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卷四
也。苟不加思虑,轻易用人,不幸有如公孙彊、赵括辈,一旦超越于诸公之上,而大至亡人家国,小至陷害生灵,可不谨欤?且一介之小,必有故交;一家之微,必有亲信;况一国之大,岂无腹心元老大臣乎?使人主用先王之臣,守先王之法,自足以保民而安国,必▯为后世子孙计其进用人材也,亦未可轻。当使扬歴内外,谙知始终,惟经艰难者,则不敢轻易;惟多败事者,则必知审详。念世路之难行,则言不妄发;识物态之难保,则动必致思。必使下民乡之,元老信之,吾心安之,然后可用耳。岂可不问久近,不验践扬,一言合意,骤加进擢,而遽使卑?逾尊疏逾戚,岂不伤元老之意,而失一国之心乎?故孟子教宣王用人之法曰:「王勿以左右诸大夫、国人之好恶而进退人,而杀人也,当自致其察焉。」左右诸大夫、国人皆曰贤,皆曰不可,皆曰可杀,而吾必见贤,见不可,见可杀,然后用之,去之,杀之,是也。夫所以不轻信于左右者,恐小人交结便嬖以进身,如栁宗元辈者;所以不轻信诸大夫者,恐小人交结权臣以进身,如谷永辈者;所以不轻信国人者,恐小人同乎流俗,合乎汚世以进身,如乡原者,其好恶果可轻哉?然则不信左右、诸大夫、国人好恶,吾当自以所见而进退之,而杀之可乎?曰:不可也。人君自任好恶,安知不出于私情哉?惟左右诸大夫、国人众口一辞曰:「是贤人也,是不可也,是可杀也。」然后吾存之于心,验之于事,黙观其所为,隂察其所向,必待见其所谓贤,见其所谓不可,见其所谓可杀,与左右诸大夫、国人之言一切脗合,然后用之,去之,杀之耳。如此则小人无以肆其奸,而君子得以行其志,杀不妄杀,人不苟去,而所进之人皆足以保我子孙黎民,而为民父母之道得矣。然而唐武后之用人最为轻易,故当时有杷椎腕脱之语,而一时人材如姚崇、宋璟辈,皆足以建开元之太平。至如徳宗用人最精,而东省闭閤累月,南台惟一御史,当世人物皆为两河诸侯所用,贻唐室无穷之祸。今宣王区区战国之间,以得士则存,失士则亡,而孟子敎之精选迟久如此,吾恐不得志之人相率而去,如商鞅去魏适秦,而魏连丧师;韩信、陈平去楚适汉,而项籍至不保其首领,祸福之速如此,则▯何处乎?曰:武后之用人未至于卑逾尊,而徳宗之精选初不闻有可亲信者,其心所谓元老大臣者,卢杞而已矣。审吾真有元老大臣,亦何忧于商鞅、陈平辈哉?使恵王听公叔痤之言,则商鞅必为吾国之忠。臣使项籍行范増之计,则髙祖亦安有后日之望乎?然而见贤见不肖,见可杀又不可不讲也。徳宗见卢杞为忠而用之,见萧复之轻已,姜公辅之卖直而去之,当时亦不听满朝之臣而自见之也。孟子之言果如何哉?曰:此孟子深意也。夫齐王之见,正待孟子琢磨之,使其亲信孟子于一言之下,格其非心,仁义着见,则贤不肖岂能逃其所察哉?如徳宗者,正自颠倒错乱,其贤不肖如何明白?其贤卢杞而去萧复等,此其不讲学之罪也。此又孟子之遗意,予故表而出之。
译罢了。如果不加以深思熟虑,轻率地任用人才,不幸遇到像公孙彊、赵括那样的人,一旦让他们凌驾于各位大臣之上,大到导致国家灭亡,小到陷害百姓,怎能不谨慎呢?况且一个微小的人,必定有旧交;一个微小的家庭,必定有亲信;何况一个国家如此之大,难道没有心腹元老重臣吗?如果君主任用先王的大臣,遵守先王的法度,自然足以保护百姓、安定国家,必定为后世子孙考虑任用人才的事,也不可轻率。应当让官员在内外职位上历练,熟悉事情的始末,只有经历过艰难险阻的人,才不敢轻率行事;只有多次失败的人,才会知道审慎详察。考虑到世路难行,就不会妄发言论;认识到事物变化难测,行动就必定深思熟虑。必须让百姓向往他,元老信任他,我们内心安心,然后才可以任用。怎么能不问资历深浅,不检验其实际表现,只凭一句话合心意,就突然提拔,让卑贱者超越尊贵者,疏远者超越亲近者,这难道不伤害元老的心意,而失去全国的人心吗?所以孟子教导宣王用人时说:“大王不要根据左右近臣、众位大夫和国人的喜好厌恶来进退人才,至于杀人,应当亲自明察。”左右近臣、众位大夫和国人都说某人贤能,都说某人不可用,都说某人该杀,而我必须亲眼见到他的贤能,见到他的不可用,见到他的该杀,然后才任用、罢免或处死他,这才是正确的。之所以不轻信左右近臣,是担心小人勾结宠幸之人以谋求进身,像柳宗元那样的人;之所以不轻信众位大夫,是担心小人勾结权臣以谋求进身,像谷永那样的人;之所以不轻信国人,是担心小人迎合流俗,同流合污以谋求进身,像乡愿那样的人,他们的喜好厌恶难道可以轻易相信吗?那么,不信任左右近臣、众位大夫和国人的喜好厌恶,我应当根据自己的所见来进退、处死他们,这样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君主独自凭自己的喜好厌恶行事,怎么知道不是出于私情呢?只有当左右近臣、众位大夫和国人众口一词说:“这是贤人,这是不可用的人,这是该杀的人。”然后我把它记在心里,通过事情来检验,暗中观察他的行为,私下考察他的趋向,一定要等到亲眼见到他所谓的贤能、不可用、该杀,与左右近臣、众位大夫和国人的言论完全吻合,然后才任用、罢免或处死他。这样小人就无法肆意作恶,君子就能实现志向,不胡乱杀人,不随意罢免人,而所提拔的人都能足以保护我们的子孙百姓,做百姓父母的道理也就得到了。然而唐武后用人最为轻率,所以当时有“杷椎腕脱”的说法,而一时的人才如姚崇、宋璟等人,都足以建立开元的太平盛世。至于唐德宗用人最精挑细选,结果东省闭门数月,南台只有一位御史,当世的人物都被两河的诸侯所用,给唐朝留下了无穷的祸患。现在宣王处在战国这样一个狭小的境地,得到士人就生存,失去士人就灭亡,而孟子教导他要精选且迟缓,我担心不得志的人会相继离开,像商鞅离开魏国到秦国,导致魏国接连丧师;韩信、陈平离开楚国到汉国,导致项羽最终保不住自己的头颅,祸福的变化如此迅速,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武后用人虽然轻率,但还没达到卑贱者超越尊贵者的地步,而德宗的精选起初也没听说有可亲信的人,他心中所谓的元老重臣,只有卢杞罢了。如果审视我们真的有元老重臣,又何必担心商鞅、陈平那样的人呢?假如惠王听从公叔痤的话,那么商鞅必定成为我国的忠臣;假如项羽实行范增的计策,那么高祖又怎么会有后来的希望呢?然而,辨别贤能与不肖,辨别该杀与不该杀,又不能不讲究。德宗认为卢杞忠诚而任用他,认为萧复轻视自己,姜公辅卖弄正直而罢免他们,当时也没有听从满朝大臣的意见,而是自己判断的。孟子的话究竟如何呢?回答说:这是孟子的深意。齐王的见识,正等待孟子来雕琢琢磨,使他在孟子一句话之下就亲信孟子,纠正他的非分之想,仁义得以彰显,那么贤能与不肖怎么能逃过他的明察呢?像德宗那样,自己颠倒错乱,贤能与不肖怎么能明白?他任用卢杞而罢免萧复等人,这是他不讲究学问的罪过。这也是孟子的遗意,所以我特意把它揭示出来。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余读此章,诵孟子之对,毛髪森耸,何其劲厉如此哉及思子贡之説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何其忠恕若此哉!夫孔门之恕纣如此,而孟子直以一夫名之,不复以君臣论,其可怪也。予昔观史,纣为武王所迫,自燔于火而死。武王入至纣所,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亲以劔击之,以黄钺斩纣之头,悬之太白之旗。余读之掩卷不忍,至于流涕曰:“呜呼!武王虽圣人臣也,纣虽无道君也。武王尝北面事之,何忍为此事也?”或曰:“此武王行天意,慰人心也。”呜呼!