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卷七
而忽逺大之图哉?国家闲暇,必为子孙千万年之计,定纲纪,立宪度,情伪是非,患难缓急,皆有以防其微而杜其渐,正其本而清其源。一旦事出非常,变生意外,安闲无事,谈笑以待之,则以吾所以为国家计者,其事素定也。大国其有不畏乎?夫使大国畏之,则小国事之,仁之必荣,理固然也。孟子虑天下不明斯理也,乃引《诗》以为证。学者之引六经,当先得六经之道,明于心,美于身,充于家,布于一国,行于天下。凡吾所以唯诺可否,进退抑扬,遇事接物,立政鼓众,皆六经也。故得六经之道矣,意欲有为,皆成六经。如论闲暇明政刑,则是《鸱鸮》之诗也。求之于古证吾所见耳,非如后世别章摘句,分文析字,终日于传注之间,谈说之际,使一置书策,则胷中茫茫,略无所见,施之行事,无一合于古人之意者,明六经之道果若是乎?《鸱鸮》之诗言:「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正与国家闲暇,明其政刑之意合。是六经合孟子之意,非孟子区区求合六经也。夫如是,则能用六经,而非为六经之所用矣。俗儒不解,动引诗书施之行事,乃大谬不然,此六经之罪人也。孔子解是诗,乃不似后。世训诂笺注,而论作此诗者为知道,异哉其论诗也!不论章句之意,训诂之义,乃论作此诗之知道。且解之曰:「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何其髙明劲直如此也!孔孟之明六经如是,学者▯之于心,果与之同乎?不同乎?宜自知所处矣。孟子深悯当世君臣不得是诗之意,当国家闲暇,乃般乐怠敖,以茍一时之快,而昧身后之图,流连荒亡,去而不反。一旦民心已离,国势已削,小国侮之,大国取之,祸辱之来,岂他人之罪耶?皆自取之耳。「明其政刑而大国畏之,是自求福也;般乐怠敖而大国取之,是自求祸也。」又以意之所见,引「永言配命」以证仁则荣,自作孽以证不仁则辱。孟子岂先观诗之意,然后有「仁则荣」之说?先观书之意,然后有「不仁则辱」之说哉?余所谓意欲有为而皆成六经者,此也。其见天下之理,行仁者荣,徐取诗以证之;不仁者辱,徐取书以证之。立意在前,诗书在后,非先明六经之道而见之行事,能如此取舎自由哉?余因论「仁则荣」,又发圣贤明六经之道,以告吾党之士云。
译难道就忽然抛弃远大的图谋吗?国家在太平无事的时候,一定要为子孙后代做千万年的长远打算,确立纲常法纪,建立制度规范,对于真情与虚伪、是与非、患难与缓急,都要在细微处加以防范,在萌芽阶段加以杜绝,端正根本,澄清源头。一旦事情出现非常情况,变故出乎意料,也能安闲无事,谈笑间从容应对,这是因为我为国家所做的谋划,早已预先确定了。大国难道能不畏惧吗?如果大国畏惧它,那么小国就会侍奉它,行仁政必然荣耀,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孟子考虑到天下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引用《诗经》作为证据。学者引用六经,应当先领悟六经的大道,在心里明白,在自身体现美好,在家庭中充实,在国家中推行,在天下施行。凡是我之所以答应或拒绝、前进或后退、抑制或发扬,遇到事情待人接物,建立政令鼓舞民众,都是六经的体现。所以,领悟了六经的大道,心中想要有所作为,都能符合六经的精神。比如论述在闲暇时明确政令刑罚,这就是《鸱鸮》这首诗的意思。寻求古代的证据来印证我的见解罢了,不像后世那样断章取义,分文析字,整天沉浸在传注之间,在谈论说教之际,一旦放下书本,就心中茫然,几乎一无所见,应用到实际行动中,没有一处符合古人的心意,领悟六经的大道果真像这样吗?《鸱鸮》这首诗说:“趁着天空还没有阴雨,剥取那桑树皮,修补好门窗。现在的这些百姓,谁敢欺侮我。”这正与国家在闲暇时明确政令刑罚的意思相合。这是六经符合孟子的意思,而不是孟子勉强去迎合六经。如果是这样,那么就是能够运用六经,而不是被六经所束缚。世俗的儒生不理解,动不动就引用《诗经》《尚书》来指导行动,这大大错误,这是六经的罪人。孔子解释这首诗,不像后世的训诂笺注,而是认为作这首诗的人是懂得大道的,他的论诗多么奇特啊!不讨论章句的意思,训诂的含义,而是讨论作这首诗的人懂得大道。并且解释说:“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敢欺侮他?”多么高明刚直啊!孔孟领悟六经就是这样,学者在心里领悟,果真和他们相同吗?不同吗?应该自己知道所处的境界了。孟子深深怜悯当时的君臣不明白这首诗的意思,在国家闲暇时,却沉溺于享乐,懈怠傲慢,只求一时的快乐,而忽视了身后的图谋,流连忘返,一去不返。一旦民心已经离散,国势已经削弱,小国欺侮它,大国夺取它,灾祸耻辱的到来,难道是别人的罪过吗?都是自找的罢了。“明确政令刑罚而大国畏惧它,这是自求福分;沉溺享乐懈怠傲慢而大国夺取它,这是自求灾祸。”又用心中所见的道理,引用“永言配命”来证明行仁政则荣耀,引用“自作孽”来证明不仁政则受辱。孟子难道是先看诗的意思,然后才有“行仁政则荣耀”的说法?先看《尚书》的意思,然后才有“不仁政则受辱”的说法吗?我所说的想要有所作为而都能符合六经精神的,就是这个意思。他看到天下的道理,行仁政的人荣耀,于是慢慢选取《诗经》来证明;不仁政的人受辱,于是慢慢选取《尚书》来证明。立意在前,诗书在后,如果不是先领悟六经的大道而体现在行动上,能这样自由取舍吗?我因为论述“行仁政则荣耀”,又阐发圣贤领悟六经的大道,来告诉我们的士人。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恱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恱而愿藏于其市矣。闗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恱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恱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恱而愿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则隣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余读此一段,坐见帝王之道,显然在前,巍巍乎真天下之壮观,而太平之极功也。孟子极帝王之要道,指圣贤之本心,以此五者图画名貌,了无余蕴。非学问精深,思虑超诣,未易到此。当孟子时,朝无正士,市有征,法有廛,闗又有征,耕又有税,廛又有布,为士者、为商者、为旅者、为农者、为氓者,一皆不得其所,情伪险阻,膏火煎熬,仕不保身,朝不谋夕,此何等气象乎?孟子悲之,所以极帝王之要道,指圣王之本心,使天下为士、为商、为旅、为农、为氓,一皆优游怡愉,各自适其所适,岂不盛哉?请试言之:今一国之间,以言乎朝廷,则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岂不人人相庆而愿立于其朝?以言乎闗市,则廛而不征,法而不廛,讥而不征,则天下之商旅,岂不人人相庆而愿藏于其市,出于其路?以言乎田里,则助而不税,廛而无布,则天下之农,天下之民,岂不人人相庆而愿耕于野,愿为之氓乎?夫上自朝廷,下至田里,人人相庆,驩声和气,充塞宇宙间,其风声谁不仰之如父母乎?此葢图画二帝三王之太平于数语之间也。行此五者,虽不道之国,欲肆并兼之心,起吞噬之意,而不知冥冥之中,其视我如父母也,久矣。故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来,岂有能济者乎?