。使人人一于恻隠、羞恶、辞让、是非之中,以入乎仁义礼智之域,而不敢微生不善之念,其造化岂不大哉?百里奚相秦六七年,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徳诸侯而八戎来服,此其大体也。至于劳不坐乗,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従车乗,不操干戈。其死也,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謡,舂者不相杵,轩然有晏子之风,则其自好可知矣。何至于自鬻乎?至于不可諌而不谏,知将亡而先去,知穆公之可与有行而相之。孟子三称之为智,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孟子一称之为贤,此乃孟子深言其自好,决不为自鬻之陋而已耳。与孔子删书而取秦穆公悔过一节,载于周书之末,其防同也。然而深攷此篇,除咸丘蒙问父不得而子、君不得而臣一事外,至于疑舜之号泣于旻天,又疑舜之不告而娶,又疑妻舜而不告,又疑舜为伪喜,又疑舜封象扵有庳,又疑禹徳。衰不传于贤,又疑伊尹以割烹要汤,又疑孔子主痈疽瘠环,又疑百里奚自鬻于秦,皆出扵万章。夫孔子之门,羣弟子所问,不过问仁,问孝,问政,皆切问近思,无非为己之学,曽何敢僣论圣人,妄毁贤者,而万章所问,大抵好信闾巷之鄙谈,敢疑圣人之大节,其所存何其猥下也?余固言之矣,孔子门人去三代未逺,而齐晏子,晋叔向,郑子产,宋向戍,卫蘧瑗,皆当时良大夫,其风俗议论尚有先王之遗风。至于孟子时,商鞅,驺忌,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横议四起,敢诬蔑圣贤,自尊其说,风俗薄恶,动肆讥毁。陈臻之非屋庐子之间,淳于髠之侮玩充虞以为不豫,公都子以为好辩,公孙丑以比管晏过孟贲,尹士以为不明干泽濡滞。何孟子门墙而非意之谤喧喧满耳乎?非直此也,乃敢尚论前古圣贤,则风俗衰替,概可知矣。惟敢疑圣贤之风不息,所以至秦,敢焚书,诗敢杀学士,敢戕六亲,敢称始皇,尽非前古,至天下同为血肉,而后此风息耳。呜呼痛哉!
译说这是为了求取利益罢了。”这些都是钻墙爬窗的小偷一类的人。那些没有钻墙爬窗之心的人,只不过不去做偷盗的事罢了,稍微有点自爱的人都能够做到,却立刻认为仁德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这又是何等的宽泛呢?至于不该说话的时候却说了,该说话的时候却不说话,只不过是不懂时机罢了,却立刻认为他们是钻墙爬窗的小偷一类的人,这又是何等的严苛呢?大概孟子只要看到人有一念之善,就直接称之为仁;有一念之非,就直接称之为钻墙爬窗的小偷。如果让每个人都能专一于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中,从而进入仁义礼智的境界,而不敢产生丝毫不良的念头,那么这种教化难道不是伟大吗?百里奚在秦国做相六七年,三次安立晋国的国君,一次解救楚国的祸患,教化封地内的百姓使得巴人前来进贡,施恩德于诸侯使得八戎来归服,这是他的主要功绩。至于他劳累时不坐车,暑天不张伞盖,在国都中行走,不随从车马,不携带兵器。他去世时,男女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不互相应和,有着晏子那样的风范,那么他的自爱就可以知道了。怎么会自我出卖呢?至于不可劝谏时就不劝谏,知道国家将要灭亡就提前离开,知道秦穆公可以有所作为就辅佐他。孟子三次称赞他有智慧,辅佐秦国使得秦穆公在天下显赫,可以流传于后世。孟子一次称赞他有贤德,这是孟子深刻说明他的自爱,决不会做出自我出卖这种卑劣的行为罢了。这与孔子删定《尚书》而选取秦穆公悔过这一节,记载在《周书》的末尾,其用意是相同的。然而深入考察这一篇,除了咸丘蒙问父亲不能得到、儿子不能得到,君主不能得到、臣子不能得到这一件事外,至于怀疑舜向苍天号哭,又怀疑舜不告父母而娶妻,又怀疑娶舜而不告父母,又怀疑舜假装喜悦,又怀疑舜封象于有庳,又怀疑禹德行衰微不传位给贤人,又怀疑伊尹以割烹要挟商汤,又怀疑孔子主持痈疽、瘠环之事,又怀疑百里奚自我出卖于秦国,都出自万章。孔子门下,众弟子所问的,不过是问仁、问孝、问政,都是切合实际、思考近处的问题,无非是为自己修身治学的学问,曾几何时敢僭越议论圣人,妄自诋毁贤者,而万章所问的,大抵喜欢相信街巷间的鄙俗言论,敢于怀疑圣人的大节,他的存心何其卑劣啊?我本来就说过了,孔子的门人距离夏商周三代不远,而齐国的晏子、晋国的叔向、郑国的子产、宋国的向戍、卫国的蘧瑗,都是当时的优秀大夫,他们的风俗议论还有先王的遗风。到了孟子时代,商鞅、邹忌、陈轸、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那些人,横议四起,敢于诬蔑圣贤,自尊其说,风俗浅薄恶劣,动不动就肆意讥讽诋毁。陈臻对屋庐子的非议,淳于髡对充虞的侮弄认为他不高兴,公都子认为他好辩,公孙丑把他比作管仲、晏子超过孟贲,尹士认为他不明白干泽濡滞的道理。为什么孟子门下那些无意的诽谤喧喧满耳呢?不只是这样,竟然敢于评论前古的圣贤,那么风俗的衰败,大概可以知道了。只有敢于怀疑圣贤的风气不息,所以到了秦国,敢于焚书,敢于杀学士,敢于杀害六亲,敢于称始皇,完全不同于前古,直到天下都变成血肉,然后这种风气才平息罢了。唉,痛哉!
