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孟子传十六

孟子传卷二十二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51–156 段

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牀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杀已与?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曰:然则舜伪喜者与?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舎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悠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矣。」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译舜不禀告父母就娶妻,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如果禀告了,就娶不成妻。男女共同生活,是人伦中最重要的关系。如果禀告了就会废弃人伦的大义,从而得罪父母,因此才不禀告。万章说:舜不禀告父母就娶妻,这个道理我已经明白了。尧帝把女儿嫁给舜却不禀告尧的父母,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尧帝也知道如果禀告了,女儿就嫁不成。万章说:父母让舜去修补粮仓,却抽掉梯子,瞽瞍放火烧粮仓;让舜去淘井,却从上面用土掩盖井口。象说:“谋划杀死都君,全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粮仓归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弓矢归我。两个嫂嫂,让她们来整治我的床铺。”象走进舜的宫室,舜正在床上弹琴。象说:“我郁结思念你啊,心里惭愧。”舜说:“只是这些臣民百姓,你替我治理吧。”不知道舜是不是不知道象想要杀害自己?孟子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象忧愁舜也忧愁,象欢喜舜也欢喜。万章说:既然这样,那么舜的欢喜是假装的吗?孟子说:不是。从前有人送给郑国子产一条活鱼,子产让管理池塘的小吏把它养在池子里。小吏把鱼煮了吃了,回报说:“刚放进水里时,它还困倦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就从容自得的样子;悠然自得地游走了。”子产说:“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小吏出来后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把鱼煮了吃了。”还说:“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所以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他,却难以用违背常理的方式蒙蔽他。象用爱护兄长的态度来对待舜,所以舜真诚相信并为他高兴,哪里是假装呢?

不告而娶,余既为之说矣。帝之妻舜而不告,是与舜同心也。夫相率以违背父母,岂尧舜之心哉?以俗人观之,则见其为不告而娶;以天理而观,此尧舜为天下人伦之大,不敢洁身以求合也。至于象与父母同为焚廪揜井之计,及牛羊仓廪、干戈琴弤、二嫂之说,以傲济顽嚚,不如是,不满其意也。凶徳参防,而舜生乎其间,可谓不幸矣。孟子乃有天▯降大任之说,且曰:「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可谓善观天意矣。理不如是,何以见舜之为大圣乎?是故无羑里之难,不足以见文王;无陈蔡之难,不足以见孔子;无汉中、彭城之难,不足以成髙祖之功;无滹沱、芜蒌之难,不足以立光武之志。下至非束缚于莒,管仲之功不明;非受辱袴下,韩信之志不固;非刖其两足,孙膑乌乎而入齐;非拉胁折齿,范睢乌乎而入秦。虽圣智贤否之不同,借此而论之,则舜非处顽嚚凶傲大难之间,亦何以成就圣徳乎?孟子又为之说曰:「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扵声,而后喻。」则夫士君子当患难困苦、穷廹艰难之时,正当识天之意,益自奋厉琢磨,以合天心可也。且忧且惧,若▯无后日者,此闾巷妇女之见,岂大丈夫之心乎?余于烧廪揜井,辄推天意,以勉吾徒之不得志者,此亦圣贤之心也。若夫舜逃厄难而鼓琴不辍,乃见圣人之处忧患如此其沛然也。至于象有思君之言,舜有分治之命,又泰然如平时兄弟家庭之间,雍穆无间,此又见舜之心矣。而万章不识此意,乃以为伪喜。呜呼!圣人岂有伪哉?有一毫之伪,乃鬼蜮耳,非天理也。夫弟之于兄,天理相爱,其所以迷罔至于谋杀者,乃凶傲所致也。方凶傲之起,则见忿怒而不见天理;及事成谋济,凶傲既息,天理自生,安知其无悔心乎?悔心乃天理当然也。象以为舜死矣,既入舜宫,舜突然在前,友于之爱,不暇计较,忽然四起,此乃真情也。舜安得不以真情际之乎?且夫渔者有捕心,海鸥为之不下;鼓琴有杀心,蔡邕至扵旋归。况舜大圣人,岂不知象之处心乎?其欲焚廪也,则有不可得而焚;其欲揜井也,则有不可得而揜。则以其杀心已着,不得而不避也。与夫子知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又知由也不得其死之机,同矣。及夫凶傲之气已济,爱兄之心己生,则就其生处以善言导之,此又圣人造化之术也。夫焚廪揜井,凶傲之气也;郁陶思君,天理当然也。舜于其凶傲时则急避之,于其郁陶时则乐予之,其处忧患人情,亦可谓巧妙矣。孟子善言此意,乃曰:“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非深知舜之心者,不能形容如此也。且引子产畜鱼之事为证,曰:“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夫鱼有始舎圉圉之理,少则有洋洋悠然而逝之理,故可欺也。若夫井有人焉,其可欺乎?子产以理而信之,至于舜则又以圣而见其用心处而造化之,子产所不可及也。书所谓“蒸蒸乂,不格奸”者,此也。此又孟子不言之遗意。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兠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蔵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库,此之谓也。」