如此,则东西南北,归心于我,天下其有敌乎?至于此地,岂人能为乎?夫是之谓天吏,所谓王道正在此耳。后世欲为二帝三王之事,不必逺求,第于此数句,一一行之上,观朝廷,下考田野,与此无一不合,则唐虞三代之时,即今日是矣,何问古今哉?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冶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之学,非口耳所传,非见闻所有,皆其超然独悟,深见天之所以在我者,而又能造化运用,施之事物之间,此所以卓卓乎周孔之后,而荀扬等辈不可彷佛其万一也。夫不忍之心,谁其无之?能见之者,千万人中一人而已。就使见之,以其所见施于有用,使所及者广,所济者博,则又千百世中一人而已。吁!可叹也。孟子深识此理,浩观万古,下视当今,知先王所以独尊于千古者,以能施于有用也。方商鞅、孙膑、苏秦、张仪、陈轸、稷下之学,得志于世也,顾此等辈皆以进取为功业,杀人为英雄,时君世主皆波荡从之,岂复有不忍人之心哉?于千百人中有齐宣王者,独有不忍衅牛之心,此孟子所以眷眷于齐,开陈反覆,剖析渊微,其伟论英辞,葢当世絶学也。孟子将移齐王不忍一牛之心于百姓,又将移齐王不忍百姓之心,施之于有用之实效,此以先王望齐宣也。葢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其能用也。故曰:“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
译孟子说:“尊重贤人,任用能人,让杰出的人才居于官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会高兴,愿意在他的朝廷任职。对集市店铺只收地租而不征收货物税,对囤积的货物只依法管理而不征收地租,那么天下的商人都会高兴,愿意把货物存放在他的集市。在关卡只进行稽查而不征收关税,那么天下的旅客都会高兴,愿意走他的道路。耕种的人实行助法而不征收赋税,那么天下的农夫都会高兴,愿意在他的田野耕作。居住的人不征收夫役和里布的赋税,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高兴,愿意成为他的臣民。真能实行这五项政策,那么邻国的百姓就会像仰望父母一样仰望他。率领他们的子弟去攻打他们的父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能够成功的。像这样,就会在天下无敌。在天下无敌的人,就是天吏。然而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
我读这一段,坐在那里便看见帝王之道,清晰地摆在眼前,真是天下壮丽的景象,也是太平盛世的极致功业。孟子极言帝王的关键之道,指出圣贤的根本用心,用这五项政策描绘出名实相符的图景,毫无遗漏的深意。如果不是学问精深,思虑高超,不容易达到这个境界。在孟子的时代,朝廷没有正直的士人,集市有征税,法律有囤积货物的征税,关卡又有征税,耕种又有赋税,居住又有布匹的赋税,做士人的、做商人的、做旅客的、做农夫的、做百姓的,全都不得其所,人情虚伪险恶,像膏火煎熬一样,做官的不能保全自身,早上不能谋划晚上,这是什么样的景象呢?孟子为此感到悲痛,所以极言帝王的关键之道,指出圣王的根本用心,让天下做士人、做商人、做旅客、做农夫、做百姓的人,全都悠闲快乐,各自安适其所,难道不盛大吗?请让我试着说说:现在在一个国家之中,说到朝廷,那么尊重贤人,任用能人,让杰出的人才居于官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难道不人人互相庆贺而愿意在他的朝廷任职吗?说到关卡和集市,那么对店铺只收地租而不征收货物税,对囤积的货物只依法管理而不征收地租,在关卡只稽查而不征收关税,那么天下的商人和旅客,难道不人人互相庆贺而愿意把货物存放在他的集市,走他的道路吗?说到田野和乡里,那么实行助法而不征收赋税,居住的人不征收布匹的赋税,那么天下的农夫,天下的百姓,难道不人人互相庆贺而愿意在他的田野耕作,愿意成为他的臣民吗?从上至朝廷,下至田野,人人互相庆贺,欢乐的声音和和气,充满宇宙之间,他的声望谁不仰望他像父母呢?这大概是在几句话之间描绘了二帝三王的太平盛世。实行这五项政策,即使是无道的国家,想要放纵兼并的心思,产生吞噬的意图,却不知道在冥冥之中,他们视我如父母,已经很久了。所以率领他们的子弟去攻打他们的父母,自从有人类以来,难道有能够成功的吗?像这样,那么东西南北,都归心于我,天下哪里有敌人呢?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这就叫做天吏,所谓的王道正在于此。后世想要做二帝三王的事情,不必远求,只要在这几句话上,一一实行,上观朝廷,下考田野,与这些没有一项不合,那么唐尧虞舜三代的时候,就是今天了,何必问古今呢?
孟子说:“人都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先王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所以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政令。用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实行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政令,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运转一样容易。之所以说人都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是因为现在的人乍一看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会有惊惧同情的心,这并不是为了与小孩的父母结交,也不是为了在乡党朋友中求取名誉,也不是厌恶那哭声而这样做的。由此看来,没有同情心的人,不是人;没有羞耻心的人,不是人;没有辞让心的人,不是人;没有是非心的人,不是人。同情心,是仁的开端;羞耻心,是义的开端;辞让心,是礼的开端;是非心,是智的开端。人有这四种开端,就像他有四肢一样。有这四种开端而自认为不能做到的,是自暴自弃的人;认为他的君主不能做到的,是害他君主的人。凡是有这四种开端在我身上的,知道都要扩充它。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如果能够扩充它,就足以安定四海;如果不扩充它,就不足以侍奉父母。”
孟子的学问,不是口耳相传的,不是见闻所有的,都是他超然独悟,深刻见到天所赋予我的东西,而且能够造化运用,施之于事物之间,所以卓卓乎在周孔之后,而荀扬等辈不能模仿其万一。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谁没有呢?能看见的,千万人中一人而已。即使看见了,把他所见的施于有用之处,使所及者广,所济者博,那么又是千百世中一人而已。唉!可叹啊。孟子深知此理,浩观万古,下视当今,知道先王之所以独尊于千古者,是因为能施于有用之处。当商鞅、孙膑、苏秦、张仪、陈轸、稷下之学,得志于世的时候,顾此等辈皆以进取为功业,杀人为英雄,时君世主皆波荡从之,难道还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吗?在千百人中有齐宣王,独有不忍心衅牛的心,这是孟子所以眷眷于齐,开陈反覆,剖析渊微,他的伟论英辞,大概是当世绝学。孟子将移齐王不忍一牛之心于百姓,又将移齐王不忍百姓之心,施之于有用之实效,这是以先王望齐宣。大概先王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心,所以有不忍心看到别人受苦的政令,因为他能用。所以说:“现在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
