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卷五
其用。势有不同,用亦多变。以用观圣贤,圣贤虽往,其心常炯然,无今古也。且齐宣王问交邻国,孟子对以事大事小;梁惠问雪耻秦楚,孟子对以省刑薄赋,与答宣王者异,余所谓势有不同,用亦多变者此也。宣王好大而不肯下人,能事大事小,则天下服矣。恵王一于报怨而不知恤民,能省刑薄赋,则天下无敌,而其耻可雪矣。以是知孟子之学渊源甚深,随势而为,髙下天下,无有不可处之事也。至于滕文公问事齐事楚,既不以对齐王之语使下之,又不以对梁王之语使上之,何也?盖滕小国也。齐楚非贤君,虽下之不能已其并吞之心,地势迫蹙,难以设施,虽行仁政,未能感动天下,事至于此,亦已穷矣。▯事齐则楚兵在南门,▯事楚则齐兵在北门,蕞尔之国,絶长补短,不过五十里,而齐楚并吞噬齧,地方数千里,车马之众,兵甲之多,一拂其心,两师歘至,犹举泰山以压蝼蚁也,其势亦已危矣。事既穷,势又危,然则有何策以当之乎?曰:圣贤无事不可处,其归安于理而已。齐大国也,梁亦大国也,地可以设施,民可以陶冶,事大事小,省刑薄赋,随分酬酢,自有余地,未当以死言也。至于势既不可支,事又无可为,则其计在死社稷耳。夫宣王事大事小,理义也;恵王省刑薄赋,理义也;文公效死勿去,理义也。理义难识,固当审处,如何耳。夫死本非难事,以凡俗之心观之,无不惊惧;至于圣贤以理义为重,而以死生为轻。曾子以一死易一箦,子路以一死正结缨,事在理义,与事大事小,省刑薄赋,其用一等也。死虽非圣贤所难,然势不至于危,事不至于穷,未肯以死言也。傥不观可否,不问事势,一以死为理义,此匹夫匹妇经于沟渎之见也,非圣贤之道也。夫使齐王以死言,则▯兴兵四伐而不论理义矣;使梁王以死言,则▯惊惧忧惶,失节丧邦矣。吾因观文公所对,乃知孟子之学,千变万转,其用常有余地。且以常人观之,文公在两大国之间,无地可号令,无民可捍御,疑若无谋矣。而于无谋中,乃又有效死之策焉。夫使民效死而弗去,此仁者之政也。傥非平昔固结民心,岂一旦遽能至此地哉?孟子乃以告文公何也?曰:此又孟子权其人而言之也。夫文公之为世子也,之楚过宋,得见孟子。孟子指性善以示之,一言之下,顿有所入,乃能于頽波壊堑中,轩然行三年之丧,使四方来观之,顔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是其所得亦可知矣。及其问为国之说,孟子告以三代之道,使毕战问井地,孟子告以润泽之语,仁风逺及,使许行之徒负耒耜自宋之滕,而愿为其氓,则其能行孟子之言而信其所行,在战国之间,一人而已矣。其使民效死弗去,固所优为也。惜乎无汤七十里,又无文王百里之地,而介于两大国之间,不得稍施其所学,使至于此极,又可悲也。然而使民效死弗去,而有死社稷之节,其视腼顔就缚,苟活求生,如顿子牂、潞子婴儿,有辱其先人,为春秋所诛者,天地相辽矣。借使不幸文公与民同死,国虽已破,家虽已亡,而凛凛节概,犹足以使人兴起也。呜呼,理义如此之大,君子安可不效乎?余恐学者读圣贤书,不知其用,故歴数对齐梁之语,以较文公之说,使知学圣贤者,当学其用处,然后可以得圣贤之心。
译其运用。形势不同,运用也就多变。通过运用来观察圣贤,圣贤虽然已逝,但他们的心志常是光明的,没有古今的区别。况且齐宣王询问如何结交邻国,孟子用侍奉大国、役使小国来回答;梁惠王询问如何洗雪被秦楚欺侮的耻辱,孟子用减轻刑罚、薄收赋税来回答,这与回答宣王的话不同,这就是我所说的形势不同,运用也多变的意思。宣王喜好宏大而不肯屈居人下,如果能做到侍奉大国、役使小国,那么天下就会归服了。惠王一心报复怨恨而不知道体恤百姓,如果能减轻刑罚、薄收赋税,那么天下就没有敌手,而他的耻辱也可以洗雪了。由此可知孟子的学问渊源很深,顺应形势而为,无论高低,天下没有不可处理的事情。至于滕文公询问侍奉齐国还是侍奉楚国,既不用对齐王的话让他屈居人下,也不用对梁王的话让他凌驾于人,为什么呢?因为滕是小国。齐楚不是贤明的君主,即使屈居人下也不能停止他们吞并的心,地势紧迫,难以施展抱负,即使施行仁政,也不能感动天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已经穷尽了。〇侍奉齐国,楚国的军队就在南门;〇侍奉楚国,齐国的军队就在北门。这微小的国家,截长补短,不过五十里,而齐楚并吞啃噬,土地方圆数千里,车马众多,兵甲强大,一旦违背他们的心意,两国的军队就会迅速到来,就像举起泰山来压死蝼蚁一样,形势也已经很危险了。事情已经穷尽,形势又很危险,那么有什么策略来应对呢?回答说:圣贤没有不可处理的事情,他们的归宿在于安于理义罢了。齐是大国,梁也是大国,土地可以施展抱负,百姓可以教化,侍奉大国、役使小国,减轻刑罚、薄收赋税,随分应酬,自有余地,不应当用死来谈论。至于形势已经无法支撑,事情又无可作为,那么计策就在于为社稷而死罢了。宣王侍奉大国、役使小国,是理义;惠王减轻刑罚、薄收赋税,是理义;文公效死不离,也是理义。理义难以辨识,固然应当审慎处理,看如何去做罢了。死本来不是难事,以凡俗的心来看,没有不惊恐畏惧的;至于圣贤以理义为重,而以生死为轻。曾子用一死换一席,子路用一死端正帽带,事情在于理义,与侍奉大国、役使小国,减轻刑罚、薄收赋税,其运用是一样的。死虽然对圣贤来说不难,然而形势不到危险,事情不到穷尽,不肯用死来谈论。如果不看是否可行,不问事情形势,一概以死为理义,这是匹夫匹妇投沟自尽的看法,不是圣贤之道。如果让齐王用死来谈论,那么〇就会兴兵四处征伐而不讲理义了;如果让梁王用死来谈论,那么〇就会惊恐忧虑,失节丧邦了。