余读此一章,乃见圣人处事如此。此盖天理造化之妙也。夫天下知象之凶傲,而舜第知其为弟耳。弟则当亲爱之,凶傲则当处之。夫一人乗车,三人缓带,河

译不告父母就娶妻,我已经在前面解释过了。尧帝把女儿嫁给舜却不告知舜的父母,这是与舜心意相通。如果带领众人违背父母,这难道是尧舜的本心吗?用世俗的眼光看,这是不告而娶;用天理来看,这是尧舜为了天下人伦的大义,不敢洁身自好以求合乎世俗。至于象和父母一起策划烧仓房、填井口,以及分得牛羊粮仓、兵器琴弓、两个嫂子,以此来助长象的凶狠傲慢,如果不这样,就不能满足象的贪欲。凶恶的德行交织,而舜出生在这样的环境中,可以说很不幸了。孟子于是有“天将降大任”的说法,并且说:“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筋骨劳累,体肤饥饿,身受穷困,行为受阻,以此来震动他的心志,坚韧他的性格,增加他所不具备的能力。”这可以说是善于观察天意了。道理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看出舜是大圣人呢?因此,没有羑里的灾难,不足以显现文王的德行;没有陈蔡的灾难,不足以显现孔子的德行;没有汉中、彭城的灾难,不足以成就高祖的功业;没有滹沱河、芜蒌亭的灾难,不足以树立光武帝的志向。下至如果不是被束缚在莒地,管仲的功绩就不显明;如果不是受胯下之辱,韩信的志向就不坚定;如果不是被砍去双脚,孙膑怎么能进入齐国;如果不是被拉断肋骨、折断牙齿,范睢怎么能进入秦国。虽然圣智贤愚各不相同,借此来论述,那么舜如果不处在顽劣、凶恶、傲慢的大难之间,又怎么能成就圣德呢?孟子又解释说:“人常常犯错,然后才能改正;内心困惑,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表现在脸色上,流露在声音中,然后才能被人理解。”那么士君子在患难困苦、穷迫艰难的时候,正应当体察天意,更加自我奋发磨砺,以符合天心。如果又忧又惧,好像没有后路一样,这是里巷妇女的见识,难道是大丈夫的心胸吗?我在烧仓填井这件事上,总是推究天意,用来勉励我的门徒中不得志的人,这也是圣贤的心意。至于舜逃避灾难却弹琴不止,可见圣人处在忧患中是如此充沛从容。至于象有思念君主的话,舜有分治的命令,又像平时兄弟家庭之间那样泰然自若,和睦无间,这又可见舜的心意了。而万章不理解这个意思,竟认为是假装高兴。唉!圣人哪有虚伪呢?有一毫的虚伪,那就是鬼蜮,不是天理了。弟弟对哥哥,天理上是相爱的,之所以迷惑到谋杀的地步,是凶恶傲慢导致的。当凶恶傲慢兴起时,只见愤怒而不见天理;等到事情成功,凶恶傲慢平息,天理自然产生,怎么知道他没有悔意呢?悔意是天理本应如此的。象以为舜死了,进入舜的宫室,舜突然出现在面前,友爱之情,来不及计较,忽然间四起,这是真情。舜怎么能不用真情来对待呢?况且捕鱼的人有捕杀之心,海鸥就不下来;弹琴的人有杀心,蔡邕就转身回去。何况舜是大圣人,难道不知道象的用心吗?他想烧仓房,就有不能烧到的地方;他想填井口,就有不能填到的地方。因为他的杀心已经明显,不得不躲避。这和孔子知道颜回,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又知道子路不得好死的时机,是一样的。等到凶恶傲慢之气已经平息,爱兄之心已经产生,就在他所在的地方用善言引导他,这又是圣人化育的手段。烧仓填井,是凶恶傲慢之气;郁陶思君,是天理本应如此。舜在他凶恶傲慢时急忙躲避,在他郁陶思君时乐于给予,他处理忧患人情,也可以说是巧妙了。孟子善于表达这个意思,于是说:“他用爱兄之道来,所以诚信而喜悦。”不是深知舜的心意的人,不能形容得如此贴切。并且引用子产养鱼的事作为证据,说:“君子可以用正道欺骗,难以用非正道蒙蔽。”鱼有开始悠闲游动的道理,少时就有悠然远去的道理,所以可以欺骗。如果井里有人,难道可以欺骗吗?子产因为道理而相信,至于舜则又因为圣明而看出他的用心并加以化育,这是子产所不及的。《尚书》所说的“蒸蒸乂,不格奸”,就是这个意思。这又是孟子没有明说的遗意。