道也。”又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夫有不忍人之心而不能施于有政者,何也?以其因循茍简,不教不学,虽择而不精,语而不详,所以虽禀天与之善心,而终不能用之于事物之间也。孟子既以其所学用之于身,为养浩、知言之妙,又用之于当世,而为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悌、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不负戴于道路、不漂流于沟壑之说,此所谓以不忍人之心,将以行不忍人之政者也。既能见之,又能用之,天下虽大,可端委庙堂,不动声气,不烦笑色,而运用于掌握之间也。惜乎其无有知之者,孟子恐当世之人不悟,所以为不忍人心者何物,乃直指以示之曰:“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请试▯之于心,以卜孟子之说。夫平居无事,忽见婴孩孺子将入于井,则凡为人类者,其怵惕恻▯之心随见即生,间不容息。顾惟此心,岂暇校计内交于孺子父母?岂暇校计要誉于乡党朋友?又岂暇校计恶其无仁者之声而然哉?此葢见随机动心与机生,天与良心于此可卜。使犬马禽兽立于其旁,又安有此心乎哉?既有此心,则是与先王同心矣。呜呼,何不于此而径识其所谓本心耶?稍涉校计,间有秋毫,已非此心矣。学者不可不力也。人有此心,而犬马禽兽乃独无之。今商鞅、孙膑、苏秦、张仪诸人,乃独无恻▯之心,而以进取为功业,杀人为英雄,是岂人类也哉?既无恻▯残民害物,偷合茍容,而独无羞恶之心焉,非人也。既无羞恶,互相侵夺,而独无辞让之心焉,非人也。既无辞让,是不知义理,毁壊名教,而独无是非之心焉,非人也。然则孟子视当时所谓权谋诡诈、纵横捭阖之人,皆非人类中人也。今既明指以恻隠之心为仁之端,羞恶之心为义之端,辞让之心为礼之端,是非之心为智之端,杂然并举,使于一端悟入,则四端交通,左右逢原,颠沛在是。凡吾日用中事,岂有虚弃者哉?折旋俯仰,应对进退,皆仁义礼智之发见处也。呜呼,天下之乐,其有过于此者乎?有此乐事,而不能施之于天下,是自贼其身者也。君有此乐,而不能开陈引导,使天下受其施,是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此则徧告同志之士也。知皆扩而充之矣。知之为言,寤也。扩而充,谓行不忍之政也。行不忍之政者,前所谓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漂流于沟壑是也。夫扩充一端,其效如此。况四端交用,造化于其间,其风声号令,鼓舞陶冶,当何如哉?学者又当自体之,非余言语所能尽书也。使行不忍人之政,如前所谓,亦已大矣。孟子乃以为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耳。呜呼!火之极功,可以铄石流金;水之极功,可以经营中国,周流四海。今其效如此,乃以为特出于始然、始达耳。使其日复一日,新而又新,极其功用,又当如何哉?孟子既言其功矣,则又从而断之曰:「茍能用之,如前所谓,足以保四海;茍不能用,虽有四端,止见于发用耳。至亲如父母,且不能事之,况天下乎?」昔汉元帝,天资仁柔温厚之诏数下,岂无不忍人之心哉?然而任▯恭、石显,杀萧望之、京房,终为闇懦之君者,何也?则以有是四端而不能用者也。孟子可谓深造自得,善取古人之用处,自充其所学者也。其意专以能用为尚,请极陈之。夫指齐宣不忍之心,其用处已可见矣。今又于不忍人之心外,又立不忍人之政之说,使学者能见此心,又能用此心,可谓极矣。又有异焉者,于《离娄》篇,又于不忍人之政外,立遵先王之法之说,使行不忍人之政者,一切求于先王以正之。且以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师旷之聪,尧舜之道,圣人既竭目力、耳力、心思以比不忍人之心。天以不以
译道。”又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仅有法度也不能自行实施。”《诗经》说:“不犯过错,不遗忘旧事,全都遵循旧的典章。”遵循先王的法度而有过错的,从来没有过。有的人有不忍人之心,却不能施行于政治,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因循苟且简略,不教导不学习,虽然选择了却不精专,讲述了却不详细,所以虽然禀受了上天赋予的善心,最终却不能把它运用在事物之间。孟子既把他所学的东西运用在自己身上,达到培养浩然之气、知晓言辞的妙处,又把它运用在当世,提出了种植桑树、耕种田地、养育鸡猪、饲养狗彘、重视学校、宣扬孝悌、让老年人穿丝绸吃肉类、百姓不饥不寒、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不漂流死于沟壑的主张,这就是所谓用不忍人之心,来施行不忍人之政。既然能看见它,又能运用它,天下虽然广大,可以端正衣冠坐在庙堂之上,不动声色,不显露笑容,而将天下运筹于掌握之间。可惜当时没有理解他的人,孟子担心当世的人不能领悟,所以为了说明不忍人心是什么东西,就直接指出并展示给他们说:“之所以说人都有不忍人之心,是因为现在的人乍一看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会产生惊惧怜悯的心情,这并不是为了与小孩的父母结交,也不是为了在乡党朋友中求取名誉,也不是厌恶那哭声才这样的。请试着在心里检验一下,来验证孟子的说法。平时无事,忽然看见婴孩将要掉进井里,那么凡是人类,那种惊惧怜悯的心情随着看见就产生,中间不容许有一息的间隔。看这心,哪里有空闲去计较与小孩父母结交?哪里有空闲去计较在乡党朋友中求取名誉?又哪里有空闲去计较厌恶那没有仁德者的名声才这样的呢?这大概是因为看见而随机心动,心与机同时产生,上天赋予的良心在这里可以验证。假使犬马禽兽站在旁边,又怎么会有这种心呢?既然有这种心,那就是与先王同心了。唉,为什么不借此直接认识那所谓本心呢?稍微涉及计较,中间有秋毫之隙,就已经不是这颗心了。求学的人不可不努力。人有这种心,而犬马禽兽唯独没有。现在商鞅、孙膑、苏秦、张仪这些人,唯独没有怜悯之心,而以进取作为功业,以杀人为英雄,这难道是同类吗?既然没有怜悯之心,残害百姓祸害万物,苟且迎合,而唯独没有羞耻厌恶之心,就不是人。既然没有羞耻厌恶之心,互相侵夺,而唯独没有谦让之心,就不是人。既然没有谦让之心,是不懂义理,毁坏名教,而唯独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那么孟子看待当时所谓权谋诡诈、纵横捭阖的人,都认为不是人类中的人。现在既然明确指出以怜悯之心为仁的发端,羞耻厌恶之心为义的发端,谦让之心为礼的发端,是非之心为智的发端,杂乱地并举,使人从一个发端悟入,那么四个发端就交通,左右逢源,颠沛流离时也在其中。凡是我日常生活中的事,哪有虚弃的呢?转折回旋,俯仰应对,进退之间,都是仁义礼智显现的地方。唉,天下的快乐,哪有超过这个的呢?有这种快乐的事,却不能施行于天下,是自残害自己身体的人。君主有这种快乐,却不能开陈引导,使天下人接受他的恩惠,是残害君主的人。