天道乃使臣下行此事,岂天理也哉?人心乃欲臣下行此事,岂人心也哉?反覆求其説而不得。▯以武王为非乎?而孔子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中庸曰:“武王、周公,其逹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敢以武王为非耶?抑以武王为当然耶?隠之于心,惨怛而不安。验之于事,则亲弑君,首悬之于旗,可乎?而孟子更不以君臣论,其意直曰:“行仁义者乃吾君,残贼仁义者乃一夫耳。虽尊临宸极,位居九五,不论也。”呜呼!使孟子当武王之时,必为诛纣之事矣。夫其心既见其为一夫,不见其为人主,▯何所不至哉!且汤放桀,武王伐纣,周公杀兄,石碏杀子,皆圣贤之不幸也。不知古人之见直与今人不同乎?抑无乃此心之震悼,乃人欲非天理乎?不然,孟子何以劲辞直言,畧无委曲耶?孟子亚圣也,岂有失道之言乎?而又孔子如此説,中庸如此説。观卫国逐献公,晋悼公谓师旷曰:“卫人逐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也。”夫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无使失性。又曰:“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天之爱民甚矣。岂使一人肆于民上,以縦其淫,而弃天地之性乎?必不然矣。若困民之性,乏神之祀,百姓絶望,社稷无主,将焉用之?不去,何为?是知古人直不以放弑逐君为过当也。呜呼!言之且不可,况为之乎?夫汤之放桀,与夫卫之逐君,顾臣子所不当为矣。而武王乃至亲射之,以劔击之,以钺斩之。孟子至谓之诛一夫,而孔子中庸又称大之余。读圣贤之书,无不一一合于心,独于此而惨栗。若以为不当为者,余一介鄙夫,岂能望武王、周公、孔子中庸之道万分之一乎?而独如此,何哉?然而有子贡之説为之据,而孔子又无诛一夫之说。此余所以不敢决是非,俟世之有道君子为之开警也。
孟子谓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斵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舎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今有璞玉于此,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孟子之学,自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以至于为天下国家,其语之甚详,其择之甚精矣。其在战国时,众皆知战争诡诈之计为髙而孟子以格物之学穷之,乃见天下苦于战争诡诈之说,人人思息肩于帝王之道也。故其胸中自有一定规模,如植桑种田,谨庠序,申孝悌,使老者幼者皆得其所,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仰事俯育,不漂流于沟壑。使一国行之,则天下之心尽归于此,不烦兵甲,不用诡谋,而四海大治矣。此其规模也。始见梁王,则以此晓之;其见齐王,又以此晓之。谆谆诲语,拳拳念虑,其意安在哉?欲得天下同乐其乐,而安于帝王之道也。夫使当时人君无意于天下,则已;傥有意于天下,舎孟子之学,而欲听商鞅之说、孙膑之说、苏秦张仪之说、稷下先生之説,余恐杀人愈多,人心愈失。秦始皇并吞六国,夷灭诸侯,晏然自以为日之在天,身死未防,而与鲍鱼同载。
译齐宣王问道:“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有这回事吗?”孟子回答说:“在史传中有记载。”齐宣王问:“臣子杀害他的君主,可以吗?”孟子说:“破坏仁的人叫做贼,破坏义的人叫做残。残害仁义的人,叫做独夫。我只听说过诛杀独夫商纣,没听说过臣子杀害君主。”我读这一章,诵读孟子的回答,毛发竖立,多么刚劲严厉啊!等到想到子贡的说法:“商纣的坏,不像这样严重。所以君子厌恶处于下流,天下的恶名都归到他身上。”多么忠厚宽恕啊!孔子门徒宽恕商纣到了这种地步,而孟子直接用“独夫”来称呼他,不再用君臣的名分来讨论,这真是奇怪。我从前读史书,商纣被周武王逼迫,在火中自焚而死。周武王进入商纣所在的地方,亲自射他,射了三箭才下车,亲手用剑击打他,用黄钺砍下商纣的头,悬挂在白旗上。我读到这里合上书不忍心,以至于流泪说:“唉!周武王虽然是圣人,也是臣子;商纣虽然无道,也是君主。周武王曾经北面侍奉他,怎么忍心做这种事呢?”有人说:“这是周武王执行天意,安慰人心。”唉!天道竟然让臣子做这种事,难道是天理吗?人心竟然希望臣子做这种事,难道是人心的本意吗?反复寻求其中的道理却找不到。〇如果说周武王不对,但孔子说:“商汤周武的革命,顺从天意而顺应人心。”《中庸》说:“周武王、周公,可以说是通达孝道了吧?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善于叙述前人的事业。”怎么敢认为周武王不对呢?如果说周武王是理所当然,藏在心里,悲痛不安。验证于事实,亲自杀害君主,把头悬挂在旗上,可以吗?而孟子更不用君臣的名分来讨论,他的意思直接说:“实行仁义的人才是我的君主,残害仁义的人只是独夫罢了。即使尊临皇位,位居九五,也不讨论。”唉!如果孟子处在周武王的时候,一定会做诛杀商纣的事。他的心里既然认为他是独夫,不认为他是君主,〇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况且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周公杀兄,石碏杀子,都是圣贤的不幸。不知道古人的见识直接与今人不同吗?还是这种心中的震动悲痛,是人欲而非天理呢?不然,孟子为什么用刚劲的言辞直言,毫无委婉呢?孟子是亚圣,难道有失道的言论吗?而且孔子这样说,《中庸》这样说。看卫国驱逐献公,晋悼公对师旷说:“卫国人驱逐他们的君主,不也太过分了吗?”师旷回答说:“或许他们的君主实在过分。”天生百姓而设立君主,让他们管理百姓,不让他们失去本性。又说:“君主,是神灵的主宰而百姓的希望。上天爱民很深啊。难道让一个人在百姓之上肆意妄为,放纵他的淫欲,而抛弃天地的本性吗?一定不是这样。如果困害百姓的本性,断绝神灵的祭祀,百姓绝望,国家没有主人,那还要他做什么?不除去他,做什么?由此可知古人直接不把流放杀害驱逐君主当作过分。唉!说这样的话尚且不可以,何况做这种事呢?商汤流放夏桀,与卫国驱逐君主,本来就是臣子不应当做的。而周武王竟然亲自射他,用剑击打他,用钺砍他。孟子竟然称之为诛杀独夫,而孔子和《中庸》又大大称赞他。读圣贤的书,没有不一一符合心意的,唯独在这里感到惨栗。如果认为不应当做,我一个鄙陋的人,怎么能望见周武王、周公、孔子和《中庸》之道的万分之一呢?却唯独这样,为什么呢?然而有子贡的说法作为依据,而孔子又没有诛杀独夫的说法。这就是我之所以不敢决断是非,等待世上有道的君子来开导警示的原因。
孟子对齐宣王说:“建造大房子,一定要让工匠寻找大木料。工匠找到大木料,大王就高兴,认为他能胜任这个任务。工匠砍削使木料变小,大王就生气,认为他不能胜任这个任务。人从小学习,长大后想要实行。大王说:‘暂且舍弃你所学的,而听从我的,怎么样?’现在这里有块璞玉,即使价值万镒,也一定要让玉匠雕琢它。至于治理国家,却说:‘暂且舍弃你所学的,而听从我的,’这与教玉匠雕琢玉有什么不同呢?”