万章问:“象每天以杀舜为事,舜立为天子却放逐他,为什么呢?”孟子说:“是封他。”有人说:“是放逐他。”万章说:“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库,此之谓也。”

我读这一章,便见圣人处事如此。这大概是天理化育的妙处了。天下人都知道象的凶恶傲慢,而舜只知道他是弟弟罢了。弟弟就应当亲爱他,凶恶傲慢就应当处置他。一个人乘车,三个人缓带,河

润九里,泽及三族。矧舜为天子,于吾手足同气,岂可追念往昔而不富贵之乎?封之有庳,为吾弟也。然而凶傲之恶,及舜一已可也。为一国之君,有民人焉,有社稷焉,岂可以亲爱之故,使不肖之弟肆其凶傲,加于一国,以遂区区之志乎?舜天理也。天理中造化,真如乾坤之运,六子沧海之转,百川既不失亲爱之恩,可使遂其富贵,又不使凶傲及民,而可以行吾恵泽,可谓巧妙矣。其造化如何哉?其曰「象不得有为扵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岂得暴彼民哉?是也。夫名为诸侯,爵亦贵矣;受其贡税,禄亦富矣。亲爱吾弟,使之富贵,吾心足矣。然而民人之政,社稷之事,皆朝廷贤者主之。象之凶傲,何自而肆之于民哉?徒富贵而不加亲爱之心,以润泽之,亦非天理也。是以欲常常而见,使源源而来,故不拘诸侯入贡之例,而以政事为名,常接见有庳之君,使他人皆不与焉。此又亲爱润泽之道也。既不失国家之纲纪,又不废手足之亲爱,造化之妙,乃至扵此乎?夫春秋书「郑伯克段于鄢」,此不知舜亲爱之义也。书「齐侯使其弟年来聘」,又书「齐无知弑其君诸儿」,此不知舜使吏治其国之义也。春秋之心,舜之心也。使郑伯知舜之心,决不至杀其弟;使齐侯知舜之心,决不至弟之子弑其伯父。后世效舜封有庳而失之者,如景帝之待梁孝王是也。使其黄屋称制,以为亲爱手足也,卒有刺杀大臣之恶。使其得舜之心,讵至此乎?又有效舜使吏治贡赋而失之者,如齐置典籖以専国事,至有藕一段▯一杯皆待命扵典籖而后得,使皆愁窘无聊,如在囹圄。使其得舜之心,讵至此乎?此皆不知天理自以私意为之,爱之则至扵太过,制之则至扵刻深。惟天理中行,事事合宜。封之而使朝臣主其政,制之而使之常常而来。见恩义兼行,公私两济。古人所谓“深而通,茂而有间,连而不相及,动而不相害”。又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余尝思其说而不得,今熟味此章,深见舜之用心,乃知古人之说,盖指此用处为言也。其至矣哉!