凡是具有这四个发端的人,这就是普遍告诉志同道合的士人。知道都要扩充它。‘知’这个字,是觉悟的意思。扩充它,是说施行不忍人之政。施行不忍人之政,就是前面所说的种植桑树耕种田地,养育鸡猪,饲养狗彘,重视学校,宣扬孝悌,使老年人穿丝绸吃肉类,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漂流死于沟壑。扩充一个发端,它的效果就像这样。何况四个发端交相使用,造化在其中,那风声号令,鼓舞陶冶,应当怎么样呢?求学的人又应当自己体会,不是我言语所能完全写下的。假使施行不忍人之政,像前面所说的,也已经很伟大了。孟子却认为这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一样。唉!火的极致功效,可以熔化石头流淌金属;水的极致功效,可以经营中国,周流四海。现在它的效果像这样,却认为只是出于刚开始燃烧、刚开始涌出。假使它日复一日,新而又新,极尽它的功用,又应当怎么样呢?孟子既然说了它的功效,接着又断言说:“如果能像前面所说的那样使用它,足以保全四海;如果不能使用,虽然有四个发端,只表现在发用罢了。至亲如父母,尚且不能侍奉,何况天下呢?”从前汉元帝,天性仁柔温厚,诏令多次下达,难道没有不忍人之心吗?然而任用恭、石显,杀害萧望之、京房,最终成为昏暗懦弱的君主,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有这四个发端却不能使用。孟子可以说是深造自得,善于取用古人的地方,自己充实所学的人。他的意思专门以能够使用为崇尚,请极力陈述它。指出齐宣王不忍人的心,它的用处已经可以看见了。现在又在不忍人之心之外,又立不忍人之政的说法,使求学的人能看见这颗心,又能运用这颗心,可以说到了极点。又有不同的地方,在《离娄》篇,又在不忍人之政之外,立遵循先王法度的说法,使施行不忍人之政的人,一切都向先王寻求以正之。况且以离娄的视力,公输子的技巧,师旷的听力,尧舜的道,圣人既竭尽目力、耳力、心思来比拟不忍人之心。上天以不以
规矩,不能成方圆;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继之以六律、五音不可胜用;继之以规矩、凖绳以为方圆平直不可胜用;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为髙,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必因先王之道为行。不忍人之政之说,使行不忍人之心者,必为规矩律吕,以合先王之法度。不似梁武以弱为仁,汉明以察为明,自师不法以害名教而尊刑法也。其论至矣极矣。孟子之学如此,而或者或非焉,或疑焉,或几于骂焉,此非余之所敢知也。
译没有圆规和曲尺,就不能画出方形和圆形;不依据六律,就不能校正五音;不施行仁政,就不能平治天下。接着说,六律、五音的妙用是无穷无尽的;接着说,圆规、曲尺、墨线用来制作方圆平直的东西也是无穷无尽的;接着说,施行不忍人之心(即仁爱)的政治,使仁爱覆盖天下,这是最高的境界,它必定依托丘陵作为低处,依托川泽作为政令,依托先王的道统作为行为准则。关于不忍人之心政治的论述,是让那些怀有仁爱之心的人,必定制定规矩和音律,以符合先王的法度。这不像梁武帝那样把软弱当作仁爱,汉明帝那样把苛察当作英明,自己树立师法却不遵循法度,从而损害名教而尊崇刑法。孟子的论述真是达到了极致。孟子的学问如此,但有的人非议他,有的人怀疑他,有的人几乎辱骂他,这些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已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余观孟子此一章,意为商鞅、孙膑、苏秦、张仪辈设也。夫此数人者,天资甚敏,学问甚工,智虑甚精,然而其术则杀人而已矣。是犹矢人之惟恐不伤人,匠人惟忧人之不死也。彼其心亦人耳,岂若禽兽无知哉?然而所以如此者,以择术不善也。傥以其天资,以其学问,以其智虑,移之于圣人之道,在三代时,当与伊、傅、周、召同传。不幸择术不精,以杀人为事业,膑刖足,鞅车裂,秦又车裂,径何补哉?其归足以自贼其身而已矣。当其未死也,坐筹决胜,张目摇指,纵横捭阖,无非顺人主所向而导之,不复问礼义所在。坐髙车,佩相印,自以为志满意得矣。然而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为人所役,卒归于杀身丧名,遗臭千古。孟子指以为妾妇之道,良可哀哉!若夫学帝王之道,行圣贤之心,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谨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漂流于沟壑,使民视君如父母,尊君如神明,同心一力以扞社稷而保宗庙者,皆其所乐为也。所学如此,是犹函人之惟恐伤人,巫者之惟忧人死也。然而矢人、匠人未必不仁,术之不仁,故其心亦不仁;函人、巫者未必皆仁,术有在仁,故其心亦仁。商鞅、孙膑、苏、张诸人,岂皆不仁者哉?以学术不仁,故其心亦变而为不仁。孟子居近坟墓,则学治坟墓;至其母为之三徙,使其无贤母,日以治坟墓为业,是亦矢人、匠人者之心也。卒之学于子思,乃大明先王之道,毅然以圣贤救民为事业,而不徇时君之好恶。虽当年不克施其志,而其七篇之书,英辞伟论,至言妙道,所以排击邪説,扶卫正道,其功与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驱猛兽、孔子成《春秋》一等,岂不伟哉!然而孟子所以如此,而商鞅、孙膑、苏秦、张仪所以如此者,孟子智,商孙、苏、张不智故也。何谓智?审思慎择,不以富贵为心,而以圣贤为心。者是也。然则商、孙、苏、张如此,天资如此,学问如此,智虑乃为人役而不自知。使其自知,岂得无耻?如其耻之,罪岂在他人哉?犹之射也,在此有毫厘之差,则在彼有寻丈之失矣。故射者正已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已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反求诸己,则商、孙、苏、张诸人,岂非择术不善乎?择术不善,岂非不审思、不慎择,以富贵为心,不以圣贤为心之罪乎?孟子已没,读其遗言,如日月河汉,使人瞻仰肃敬。而商、孙、苏、张死向数千载,读其书史,无不恶其为人。使其魂魄有灵,乌知其不悔恨于九泉之下哉?其所得亦几何哉?吾侪读《孟子》之书,其论邪正之说如此,安得不审思、不慎择,不以圣贤为心,而以富贵为心乎?其戒之,其慎之!至于其论择居处,不以仁为主,则谓之不智。是智所以识仁也。其曰“仁,天之尊爵”,以言其常贵也;“人之安宅”,以言其常安也。今莫之止而不仁,不仁则常为人所贱,常蹈危辱之地,为人所役使耳。然则君子欲常尊贵安泰,不为人所鄙贱、所危辱,若奴隷之为人所役,如商、孙、苏、张辈者,其于择术安可不审也哉?此余所以反覆言之而不敢已也。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舎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余观此一章一节,大于一节,至于舜,可谓大而不可及矣。其道襟德量恢廓如此。呜呼,其所以为圣帝而恭已南面,用天下之英才,使各尽其道者,其必