我因为观察文公的回答,才知道孟子的学问,千变万化,其运用常有余地。况且以常人来看,文公在两大国之间,没有土地可以号令,没有百姓可以捍卫抵御,似乎没有计谋了。而在无计可施中,却又有效死不离的策略。让百姓效死不离,这是仁者的政治。如果不是平时牢固地团结民心,难道一旦就能达到这个地步吗?孟子为什么告诉文公呢?回答说:这又是孟子根据那个人而说的。文公做世子的时候,去楚国经过宋国,得以拜见孟子。孟子指出性善给他看,一句话之下,顿时有所领悟,于是能在颓败的波流和毁坏的山沟中,高高地实行三年的丧礼,让四方来观看,脸上的悲戚,哭泣的哀痛,吊唁的人都很高兴,他所得到的也可以知道了。等到他询问治理国家的道理,孟子告诉他三代的道,让毕战询问井田制,孟子告诉他润泽的话,仁风远播,让许行的门徒背着农具从宋国到滕国,而愿意做他的百姓,那么他能实行孟子的话而相信他所行的,在战国之间,只有他一个人罢了。他让百姓效死不离,本来是他擅长的。可惜没有商汤七十里,也没有文王百里的土地,而夹在两大国之间,不能稍微施展他的所学,让他达到这个极端,又可悲啊。然而让百姓效死不离,而有为社稷而死的节操,比起那些厚颜无耻就缚,苟且偷生,如顿子牂、潞子婴儿,辱没祖先,被春秋所诛杀的人,天地相差辽远了。假使不幸文公与百姓同死,国家虽然已经破败,家族虽然已经灭亡,而凛凛的节概,还足以使人振奋兴起。唉,理义如此之大,君子怎么可以不效法呢?我担心学者读圣贤书,不知道其运用,所以历数对齐梁的话,来比较文公的说法,让知道学习圣贤的人,应当学习其运用,然后可以得到圣贤的心。
滕文公问曰:「齐人▯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昔者太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彊为善而已矣。」
余尝论孟子之学,千变万转,不忧天下之多故也。惟变多则策多,愈变愈新,愈出愈竒,极其所归,安于理义而已矣。夫齐王问交邻国,则有事大事小之说;梁恵王问雪耻,则有省刑薄赋之说。语齐者不以告梁,语梁者不以告齐。今滕文公问事齐事楚,则又变齐梁之说,而又有效死之说;问齐人筑薛,则又弃效死之说,而又有一说。其说云何?避狄之说也。其变愈多,其说愈新,其出愈难,其说愈竒。学不至此,腐儒而已矣。夫交邻国时,理义在事大事小处;雪耻时,理义在省刑薄赋处;事齐事楚时,理义在效死处;筑薛时,理义在避狄。彼以时来,此以防对,毫厘有差,千里失矣。使当时孙商苏张稷下诸人之见,问交邻国,则曰:吾当以智胜之;问雪耻,则曰:吾当以谋胜之;问事齐楚,则曰:齐兵至则事齐,楚兵来则事楚;问筑薛,则曰:间其谋主,挠其役人,使秦楚加兵,奔命不暇,而莫遑为筑薛之事。要皆盗贼之谋,侥幸之计,非理义之安也。而孟子独举太王故事,有避狄之说,且一等避狄耳,有何説哉?而孟子于其中又有造化之妙,此深得帝王之道者也。何以知之?且其说曰: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呜呼!何其逺大如此哉?太王止能避狄,何足道也?惟有为善之妙,使王季文王武王尊为天子,富有天下,宗庙飨之,子孙保之,在克商之后,而不知太王避狄之时,已有八百年基本矣。呜呼!君子创业垂统,所凭藉者何乎?善而已矣。善端深大,遏之愈流,止之愈行。善与天合,则狄人侵之,乃所以▯吾善端耳。审知此理,则齐人筑薛,意欲见逼,又恶知夫不为吾子孙基本乎?夫小不胜大,寡不胜众,弱不胜强,此势也。理义苟安,虽小犹大,虽寡犹众,虽弱犹强。小也寡也弱也,乃在于目前;而大而众而强,乃应于后世。君子之为计,▯为目前乎?▯为后世子孙之计乎,如其为子孙之计,虽寡小而弱,亦何足虑也?呜呼!穷迫之中,乃自有广大之路。由是见孟子之学,未易量也。然则其要安在?曰:理义。然而文公之后,卒不闻有兴者,何也?此以利心论孟子也。兴与不兴在天,而善与不善在我。吾知为善而已矣。为善乃兴之道也。事在秦时,天理颠倒,而有天下者卒归汉氏。汉乃尧之苗裔。呜呼!天人之际,其明如此哉!亦何疑也?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昔者太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于斯二者。」
呜呼!读滕文公三问,使人凄然不宁。深思王道衰微,纪纲废壊,而强大之国侵凌放横,不知理义,乃至于此也。当时小国不幸,介于大国之间,不闻有亲仁善隣之长,但见有凭弱犯寡之罪。王朝无九伐之诛,方伯无纠合之长。齐横于东,楚恣于南,秦吞于西,岂复知理义哉?文公见孟子者凡三问,皆言其国存亡之状,求急难之策。孟子区区欲兴王道,如此之急者,为是故也。然于危急之中设为谋策,要皆中于理义,或避之,或死之,皆天下之至计,圣贤之常心也。自常情观之,谋人之国,乃使之避,乃使之死,亦可谓无策矣。然圣贤之见则不如是,其避也,不以为弱;其死也,不以为屈。吾得理义而安焉,斯已矣。此所谓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也。
译滕文公问道:“齐国人修筑薛邑,我非常恐惧,该怎么办才好呢?”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居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他便离开邠地,迁居到岐山脚下,这并不是他选择而取得的,而是不得已啊。只要行善,后世子孙必定会有称王天下的。君子创立基业、留下传统,是为了让后人可以继承;至于能否成功,那就在于天命了。您对齐国能怎么办呢?尽力行善罢了。”