孟子的学问,从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一直到治理天下国家,他的论述非常详细,他的选择非常精当。他在战国时期,众人都知道战争诡诈的计谋为高明,而孟子用格物的学问穷究它,于是看到天下苦于战争诡诈的说法,人人都希望摆脱负担于帝王之道。所以他胸中自有一定规模,如种植桑树种田,重视学校,申明孝悌,使老人小孩都得到安置,穿丝绸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上侍奉父母下养育子女,不漂流在沟壑中。让一个国家实行,那么天下的心都归向这里,不烦劳兵甲,不用诡计,而四海大治。这是他的规模。开始见到梁惠王,就用这个晓谕他;见到齐宣王,又用这个晓谕他。谆谆教诲,拳拳念虑,他的意图在哪里呢?想要得到天下同享其乐,而安于帝王之道。如果当时君主无意于天下,那就罢了;如果有意思于天下,舍弃孟子的学问,而想听商鞅的说法、孙膑的说法、苏秦张仪的说法、稷下先生的说法,我恐怕杀人更多,人心更失。秦始皇并吞六国,夷灭诸侯,安然自以为像太阳在天上,身死不久,而与咸鱼同载。
至其子二世,听赵髙之邪说,杀扶苏,残骨肉,行督责之政,兴骊山之役,一夫作难,七庙皆隳。此战争诡诈之效也。天理昭然,岂有不以仁义而能长久者乎?孟子深悲天下之势必至于如此,故勤勤持仁义之説。而时君世主,闻见既熟,思虑既深,渐染既久,藐然不以为意,终使暴主得志,宗庙丘墟,社稷破灭,而后已,可胜叹哉!观此一章,乃宣王欲孟子舎所学之规摹,而就其所学之贪暴,故孟子设譬以问之曰:「为大厦,则必使工师求大木以为梁栋之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所以喜者,以造大厦而有其材,则大厦指日可成矣。有匠人者,元非造大厦之手,而不量髙下,不问轻重,乃斵而小之,是壊大厦之材,而宫室不可成也。此王所以怒也。夫造大厦者,必须大材,岂有造天下而不用帝王之道乎?有大材而戕贼之,则大厦终不可成矣。岂有以帝王之学入隂谋诡计,而能造天下?」者乎?盖为天下国家,必有天下国家之材。如商鞅、孙膑、苏秦、张仪、稷下数公之说,皆闾阎市井、商贾驵侩之材也。▯以此辈为天下国家之材,宜乎乱亡相继,至秦而大壊也。宣王欲孟子舎帝王之学,而为驵侩之材之学,以遂其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之志,不知轻重矣。此无他,以习俗之久,深入肌骨,未易洗除也。又为之譬曰:今有万镒之璞玉,欲取以为珪璧之用,王其能自取之哉?必使玉人雕琢之,吾无与焉可也。有此玉者在王,而雕琢之者在玉人。夫玉人之雕琢也,其心手之应,思虑之精,法度之宻,岂他人所能知哉?王欲珪璧之用,取责于玉人可也,而乃强与其雕琢之事,曰:如是而解璞,如是而制玉,如是而作圭,如是而成璧。使玉人尽弃其心手、思虑、法度之用,余知玉人谢而去矣。国家犹玉之璞也,孟子犹玉人之善雕琢者也。有国家者,王而所以用天下国家者,在孟子之学。雕琢一听于玉人,用天下国家一听于孟子可也。今使舎平昔所学,而曰效商孙之计,效仪秦之策,效稷下先生之论,以遂吾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之志,是犹教玉人雕琢玉也。玉人不肯舎其所守,以从王之欲,为天下国家岂可令人舎其规摹,而从市井驵侩之计哉?玉人不能施其术,则▯谢而而去,孟子不能施其道,亦▯浩然有归志矣。呜呼!孟可谓特立独行者也。当战国之际,战争纵横诡诈之说,荡如稽天,焚如野火,而孟子独守帝王之道,超然于頽波壊堑中,不枉不挠,不动不盈。余读此时之史,见夫战争之说、縦横之说、诡诈之说,遍满天下,而孟子之言间见层出于诸说之间,是犹粪壤之产芝菌,而喧啾之有鳯凰也。久之,诸说消亡灰烬烟灭,与粪壤同归于无,而吾孟子仁义之说炳然独出,与日星河汉横厉古今。呜呼!吾侪之学,当何学乎?余所谓祖帝王而宗顔孟者,殆不可忽也。
译到了他的儿子秦二世,听信赵高的邪说,杀害扶苏,残害骨肉亲人,施行严酷的督责政治,兴修骊山陵墓的工程,陈胜一人起义,秦朝的宗庙便全部毁坏。这是战争诡诈带来的后果。天理昭然若揭,难道有不依靠仁义而能长久存在的吗?孟子深深悲叹天下的局势必然发展到这种地步,所以勤勉地坚持仁义的主张。然而当时的君主,见闻已经习惯,思虑已经深入,浸染已经很久,轻蔑地不把它放在心上,最终使得暴君得逞,宗庙变成废墟,国家灭亡,然后才停止,这真是令人感叹啊!
看这一章,是因为齐宣王想要孟子放弃他所学习的帝王之道的规范,而去迎合他所学习的贪婪暴虐之术,所以孟子设喻来问他道:“建造大厦,就一定要让工匠师傅寻找大木来作为梁柱之用。工匠师傅得到大木,大王就会高兴。之所以高兴,是因为建造大厦有了材料,那么大厦不久就可以建成了。如果有工匠,本来不是建造大厦的人才,却不衡量高低,不问轻重,就把大木砍削变小,这是毁坏建造大厦的材料,宫室就无法建成了。这是大王发怒的原因。建造大厦,必须使用大材,难道治理天下却不使用帝王之道吗?有大材却加以残害,那么大厦终究无法建成。难道有把帝王之学用于阴谋诡计,而能治理天下的吗?”