译恩泽滋润九里,惠及三族。况且舜身为天子,与我手足同胞、气息相通,难道可以追念往昔的恩情,却不让他富贵吗?将他封在有庳,是因为他是我的弟弟。然而凶狠傲慢的恶行,只波及舜一人也就罢了。作为一国的君主,有百姓,有国家社稷,难道可以因为亲爱的缘故,让不肖的弟弟肆意施展凶狠傲慢,施加于一国百姓,来满足自己小小的私愿吗?舜的做法符合天理。天理中的造化,真如乾坤运转,六子沧海翻腾,既没有失去亲爱之恩,可以让他富贵,又没有让凶狠傲慢波及百姓,从而能够施行我的恩泽,这可谓巧妙至极。这造化是怎样的呢?那就是说“象不能在他的国家有所作为,天子派遣官吏治理他的国家,并收纳他的贡税”,这样难道还能残暴地对待百姓吗?确实如此。象名义上是诸侯,爵位已经很尊贵了;接受他的贡税,俸禄已经很富有了。亲爱我的弟弟,让他富贵,我的心意就满足了。然而治理百姓的政治,国家社稷的事务,都由朝廷的贤者主持。象的凶狠傲慢,从哪里能施之于百姓呢?如果只让他富贵,却不施加亲爱之心来润泽他,也不符合天理。因此希望常常见到他,让他源源不断地前来,所以不拘泥于诸侯入贡的常规,而是以政事为名,经常接见有庳的君主,让其他人都不能参与。这又是亲爱润泽的方法。既没有违背国家的纲纪,又没有废弃手足的亲爱,造化的精妙,竟然达到了这种地步吗?《春秋》记载“郑伯在鄢地击败段”,这是不懂得舜亲爱弟弟的道义。记载“齐侯派他的弟弟年来聘问”,又记载“齐无知杀了他的君主诸儿”,这是不懂得舜派遣官吏治理其国的道义。《春秋》的心意,就是舜的心意。如果郑伯懂得舜的心意,决不至于杀死他的弟弟;如果齐侯懂得舜的心意,决不至于弟弟的儿子弑杀他的伯父。后世效仿舜封有庳却失误的,如景帝对待梁孝王就是这样。让他使用天子规格的黄屋称制,以为这是亲爱手足,最终却发生了刺杀大臣的恶行。如果他懂得舜的心意,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又有效仿舜派遣官吏治理贡赋却失误的,如齐国设置典签来专断国事,以至于连藕一段、酒一杯都要等待典签的命令才能得到,使得大家都愁苦窘迫、无聊至极,如同在监狱中一样。如果他们懂得舜的心意,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这都是不懂得天理,而是凭私意行事,爱护他则太过分,制约他则太刻薄。只有在天理中行事,事事才合宜。封他而让朝臣主持他的政事,制约他而让他常常前来。看到恩义兼行,公私两全。古人所说的“深厚而通达,茂盛而有间隙,相连而不互相侵扰,行动而不互相伤害”。又说:“万物共同生长而不互相伤害,道理并行而不互相违背。”我曾经思考这些说法而不能理解,现在仔细品味这一章,深深看到舜的用心,才知道古人的说法,大概是指这种用处而言的。真是至高无上了!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徳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勲乃徂落,百姓如防,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防,是二天子矣。”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云:‘水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书》曰:‘祗载见瞽瞍,防防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圣人既没,道徳不明,利口憸人,动以非理之语,借圣贤以济其私。倘非髙明豪杰之士,以髙见逺识,深▯圣贤之所存,而大不然其说,则夫簒逆之贼,借汤武以为名;悖乱之臣,借伊霍以为恶;事权臣者,借瘠环以污孔子;事左道者,借负鼎以污阿衡。其乱天下,岂一朝一夕而已哉!今咸丘蒙问:「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借舜以为名,且有尧与瞽瞍北面而朝之说。」此必苏张、稷下诸人倡为此说,欲动人君,使尊大其说,以肆无稽之谈,以控当世之柄,而恣其利欲也。倘非孟子以帝王之学,立正心之论,力抵而深排之,则君臣父子之伦自此而大败壊矣。夫君不得而臣,孟子据《尧典》、孔子之说以正之,晓然无可疑者。至于父不得而子,蒙乃引《诗》「普天率土」之意以问,亦可谓难荅矣。然天下一理也,古今一理也,死生幽眀一理也。岂有作诗者,使父不得以盛徳之士为子乎?孟子乃解此诗为叹独劳而言,非为父子而言也。因又使学者先当眀天下之理,然后以理探诗人之意。是穷理在前,明诗在后,深明天下之理,然后可以识诗人之意。故有「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之说。如曰:「有周不显,又曰其丽不亿。」其文如此,其理乃言其甚显与甚多也。是不可以文害辞也。一泥其辞而不得其意,则如《云汉》之诗:「有周余黎民,靡有孑遗。」是岂周无遗民乎?是其意伤旱太甚,故其辞如此也。判别「不显」为显,「不亿」为亿,「靡有孑遗」为伤旱。倘非深眀天下之理,而以意逆志,则夫探章摘句、据语求是之徒,▯倒仃逆施矣。既眀诗人之意,既判「普天率土」之诗不为父子而说,然后借「永言孝思」之诗、「防防斋栗」之书,以证父不得而子之鄙论。其用舎诗书,抑扬今古如此,真可谓能用先王之道者也。孟子不得志,故与其徒可否古今,而髙明竒伟如此,使其得志,端委庙堂,谋谟。帷幄以应难,办之事以断疑似之说,以折无实之辩,以破流俗之惑。▯沛然有余裕,而天下特在其掌握间耳。惜哉,止于如此而已矣。徒使万世之后,知其心者,徒想味风采,而愿与之执鞭焉。呜呼!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敢问荐之于

