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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孟子传四

孟子传卷六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43–48 段

然管仲之学至此而极矣,子路之学方兴而未艾也。必欲成就二帝三王之功业,不肯因陋就寡,取一时之名,如管仲而破壊先王之大道也。且管仲相桓公覇诸侯,自北杏之防,殆不过数年尔。管仲方死,桓公尚在,楚人灭江黄而不能救,狄人侵卫而不能下,身死未防,公子争立,虫出于户而不能保其既死之尸。王者之道,固如是之促乎?方桓公之任管仲也,一则仲父,二则仲父,不为不専,首尾二十余年,不为不久。今仲死未防,而国防亡,此特以智力把持耳,岂长久之道也哉?子路所学规模甚逺,帝王之学也,寜学未成而无分毫之功,不愿舎帝王而成此浅陋之功也。曾西所以羞比者,乃孔门家法也。曽西且不为,况孟子志学孔子,肯下比管仲乎?公孙丑俗气未除,邪心犹在,止见管晏之功业,不知二子之存心,乃曰:“管仲以其君覇,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其仰慕管晏如此,想见丑之识趣也。孟子乃直述意之所向曰:“以齐而行王道,止反掌之间耳。”公孙丑见识偏邪,溺于霸道,不信王道之易行也。且曰:“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徳,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观此所问,虽见丑之堕于俗学,亦可见丑之博洽考订其学,不肯轻易也。孟子于是言:“文王之时,纣虽无道,然汤至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太戊、仲丁、河亶甲、盘庚相继而出,而武丁又中兴于衰微之时。纣去武丁其世未久,故家遗俗之习尚流风善政。”之感人,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数公左右辅相之,尺地一民,皆其所有,而臣之王道尚未絶也。王道未絶,文王之心也。行不行,何容心哉?及纣脯鄂侯,烹九侯,拘文王,杀比干,囚箕子,听妇人之言,行炮烙之刑。王道至此而絶矣。武王不忍王道之絶,故起而伐之。今赧王在上,而号令不行于天下。秦、楚虽大,皆非有为之君。使其得志,必毁灭典坟,鱼肉生民。惟齐王有易牛之心,有求教之志,自言其短而不肯文过,自知其罪而不敢尤人。又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而齐乃有其地;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乃有其民。夫地如齐王,民如齐王,资质如齐王,大与文王之时不同,可以号令四驰,可以鼓舞一世,止欠行仁政耳。使行仁政,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漂流于沟壑,则王者之道行矣。齐行王道,此其时也。夫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使齐王行孟子之言,使民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闾族党、亲戚朋友相往来,鸡豚狗彘、酒醴牛羊相宴乐。所谓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当一日而千里,一息而千古,速于置邮而传命。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事半古人,功必倍之,岂虚哉?夫孟子之言,谓行王者之道耳,非据王者之位也。使诸侯据王者之位,虽苏、张等亦知委曲避就,而谓孟子为此言乎?学者语之未详,择之未精,以凡俗之心观圣贤之蕴,妄有诋訾,易生排毁,深可悲也。故予为之解辨,使知孟子所谓「以齐王犹反手者」,谓齐行王道犹反手也,非谓据王者之位也。所谓「行仁政而王者以为行仁政乃王道耳非谓据王者之位也所谓王者之不作者」,以为王道之不作耳,非谓使齐王贪王者之位也。所谓「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者,以为纣虽无道,然有天下,令诸侯;而文王区区以百里行王道,势力既小,土地又狭,其能鼓舞天下也,难矣。非谓欲据纣位之难也。而今而后,当知孟子所谓王者,皆王道也,非霸道也。审乎此,然后可以读孟子之书,而孟子无根之谤,亦自此而絶矣。学者试深思之。