治理天下国家,一定要有治理天下国家的人才。像商鞅、孙膑、苏秦、张仪、稷下学宫几位先生的学说,都是里巷市井、商贾牙侩之才。把这类人当作治理天下国家的人才,难怪动乱灭亡相继发生,到秦国时彻底崩坏。齐宣王想要孟子放弃帝王之学,而学习牙侩之才的学问,以实现他开拓土地、使秦楚朝见、统治中原、安抚四夷的志向,这是不知轻重啊。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习俗日久,深入肌骨,不容易洗除。
又设喻说:“现在有一万镒的璞玉,想取来制作珪璧之用,大王能亲自去取吗?一定要让玉工雕琢,我不参与是可以的。有璞玉的是大王,而雕琢它的是玉工。玉工雕琢时,心手相应,思虑精微,法度严密,难道别人能知道吗?大王想要珪璧之用,向玉工要求是可以的,却非要干预雕琢的事,说:‘这样解璞,这样制玉,这样作圭,这样成璧。’让玉工完全放弃心手、思虑、法度的作用,我知道玉工会辞谢离去。国家就像璞玉,孟子就像善于雕琢的玉工。拥有国家的大王,用来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在于孟子的学说。雕琢完全听从玉工,治理天下国家完全听从孟子是可以的。现在让他放弃平素所学,却说效法商鞅孙膑的计谋,效法张仪苏秦的策略,效法稷下先生的议论,来实现我开拓土地、使秦楚朝见、统治中原、安抚四夷的志向,这就像教玉工雕琢玉一样。玉工不肯放弃他所坚守的,来顺从大王的欲望,治理天下国家难道可以让人放弃规范,而顺从市井牙侩的计谋吗?玉工不能施展他的技艺,就会辞谢离去;孟子不能施行他的道,也会浩然有归隐之志。
唉!孟子可以说是特立独行的人了。在战国时期,战争纵横诡诈的学说,像滔天洪水,像野火焚烧,而孟子独自坚守帝王之道,超然于颓波坏堑之中,不弯曲不折断,不动摇不盈满。我读这个时期的历史,看到战争之说、纵横之说、诡诈之说,遍布天下,而孟子的言论偶尔出现在各种学说之间,这就像粪土中长出灵芝,喧闹中有凤凰出现。久而久之,各种学说消亡灰烬烟灭,与粪土一同归于虚无,而我们孟子的仁义之说鲜明突出,与日月星河横贯古今。唉!我们的学问,应当学习什么呢?我所说的尊崇帝王而宗奉颜回孟子的,大概不可忽视啊。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乗之国伐万乗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乗之国伐万乗之国,箪食壶▯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世之疑孟子者,以为周王在上,而劝齐王以文武之举,以为无天子也。夫征伐自天子出,而兴灭国、继絶世者,乃王者之事。今齐人伐燕,不出于天子,已可诛矣。而又欲尽取其国,且灭人之国、絶人之世,非王者之道也。孟子不以此义正之,而引文王之未取、武王之取商以对焉,是许齐以文武之事,而更不论天王矣。此所以说者之多疑也。然余考之,若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于鲁哀公曰:“请讨之。”夫天子讨而不伐,是征讨乃天子之事。孔子何为以天子之事望哀公?岂不僭乱乎?曰:“是有说也。”其说如何?哀公如允孔子之请,孔子则▯请于天子,以天子之命命鲁率诸侯以讨之。孟子所谓“取”,岂非出于此乎?或曰:“《论语》《孟子》所载本无此意,而曲为之说,何哉?”曰:“孔子大圣人也,孟子大贤人也。后之贤者,穷年卒嵗,讲论师承,未能望万分之一,而欲以私意置圣贤于不义之地,此何心也哉?圣贤之生也,受天之正命,禀天地之间气,命世开物,与天地日月同其造化。蠢尔微生,不知尊敬,乃欲于昏醉之中妄论其施设,此余所以独探圣贤意之所在,而不问其言之有无也。”余之意如此,乃尊圣贤也。尊圣贤者,乃尊天也。天其可慢乎?余抑尝以其时考之,齐当伐燕时,乃宣王之十八年,楚懐王之十五年,秦恵文王后元十一年,而周赧王之元年也。孟子以天理观之,周自平王以来,世无令王,至赧则极矣,此天之所废,不可兴也,尚忍言之哉?下此则秦、楚、齐为大国,秦、楚皆僭号称王,其无君之心,亦世袭其恶矣。夫所以能为国者,以有礼法也。有秦、楚専恣,不问礼法,使其得志,必放肆暴横,乱名改作,帝王之道▯坠于地,而天下之民▯为血肉,无息肩之所矣。惟宣王乃虞舜之裔,而又胷次恢廓、仁厚博大,使其行孟子之言,帝王之道或可兴于旦暮而生民性命或可置于太平也?论天下之势,不归于齐,则归于秦;不归于秦,则归于楚。懐王愚闇,天之所废也。使楚得志,势当如秦,而秦乃世有英特之主,其势当尽归于秦。所可赖者,尚有宣王与之抗衡耳。故孟子力陈王道,使齐王行之。齐傥得志,吾道庶有望也。奈何宣王终不能行其道,而其势卒尽归于秦。秦自孝公以来,専行刻薄之政,为富国强兵之谋,一旦并有天下,不尊先王之法,尽烧六经,尽杀儒者,以自快其意矣。后始皇得志,视圣道如仇讐,视斯民如草芥,天下大乱,兵戈四起,至汉乃小定,而拏戮之令,挟书之法,至文帝而方除。呜呼,尚忍言之哉!孟子知其势必至于此也,又念帝王之道,▯灭絶而不复兴;而生民之命,▯为鱼为肉,不复得齿于人类也。此所以急为齐王陈王道,以障溃壤之势焉。学者生乎千百载之后,不以其时考之,而妄为诋訾,其亦可怪也已。然而子之窃国,其罪当诛。齐王请于天子而伐之,谁曰不然?至于伐而获胜,已不逃于擅兴之罪,而又以一时之邪说,以济其贪欲之心。所谓一时之邪说者,不取,必有天殃是也。当时六国之为邪者,徧持此说,以道诸侯为不义之举,不问理之是非也。为当世之君者,亦乐闻其说,得以快其私意,而甘心焉。据而言之,以为口实,如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何等邪说哉?是天使人为不义之举也。夫在天为命,在人为义,顾义理之所安,即天之所安也。何有舎义理之外,而妄立一天,以诳误当世乎?此可诛絶者也。夫齐不禀天子而伐燕,既伐燕而谋取其国,皆义理之不当者也。今齐王侥幸五旬