我曾经评论孟子的学问,千变万化,不担忧天下变故繁多。因为变故多则对策多,越变越新,越出越奇,究其归宿,不过是安于理义罢了。齐王问如何与邻国交往,就有侍奉大国、役使小国的说法;梁惠王问如何雪耻,就有减轻刑罚、薄收赋税的说法。对齐国说的话不告诉梁国,对梁国说的话不告诉齐国。现在滕文公问如何侍奉齐国和楚国,就改变了齐梁的说法,又有效死守节的说法;问齐人筑薛,就抛弃了效死守节的说法,又有另一种说法。那说法是什么呢?就是避狄的说法。变化越多,说法越新,出处越难,说法越奇。学问不到这种地步,不过是腐儒罢了。在交往邻国时,理义在于侍奉大国、役使小国;在雪耻时,理义在于减轻刑罚、薄收赋税;在侍奉齐楚时,理义在于效死守节;在筑薛时,理义在于避狄。对方因时势而来,我方因防备而应对,稍有毫厘之差,就会失之千里。假使当时孙膑、商鞅、苏秦、张仪等稷下学宫的人来回答,问交往邻国,就说:我应当用智谋战胜他们;问雪耻,就说:我应当用计谋战胜他们;问侍奉齐楚,就说:齐兵到来就侍奉齐国,楚兵到来就侍奉楚国;问筑薛,就说:离间他们的谋主,扰乱他们的役夫,让秦楚出兵,使他们疲于奔命,无暇顾及筑薛之事。这些都是盗贼的谋略,侥幸的计策,不是理义的安顿。而孟子只举太王的旧事,有避狄的说法,况且避狄而已,有什么可说的呢?而孟子其中又有造化的妙处,这深得帝王之道啊。怎么知道的呢?且看他说:只要行善,后世子孙必定会有称王天下的。唉!多么远大啊!太王只能避狄,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唯有行善的妙处,使王季、文王、武王尊为天子,富有天下,宗庙享受祭祀,子孙保全社稷,虽然在克商之后,却不知道太王避狄之时,已经有了八百年的基业了。唉!君子创立基业、留下传统,所凭借的是什么?不过是善罢了。善的端绪深大,遏制它反而流得更远,阻止它反而行得更广。善与天相合,那么狄人侵犯,正是用来成就我的善端啊。深知此理,那么齐人筑薛,意图逼迫,又怎么知道这不是为我子孙奠定基业呢?小不能胜大,少不能胜众,弱不能胜强,这是形势。理义如果安顿,虽小犹大,虽寡犹众,虽弱犹强。小、寡、弱,在于眼前;而大、众、强,在于后世。君子的谋划,是为眼前吗?是为后世子孙吗?如果是为子孙谋划,虽然寡小而弱,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唉!穷迫之中,自有广大之路。由此看出孟子的学问,不容易衡量啊。那么关键在哪里?回答说:理义。然而滕文公之后,最终没有听说有兴盛者,为什么呢?这是以利心看待孟子啊。兴盛与不兴盛在于天,善与不善在于我。我只知道行善罢了。行善是兴盛之道。事情在秦朝时,天理颠倒,而有天下者最终归于汉室。汉是尧的后代。唉!天人之际,如此明显啊!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滕文公问道:“滕国,是小国。竭尽全力侍奉大国,还是不能免于祸患。该怎么办才好呢?”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居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用皮币侍奉他,不能免于祸患;用犬马侍奉他,不能免于祸患;用珠玉侍奉他,不能免于祸患。于是召集他的长老告诉他们说:‘狄人所想要的,是我的土地。我听说,君子不拿用来养人的东西害人的。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我将离开这里。’离开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脚下建城居住。邠人说:‘他是仁人,不可失去他。’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有人说:‘世代守护的国土,不是个人所能决定的。效死守节,不去离开。’请您在这两者中选择。”
唉!读滕文公的三问,使人凄然不安。深思王道衰微,纲纪废坏,而强大的国家侵凌放纵,不知理义,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啊。当时小国不幸,介于大国之间,没听说有亲近仁德、善待邻国的长处,只见到有欺凌弱小、侵犯寡少的罪行。周王朝没有九伐的诛讨,方伯没有纠合诸侯的权威。齐国在东边横行,楚国在南边恣意,秦国在西边吞并,哪里还知道理义呢?文公见孟子共有三问,都说他国家存亡的状况,寻求急难的对策。孟子一心想要复兴王道,如此急切,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啊。然而在危急之中设谋策划,都要符合理义,或者躲避,或者效死,都是天下的至计,圣贤的常心啊。从常情来看,谋划别人的国家,却让他躲避,让他效死,也可以说是无策了。然而圣贤的看法却不是这样,他的躲避,不认为是软弱;他的效死,不认为是屈服。我得到理义而安顿,这就够了。这就是所说的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德,仓促之间必定如此,颠沛流离必定如此啊。