译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对造铠甲的人不仁吗?造箭的人只怕箭射不伤人,造铠甲的人只怕铠甲防不住伤人。巫师和木匠也是这样,所以职业不可不慎重选择。”孔子说:“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好,选择住处不选有仁德的地方,怎么能算明智呢?仁,是上天尊贵的爵位,是人安居的宅第。没有人阻止却不去行仁,这是不明智。不仁不明智,无礼无义,就是被人役使。被人役使却以被役使为耻,就像造弓的人以造弓为耻,造箭的人以造箭为耻一样。如果以被役使为耻,不如去行仁。行仁的人就像射箭,射箭的人端正自己然后发射。发射而没有射中,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只是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求原因罢了。”
我观察孟子这一章,意思是针对商鞅、孙膑、苏秦、张仪这些人而设的。这几个人,天资非常敏捷,学问非常精深,智谋思虑非常精妙,然而他们的术业不过是杀人罢了。这就像造箭的人只怕箭射不伤人,木匠只怕人死不了那样。他们的心也是人心罢了,难道像禽兽那样无知吗?然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选择的术业不好。倘若凭借他们的天资,凭借他们的学问,凭借他们的智谋思虑,转移到圣人的大道上,在三代的时候,应当与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一同流传后世。不幸选择的术业不精,以杀人为事业,孙膑被砍去膝盖骨,商鞅被车裂,苏秦也被车裂,这又有什么补益呢?他们的结局不过是自残其身罢了。在他们没死的时候,坐着谋划决胜,睁大眼睛摇动手指,纵横捭阖,无非是顺着君主所向而引导他,不再过问礼义在哪里。坐着高车,佩戴相印,自以为志满意得。然而不仁、不智、无礼、无义,被人役使,最终归于杀身丧名,遗臭千古。孟子指出这是妾妇之道,实在可悲啊!至于学习帝王之道,践行圣贤之心,种桑种田,养鸡养猪养狗,谨守学校,申明孝悌,让老人穿丝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漂流在沟壑之中,让百姓视君主如父母,尊崇君主如神明,同心协力以捍卫社稷而保全宗庙的,都是他们所乐于做的。所学如此,就像造铠甲的人只怕铠甲防不住伤人,巫师只怕人死不了那样。然而造箭的人、木匠未必不仁,是因为术业不仁,所以他们的心也不仁;造铠甲的人、巫师未必都仁,是因为术业在于仁,所以他们的心也仁。商鞅、孙膑、苏秦、张仪这些人,难道都是不仁的人吗?因为学术不仁,所以他们的心也变为不仁。孟子住在靠近坟墓的地方,就学习治理坟墓;等到他的母亲为他三次搬家,假如他没有贤德的母亲,每天以治理坟墓为业,这也是造箭的人、木匠那样的心了。最终他师从子思,于是大明先王之道,毅然以圣贤救民为事业,而不顺从当时君主的喜好厌恶。虽然当年没能施展他的志向,但他的七篇著作,英辞伟论,至言妙道,用来排斥邪说,扶卫正道,他的功绩与大禹抑制洪水、周公兼治夷狄、驱除猛兽、孔子完成《春秋》同等,难道不伟大吗!然而孟子之所以这样,而商鞅、孙膑、苏秦、张仪之所以那样,是因为孟子明智,商鞅、孙膑、苏秦、张仪不明智的缘故。什么叫明智?审慎思考慎重选择,不以富贵为心,而以圣贤为心。这就是明智。那么商鞅、孙膑、苏秦、张仪这样,天资这样,学问这样,智谋思虑却被人役使而不自知。假如他们自知,难道会没有羞耻吗?如果他们以之为耻,罪过难道在别人身上吗?就像射箭一样,在这里有毫厘之差,在那里就有寻丈之失了。所以射箭的人端正自己然后发射,发射而没有射中,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只是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求原因罢了。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求原因,那么商鞅、孙膑、苏秦、张仪这些人,难道不是选择的术业不好吗?选择的术业不好,难道不是不审慎思考、不慎重选择,以富贵为心,不以圣贤为心的罪过吗?孟子已经去世,读他的遗言,如同日月银河,使人瞻仰肃敬。而商鞅、孙膑、苏秦、张仪死后数千年,读他们的书史,没有不厌恶他们的为人。假如他们的魂魄有灵,怎么知道他们不在九泉之下悔恨呢?他们所得到的又有多少呢?我们这些人读《孟子》的书,他论说邪正的道理如此,怎么能不审慎思考、不慎重选择,不以圣贤为心,而以富贵为心呢?要警戒啊,要慎重啊!至于他论说选择居处,不以仁为主,就叫做不明智。这是明智所以能识别仁。他说“仁,是上天尊贵的爵位”,是说它常贵;“是人安居的宅第”,是说它常安。现在没有人阻止却不去行仁,不仁就常被人所轻视,常陷入危辱之地,被人役使罢了。那么君子想要常尊贵安泰,不被人所鄙贱、所危辱,像奴隶那样被人役使,像商鞅、孙膑、苏秦、张仪这些人,在选择术业上怎么能不审慎呢?这就是我反复说而不敢停止的原因。
孟子说:“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高兴;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大舜更伟大,善于与人相同,舍弃自己的错误而听从别人,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从耕种、制陶、捕鱼,直到成为帝王,没有不是吸取别人的优点的。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就是与别人一起行善。所以君子没有比与别人一起行善更大的了。”
我观察这一章这一节,比上一节更大,至于舜,可以说是大而不可及了。他的道德襟怀如此恢弘广阔。唉,他之所以成为圣帝而恭敬地南面称尊,任用天下的英才,使他们各尽其道的,一定是……
由此也。且子路、大禹、大舜各有门路,至舜为最大耳。夫子路之心,念念求过,惟恐失错而不自知也。其心正在于此。忽有人焉,指其过而告之,言合其几,此所以人告之以有过则喜也,与夫文过饰非者异矣。禹之用心则有异于子路。子路念念求己之过,大禹念念求己之善,惟精惟一,惟时惟几,惟恐其不见也。其心正在此。善言一来,深触其几,此所以闻善言则拜也,与夫诲尔谆谆,听我藐藐者异矣。然子路惟恐过在于己,大禹惟恐善不出诸己,其过人虽逺矣,比之大舜则又有异焉。不以一己之善为善,而以天下之善为善。善在他人,如出诸己,保护爱惜,惟恐谗邪冒嫉之人有以伤毁之也。是故谓之善与人同,以为不欲独出诸己也。惟其不欲独出诸己,所以舎己从之,乐取诸人以为善,頽然众善之中,韬藏晦缩,似无异于常人。而禹善治水,弃善播种,契善敷教,臯陶善治狱,垂善器械,益善山泽,伯夷善礼,后夔善乐,龙善纳言,一皆随其所长而任之。舜独不见其长,而以九人之善为己之善焉,何其广大如此也。夫舜耕于歴山,耕者让畔;陶于河濵,河濵之人器不苦窳;渔于雷泽,雷泽之人分均。舜乃略无所见焉。孟子识此意,乃明言之曰:「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夫与人为善,则天下之善皆吾之善也,岂不大哉!」不与人为善,而欲独出诸己,此世之浅丈夫耳。谗邪冒嫉,皆起此辈。昔羊欣作掘笔书,鲍照多累句,以宋明帝多忌,不敢尽其能。隋炀帝杀薛道衡曰:「复能作空梁落燕泥否?」又杀王胄曰:「庭草无人随意緑,复能道此语耶?」伤哉,为天下君。乃如此忌嫉,则与人为善,信乎?大舜之为大也!汉文帝自谓不如贾谊,而魏文帝乃立论有“汉文胜贾谊”之说,是不特与其弟子建争能,乃欲与前世之士争能也。人主而操此心,则谄防无能者常得志,而刚大多材者常斥逐矣。唐德宗终身爱卢杞,而以萧复为轻已,以姜公辅为卖直者,以是故也。呜呼!《礼》曰:“后世虽有作者,虞舜弗可及也。”其是之谓与?