译齐国人攻打燕国,取得了胜利。齐宣王问道:“有人劝我不要占领燕国,有人劝我要占领它。凭借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五十天就攻下了它,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如果不占领,必定会遭受上天的惩罚。如果占领它,怎么样?”孟子回答说:“占领它,如果燕国百姓高兴,就占领它。古代有人这样做过,周武王就是这样。占领它,如果燕国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占领。古代有人这样做过,周文王就是这样。凭借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百姓用箪盛着饭、用壶装着酒来迎接王师,难道有别的原因吗?是为了逃避水深火热的灾难。如果水变得更深,火变得更热,那百姓也就只是换了一个受苦的地方罢了。”
世上怀疑孟子的人,认为周天子还在位,而孟子却用周文王、周武王的先例来劝告齐宣王,好像是没有天子一样。其实征伐应当由天子发起,而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是天子的事。现在齐国攻打燕国,不是出自天子的命令,就已经可以诛责了。而且想要完全吞并燕国,灭掉别人的国家、断绝别人的世系,这不符合天子的道义。孟子不从这个道理去纠正齐宣王,反而引用周文王没有吞并、周武王吞并商朝的例子来回答,这是允许齐宣王做文王、武王的事,而不再论及天子的权威了。这就是人们多疑的原因。然而我考证后认为,像陈恒杀了他的国君,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告诉鲁哀公说:“请讨伐他。”天子负责征讨而不亲自征伐,所以征讨是天子的职责。孔子为什么用天子的职责去期望鲁哀公呢?难道不是僭越混乱吗?回答说:“这有说法。”说法是什么呢?如果哀公答应孔子的请求,孔子就会向天子请示,以天子的命令命令鲁国率领诸侯去讨伐他。孟子所说的“取”,难道不是出于这个意思吗?有人说:“《论语》《孟子》记载的本没有这个意思,却曲解来解释,为什么呢?”回答说:“孔子是大圣人,孟子是大贤人。后来的贤者,穷尽一生,讲论师承,还望不到他们的万分之一,却想用私意把圣贤置于不义的境地,这是什么心呢?圣贤出生,承受上天的正命,禀受天地间的正气,开创时代,与天地日月共同化育万物。我们这些渺小的人,不知道尊敬,竟想在昏醉之中妄论他们的举措,这就是我独自探寻圣贤心意所在,而不问他们言语有无的原因。”我的意思如此,是尊重圣贤。尊重圣贤,就是尊重上天。上天可以轻慢吗?我又曾根据当时的情势来考察,齐国攻打燕国时,是齐宣王十八年,楚怀王十五年,秦惠文王后元十一年,也是周赧王元年。孟子从天理来看,周朝自平王以来,世上没有贤明的君王,到赧王时更是极点,这是上天所废弃的,不可复兴,还忍心说吗?在此之下,秦、楚、齐是大国,秦、楚都僭越称王,他们无君的心,也是世代沿袭的恶习。之所以能成为国家,是因为有礼法。秦、楚专横恣意,不问礼法,如果让他们得志,必定放肆暴虐,扰乱名分,改变制度,帝王的道义就会坠落于地,天下的百姓就会成为血肉,没有喘息的地方了。只有齐宣王是虞舜的后裔,而且胸怀宽广、仁厚博大,如果让他实行孟子的话,帝王的道义或许可以在早晚间复兴,百姓的性命或许可以置于太平之中。论天下的形势,不归于齐,就归于秦;不归于秦,就归于楚。楚怀王愚昧昏暗,是上天所废弃的。如果楚国得志,形势应当像秦国,而秦国世代有英明杰出的君主,形势应当完全归于秦国。所可以依赖的,还有齐宣王与之抗衡。所以孟子极力陈述王道,让齐宣王实行。齐国如果得志,我们的道义或许有希望了。奈何齐宣王最终不能实行他的道义,而形势最终完全归于秦国。秦国自孝公以来,专行刻薄的政治,为富国强兵谋划,一旦兼并天下,不尊重先王的法度,烧尽六经,杀尽儒者,以快其意。后来秦始皇得志,视圣道如仇敌,视百姓如草芥,天下大乱,兵戈四起,到汉朝才稍微安定,而抓捕杀戮的命令,挟书之法,到汉文帝时才废除。唉,还忍心说吗!孟子知道形势必定会到这一步,又念及帝王的道义,将要灭绝而不复兴;而百姓的性命,将要成为鱼肉,不再能位列于人类之中。这就是他急于向齐宣王陈述王道,以阻挡崩溃之势的原因。学者生在千百载之后,不根据当时的情势来考察,而妄加诋毁,这也太奇怪了。然而子之窃据燕国,其罪当诛。齐宣王向天子请示后攻打他,谁说不行呢?至于攻打而获胜,已经逃脱不了擅自兴兵的罪责,却又用一时的邪说,来满足他的贪欲之心。所谓一时的邪说,就是“不占领,必定会遭受上天的惩罚”这种说法。当时六国中持邪说的人,都秉持这种说法,来引导诸侯做不义之举,不问理的是非。当世的君主,也乐于听这种说法,得以快其私意,而甘心于此。据理而言,作为口实,如所谓“上天给予而不取,反而遭受祸患”,这是什么邪说呢?这是上天让人做不义之举。在天为命,在人为义,看义理所安之处,就是上天所安之处。哪有舍弃义理之外,而妄立一个上天,来诳误当世的呢?这是可以诛绝的。齐国不禀告天子而攻打燕国,既攻打燕国又想谋取其国,都是义理上不当的。现在齐宣王侥幸五十天
而取之,乃以为非人力之所能至,乃天与之尔。“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不问义理,而别求所谓天,岂非邪说之害道乎?孟子知其所谓天者,不问义理,所以以民悦,民不悦,文王、武王之事,对之。可谓能陈善闭邪矣。夫民之所以悦者,以义理之当也;其所以不悦者,以义理不当也。义理不可见,当以民之悦不悦卜之。民心悦,是义理之当;义理之当,是所谓天也。然则今燕,箪食壶▯以迎王师,不可谓民心之不悦也。夫民之所以悦者,当子之之乱,如蹈水火中。谓齐王以亲仁善隣之义来救斯民之命,而不许其因乱以取吾之国也。顾吾所以处之如何耳。处之之道,使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此燕国之望也。若因其悦而欲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此盗贼之心,此所谓水益深而火益热也。燕国之众,▯视我如仇讐矣,尚何天殃之足云乎?昔人或问劝齐伐燕,孟子对之有“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之语,是欲禀之于周王也。然则圣贤之意,皆自有谓,故余戒学者当考其时,逆其意,而勿以语言之间,遽以私意议论圣贤之可否,以获戾于天也。戒之哉!