孟子传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四
宋 张九成 撰
万章章句下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濵,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防,懦夫有立志。」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如已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栁下恵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隠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凂我哉!故闻栁下恵之风者,鄙夫寛,薄夫敦。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栁下恵,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犹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孟子独尊孔子,故论三圣人之所得,而有金声玉振圣智与夫巧力之说,此前古所未▯眀。孟子独以深造自得之学,轩然别白判断,使孔子之道迥然与三圣不同,可谓竒伟超絶之论矣。夫伯夷自清而入圣,伊尹自任而入圣,栁下恵自和而入圣,三人易位而处,则圣有所止矣。故孟子以子夏、子防、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以比伯夷、伊尹、栁下恵,其意以为伯夷得圣人之清,伊尹得圣人之任,栁下恵得圣人之和,皆得圣人之一体而非其全也。至于顔子虽合清和任为一体,而未能造其极,故曰具体而微。惟吾夫子合三圣之清和任为一大体,时出而用之,可以清则清,可以任则任,可以和则和,千转万变,与时偕行,故曰孔子圣之时者也。且去齐接淅,则似伯夷之清;去鲁迟迟,则似柳下惠之和;摄相事而斥莱人,诛侏儒,则似伊尹之任;溥博渊泉而时出之耳,故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记曰「当其可之谓时」,可之一字以言叅酌审详,而非决去不回也。在圣之外为知,在力之外为巧,在至之外为中,故又曰金声而玉振之也。夫作乐者,始以金奏,终以玉节。诗曰「依我磬声」,是以玉为节也。其曰「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又曰「终条理者,圣之事也」。伯夷、伊尹、柳下惠似之,故夷终于清,尹终于任,恵终于和,止于此矣,犹射则力而非巧,至而非中,故圣之外未及智也。夫智所以运圣也,使圣而无智,安能造化转移,为无所不可乎?其曰「金声也者」,始条理也。又曰「始条理者,智之事也」。孔子既玉振以尽其圣,又金声以极其智,终之外复有始,则圣不止于清;清之外复有和,不止于和;和之外又有任,循环往复,犹金声而又玉振,玉振而又金声。比之于射,至之外又能中,力之外又有巧,是圣之外又有智,惟圣之外又有智,所以能运。用此清和,任之圣,应时而中其防焉。此天地之妙,造化之神,学不至此,奚以学为?孟子学窥大全,深见孔子用处,未尝袭蹈古人一言,超然于千古之下,创为此论,以极圣人之大用,使学者知圣人门户中乃有如此之变化。呜呼,其深矣哉!非观天地风雷之变,日月照临之神,四时生成之大,不足以知圣人。
北宫锜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
译孟子传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四
宋 张九成 撰
万章章句下
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邪恶的声音。不是他认可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他认可的百姓就不役使。政治清明就出仕,政治混乱就退隐。暴政产生的地方,暴民聚集的地方,他都不忍心居住。想到与乡人相处,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之中一样难受。在商纣王的时候,他居住在北海边,等待天下清明。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顽固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产生志向。”伊尹说:“什么君主不能侍奉?什么百姓不能役使?