太王避狄不害,为周之令王;曽子易箦,子路结缨,乃所以为孔门之髙弟。审如是说,则夫隂谋诡计,驾祸于他人,而鬭乱于邻国,以要一日之命者,皆圣贤之所不为也。故其避也为可观,其死也为可法则,以理义在其中故也。夫文公三问,孟子对之不同者,以理义各有所在,不可不审处也。易位而行,逆施而处,皆有害于大道。夫其问事齐、事楚,则对之效死,立定规模,当如此也。及其有筑薛之问,事亦迫矣,于效死中又有避狄之说,此孟子于规模中深观理义,运动处以示之也。至其不得免焉之问,则亦极矣。夫以小事大,畏天者也。今竭力事之,不爱皮币、犬马、珠玉之奉,以致其畏天之诚,而齐楚逆天侵凌弥甚。孟子于此亦岂无说乎?盖理义随在而有,顾吾用之如何耳。故避狄、效死之说再举而陈之,使之自择焉。夫为爱民之计,理义也,则有避狄之策;为世守之计,亦理义也,则有效死之防。此皆圣贤之本心,天下之至计,不害名教,不犯理义,顾吾力量如何耳。吾心在于爱民,则为避。狄之大计,吾心在于世守,则为死社稷之贤君,顾何有不可哉?然效死之节易明,而避狄之心难见也。傥其心出于贪生畏死,不以社稷为意,此《春秋》之所诛也。纪侯大去其国,是也。孟子肯许人如此乎?傥其心出于爱民,如太王避狄是也。太王于避狄其间,自有造化,何以知之?其避狄也,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去之。”太王虽往,其言尚在,使人读之,防欲堕涕。盖诚心实徳孚于中,而▯于外,非作伪所能到也。深迹其心,广大髙明,郁乎有尧舜之逊,薰乎有父母之慈。想其平时▯施号令,立政造事,无非从谦逊慈爱中来,民心爱之,亦已久矣。非当急难方为仁人之语,如奉天之诏,以解一时之急也。然此诏温厚,有禹汤罪已之风,使徳宗自为之,决不能殷然如▯金石也。此盖陆贽平日所践履所蕴蓄者在此,故一出而能感动如此也。惟太王心如此,所以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而邠人曰:“此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周家八百年事业,迹于此矣。夫一等避狄,而太王于避狄中乃有造化如此,所为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太王之谓也。然则何以谓之为善?第深诵属耆之语,三复而味之,蔼然悠然,有广大髙深忠厚慈爱之心者,此所谓善也。夫圣贤君子当忧患之来,自有安身立命之地者,善而已矣。善即所谓理义也。余恐后世不明为善之说,故又推孟子之意而大之。
译太王躲避狄人侵扰,没有造成祸害,因此成为周朝的贤明君王;曾子更换竹席,子路系好帽带,这正是他们成为孔子门下高徒的原因。如果仔细审视这样的说法,那么那些暗中策划诡计,将灾祸加诸他人,并在邻国间挑起战乱,以此来苟延残喘一日性命的人,都是圣贤所不会做的。所以他们躲避灾祸的行为值得称道,他们赴死的行为值得效法,这是因为其中蕴含着理义。文公三次提问,孟子回答不同,是因为理义各自有所侧重,不能不审慎处理。改变位置而行动,违背常理而处世,都对大道有害。当询问侍奉齐国、侍奉楚国时,孟子回答应效死尽忠,确立的大致方针应当如此。等到询问修筑薛城之事,事情也紧迫了,在效死尽忠之中又有了躲避狄人的说法,这是孟子在既定方针中深入观察理义,灵活变通以展示给对方的。至于询问无法避免灾祸的情况,那就到了极点。以小事大,是敬畏上天的表现。现在竭尽全力侍奉大国,不吝惜皮币、犬马、珠玉等贡品,以表达敬畏上天的诚意,而齐国、楚国却违背天意,侵凌日益严重。孟子对此难道没有说法吗?大概理义无处不在,只看我们如何运用罢了。所以再次提出并陈述躲避狄人和效死尽忠的说法,让他自己选择。为了爱护百姓的计策,符合理义,就有躲避狄人的策略;为了世代守护国家的计策,也符合理义,就有效死尽忠的防备。这些都是圣贤的本心,天下的最佳计策,不损害名教,不违背理义,只看我们的力量如何罢了。我的心在于爱护百姓,就采取躲避狄人的大计;我的心在于世代守护,就成为为社稷而死的贤君,这有什么不可行的呢?然而效死尽忠的气节容易明白,而躲避狄人的用心难以察觉。倘若其用心出于贪生怕死,不把国家社稷放在心上,这是《春秋》所谴责的。纪侯彻底离开他的国家,就是这样的例子。孟子会允许人这样做吗?倘若其用心出于爱护百姓,就像太王躲避狄人那样。太王在躲避狄人的过程中,自有其深远的影响,怎么知道的呢?他躲避狄人时,召集年高德劭的老人并告诉他们:“狄人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听说,君子不拿用来养育人的东西去害人。各位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我将离开这里。”太王虽然离开了,但他的话语还在,让人读起来,几乎要落下眼泪。这是因为诚心实德内蕴于心,外显于行,不是虚伪做作所能达到的。深入探究他的内心,广大高明,深沉地具有尧舜谦让的美德,浓郁地具有父母慈爱的胸怀。想象他平时发布号令,建立政事,无不从谦逊慈爱中产生,民心爱戴他,也已经很久了。并非在急难之时才说仁人的话,像奉天诏书那样,只为解决一时的紧急状况。然而这道诏书温和敦厚,有夏禹、商汤自责的风格,如果唐德宗自己写,决不能像这样深沉如金石般动人。这是因为陆贽平日所践行和蕴蓄的品德在此,所以一发表就能如此感动人心。只有太王的心如此,所以离开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脚下建城,而邠地的人说:“这是仁人啊,不能失去他。”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踊跃,周朝八百年的基业,就由此发端了。同样是躲避狄人,而太王在躲避狄人中竟有如此深远的影响,所谓“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说的就是太王。那么为什么说这是善呢?只需深深诵读他嘱托老人的话语,反复品味,那和蔼悠然的样子,有着广大高深、忠厚慈爱之心,这就是所谓的善。圣贤君子在忧患来临时,自有安身立命的地方,这就是善罢了。善就是所谓的理义。我担心后世不明白为善的道理,所以又推演孟子的意思而加以阐发。