译如果夺取它,却认为这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而是上天赐予的。“上天赐予却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祸患”,不探究义理,却另外寻求所谓的“天”,这难道不是邪说危害正道吗?孟子知道他们所说的“天”,是不问义理的,所以用百姓是否喜悦,以及文王、武王的事迹来回答他。这可以说是能够陈述善道、堵塞邪说。百姓之所以喜悦,是因为义理恰当;百姓之所以不喜悦,是因为义理不恰当。义理本身不可见,应当通过百姓的喜悦与否来推测。百姓喜悦,说明义理恰当;义理恰当,这就是所谓的“天”。那么现在燕国百姓用箪盛饭、用壶装酒来迎接王师,不能说百姓不喜悦。百姓之所以喜悦,是因为在子之作乱时,百姓如同身处水火之中。他们希望齐王以亲仁善邻的道义来拯救百姓的生命,而不允许齐国趁乱夺取我们的国家。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处理这件事。处理的方法,是让赶集的人不停止,耕种的人不改变,诛杀他们的君主而慰问他们的百姓,与燕国众人商议,拥立君主然后离开,这是燕国百姓的期望。如果因为百姓的喜悦而想要杀害他们的父兄,捆绑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宗庙,迁移他们的重器,这是盗贼的心思,这就是所谓的水更深而火更热。燕国的百姓,会像看仇敌一样看待我们,还谈什么上天的灾祸呢?从前有人问是否劝齐国讨伐燕国,孟子回答有“作为天的官吏就可以讨伐”的话,这是想要禀报周天子。那么圣贤的意思,都有各自的深意,所以我告诫学者应当考察当时的时势,推测他们的本意,不要因为言语之间,就轻易用私意议论圣贤的是非,从而得罪上天。要引以为戒啊!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民而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苏。”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齐宣王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有侈大之心,无理义之举。孟子比之以縁木求鱼,且曰「后必有灾」。宣王之意未必以为然也,而稷下先生之论方且指天画地,阳开隂辟,以左右推挽之。今为取燕之役,特小试其志耳。而当时恵文王在秦,宣恵王在韩,襄王在梁,武灵王在赵,懐王在楚,已环视不平矣。而又谋人说客鼓动乎其间,▯以救燕为名,一举而尽取之。呜呼!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果可以兵力胜乎?齐王固己为之沮丧,况又其大者,当何以处之?夫宣王行孟子植桑种田,谨庠序,申孝悌之说,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仰事俯育,不漂流于沟壑,此理义所安也。天下方以战鬪纵横诡诈为事,皆不由理义者也。故东服则西反,南降则北侵,而齐国能信孟子之言行,先王之政,其仁风徳泽摇荡浸润,虽无意于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而是数者,▯自在吾徳化中矣。惟其不听孟子之言,徒有侈大之意,所以小试于燕,而诸侯皆欲伐之,至于沮丧怵惕,求所以待之之计,亦可谓失策矣。孟子所以言「汤以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而王以千里而畏人」。夫所以七十里而有天下者,由理义也。今王以千里而畏人,以不由理义耳。何谓礼义?汤居亳,与葛为隣,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葛伯如此所为,无理义之心,皆盗贼之计。汤为其杀是童子,然后征之。四海之内坦然不疑,皆曰「汤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讐也」。汤始征自葛始,其规摹逺大,循理义而行,故无敌于天下,至于仁风逺播,徳泽溥临,东面而征西极于夷,有苦其君之虐政者,则怨汤曰:「等是民也,何为独后于我乎?」南面而征,则北极于狄,有苦其君之虐政者,则又怨汤曰:「等皆民也,何为独后于我乎?」四方望其来征,如大旱之望云霓也。夫汤之征也,动循义理,王者之师也。何以见其动循义理?且以兵临人之国者,无不惊惶恐怖,盖▯人坟墓,焚人郊保,虏掠人畜,俘系老幼,使寃气动地,哭声震天,此常态也。而汤之征也,则有异焉。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如时雨降憔悴于虐政。而汤举动如此,汤之未来,则如嵗之大旱也,其嗷嗷也甚矣。汤之已至,则如时雨之降也,其谁不鼓舞而怡愉哉?《书》曰:「徯我后,后来其苏。」此之谓也。今燕有子之之乱,民方皇皇无告,齐兵之来,亦犹大旱之望云霓,以为将拯我于水火之中也。而乃乐祸幸灾,效盗贼所为,杀人父兄,系累人子弟,毁人宗庙,迁人重器。天下闻其取燕国,已不忿,而又闻所为如此,人人为之不平。四方起兵,不为无名矣。夫天下固畏齐之强,今又倍地,其强益甚,为四方诸方者,安得不为后日之计?而谋人説客,亦安得不恐动摇,撼谈利害,论时防,以必取于齐乎?夫齐王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皆欲不由理义中行而得之,其规模
译齐国攻打燕国,占领了它。诸侯们谋划去救援燕国。齐宣王说:“诸侯大多谋划讨伐我,用什么办法来对付他们呢?”孟子回答说:“我听说凭借七十里的土地就能统治天下的,商汤就是这样。没听说过拥有千里土地却害怕别人的。”《尚书》说:“商汤第一次征伐从葛国开始,天下人都信任他。向东征伐,西方的夷人就抱怨;向南征伐,北方的狄人就抱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时盼望云霓一样。做买卖的人不停止,耕种的人不改变。诛杀他们的君主而慰问他们的百姓,如同及时雨降临,百姓非常喜悦。”《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得救了。”现在燕国虐待它的百姓,大王去征伐它,百姓认为这是把自己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他们带着饭食和酒浆来迎接大王的军队。如果杀害他们的父兄,捆绑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宗庙,搬走他们的宝器,怎么可以呢?天下本来就畏惧齐国的强大。现在土地又增加了一倍却不施行仁政,这是招致天下的军队来讨伐啊。大王赶快发布命令,归还他们的老人和孩子,停止搬走宝器,与燕国众人商议,拥立国君然后离开,还来得及阻止祸患。