译道理就在于此。况且子路、大禹、大舜各自有各自的境界,其中大舜的境界最为宏大。至于子路的用心,是时刻反省自己的过错,只怕犯错而自己不知道。他的心思正在于此。忽然有人指出他的过错并告诉他,言语契合他的心意,这就是他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就高兴的原因,这与那些文过饰非的人截然不同。大禹的用心则与子路不同。子路时刻反省自己的过错,大禹则时刻追求自己的善行,精诚专一,把握时机,只怕自己的善行不被察觉。他的心思正在于此。善言一来,深深触动他的心意,这就是他听到善言就下拜的原因,与那些教诲谆谆却听者藐藐的人截然不同。然而子路只怕过错在于自己,大禹只怕善行不出于自己,他们超过常人虽然已经很多了,但与大舜相比又有不同。大舜不把自己一个人的善当作善,而是把天下的善当作善。善行在别人身上,就像出自自己一样,保护爱惜,只怕谗言邪说、嫉妒冒犯的人伤害毁损它。因此称为“善于与人相同”,认为是不想独自表现出自己的善。正因为他不想独自表现出自己的善,所以舍弃自己的意见而顺从别人,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在众善之中谦退隐藏,似乎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而禹善于治水,弃善于播种,契善于教化,皋陶善于治理刑狱,垂善于制作器物,益善于管理山泽,伯夷善于制定礼仪,后夔善于音乐,龙善于传达命令,全都根据他们的特长来任用他们。舜并不单独显现他们的长处,而是把九人的善当作自己的善,他的胸怀多么广大啊!舜在历山耕种,耕种的人互相谦让田界;在河滨制陶,河滨的人做的陶器不粗劣;在雷泽捕鱼,雷泽的人分配均匀。舜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作为。孟子识破了这层意思,于是明确地说:“从耕种、制陶、捕鱼直到成为帝王,没有不是从别人那里吸取的,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这就是与人为善。与人为善,那么天下的善就都是我的善了,难道不伟大吗!”不与人为善,而想独自表现出自己的善,这是世上浅薄的人。谗言邪说、嫉妒冒犯,都起源于这类人。从前羊欣写掘笔书,鲍照多用累句,因为宋明帝多疑忌,他们不敢尽展才能。隋炀帝杀薛道衡说:“还能写出‘空梁落燕泥’这样的诗句吗?”又杀王胄说:“‘庭草无人随意绿’,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可悲啊,作为天下的君主,竟然如此忌妒,那么与人为善,确实是大舜之所以伟大的原因啊!汉文帝自认为不如贾谊,而魏文帝却立论说“汉文帝胜过贾谊”,这不仅是与自己的弟子曹植争能,还想与前代的贤士争能。君主如果怀着这种心思,那么阿谀奉承、无能的人常常得志,而刚正多材的人常常被排斥放逐了。唐德宗终身宠信卢杞,而认为萧复轻视自己,认为姜公辅是卖弄直率,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唉!《礼记》说:“后世即使有杰出的人,也赶不上虞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栁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隠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栁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又曰:「伯夷叔齐,古之贤人也。」又曰:「求仁而得仁。」又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称栁下惠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栁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又曰:「栁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夫伯夷、柳下惠经圣人品题如此,谁敢妄有可否?门弟子如顔、闵、子贡、子路诸人,夫岂不伟,而推尊服膺,不见其略有褒贬。孟子生乎诸人之后,不知何所见,而自圣人之所谓贤者,谓之隘,谓之不恭。其曰「君子不由」,岂孟子自待在孔门之上乎?葢有说也。夫时至孟子,圣道湮塞,邪说交兴,而杨氏「为我」乃出于子夏之不及,墨氏「兼爱」乃出于子张之过。其学皆源于圣人,其流乃乱于私智。伯夷之清,有近于杨氏;柳下惠之和,有近于墨氏。推杨氏之「为我」,必至于无父;推墨氏之「兼爱」,必至于无君。孟子受道于子思,子思受道于曽子,曽子受道于孔子。顾曽子之传,葢正统也。如子夏、子张辈,皆有圣人之一体,而非其全也。惟曽子之传,独出乎诸人之上,浑然大成,无有畔岸。孟子得之,故以其所学,以其所传,以其所见,贬剥可否,独推尊孔子之道而师之。虽具体而微,如顔、闵、冉牛弗学也;虽有圣人之一体,如夷、惠、伊尹弗学也。其学也,学孔子而已。伯夷有孔子之清,而无孔子之和;惠有孔子之和,而无孔子之清;伊尹有孔子之任,而又无孔子之清且和。也是以孔子之用,可以仕则仕,伊尹得之;可以止则止,可以速则速,伯夷得之;可以久则久,栁下惠得之。是三圣人者,如子夏、子张、子游,皆有圣人之一体而已,而非其全也。三圣人,圣矣而未智也。孔子于圣之外,又有智焉。三圣人,至矣而未中也。孔子于至之外,又有中焉。惟智则能运其所谓圣,惟中则可以行其所谓至。于羣圣之中超然独出,卓乎巧妙。葢乾坤之造,变化之神也。士大夫不学则已,学则当造其极。学不造其极则巳,学欲造其极,舎孔子其谁哉?孟子窥见此理,故独尊孔子而师之。所谓顔子,所谓闵子,所谓冉牛,虽当时亲炙圣人,不学也。所谓伊尹,所谓伯夷,所谓柳下惠,虽经圣人品题,不学也。以其所学正天下之邪说,近似于道而非真者,故明言于天下:不学数君子而欲学孔子,不学三圣人而独学孔子,然后以其所学述伯夷之行而断之曰「伯夷隘」,述柳下惠之行而断之曰「栁下惠不恭」,断学子夏之失如杨朱者曰「是无父也」,断学子张之失如墨翟者曰「是无君也」。则当时所学如泄、栁、段干木、庄周,自以为独髙一世者,闻贬杨朱之说、贬伯夷之说,岂得不惧乎?所学如苏秦、张仪、陈轸,自以为鼓舞天下者,闻贬墨翟之说、贬柳下惠之説,岂得不惧乎?孟子之意以为学当学其全,学其全则千古无弊,不当学其偏。学其偏则其归必大害圣人之道,而为异端邪说,如洪水,如夷狄,如猛兽,如乱臣贼子。学其全则阖辟万古,变通羣圣,仕亦道,止亦道,久亦道,速亦道。其乾坤之造,变化之神,止在于审量斟酌之间耳。其曰「可以仕,可以止,可以久,可以速」,可之为言,审量斟酌,裁自圣心。圣之外所谓智者在是也,至之外所谓中者在是也。当卫