鲁平公▯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乗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见孟子。”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何不见孟轲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余读易至坤之初六,观其繇辞曰:“履霜,坚氷至。”及圣人至此一爻▯之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余三复斯言,乃悟鲁之国祚过周之厯,至汉之初犹有礼义,为项羽坚守而不肯降汉者,皆周公积善之所致也。然自恵公以妾为妻,夫妇之伦乱矣;隠公不书即位,君臣之伦乱矣。所以公子翚擅兵,桓公弑立,庆父弑子般,又弑闵公,公子遂杀恶及视,季氏三分鲁国而有其二,孟孙、叔孙各有其一,公赋尽入于私家,兵权不出于公室,以至昭公逐,既不得正其终,定无正,又不得正其始,静观二百四十二年间,天理颠倒,恶气蕴积如此,焉得有治安之事乎?定公用孔子权相事,诛少正夘,而男女异路,道不拾遗,饮羊之风遂息,公慎之恶亦亡,三都渐堕,侵疆来复,巍乎已有治安之象矣。而女乐壊之,以此知平公欲见孟子而臧仓沮之者,皆非偶然也。夫何故?恶气凝结未易消除,虽以圣贤之力,犹不能消复于冥冥之中,况其他人乎?盖恶气之生始于微茫,积稔不已,终于浩大,触乎天则日食星陨,触乎地则山崩川竭,触乎人则为谗夫为女。子为不忠之臣,以败乱国家,颠覆宗社。鲁自恵公以来,恶气寖盛,至于如此,故天变地震,纷然四出。是生三桓,为时蟊螣,是来女乐逺去,圣人是有,臧仓公沮孟子。夫出乎尔者,反乎尔,此天理也。善既有报,恶岂无归?使圣贤不得行其道者,皆天也,岂偶然哉?夫圣贤得志,必将使君安于上,民安于下,三纲明,五常正,彛伦叙,风俗成。顾此大福,非祖宗积善,岂得有此报乎?此孔子遇匡人之围,则曰:“天之▯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遇公伯寮之愬,则曰:“道之▯行也,与命也;道之▯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孟子遇臧仓,则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圣贤深见天意,借手于匡人、公伯寮、臧仓,以厄吾道,使天下无治安之望,而鲁国有衰替之风。此皆恶气之积,不可遽已也。呜呼!深观此理,则君子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不欺闇室,不愧屋漏,曷可已也?盖恶气▯于一念,充于一身,行于一家。国君则大于一国,天子则又放于天下。傥知谨独之学,于履霜之微,识坚氷之至,于毫末之起,知斧斤之寻,敢谓何伤其祸▯长?敢谓何害其祸▯大?可也。若事至定公平,公虽圣贤,亦无及矣。吁!可叹也。汉武帝严刑黩兵,算及舟车,▯及盐铁,公卿大夫相随下狱,连年出师四邉骚动处心积虑,非杀人即苦民耳。是以内则巫蛊之祸,寃及太子;外则沈命之法,殃及平民。恶气如此,岂复有治安之理乎?是生石显以祸元帝,是生昭仪以祸成帝,是生董贤以祸哀帝,是生王莽以祸平帝。萧望之不知天意,而欲救之,则望之死;王章不知天意,而欲救之,则王章死;王嘉不知天意,而欲救之,则王嘉死;翟义不知天意,而欲救之,则翟义死。由是推之,终于宗社灭亡而后已,则桓帝之杀李固,兴党锢;献帝之遭董卓,遇曹操,乃汉明寃狱之报也。▯宗不用张九龄,徳宗不用陆贽
译鲁平公准备出行,宠臣臧仓请示说:“往日您出行,必定命令主管官员告知去向,如今车马已经驾好,主管官员还不知道去哪里,斗胆请示。”平公说:“去见孟子。”臧仓说:“为什么?您降低身份去拜访平民,是因为认为他贤德吗?礼义出自贤者,而孟子办后丧超过了前丧,您不要见他。”平公说:“好吧。”乐正子进去见平公说:“您为什么不见孟轲呢?”平公说:“有人告诉我:‘孟子办后丧超过了前丧’,所以我不去见他。”乐正子说:“为什么?您所说的超过,是指以前按士的规格,后来按大夫的规格;以前用三鼎,后来用五鼎吗?”平公说:“不是。”乐正子说:“是指棺椁衣衾的华美吗?”平公说:“不是所说的超过,是贫富不同罢了。”乐正子去见孟子说:“我告诉国君,国君本来要来见您。”宠臣臧仓阻挠了国君,国君因此没有最终前来。孟子说:“行动或许有人促使,停止或许有人阻碍,行动与停止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我没有得到鲁侯的接见,是天意。臧氏的儿子怎么能使我不得接见呢?”