齐宣王想要开拓疆土,使秦国、楚国来朝见,统治中原地区,安抚四方少数民族,有奢侈夸大的心意,没有合乎理义的行为。孟子把他比作爬到树上去找鱼,并且说“以后一定有灾祸”。齐宣王的意思未必认为是对的,而稷下学宫的先生们的言论正指着天画着地,宣扬阴阳开阖的道理,来左右推挽局势。现在为了夺取燕国的战事,只是特别小试一下他的志向罢了。而当时惠文王在秦国,宣惠王在韩国,襄王在梁国,武灵王在赵国,怀王在楚国,已经环顾四周感到不平了。又有谋士说客在中间鼓动,以救援燕国为名,一举全部夺取燕国。唉!开拓疆土,使秦国、楚国来朝见,统治中原地区,安抚四方少数民族,果真可以靠兵力取胜吗?齐王本来就已经为此感到沮丧,何况更大的事情,又该怎么处理呢?如果宣王实行孟子提出的种植桑树、种田,重视学校教育,宣扬孝悌的道理,让老年人穿丝绸吃肉类,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仰事俯育,不漂流在沟壑之中,这是理义所安顿的。天下正以战争纵横诡诈为事,都不遵循理义。所以东方臣服西方就反叛,南方投降北方就侵犯,而齐国如果能相信孟子的言行,实行先王的政治,那仁德的风化摇荡浸润,虽然无意于开拓疆土,使秦国、楚国来朝见,统治中原地区,安抚四方少数民族,但这几件事,自然就在我的德化之中了。正因为不听孟子的话,只有奢侈夸大的心意,所以在燕国小试牛刀,而诸侯都想讨伐他,以至于沮丧恐惧,寻求对付他们的计策,也可以说是失策了。孟子所以说“商汤凭借七十里土地统治天下,而大王拥有千里土地却害怕别人”。那七十里土地却能拥有天下的原因,是因为遵循理义。现在大王拥有千里土地却害怕别人,是因为不遵循理义。什么叫理义?商汤住在亳,与葛国相邻,葛伯放纵而不祭祀,商汤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牺牲。”商汤派人送给他牛羊,葛伯吃了,又不用来祭祀。商汤又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谷物。”商汤派亳的百姓去为他们耕种,葛伯率领他的百姓拦截那些有酒食黍稻的人抢夺,不给予的就杀死,有个童子带着黍肉去送饭,被杀死并抢夺。葛伯这样做,没有理义之心,都是盗贼的计谋。商汤因为杀害这个童子,然后才征伐他。四海之内坦然不怀疑,都说“商汤不是为了富有一天下,而是为平民百姓报仇”。商汤开始征伐从葛国开始,他的规划远大,遵循理义而行,所以天下无敌,以至于仁德的风化远播,德泽普遍降临,向东征伐西极的夷人,有苦于君主暴政的人,就抱怨商汤说:“同样是百姓,为什么独独把我们放在后面?”向南征伐北极的狄人,有苦于君主暴政的人,就又抱怨商汤说:“同样是百姓,为什么独独把我们放在后面?”四方盼望他前来征伐,就像大旱时盼望云霓一样。商汤的征伐,行动遵循义理,是王者之师。怎么看出他行动遵循义理?况且以兵力临人之国,无不惊惶恐怖,挖掘人的坟墓,焚烧人的郊野堡垒,虏掠人的牲畜,俘获捆绑老幼,使冤气动地,哭声震天,这是常态。而商汤的征伐,则有所不同。做买卖的人不停止,耕种的人不改变,诛杀他们的君主而慰问他们的百姓,如同及时雨降临在遭受暴政摧残的百姓身上。而商汤举动如此,商汤没来时,就像年岁的大旱,那哀号声很严重。商汤已至,就像及时雨降临,谁不欢欣鼓舞而愉快呢?《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得救了。”说的就是这个。现在燕国有子之的祸乱,百姓正惶恐无助,齐国军队到来,也像大旱时盼望云霓,认为将要把自己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却反而乐祸幸灾,效法盗贼的行为,杀害人的父兄,捆绑人的子弟,毁坏人的宗庙,搬走人的宝器。天下听说他夺取燕国,已经愤恨,又听说他这样做,人人都为之不平。四方起兵,不是没有名目了。天下本来就畏惧齐国的强大,现在土地又增加了一倍,它的强大更加厉害,作为四方诸侯的人,怎么能不为日后做打算?而谋士说客,怎么能不恐惧动摇,谈论利害,论及时势防备,以必定要夺取齐国呢?齐王想要开拓疆土,使秦国、楚国来朝见,统治中原地区,安抚四方少数民族,都想不通过理义而得到,他的规模
措画,无不以并吞贪冒为意,畧不以生齿为心。彼稷下诸公,张口缓頬,无一人引之于理义以助孟子者,皆欲为诡诈贪冒而已矣。故其一出,不闻善政,而效盗贼之计,以动天下之兵。以是知士大夫之学,不可不先立规模。规模由理义,则举动皆理义;规模由贪欲,则举动皆贪欲。以汤与齐宣王考之,盖可騐矣。夫秦暴虐斯民,烧诗书,杀学士,行督责之政,肆▯刻之心,歩过六尺者有禁,弃▯于道者有刑。汉髙祖入闗不杀一人,乃劳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与公约法三章尔,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是亦成汤之举也。顾此一举,乃为汉四百年基地,其规模岂不大哉?宣王不知此理,已无可言者矣。今欲止诸侯之兵,亦岂无术乎?且天下之心,归于理义而己吾始也不由理义,而终也归于理义,是虽失之东隅,亦可谓収之桑榆矣。善乎孟子之言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民皆仰之。」故人不贵于无过,而贵于改过。宣王杀人父兄,系累人子弟,毁人宗庙,迁人重器,过孰大焉?一闻诸侯动兵,乃能引过归已即时改悔,出令甚速,反其老幼,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此王者之举也。天下谁不仰之乎?夫宣王失于始而得于终,使诸侯不敢加兵,则理义之可以行,吾志也明矣。而俗气深入,邪说方然,终不可尽行孟子之言,岂天之将丧斯文欤?徒使人悠悠▯叹耳。
译谋划政事,无不以兼并吞并、贪婪冒进为意图,完全不把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那些稷下学宫的先生们,张口结舌、面不改色,没有一个人能引经据典、依据理义来辅佐孟子,他们全都只想搞诡诈贪婪的勾当罢了。所以齐国一旦出兵,听不到什么善政,反而效仿盗贼的计谋,从而发动天下的战争。由此可知,士大夫的学问,不能不先确立根本的准则。准则源于理义,那么行为举止就都符合理义;准则源于贪欲,那么行为举止就都充满贪欲。用商汤和齐宣王的事迹来考察,大概可以验证这一点了。
秦国暴虐地对待百姓,焚烧诗书,杀害学士,施行督责严酷的政令,放纵苛刻残忍的心肠,走路超过六尺的有禁令,抛弃婴儿在路边的有刑罚。汉高祖进入函谷关,没有杀害一个人,于是慰劳百姓说:“父老们受秦朝苛法的苦害太久了,我和你们约定三条法律罢了:杀人者死。”伤害他人以及偷盗抵罪,这也是商汤那样的举措啊。看这一举动,竟然为汉朝四百年的基业奠定了基础,它的准则难道不宏大吗?齐宣王不懂得这个道理,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现在想要制止诸侯的战争,难道没有方法吗?况且天下人的心,终究是归于理义的。我起初不遵循理义,但最终归于理义,这虽然是在东边失去了,也可以说是从西边收回来了。孟子说得好:“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有过错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时,百姓都仰望着他。”所以人可贵不在于没有过错,而在于改正过错。齐宣王杀害别人的父兄,拘禁别人的子弟,毁坏别人的宗庙,迁移别人的重器,还有比这更大的过错吗?一听说诸侯兴兵,就能把过错归咎于自己,立即改悔,发布命令非常迅速,遣返老幼,归还重器,与燕国众人商议,安置国君后才离开,这是王者般的举动啊。天下谁不仰慕他呢?