译孟子说:“伯夷,不是他认可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他认可的朋友就不结交,不站在恶人的朝廷上,不与恶人交谈。站在恶人的朝廷上,与恶人交谈,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之中一样。推究他厌恶恶人的心思,他与乡人站在一起,如果那人的帽子戴得不正,他就远远地离开,好像怕被玷污一样。因此,诸侯中虽然有喜欢他的言辞而派人来聘请的,他也不接受。不接受,这也是因为他不屑于去接近他们。柳下惠,不以侍奉污浊的君主为羞耻,不以担任低微的官职为卑贱,出仕时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坚持自己的原则。被遗弃而不怨恨,困窘穷厄而不忧愁。所以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在我旁边赤身裸体,你又能玷污我什么呢?’所以他和人相处从容自得,却不失掉自己的节操,别人拉他留下,他就留下;别人拉他留下,他就留下,这也是因为他不屑于离开罢了。”孟子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严肃。狭隘和不严肃,君子是不走的。”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念旧日的仇恨,所以怨恨他们的人很少。”又说:“伯夷、叔齐,是古代的贤人。”又说:“他们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说:“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下饿死,百姓直到今天还在称赞他们。”他称赞柳下惠说:“臧文仲,大概是窃取高位的人吧?知道柳下惠贤能却不让他与自己并列。”又说:“柳下惠担任士师,三次被罢免。有人说:‘您不可以离开吗?’他说:‘用正直之道侍奉人,到哪里不会三次被罢免呢?’”伯夷、柳下惠经过圣人的品评如此,谁敢随意肯定或否定?门下的弟子如颜回、闵子骞、子贡、子路等人,难道不伟大吗?但他们推崇尊崇并信服圣人,不见他们略有褒贬。孟子生活在这些人之后,不知他看到了什么,竟然把圣人所说的贤人,称为狭隘,称为不严肃。他说“君子不走这条路”,难道孟子自认为在孔门之上吗?大概是有原因的。当时到了孟子的时候,圣人的道义被湮没阻塞,邪说纷纷兴起,而杨朱的“为我”学说源于子夏的不及,墨家的“兼爱”学说源于子张的过分。他们的学说都源于圣人,但其流弊却扰乱了私智。伯夷的清高,接近于杨朱;柳下惠的和顺,接近于墨家。推究杨朱的“为我”,必然导致无父;推究墨家的“兼爱”,必然导致无君。孟子从子思那里受道,子思从曾子那里受道,曾子从孔子那里受道。看曾子的传承,大概是正统。像子夏、子张等人,都有圣人的一面,而不是圣人的全部。只有曾子的传承,独自高出众人之上,浑然大成,没有边际。孟子得到了它,所以用他所学的,用他传承的,用他看到的,贬低评判,独自推崇孔子的道并师从它。虽然具体而微,像颜回、闵子骞、冉牛不学习;虽然有圣人的一面,像伯夷、柳下惠、伊尹不学习。他们的学习,只是学习孔子罢了。伯夷有孔子的清高,而没有孔子的和顺;柳下惠有孔子的和顺,而没有孔子的清高;伊尹有孔子的担当,而又没有孔子的清高且和顺。因此孔子的作用,可以出仕就出仕,伊尹得到了;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快就快,伯夷得到了;可以长久就长久,柳下惠得到了。这三位圣人,像子夏、子张、子游,都有圣人的一面而已,而不是圣人的全部。三位圣人,圣明了但没有智慧。孔子在圣明之外,又有智慧。三位圣人,达到了极致但没有中道。孔子在极致之外,又有中道。只有智慧才能运用所谓的圣明,只有中道才能实行所谓的极致。在众圣之中超然独出,卓越巧妙。大概是乾坤的造化,变化的神妙。士大夫不学习罢了,学习就应当达到极致。学习不达到极致罢了,学习想要达到极致,除了孔子还有谁呢?孟子窥见了这个道理,所以独自尊崇孔子并师从它。所谓的颜子,所谓的闵子,所谓的冉牛,虽然当时亲近圣人,不学习;所谓的伊尹,所谓的伯夷,所谓的柳下惠,虽然经过圣人品评,不学习。用他所学的正天下邪说,近似于道而不是真的,所以向天下明白地说:不学习这几位君子而想要学习孔子,不学习三位圣人而独自学习孔子,然后用他所学叙述伯夷的行为并断言说“伯夷狭隘”,叙述柳下惠的行为并断言说“柳下惠不严肃”,断言学习子夏过失像杨朱的人说“这是无父”,断言学习子张过失像墨翟的人说“这是无君”。那么当时学习像泄柳、段干木、庄周,自以为独高一世的人,听到贬低杨朱的说法、贬低伯夷的说法,难道能不害怕吗?学习像苏秦、张仪、陈轸,自以为鼓舞天下的人,听到贬低墨翟的说法、贬低柳下惠的说法,难道能不害怕吗?孟子的意思是认为学习应当学习其全面,学习其全面则千古没有弊端,不应当学习其偏颇。学习其偏颇则其归宿必然大大危害圣人的道,而成为异端邪说,像洪水,像夷狄,像猛兽,像乱臣贼子。学习其全面则开合万古,变通众圣,出仕也是道,停止也是道,长久也是道,快速也是道。那乾坤的造化,变化的神妙,只在于审量斟酌之间罢了。他说“可以出仕,可以停止,可以长久,可以快速”,可的意思是,审量斟酌,裁断自圣心。圣之外所谓的智慧者在这里,至之外所谓的中道者在这里。当卫
灵问陈时,季桓子受女乐时,而一乎栁下惠之三黜不去,岂不害道?此可以止可以速之时也。当见齐景公时,楚昭王时,鲁定公时,而一乎伯夷之坐于涂炭,岂不害道?此可以仕可以久之时也。孟子眷眷于齐宣,而决去于梁惠,是真学孔子,非出于夷惠也。夫时在孔子,学未有差,伪未乱真,而孔子固已有「恶紫夺朱」「恶郑乱雅」「恶利口覆邦家」之说。况当孟子时,苏秦、张仪之说驰骋于诸国,而杨朱、墨翟之言盈满于天下,傥不深指其源流之来,如伯夷之隘,柳下惠之不恭,明言而别白之,则又安能絶其源而正其本哉?此又孟子能用孔子之学,见之于当世也。学而不能用,又安以学为哉?呜呼!学而求能用之道者,其有说乎?曰:有。其说如何?曰:请观诸《孟子》。《孟子》传卷七
译孔子询问陈国时,季桓子接受女乐时,却与柳下惠三次被罢黜也不离去的态度一样,难道不损害大道吗?这是可以停止也可以加速的时候。当孔子见到齐景公时,楚昭王时,鲁定公时,却与伯夷坐在涂炭之中的态度一样,难道不损害大道吗?这是可以做官也可以久留的时候。孟子对齐宣王眷眷不舍,却决然离开梁惠王,这才是真正学习孔子,而不是出于伯夷和柳下惠的偏颇。当孔子时代,学问还没有偏差,虚伪还没有扰乱真实,而孔子本来就有“厌恶紫色夺去正红”、“厌恶郑声扰乱雅乐”、“厌恶巧言令色颠覆国家”的说法。何况在孟子时代,苏秦、张仪的游说在各诸侯国间驰骋,而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斥着天下,如果不深入指出其源流的由来,像伯夷的狭隘、柳下惠的不恭敬,明确地说明并区分清楚,那么又怎么能断绝其源头而端正其根本呢?这又是孟子能够运用孔子的学问,并在当世体现出来的原因。学习了却不能运用,又凭什么说是在学习呢?唉!学习而寻求能够运用的方法,难道有说法吗?回答说:有。那说法是怎样的?回答说:请观看《孟子》。《孟子传》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八
宋 张九成 撰
公孙丑章句下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余观此一章,葢当时商鞅、孙膑、陈轸、苏张辈,日以杀人为功业,其论天时、地利、时日、支干、五行、王相、孤虚云陈之术,髙城深池、兵革、米粟之说,熟矣,无一人发明保宗庙、安社稷,以人和为主。所谓人和者,即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闾族党、亲戚朋友相往来,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乐者是也。傥专以天时为主,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有不胜者矣。夫环而攻之,必时日支干五行之利者也,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如王莽以兵百万败于昆阳,曹操以兵八十万败于赤壁,是也。天时果可恃乎?傥专以地利为主,城非不髙,池非不深,兵革非不坚利,米粟非不多,委而去之,如秦据百二之险,而子婴降于轵;陈据长江之阻,而叔寳降于建康,是也。地利果可恃乎?审如此说,则夫商鞅、孙膑、陈轸、苏张之说,皆不可用矣。然则如之何?专以人和为主可也。三代所以歴年长久,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者,专以人和为主,天时地利,特辅之而已。