我读《易经》到坤卦初六爻,看它的爻辞说:“踩着霜,坚冰就要到了。”等到圣人对此爻解释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我反复诵读这句话,于是领悟鲁国的国运超过周朝的历数,到汉朝初年还有礼义,为项羽坚守而不肯投降汉朝的,都是周公积累善行的结果。然而自从惠公以妾为妻,夫妇的伦理就乱了;隐公不记载即位,君臣的伦理就乱了。所以公子翚专权用兵,桓公被杀而立,庆父杀子般,又杀闵公,公子遂杀恶及视,季氏三分鲁国而占有两份,孟孙、叔孙各占一份,公室的赋税全部流入私家,兵权不出自公室,以至于昭公被驱逐,既不能端正其终,定公无正,又不能端正其始,静观二百四十二年间,天理颠倒,恶气蕴积如此,怎么会有安定的事情呢?定公任用孔子为权相,诛杀少正卯,于是男女分道,路上不拾遗物,饮羊的风气于是止息,公慎的恶行也消亡,三都逐渐被毁,侵占的疆土得以恢复,巍峨乎已有安定的景象了。然而女乐破坏了它,由此知道平公想见孟子而臧仓阻挠他,都不是偶然的。为什么呢?恶气凝结不易消除,即使以圣贤的力量,尚且不能在暗中消解恢复,何况其他人呢?大概恶气的产生始于微茫,积累多年不止,终于浩大,触到天道则日食星陨,触到地道则山崩川竭,触到人道则成为谗夫、女色、不忠之臣,以败坏扰乱国家,颠覆宗庙社稷。鲁国自从惠公以来,恶气渐渐兴盛,达到如此地步,所以天变地震,纷然四出。于是生出三桓,成为时代的害虫,于是来女乐远去,圣人于是有,臧仓于是阻挠孟子。出自你的,反过来作用于你,这是天理。善既有回报,恶岂无归宿?使圣贤不能施行其道,都是天意,难道是偶然的吗?圣贤得志,必将使君主在上安定,百姓在下安定,三纲明确,五常端正,伦理有序,风俗形成。顾念这大福,如果不是祖宗积累善行,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回报呢?孔子遭遇匡人的围困,就说:“如果天要毁灭这种文化,后死者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如果天不毁灭这种文化,匡人能把我怎么样?”遭遇公伯寮的诬告,就说:“道的实行,在于天命;道的废弃,在于天命。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孟子遭遇臧仓,就说:“行动或许有人促使,停止或许有人阻碍。行动与停止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我没有得到鲁侯的接见,是天意。臧氏的儿子,怎么能使我不得接见呢?”圣贤深明天意,借匡人、公伯寮、臧仓之手,来困厄我的道,使天下没有安定的希望,而鲁国有衰败的风气。这都是恶气的积累,不能立刻停止。唉!深观此理,那么君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听不到的地方恐惧,不欺骗暗室,不愧屋漏,怎么可以停止呢?大概恶气起于一念,充满于一身,施行于一家。国君则大于一国,天子则又推广于天下。倘若知道谨独的学问,在履霜的细微处,认识坚冰的到来,在毫末的兴起时,知道斧斤的寻找,敢说什么伤害其祸害的滋长?敢说什么危害其祸害的扩大?是可以的。如果事情到了定公平的地步,公虽然是圣贤,也来不及了。唉!可叹啊。汉武帝严刑黩武,征税到舟车,征税到盐铁,公卿大夫相继下狱,连年出兵四方骚动,处心积虑,不是杀人就是苦害百姓。所以内部有巫蛊之祸,冤及太子;外部有沈命之法,殃及平民。恶气如此,怎么还会有安定的道理呢?于是生出石显以祸害元帝,生出昭仪以祸害成帝,生出董贤以祸害哀帝,生出王莽以祸害平帝。萧望之不知天意,而想救他,则萧望之死;王章不知天意,而想救他,则王章死;王嘉不知天意,而想救他,则王嘉死;翟义不知天意,而想救他,则翟义死。由此推之,终于宗庙社稷灭亡而后已,那么桓帝杀李固,兴起党锢之祸;献帝遭遇董卓,遇到曹操,乃是汉明冤狱的报应。玄宗不用张九龄,德宗不用陆贽
,文宗不用裴度,使有禄山之乱,卢杞之乱,甘露之乱。若有鬼神隂沮于其间者,乃太宗开基之际,杀窦建徳诛萧铣之报也。由是推之,则孟子有「不遇鲁侯,天也」之语,其可谓深识天人之际矣。然而小人之沮君子,其说乃如是之巧,不可不知也。臧仓嬖人,安能为此?乃知恶气感物,有以使之也。其巧如何?曰: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其言则有理,其事则可疑。岂非小人之害人,其说乃如此之巧乎?君子处心无愧,巧与不巧,吾何恤哉?然平公以乐正子一言,遽欲命驾;臧仓一言,遽又诺之,不复考问是非,询诸左右,可谓轻矣。如此资质,亦安能有为乎?乐正子辨析如此,不闻有悔悟之言,以正臧仓之罪。车音既息,求贤莫闻,此何人也哉?余既极天人之理,而又述小人之害君子之巧,而平公举动之轻,以为后世戒。