齐宣王起初失误而最终成功,使得诸侯不敢加兵,那么理义是可以推行的,我的志向就明确了。然而世俗的习气深入骨髓,邪说正盛,终究不能完全实行孟子的言论,难道是上天将要毁灭这文化吗?只是让人悠悠地长叹罢了。
孟子传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五
宋 张九成 撰
邹与鲁哄。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孟子对曰:「凶年饥嵗,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防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曽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尢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礼曰:「君以民为体,民以君为心。是君之与民,同心而异形,同气而异息。岂有凶年饥嵗,民转沟壑,散四方,而君拥仓廪府库之资,超然自足,不以民为事哉?」是君民相絶,血脉不通,而身心异处也。其罪在士大夫,不能通上下之情。上之徳意,不能宣于下,以固结民心;下之哀苦,不能复于上,以开道君意。使堂上逺于百里,门庭逺于万里,尊卑濶絶,而上下之情疏;名分深严,而防陛之交絶。平时暇日,君尊如天,有司尊如鬼神,髙深毖固,与下民絶不相知。饥荒不问,冻苦不収。民已絶望于君,君亦絶意于民,相视已如行路之人耳。一旦风尘四起,郊垒多兵,乃欲使之前即死地,以保我国家,卫我宗社,岂有是理哉?夫平时视之如路人,有急则亦若路人而已。平时饥冻不相知,有急则安危亦不相知耳。审如是,则邹穆公何怪于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欤?然而穆公之所以责民者,尚未知其故也。孟子于是深言其所以,谓凶年饥嵗,民老弱转沟壑,壮者散四方,而君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不能出一铢一粒以济其急。今日乃遽责以死事,其可乎?故引曽子「出乎尔,反乎尔」之说,以为对焉。夫今日民之不救,有司之死事,穆公为之不平。昔日有司不救民之饥荒,穆公何为邈然不问乎?且曰:「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所谓仁政者,饥者食之,寒者衣之,不得其所者安之,如父母之于子孙,保防爱惜,鞠卫抚养,使下民之心日亲于君父,则缓急之际,执戈而前,以死自誓,以保我国家宗社,如子之于父母矣。」先王审知此理,是以周流天下,廵狩四方,使君民之情常相浃洽,熙如酒醴,薰若芝兰。君念念在民,民亦念念在君,故迁都一事耳。盘庚以天下之尊,而至亲临轩陛,而使民咸造王庭,且人人登进之拳拳。曲折告之以所以迁都之意。夫国,我所有也。吾欲迁都,谁敢不从?有不如令驱之杀之,有何不可?呜呼!此董卓之见,盗贼之谋也。先王之心,岂忍为此哉?必低徊下意,丁宁辨析,明告以利害之原,深迹其是非之实,使民心晓然相听,乃始迁耳。不然,先王未敢也。此三代之所以为令主欤?秦自商君以来,视民如草芥。至始皇而尢甚。名分严矣,上下辨矣。令之则听,禁之则止,岂不快意?至二世则又尊矣,深居帘幕,如在九霄,而不知民心皆离,无一人有爱君之心者。及陈渉一呼,天下响应,英雄豪杰奋臂而起。有智者设智以亡秦,有力者出力以亡秦,有谋策者画谋策以亡秦。诛降王子婴,不当狐兎,无一人怜之者。呜呼!前日之所谓尊严者,安在哉?深可悲也。夫天下相通,此天理也,非人之所能为也。在《易》,天地交为泰。及考其象,干君也,乃居下;坤民也,乃居上。颠倒如此,何以为泰乎?盖此卦乃画君民之心,非君民之位也。以为君之心不念下民,而巍然在上,饥寒不问,老壮不知;民之心不念君上,而頽然在下,国家不恤宗社,不闗此,所以为否。否者,闭也。夫孟子言其大槩,余恐后世未究也,故又推先王之心,及泰否之象,以见君民不可相忘者,至于如此焉。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读圣贤书者,不当泥其言,当观
译孟子传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五
宋 张九成 撰
邹国与鲁国发生冲突。邹穆公问道:“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人,而百姓却没有一个为他们去死的。如果惩罚他们,又多得杀不完;如果不惩罚,他们却冷眼旁观长官上司的死难而不施救,该怎么办才好呢?”孟子回答说:“灾荒饥馑的年份,您的百姓中老弱的辗转死于沟壑,强壮的流散到四方去的,将近千人。而您的粮仓充实,府库丰盈,官吏却没有向您报告,这是在上位者怠慢而残害在下位者啊。”曾子说:“警惕啊!警惕啊!从你那里发出的,就会返回到你身上。百姓现在才得到回报的机会,您不要责怪他们。您施行仁政,百姓就会亲近他们的上级,为长官效死了。”
《礼记》说:“君主以百姓为身体,百姓以君主为心。这样君主与百姓,是同心而形体不同,同气而呼吸各异。哪有灾荒饥馑之年,百姓辗转死于沟壑,流散四方,而君主却拥有粮仓府库的资财,超然自足,不把百姓的事当作事呢?”这是君主与百姓相互隔绝,血脉不通,而身心分离的状态。罪责在于士大夫,不能沟通上下的情志。上层的德政心意,不能宣达于下层,以巩固民心;下层的哀苦,不能上报于上层,以开导君意。使得堂上的君主与百里外的百姓疏远,门庭之间如同万里之遥,尊卑隔绝,而上下之情疏远;名分深严,而君臣之间的交往断绝。平时闲暇之时,君主尊贵如天,官吏尊贵如鬼神,高深严密,与下层百姓完全不相了解。饥荒时不问,冻饿时不收。百姓已经对君主绝望,君主也对百姓绝意,彼此看待就像路上的陌生人一样。一旦风尘四起,郊外堡垒布满军队,却想让他们上前赴死地,以保卫国家,捍卫宗庙,哪有这种道理呢?平时看待他们像路人,有急难时也就像路人罢了。平时饥寒不相知,有急难时安危也不相知。果真如此,那么邹穆公何必奇怪于官吏死了三十三人,而百姓没有为他们去死呢?然而穆公之所以责备百姓,还不知其缘故。孟子于是深入说明其中的原因,说灾荒饥馑之年,百姓老弱死于沟壑,强壮者流散四方,而君主的粮仓充实,府库丰盈,官吏不报告,不能拿出一铢一粒来救济急难。今天却突然要求他们为死难之事效力,这可以吗?所以引用曾子“从你那里发出的,就会返回到你身上”的说法,作为回答。如今百姓不救援,官吏为事而死,穆公为此不平。昔日官吏不救援百姓的饥荒,穆公为何漠然不问呢?并且说:“百姓现在才得到回报的机会,您不要责怪他们。您施行仁政,百姓就会亲近他们的上级,为长官效死了。所谓仁政,就是让饥饿的人有饭吃,寒冷的人有衣穿,不得其所的人得到安置,像父母对待子孙一样,保护爱惜,抚养护卫,使下层百姓的心日益亲近君父,那么在缓急之际,手持戈矛上前,以死自誓,以保卫国家宗庙,就像子女对待父母一样。”先王深知此理,所以周游天下,巡视四方,使君民之情常相融洽,和谐如酒醴,芬芳如芝兰。君主念念在民,百姓也念念在君,所以迁都一事罢了。盘庚以天下之尊,亲自来到台阶前,让百姓都来到王庭,并且人人恳切地进言。曲折地告知他们迁都的原因。国家,是我所有的。我想迁都,谁敢不从?有不如令的,驱之杀之,有何不可?唉!这是董卓的看法,盗贼的谋略。先王的心,岂忍这样做呢?必定低回下意,反复辨析,明确告知利害的根源,深入考察是非的实情,使民心明白地听从,才开始迁都。不然,先王不敢这样做。这就是三代成为令主的原因吗?秦国自商鞅以来,视民如草芥。到秦始皇时尤其严重。名分严明了,上下分辨了。命令则听从,禁止则停止,岂不快意?到二世时又更尊贵了,深居帘幕,如在九霄,而不知民心皆离,无一人有爱君之心者。等到陈涉一呼,天下响应,英雄豪杰奋臂而起。有智者的设智以亡秦,有力者的出力以亡秦,有谋策者的画谋策以亡秦。诛杀投降的王子婴,不当狐兔,无一人怜惜他。唉!前日所谓的尊严,在哪里呢?深可悲也。天下相通,这是天理,不是人力所能为的。在《易经》中,天地交泰为泰。及考其象,乾为君,却居下;坤为民,却居上。颠倒如此,何以为泰呢?盖此卦乃画君民之心,非君民之位也。以为君之心不念下民,而巍然在上,饥寒不问,老壮不知;民之心不念君上,而颓然在下,国家不恤宗社,不关此,所以为否。否者,闭也。夫孟子言其大概,余恐后世未究也,故又推先王之心,及泰否之象,以见君民不可相忘者,至于如此焉。
滕文公问道:“滕国,是小国,夹在齐、楚之间,侍奉齐国呢?侍奉楚国呢?”孟子回答说:“这种谋划,不是我所能及的。如果一定要说,那么有一条:挖掘护城河,修筑城墙,与百姓共同守卫它,效死而百姓不离去,这样就可以做了。”
读圣贤书的人,不应当拘泥于其言辞,应当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