译然而管仲的学问到此已达极致,子路的学问却方兴未艾。若一定要成就二帝三王的功业,就不肯因循陋习、安于寡薄,去博取一时的名声,像管仲那样破坏先王的大道。况且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从北杏会盟开始,大概不过几年罢了。管仲刚死,桓公还在,楚国灭掉江、黄两国而不能救援,狄人侵犯卫国而不能抵御,桓公死后不久,公子们争夺君位,尸虫从门缝爬出而不能保全他死后的尸体。王者的治道,难道是这样短促的吗?当桓公任用管仲时,一再称他为“仲父”,不能说不专任;前后二十多年,不能说不长久。如今管仲死后不久,国家就危亡了,这不过是靠智谋强力把持罢了,难道是长久之道吗?子路所学的格局非常深远,是帝王之学,宁愿学问未成而没有丝毫功绩,也不愿舍弃帝王之道而成就这种浅陋的功业。曾西之所以羞于与管仲相比,这是孔门的家法。曾西尚且不做,何况孟子立志学习孔子,肯自降身份与管仲相比吗?公孙丑俗气未除,邪念犹存,只看到管仲、晏婴的功业,不知道这两人的用心,竟然说:“管仲使他的君主称霸,晏婴使他的君主显赫,管仲、晏婴尚且不足以效法。”看他如此仰慕管仲、晏婴,可以想见公孙丑的见识趣味了。孟子于是直抒心意说:“凭借齐国来推行王道,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公孙丑见识偏邪,沉溺于霸道,不相信王道容易推行。并且说:“弟子的疑惑更加严重了。”并且认为,以周文王的德行,百年之后才去世,尚且未能遍及天下,周武王、周公继承他,然后才大行其道。现在说王道如此容易,那么文王就不值得效法了吗?看这个问题,虽然可见公孙丑堕入俗学,也可看出他博学洽闻、考订学问,不肯轻易下结论。孟子于是说:“文王之时,商纣虽然无道,但从商汤到武丁,贤圣的君主有六七位,太戊、仲丁、河亶甲、盘庚相继出现,而武丁又在衰微之时中兴。商纣距离武丁的时代不久,所以先王的遗风善政的感化,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几位公卿在左右辅佐,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都是商朝所有,而臣服于王道的风气尚未断绝。王道未绝,是文王的心愿。行不行,何必放在心上呢?等到商纣将鄂侯做成肉干,烹杀九侯,囚禁文王,杀害比干,囚禁箕子,听信妇人的话,施行炮烙之刑。王道到此就断绝了。周武王不忍王道断绝,所以起兵讨伐他。如今周赧王在位,而号令不能行于天下。秦、楚虽然强大,都不是有作为的君主。如果让他们得志,必定毁灭典籍,残害百姓。只有齐王有易牛之心,有求教之志,自称短处而不肯掩饰过错,自知罪过而不敢归咎他人。又夏、商、周的盛世,土地没有超过千里的,而齐国拥有这样的土地;鸡鸣狗吠相闻而达到四境,而齐国拥有这样的百姓。地像齐王这样,民像齐王这样,资质像齐王这样,与文王之时大不相同,可以号令四驰,可以鼓舞一世,只欠缺施行仁政罢了。如果施行仁政,种桑种田,养鸡猪,蓄狗彘,重视学校,申明孝悌,使老年人穿帛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流落沟壑,那么王道就实行了。齐国推行王道,正是时候。王者不兴起,没有比此时更疏远的;百姓在虐政下憔悴,没有比此时更严重的。如果齐王实行孟子的话,使百姓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家庭和睦,乡邻族党、亲戚朋友相往来,鸡豚狗彘、酒醴牛羊相宴乐。所谓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当一日而千里,一息而千古,比驿站传命还快。百姓的喜悦,如同解除倒悬之苦。事半古人,功必倍之,难道虚假吗?孟子的话,是说推行王道罢了,不是占据王位。如果诸侯占据王位,即使苏秦、张仪等人也知道委曲避就,而会说孟子这样的话吗?学者论述不详,选择不精,以凡俗之心看待圣贤的蕴藉,妄加诋毁,容易产生排斥诋毁,深可悲也。所以我为之解释辨析,使知道孟子所谓“以齐王犹反手者”,是说齐国推行王道如同反手,不是说占据王位。所谓“行仁政而王者以为行仁政乃王道耳”,是说行仁政就是王道,不是说占据王位。所谓“王者之不作者”,是说王道不兴起,不是说让齐王贪图王位。所谓“文王犹方百里起”,是说文王以百里之地兴起,是说商纣虽然无道,但拥有天下,号令诸侯;而文王以百里之地推行王道,势力既小,土地又狭,其能鼓舞天下,难矣。不是说占据商纣王位的难。从今以后,应当知道孟子所谓王者,都是王道,不是霸道。明白这一点,然后可以读孟子的书,而孟子无根之谤,也从此断绝了。学者试深思之。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逺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虏挠,不目逃,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寛博,亦不受于万乗之君,视刺万乗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舎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防,是畏三军者也。舎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舎似曽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舎守约也。昔者曽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寛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舎之守气,又不如曽子之守约也。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不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稿矣。天下之不助苖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舎之者,不耘苖者也;助之长者,揠苖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顔渊善言徳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窃闻之,子夏、子防、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顔渊则具体而防。敢问所安?曰:「姑舎是。」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然则有同与?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逺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徳,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防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余读此一章,见孟子反覆辨论,引古证今,剖防析奥,较量圣贤可否,诸子周旋委转,常超诣不可穷诘,此皆所学深逺如江自岷山来,淮自桐柏来,河自昆仑来,滔滔轧轧,极望无际,分流别委,皆不失其本宗,其盛矣哉!