译唐文宗不任用裴度,致使发生了安禄山的叛乱、卢杞的祸乱以及甘露之变。这似乎是有鬼神在暗中阻挠,乃是唐太宗开创基业时,杀害窦建德、诛杀萧铣所招致的报应。由此推论,孟子有“未能遇见鲁侯,是上天的安排”这样的话,可以说他深刻洞察了天与人之间的关系了。然而小人阻挠君子,其说辞竟然如此巧妙,不可不知道。臧仓只是个受宠的小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这才知道邪恶之气感召外物,是有某种力量在驱使的。其巧妙之处如何呢?回答说:礼义是由贤者制定的,而孟子之后,后丧的礼仪超过了前丧。他的话在道理上说得通,但事情本身却令人怀疑。难道不是小人陷害他人,其说辞竟然如此巧妙吗?君子内心无愧,说辞巧妙与否,我何必担忧呢?然而鲁平公因为乐正子的一句话,立刻想要驾车前往;因为臧仓的一句话,立刻又答应了他,不再考察是非,也不向左右询问,可以说是太轻率了。像这样的资质,又怎么能有所作为呢?乐正子辨析得如此透彻,却没听说他有悔悟的话,来纠正臧仓的罪过。车马的声音已经停息,寻求贤才的举动再也听不到了,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既已穷尽了天与人之间的道理,又叙述了小人危害君子的巧妙手段,以及鲁平公举动的轻率,以此作为后世的警戒。
孟子传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六
宋 张九成 撰
公孙丑章句上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曽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蹵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曽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専也,行乎国政其彼如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曰:「以齐王由反手也。」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徳,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乗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渇者易为饮。孔子曰:「徳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乗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世皆疑周天子在上,而孟子以为以齐王犹反手。又曰行仁政而王,又曰王者之不作,是欲以齐王为王。以齐王为王,则将置周王于何地?吴楚僭号称王,《春秋》比之夷狄,孟子乃以夷狄待齐王,何也?曰:学者学圣贤,当考其时,论其人,熟诵其上下之辞,深味其前后之意,岂可如乗间伺隙,掇取一言半辞,便不信不疑,而遽诋訾圣贤哉?孟子受道于子思,子思受道于曾子,曾子受道于孔子,源流甚正,不似子夏之后流入于荘周,子张之后流入于墨翟之比也。岂不知周天子在上?又岂不知秦楚僭号得罪于《春秋》乎?当世大贤,其识见思虑,想亦大过于后世之君子矣。借使语之不精,考之不详,疑之可也,非之可乎?非之且不可,况詈之以比苏张之流乎?甚可悲也。夫其所谓王者,非王者之位,王者之道也。王者之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漂流于沟壑,此王道也。当周之盛时,王道行于天下,周无令王,王道废絶,而覇道兴,覇道又絶,而谲诈兴,以杀人为功业,以夺地为英雄,以覆人宗社,墟人城郭为得计,所谓王道者,不复有也。孟子悯之,力以王道为言,其意欲人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闾族党亲戚朋友相往来,鸡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乐,岂忍复闻覇者之说乎?夫覇者之说,假仁义以济其奸者也。责楚不贡包茅,令燕脩召公之政,意乃在于伐蔡,伐山戎,伐原,大搜其意,乃在于一战而覇,诚心安在哉?惟其始之不善,故其终也大壊,荡如狂澜,烈如猛火,不可救矣。公孙丑渉学未深,闻道犹浅,乃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此孔子之门五尺之童所羞谈者也,而丑乃以期孟子,岂不成防凟乎?其狭劣如此者无他焉生乎齐,长乎齐,闻见乎齐,止知管晏而已,岂知其上有臯夔,有稷契,有伊尹,有傅说,有周公相二帝三王为唐虞夏商周之盛乎?夫曾西不敢比子路,乃耻于比管仲。傥以管仲九合诸侯,不以兵车论之,子路无有也;以管仲一匡天下,免民左衽论之,子路无有也。
译孟子传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六
宋 张九成 撰
公孙丑章句上