政治清明也出仕,政治混乱也出仕。”他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让先知道的人去唤醒后知道的人,让先觉悟的人去唤醒后觉悟的人。我,是天下的百姓中先觉悟的人,我将用这个道去唤醒这些百姓。想到天下的百姓,如果有普通男女没有受到尧舜恩泽的,就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中一样。他这样把天下的重任担当在自己身上。”柳下惠不以侍奉污浊的君主为羞耻,不推辞小官职,出仕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按照自己的道行事。被遗弃而不怨恨,困窘而不忧愁。与乡人相处,从容自得的样子,不忍心离开。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赤身裸体在我旁边,你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鄙陋的人会变得宽厚,刻薄的人会变得敦厚。孔子离开齐国,淘了米就走;离开鲁国说:‘慢慢走啊。’这是离开父母之邦的道理。可以快就快,可以久就久,可以隐居就隐居,可以做官就做官。这是孔子。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人;伊尹,是圣人中担当的人;柳下惠,是圣人中和的人;孔子,是圣人中顺应时势的人。’孔子被称为集大成。所谓集大成,就是金声开始而玉振结束。金声,是开始有条理;玉振,是结束有条理。开始有条理,是智慧的事;结束有条理,是圣人的事。智慧好比技巧,圣人好比力量。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射到靶子,是力量;射中靶心,不是仅靠力量。”
孟子独自尊崇孔子,所以论述三位圣人的成就,而有金声玉振、圣智以及巧力的说法,这是前古所未曾阐明的。孟子独自凭借深造自得的学问,鲜明地分别判断,使孔子的道与三位圣人截然不同,可以说是奇特伟大、超越绝俗的论断了。伯夷从清高进入圣境,伊尹从担当进入圣境,柳下惠从和顺进入圣境,三人交换位置,那么圣境就有所止境了。所以孟子用子夏、子游、子张都有圣人的一体,来比喻伯夷、伊尹、柳下惠,他的意思是伯夷得到圣人的清高,伊尹得到圣人的担当,柳下惠得到圣人的和顺,都只得到圣人的一体而不是全部。至于颜回虽然把清高、和顺、担当合为一体,但未能达到极致,所以说具体而微。只有我们的孔子把三位圣人的清高、和顺、担当合为一个大体,根据时势运用,可以清高就清高,可以担当就担当,可以和顺就和顺,千变万化,与时偕行,所以说孔子是圣人中顺应时势的人。况且离开齐国淘米就走,似乎像伯夷的清高;离开鲁国慢慢走,似乎像柳下惠的和顺;代理相事而斥逐莱人,诛杀侏儒,似乎像伊尹的担当;广博深远而根据时势表现出来罢了,所以说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快速就快速。《礼记》说‘恰当的时候叫做时’,‘可’这个字用来表示斟酌审慎,而不是决然离去不回头。在圣人之外的是智慧,在力量之外的是技巧,在到达之外的是中道,所以说金声开始而玉振结束。制作音乐的人,开始用金奏,结束用玉节。《诗经》说‘依着我的磬声’,是用玉作为节拍。所谓‘玉振,是结束有条理’。又说‘结束有条理,是圣人的事’。伯夷、伊尹、柳下惠类似这样,所以伯夷终于清高,伊尹终于担当,柳下惠终于和顺,止步于此了,就像射箭只有力量而没有技巧,到达而没有中靶,所以在圣人之外没有达到智慧。智慧是用来运用圣人的,如果圣人没有智慧,怎么能造化转移,无所不可呢?所谓‘金声,是开始有条理’。又说‘开始有条理,是智慧的事’。孔子既用玉振来穷尽他的圣德,又用金声来穷尽他的智慧,结束之外又有开始,那么圣人就不止于清高;清高之外又有和顺,不止于和顺;和顺之外又有担当,循环往复,就像金声而又玉振,玉振而又金声。比作射箭,到达之外又能中靶,力量之外又有技巧,这是圣人之外又有智慧,只有圣人之外又有智慧,所以能运用。运用这种清高、和顺、担当的圣德,顺应时势而中靶。这是天地的奥妙,造化的神奇,学问不到这里,还学什么呢?孟子学问窥见大全,深刻见到孔子的用处,不曾沿袭古人一言,超然于千古之下,创立这个论断,以穷尽圣人的大用,使学者知道圣人门户中竟有如此变化。唉,深刻啊!不观察天地风雷的变化,日月照临的神奇,四时生成的大道,不足以了解圣人。
北宫锜问:“周朝分封爵位和俸禄,是怎样的?”孟子说:“详细情况不可得闻了。诸侯厌恶它危害自己,都销毁了典籍。然而我也曾听说过大概。天子一个等级,公一个等级,侯一个等级,伯一个等级,子男同一个等级,共五等。君一个等级,卿一个等级,大夫一个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