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呜呼,何以得人之和乐哉?孟子乃以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所谓道者,何道也?即前所谓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漂流于沟壑者是也。诚行此道,民仰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一旦风尘有急,四郊多垒,彼以其暴,我以其仁;彼以其术,我以其理。使一介之使告谕彼民曰:「吾民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闾族党、亲戚朋友相往来,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乐,何为以兵加我乎?」闻其言者,谁不起云霓之望,致壶浆之迎,安忍以兵相贼者?傥惟怙终不悛,长恶不戒,则将自视如子,视君如父,三军同心,众士协力,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其锋安可当也?此所谓得道者多助,彼所谓失道者寡助矣。寡助之至,则亲戚微子将抱祭器以适周;多助之至,则牧野之师将倒戈以归我。以我人和,天下之所顺,将以起仇饷之师,致徂莒之伐,其有不如其意者乎?君子不战,战必胜矣。岂不信夫!孟子之学,专以爱民为主,故其游齐梁之间,力陈王道。如行其所说,则人人皆乐其生,皆适其适,驩然怡愉,鼓舞动荡,犹三春之阳,九韶之奏也。王道不可见,而其状如此。惜乎其志弗克施,其遗言余意,尚可追迹以求之。不得志,则以其和养吾心;得志,则推其和于四海,使天下心和、形和、气和,而天地之和悉皆应之。为麒麟,为凤凰,为嘉禾,为甘露,为醴泉,而四方歌华黍之诗,天下奏丰年之颂,岂不乐哉?学而不学此道,奚以学为?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八
宋 张九成 撰
公孙丑章句下
孟子说:“有利的时机和气候不如有利的地势,有利的地势不如人的齐心协力。方圆三里的内城,方圆七里的外城,包围起来攻打却不能取胜。包围起来攻打,必定是得到了有利的时机和气候,然而不能取胜,这是因为有利的时机和气候不如有利的地势。城墙并不是不高,护城河并不是不深,武器装备并不是不精良,粮食并不是不充足,却弃城而逃,这是因为有利的地势不如人的齐心协力。所以说:限制百姓不能依靠疆域的界限,巩固国家不能依靠山川的险要,威慑天下不能依靠武力的强大。施行仁政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多,不施行仁政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少。帮助他的人少到了极点,连亲属都会背叛他;帮助他的人多到了极点,天下的人都会顺从他。凭着天下人都顺从的条件,去攻打连亲属都背叛的人,所以君子不战则已,战就一定能胜利。”
我观察这一章,大概当时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等人,天天把杀人当作功业,他们谈论天时、地利、时日、干支、五行、王相、孤虚等陈旧的术数,以及高城深池、武器装备、粮食储备等说法,已经非常熟悉了,却没有一个人阐明保护宗庙、安定国家,以人和为根本的道理。所谓人和,就是父子互相保护,兄弟互相扶持,家庭和睦,乡里宗族、亲戚朋友互相往来,用鸡猪黍稷、酒醴牛羊互相宴饮欢乐。如果专门以天时为根本,那么方圆三里的内城,方圆七里的外城,包围起来攻打,也有不能取胜的情况。包围起来攻打,必定是得到了时日干支五行的有利条件,然而不能取胜,这就是天时不如有利地势。比如王莽率领百万大军在昆阳战败,曹操率领八十万大军在赤壁战败,就是这样的例子。天时果真可以依赖吗?如果专门以地利为根本,城墙不是不高,护城河不是不深,武器装备不是不精良,粮食不是不充足,却弃城而逃,比如秦国凭借百二险关,而子婴在轵道投降;陈朝凭借长江天险,而陈叔宝在建康投降,就是这样的例子。地利果真可以依赖吗?仔细推究这样的说法,那么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的理论,就都不可采用了。那么该怎么办呢?专门以人和为根本就可以了。夏商周三代之所以历时长久,为子孙奠定万世帝王基业,就是专门以人和为根本,天时地利,只是辅助罢了。所以说:“限制百姓不能依靠疆域的界限,巩固国家不能依靠山川的险要,威慑天下不能依靠武力的强大。”唉,怎样才能得到人民的和乐呢?孟子认为施行仁政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多,不施行仁政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少。所谓的道,是什么道呢?就是前面所说的种植桑树耕种田地,养育鸡猪,饲养狗彘,重视学校教育,反复强调孝悌,让老年人穿丝绸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流落沟壑。如果真能实行这种道,百姓仰视他如同父母,敬重他如同神明,一旦风尘动荡有急难,四郊多筑堡垒,他们凭借暴虐,我们凭借仁义;他们凭借权术,我们凭借道理。派一名使者去告知他们的百姓说:“我们的百姓父子互相保护,兄弟互相扶持,家庭和睦,乡里宗族、亲戚朋友互相往来,用鸡猪黍稷、酒醴牛羊互相宴饮欢乐,为什么要用武力加害我们呢?”听到这话的人,谁不产生如云霓般的期盼,带着酒食来迎接,哪里忍心用兵器互相残杀呢?如果只有那些怙恶不悛、长恶不戒的人,那么百姓就会把自己看作子女,把君主看作父亲,三军同心,众士协力,有进无退,有死无生,他们的锋芒哪里能抵挡得住?这就是所说的施行仁政的人帮助他的人多,不施行仁政的人帮助他的人少。帮助他的人少到了极点,那么亲戚微子就会抱着祭器投奔周朝;帮助他的人多到了极点,那么牧野的军队就会倒戈归顺我们。凭借我们的人心和睦,天下顺从,将要兴起讨伐仇敌的军队,进行征伐,难道有不如意的事情吗?君子不战则已,战就一定能胜利。难道不是可信的吗!孟子的学问,专门以爱民为根本,所以他在齐国、梁国之间游历,极力陈述王道。如果实行他所主张的,那么人人都乐于生存,都得到适宜的处境,欢欣愉悦,鼓舞动荡,就像三月的阳光,九韶的乐奏一样。王道虽然不能亲眼见到,但它的状况就是这样。可惜他的志向未能施展,他的遗言余意,还可以追寻踪迹来探求。不得志时,就用这种和来涵养自己的内心;得志时,就把这种和推行到四海,使天下人心和、形体和、气息和,而天地的和也都相应。出现麒麟,出现凤凰,出现嘉禾,出现甘露,出现醴泉,而四方歌颂华黍的诗篇,天下奏响丰年的颂歌,难道不快乐吗?学习却不学习这种道,还学什么呢?
孟子将要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打算去见您,但得了寒疾,不能吹风。明天早晨我将上朝,不知道能否让我见到您?”孟子回答说:“不幸得了病,不能去朝见。”第二天孟子出门到东郭氏家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您以生病为由推辞,今天去吊丧,或许不可以吧?”孟子说:“昨天病了,今天好了,为什么不去吊丧呢?”齐王派人来问候病情,医生也来了。孟仲子回答说:“昨天有王的命令,我有小病,不能去朝见。今天病稍好,正赶去朝见,我不知道能否到达呢?”派几个人在路上拦截孟子说:“请一定不要回家,而去朝见。”孟子不得已而到景丑家住宿。景丑说:“在内是父子,在外是君臣,这是人伦的大义。父子之间以恩为主,君臣之间以敬为主。我看到齐王对您很敬重,却没看到您敬重齐王的地方。”孟子说:“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