公孙丑问道:“先生如果在齐国执政,管仲、晏子的功业可以重新实现吗?”孟子说:“你真是齐国人啊,只知道管仲、晏子罢了。”有人问曾西说:“您和子路谁更贤能?”曾西不安地说:“子路是我先父所敬畏的人。”那人又说:“那么您和管仲谁更贤能?”曾西很不高兴地说:“你怎么竟把我与管仲相比?管仲得到君主那样的专任,主持国家政事那样长久,功业却那样卑微,你怎么竟把我与他相比?”孟子说:“管仲是曾西所不屑做的,而你却希望我这样做吗?”公孙丑说:“管仲辅佐他的君主称霸,晏子辅佐他的君主显赫。管仲、晏子难道还不足以效法吗?”孟子说:“在齐国施行王道,易如反掌。”公孙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弟子的疑惑就更深了。况且以文王的德行,统治百年之后才去世,德化尚且未能遍及天下,由武王、周公继承他,然后王道才大行于世。现在说施行王道如此容易,那么文王不值得效法吗?”孟子说:“文王哪里可以相比?从商汤到武丁,贤圣的君主出现了六七位,天下归顺殷朝已经很久了。时间久就难以改变。武丁使诸侯朝见,拥有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纣王距离武丁的时间并不久远,那些旧贵族遗留的风俗、流传的善政还有存在的,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等贤人,共同辅佐他,所以过了很久才失去天下。每一寸土地没有不是他的,每一个百姓没有不是他的臣民,然而文王还是从百里之地兴起,因此很难。”齐国有句话:“虽然有智慧,不如顺应形势;虽然有农具,不如等待时机。”现在的时机就容易了。夏、商、周兴盛时,土地没有超过千里的,而齐国拥有这样的土地了。鸡鸣狗吠之声相互听见,一直延伸到四境,而齐国拥有这样的百姓了。土地不需要再开拓,百姓不需要再聚集。施行仁政而称王天下,没有人能阻挡。况且圣王不再兴起,没有比现在更久远的了;百姓在暴政下憔悴困苦,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饥饿的人容易得到食物,口渴的人容易得到饮料。孔子说:“德行的流行,比驿站传递命令还要快。”在当今时代,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施行仁政,百姓的喜悦,就像解除倒悬的痛苦一样。所以做事只有一半古代人的努力,功业必定加倍,只有这个时代才如此。
世人皆怀疑周天子在上位,而孟子却认为凭借齐国称王天下易如反掌。又说施行仁政而称王,又说圣王不再兴起,这是想要让齐王成为真正的王。如果让齐王成为真正的王,那么将把周王置于何地?吴、楚僭越称王,《春秋》将他们比作夷狄,孟子却用对待夷狄的态度对待齐王,为什么呢?回答说:求学的人学习圣贤之道,应当考察当时的时势,评论当时的人物,熟读其上下文辞,深味其前后意旨,怎么可以像乘隙窥探,摘取一言半语,便不信不疑,而急忙诋毁圣贤呢?孟子从子思那里接受道统,子思从曾子那里接受道统,曾子从孔子那里接受道统,源流非常纯正,不像子夏的后学流入庄子,子张的后学流入墨翟那样。难道不知道周天子在上位吗?又难道不知道秦、楚僭越称号得罪于《春秋》吗?当世的大贤,其见识思虑,想必远远超过后世的君子了。假如言语不精当,考察不详细,怀疑是可以的,非议可以吗?非议尚且不可以,何况辱骂他把他比作苏秦、张仪之流呢?非常可悲啊。他所说的王,不是王的职位,而是王道的道理。王道的道理,就是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兄像兄、弟像弟,夫像夫、妇像妇,种植桑树耕种田地,饲养鸡猪,蓄养狗猪,重视学校,申明孝悌,使老年人穿丝绸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头顶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漂流死于沟壑,这就是王道。在周朝兴盛时,王道行于天下,周朝没有贤明的君主,王道废绝,而霸道兴起,霸道又废绝,而诡诈兴起,以杀人为功业,以夺取土地为英雄,以颠覆别人的宗庙社稷、使别人的城郭变成废墟为得计,所谓王道,不再有了。孟子怜悯这种情况,极力以王道为言论,他的意图是让人父子相互保全,兄弟相互扶持,家庭和睦,乡里宗族亲戚朋友相互往来,鸡猪黍稷酒醴牛羊相互宴乐,怎么忍心再听到霸者的言论呢?霸者的言论,是假借仁义来成就其奸诈。责备楚国不进贡包茅,命令燕国修习召公的政治,意图在于讨伐蔡国,讨伐山戎,讨伐原国,大规模搜捕,意图在于一战而称霸,诚心在哪里呢?因为开始不善,所以最终大坏,像狂澜一样激荡,像猛火一样猛烈,不可挽救了。公孙丑涉猎学问不深,听闻大道尚浅,竟然说:先生如果在齐国执政,管仲、晏子的功业可以重新实现吗?这是孔子门下五尺孩童都羞于谈论的,而公孙丑却用来期待孟子,难道不是极大的亵渎吗?他狭隘浅陋如此,没有其他原因,只是生在齐国,长在齐国,见闻限于齐国,只知道管仲、晏子罢了,哪里知道上面有皋陶、夔,有稷、契,有伊尹,有傅说,有周公辅佐二帝三王成就唐虞夏商周的盛世呢?曾西不敢与子路相比,却以与管仲相比为耻。倘若以管仲九合诸侯,不用兵车来论,子路没有这样的功绩;以管仲一匡天下,使百姓免于左衽来论,子路也没有这样的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