译咸丘蒙问孟子说:“俗话说:‘德行盛大的人,君主不能把他当作臣下,父亲不能把他当作儿子。’舜面向南站立,尧率领诸侯面向北朝见他,瞽瞍也面向北朝见他。舜见到瞽瞍时,他的脸色显得局促不安。孔子说:‘在这个时候,天下危险啊,岌岌可危!’不知道这话是真的吗?”孟子说:“不是的,这不是君子说的话,而是齐国东部乡下人的话。尧年老时,舜代理天子职务。《尧典》说:‘过了二十八年,尧去世,百姓像失去了父母一样悲痛,为尧守孝三年,四海之内停止了一切音乐。’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舜既然已经做了天子,又率领天下的诸侯为尧守孝三年,这就是有两个天子了。”咸丘蒙说:“舜不把尧当作臣下,我已经听明白了。《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舜既然已经做了天子,请问瞽瞍不是臣下该怎么解释呢?”孟子说:“这是《诗经》的话,但不是这个意思。这是说忙于君王的事务而不能奉养父母。意思是说:‘这些没有不是君王的事务,只有我独自辛劳。’所以解说《诗经》的人,不因文字而歪曲词句,不因词句而歪曲本意,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求作者的本意,这才算是读懂了。如果只拘泥于词句呢?《云汉》这首诗说:‘周朝剩下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相信这话,那就是周朝没有遗留的百姓了。”“孝子的极致,没有比尊崇父母更大的;尊崇父母的极致,没有比用天下奉养父母更大的。做天子的父亲,是尊崇的极致;用天下奉养,是奉养的极致。《诗经》说:‘永远思念孝道,孝道就是法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尚书》说:‘恭敬地拜见瞽瞍,恭敬谨慎。’瞽瞍也认可这样,父亲就不能把他当作儿子了。

圣人去世后,道德不明,巧言令色的小人,动不动就用不合情理的话,借圣贤之名来成全私欲。如果不是高明豪杰之士,以高远的见识,深切了解圣贤的本意,而大力驳斥这种说法,那么篡逆的贼人,就会借汤武之名;悖乱的大臣,就会借伊尹、霍光之名;侍奉权臣的人,就会借瘠环来污蔑孔子;从事邪道的人,就会借负鼎来污蔑阿衡。他们扰乱天下,难道是一朝一夕的事吗!现在咸丘蒙问:‘君主不能把他当作臣下,父亲不能把他当作儿子,借舜之名,而且有尧与瞽瞍面向北朝见的说法。’这一定是苏秦、张仪、稷下学宫那些人提倡这种说法,想打动君主,使君主尊崇夸大这种说法,以肆意传播无稽之谈,以控制当世的权柄,而放纵他们的私欲。如果不是孟子以帝王之学,确立正心的论述,极力抵斥并深入排斥,那么君臣父子的伦理从此就会大败坏了。君主不能把他当作臣下,孟子依据《尧典》、孔子的话来纠正,明白无误,无可怀疑。至于父亲不能把他当作儿子,咸丘蒙引用《诗经》‘普天率土’的意思来问,也可以说是很难回答了。然而天下一理,古今一理,死生幽明一理。哪有作诗的人,让父亲不能以德行盛大的人为儿子呢?孟子于是解释这首诗是感叹独自辛劳,不是为父子关系而言。因而又让学者先应当明白天下的道理,然后用道理去探求诗人的心意。这是穷究道理在前,明白诗意在后,深切明白天下的道理,然后才可以识得诗人的心意。所以有‘不因文字而歪曲词句,不因词句而歪曲本意’的说法。如果说:‘有周不显,又说其丽不亿。’文字如此,道理却是说它非常显赫与非常多。这是不可以因文字而歪曲词句的。一旦拘泥于词句而不得其意,就像《云汉》这首诗:‘有周余黎民,靡有孑遗。’这难道是周朝没有遗留的百姓吗?是它的本意哀伤旱灾太严重,所以词句如此。辨别‘不显’为显,‘不亿’为亿,‘靡有孑遗’为哀伤旱灾。如果不是深切明白天下的道理,而用心意去推求本意,那么那些探章摘句、据语求是的人,就会颠倒错乱了。既然明白了诗人的心意,既然判断‘普天率土’的诗不是为父子关系而说,然后借‘永言孝思’的诗、‘防防斋栗’的书,来证明父亲不能把他当作儿子的浅陋言论。他运用取舍诗书,褒贬今古如此,真可以说是能用先王之道的人了。孟子不得志,所以和他的门徒评判古今,而高明奇伟如此,如果让他得志,端正衣冠在朝廷,谋划于帷幄以应对疑难,办理事务以断决疑似之说,以折服无实之辩,以破除流俗之惑。充沛而有余裕,而天下特别在他的掌握间罢了。可惜啊,只到如此而已了。徒使万世之后,了解他心意的人,徒然想味风采,而愿意为他执鞭。唉!

万章说:“尧把天下给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天子不能把天下给别人。那么舜得到天下,是谁给他的呢?”说:“天给他的。天给他的,是谆谆然命令他的吗?”说:“没有。天不说话,用行动和事情来显示罢了。”说:“用行动和事情来显示的,是怎样的呢?”说:“天子能向天推荐人,不能使天把天下给他;诸侯能向天子推荐人,不能使天子把诸侯之位给他;大夫能向诸侯推荐人,不能使诸侯把大夫之位给他。”从前尧向天推荐舜,而天接受了他;向百姓展示他,而百姓接受了他。所以说:“天不说话,用行动和事情来显示罢了。”说:“请问向天推荐

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簒也,非天与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此之谓也。

译上天授予他,上天就接受他;向百姓昭示他,百姓就接受他,这是怎么说的呢?”回答说:“让他主持祭祀,百神都来享用祭品,这就是上天接受他;让他主持政事,政事治理得好,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百姓接受他。”“上天授予他,百姓也授予他。”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私自授予别人。”舜辅佐尧二十八年,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是上天的意志。尧去世后,守孝三年结束,舜躲避尧的儿子,退居到南河之南。天下诸侯前来朝见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打官司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歌颂的,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所以说:“这是上天的意志啊。”然后舜才回到中原,登上帝王的宝座,如果占据尧的宫殿,逼迫尧的儿子,那就是篡夺,不是上天授予的。《太誓》说:“上天看到的,就是百姓看到的;上天听到的,就是百姓听到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之论言天下不可妄得,盖隂有神眀主宰其间。歴观万古,汤之有天下,其符见于▯鸟;武王之有天下,其符见于帝武;秦之有天下,文公有陈寳之祥;汉之有天下,髙祖有云气之瑞。以至楚有六子之产,故当时有天方授楚之论;赵有帝所之乐,故当道有野人致帝之命。呜呼!小而一国,大而天下,皆有黙定之数。第诗书六经所传,不贵其有天下,顾其修徳如何耳。是以中庸曰:「大徳者必受命。」又曰:「大徳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夀。」然而周公孔子,岂非大徳?终在臣子之位,不闻其有天下也。以此知天之厯数,自有所归。天之与舜,尧之子不肖矣;天之与禹,舜之子不肖矣。孟子深见天人之际,故有「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而一归之于天」,又有「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之说。余于是知人之行,或善或恶,其处事或是或非,皆天使之,非人之所能为也。天将兴舜,乃使其处父顽母嚚弟傲之间,防防斋栗,无格奸之失,有允若之心,而舜孝行闻于天下矣。又使五典克従,百揆时叙,四门穆穆,而处事皆当于人心矣。尧荐于天也,二十有八载,天又使歴年既多,施泽既久,而民心归之,又使百神享之,百姓安之。天意在舜如此,尧岂得私其子哉?故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于南河之南,天使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天虽不言,而防防之中,使天下归之如此,此岂偶然哉?天意昭然可见矣。故孟子又引「天视民视,天听民聴」之说以证之。呜呼!天下之大,固岂细事乎?曹操欲簒汉,民心未厌汉,是天未与操;司马懿欲簒魏,民心未厌魏,是天未与懿也。天命不可妄得,而簒逆之心昭然布在天下,为千古罪人。使曹操不杀伏后,忠事献帝,天命在操,将自有尧舜之举矣。使司马懿不诛淩统,忠事魏室。天命在懿,亦将自有尧舜之举矣。天命至重,岂奸心贼虑所能图哉?操之子丕,虽有天下,不旋踵而有司马懿之报。懿之孙炎,虽有天下,不旋踵而有六王之报。呜呼,天命岂不昭灼乎?大而天下如此,小而一已亦岂偶然?黄允公卿问疾,王臣在门,亦已盛矣。忽有黜妻之丑,天使之也。蔡邕忠谏灵帝,力排阉宦,亦已盛矣。而忽有就董卓之辟,天使之也。呜呼,天命难知,其可不兢兢自慎乎?祸福之来,委之度外而立行处事,其可忽耶?盖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无为造化所使,勿为丑行以害平生,勿为恶事以贻后祸。公卿大夫,此人爵也。仁义忠信,乐善不倦,岂不在我乎?倘天命之来,有出扵非义,吾当以义裁正之。合扵义者,吾受之而不辞;悖扵义者,吾却之而不受。此所以处天命也。使蔡邕知此,岂肯为董卓客乎?《春秋》申之防,所以列楚于晋下,而狄十二国之大夫与淮夷不殊。防者,此盖以义可否天命也。此又孟子不言之遗意。

  孟子传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三

  宋 张九成 撰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徳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従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隂。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啓,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啓,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歴年多,施泽于民久。啓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歴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逺,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徳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

译孟子论说天下不可随意获取,大概是因为其中有神明在暗中主宰。纵观万古,商汤拥有天下,其符瑞显现于玄鸟;周武王拥有天下,其符瑞显现于帝武;秦拥有天下,文公有陈宝的祥瑞;汉拥有天下,高祖有云气的瑞兆。以至楚国有六子的诞生,所以当时有上天将要授予楚国天下的议论;赵国有帝所的音乐,所以道路上有野人传达帝王的命令。唉!小到一国,大到天下,都有暗中注定的定数。只是《诗》《书》六经所传述的,不看重是否拥有天下,而是看重其修养德行如何罢了。因此《中庸》说:“有大德的人必定承受天命。”又说:“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他的地位,必定得到他的俸禄,必定得到他的名声,必定得到他的长寿。”然而周公、孔子,难道不是有大德的人吗?最终却处在臣子的地位,没听说他们拥有天下。由此可知上天的历数,自有其归属。上天将天下给予舜,是因为尧的儿子不贤;上天将天下给予禹,是因为舜的儿子不贤。孟子深刻洞察天人之间的关系,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予别人,而一切归于上天”,又说“上天不说话,只通过行动和事情来显示罢了”。我由此知道人的行为,或善或恶,其处理事情或对或错,都是上天使之如此,不是人所能为的。上天将要兴起舜,就让他处在父亲顽固、母亲愚昧、弟弟傲慢的环境中,战战兢兢,恭敬谨慎,没有抵触奸邪的过失,有顺从父母的心意,于是舜的孝行闻名于天下。又让他使五常得以顺从,百官得以有序,四方门庭和睦,而处理事情都符合人心。尧向天推荐舜,经过二十八年,上天又让舜经历多年,施恩泽很久,民心归附他,又让百神享祭他,百姓安定。上天对舜的意图如此,尧难道能偏爱自己的儿子吗?所以尧去世,三年丧期结束后,舜避居到南河的南边,上天让前来朝见的诸侯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诉讼打官司的人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歌颂的人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上天虽然不说话,但在战战兢兢之中,让天下如此归附他,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上天的意图明显可见了。所以孟子又引用“上天看就是百姓看,上天听就是百姓听”的说法来证明。唉!天下如此之大,难道是小事情吗?曹操想篡夺汉朝,民心尚未厌弃汉朝,这是上天没有给予曹操;司马懿想篡夺魏朝,民心尚未厌弃魏朝,这是上天没有给予司马懿。天命不可随意获取,而篡逆之心明显昭示于天下,成为千古罪人。假如曹操不杀伏皇后,忠心侍奉汉献帝,天命在曹操,将会自有尧舜那样的举动。假如司马懿不诛杀凌统,忠心侍奉魏室。天命在司马懿,也将会自有尧舜那样的举动。天命极其重要,难道是奸诈之心、贼寇之虑所能图谋的吗?曹操的儿子曹丕,虽然拥有天下,不久就有司马懿的报复。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虽然拥有天下,不久就有八王之乱的报复。唉,天命难道不明显吗?大到天下如此,小到个人难道也是偶然的吗?黄允公卿问病,大臣在门,也已经很显赫了。忽然有休妻的丑事,是上天使之如此。蔡邕忠心劝谏灵帝,极力排斥宦官,也已经很显赫了。而忽然有接受董卓征召的事,是上天使之如此。唉,天命难以知晓,难道可以不兢兢业业地自我谨慎吗?祸福的到来,置之度外而确立行为处理事情,难道可以忽视吗?大概应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不被造化所驱使,不做丑行以害平生,不做恶事以遗后祸。公卿大夫,这是人的爵位。仁义忠信,乐于行善不知疲倦,难道不在我吗?假如天命到来,有出于非义的,我应当以义来裁断纠正它。符合义的,我接受而不推辞;违背义的,我拒绝而不接受。这就是对待天命的方法。假如蔡邕知道这一点,难道肯做董卓的门客吗?《春秋》在防地会盟时,所以把楚国列在晋国之下,而狄国十二国的大夫与淮夷没有区别。防地会盟,这大概是以义来可否天命。这又是孟子没有明说的遗意。

孟子传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三

宋 张九成 撰

万章问道:“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德行衰微,不传给贤人而传给儿子,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上天给予贤人就给予贤人,上天给予儿子就给予儿子。从前舜向天推荐禹,十七年。舜去世,三年丧期结束后,禹避居到阳城。天下的百姓跟随他,就像尧去世后不跟随尧的儿子而跟随舜一样。禹向天推荐益,七年。禹去世,三年丧期结束后,益避居到箕山的北面。朝见诉讼的人不去益那里而去启那里,说:‘那是我们君主的儿子。’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那是我们君主的儿子。’丹朱不贤,舜的儿子也不贤。舜辅佐尧,禹辅佐舜,经历多年,施恩泽于民很久。启贤能,恭敬地继承禹的道。益辅佐禹,经历年少,施恩泽于民不久。舜、禹、益相隔久远,他们的儿子贤与不贤都是上天的安排,不是人所能为的。没有人去做却做成的,是上天;没有人去招致却招致的,是命运。平民而拥有天下的,德行必定像舜禹,而且又有天子推荐他。所以孔子没有拥有天下,继承世袭而拥有天下的。上天所废弃的,必定像桀纣那样的人。所以益、伊尹、周公没有拥有天下。伊尹辅佐汤在天下称王。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