译公孙丑问道:“先生如果担任齐国的卿相,得以实行自己的主张,即使由此成就霸王之业也不奇怪。像这样,您会动心吗?”孟子说:“不会,我四十岁时就已经不动心了。”公孙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先生就远远超过孟贲了。”孟子说:“这并不难。告子比我更早做到不动心。”公孙丑说:“不动心有方法吗?”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皮肤被刺不退缩,眼睛被刺不逃避,觉得哪怕是一根毫毛被别人挫辱,就像在闹市被鞭打一样,他既不屈服于平民百姓,也不屈服于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把刺杀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看作刺杀平民百姓一样,不畏惧诸侯,听到恶言必定反击。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是:‘把面对不能战胜的敌人看作面对能战胜的敌人一样。’估量敌人然后前进,考虑胜利然后防守,这是畏惧三军的人。孟施舍哪里能做到必胜呢?只是能做到无所畏惧罢了。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人的勇气,不知道谁更优秀,然而孟施舍坚守的原则更简约。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经从夫子那里听到过关于大勇的道理。自我反省如果理亏,即使是平民百姓我也不去恐吓他;自我反省如果理直,即使是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孟施舍坚守的是意气,又不如曾子坚守的原则简约。公孙丑说:‘请问先生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可以听听吗?’告子说:‘言语上不能理解,不要向内心探求;内心不能理解,不要向意气探求。内心不能理解,不向意气探求,是可以的;言语上不能理解,不向内心探求,是不可以的。意志是意气的主帅,意气是充满身体的力量。意志到达哪里,意气就跟随到哪里。所以说:‘保持意志的坚定,不要滥意气。’既然说意志到达哪里,意气就跟随到哪里,又说‘保持意志的坚定,不要滥意气’,为什么呢?回答说:意志专一就会带动意气,意气专一也会带动意志。现在那些跌倒和奔跑的人,这是意气的作用,却反而扰动了心志。请问先生擅长什么?’孟子说:‘我善于分析言辞,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公孙丑问:‘什么叫浩然之气?’孟子说:‘很难说清楚。这种气,最广大最刚强,用正直去培养它而不伤害它,就会充满天地之间。这种气,必须与义和道相配合,没有义和道就会萎靡不振。这是积累正义而产生的,不是偶然做一件好事就能取得的。行为如果有一点问心无愧,气就萎靡了。所以我说过:告子不曾懂得义,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一定要做正义的事,但不要刻意追求,心里不要忘记,也不要拔苗助长。不要像宋国人那样。宋国有个担心禾苗不长而去拔高它的人,精疲力竭地回家,对他的家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帮助禾苗长高了。’他的儿子跑去查看,禾苗已经枯死了。天下不帮助禾苗生长的人很少了,认为没有益处而放弃的人,是不除草的人;帮助它生长的人,是拔苗的人。不仅没有益处,反而害了它。什么叫善于分析言辞?’孟子说:‘偏颇的言辞,知道它蒙蔽在哪里;过分的言辞,知道它沉溺在哪里;邪僻的言辞,知道它背离在哪里;躲闪的言辞,知道它穷尽在哪里。这些言辞产生于内心,危害政治;危害政治,就危害政事。圣人即使再次兴起,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宰我、子贡善于言辞,冉牛、闵子、颜渊善于谈论德行,孔子两者兼备。孔子说:‘我在言辞方面是不擅长的。’那么先生已经是圣人了吗?’孟子说:‘唉,这是什么话!’从前子贡问孔子:‘先生是圣人吗?’孔子说:‘圣人我还达不到,我只是学习不厌倦,教导不疲倦。’子贡说:‘学习不厌倦,是智慧;教导不疲倦,是仁爱。仁爱且智慧,先生已经是圣人了。’圣人这个称号,孔子都不接受,这是什么话?从前我私下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有圣人的一部分,冉牛、闵子、颜渊则具备圣人的全体。请问先生安于什么?’孟子说:‘暂且放下这个。’公孙丑说:‘伯夷、伊尹怎么样?’孟子说:‘他们走的道路不同。不是理想的君主不侍奉,不是理想的百姓不役使,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隐退,这是伯夷。侍奉什么君主不行?役使什么百姓不行?天下太平也出仕,天下混乱也出仕,这是伊尹。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快速就快速,这是孔子。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我未能实行他们的道路,但我所愿意学习的则是孔子。’伯夷、伊尹与孔子相比,地位相当吗?’孟子说:‘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孔子这样的人。’公孙丑说:‘那么他们有相同的地方吗?’孟子说:‘有。给他们百里土地让他们做君主,都能使诸侯来朝见而拥有天下;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他们都不做,这就是相同的地方。’公孙丑说:‘请问他们不同的地方是什么?’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智慧足以了解圣人,污浊不至于迎合自己的喜好。’宰我说:‘从我看先生,比尧舜贤明得多。’子贡说:‘看到他的礼制就知道他的政治,听到他的音乐就知道他的德行,从百代之后,衡量百代的君王,没有人能违背他。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先生这样的人。’有若说:‘岂止是百姓呢?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小土堆,河海之于雨水,都是同类。圣人对于百姓,也是同类。超出他的同类,卓然独立。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了。’

我读这一章,看到孟子反复辩论,引古证今,剖析精微深奥的道理,比较圣贤的是非,与诸子周旋委婉,常常超拔高妙不可穷尽诘问,这都是因为所学深远,就像江水从岷山发源,淮水从桐柏山发源,黄河从昆仑山发源,滔滔滚滚,极目无际,分流别派,都不失其本源,真是盛大啊!

至于其志所尚,其见所趋,未易窥测也。夫公孙丑问加齐卿相于孟子,孟子则以为告子先我不动心。丑问不动心有道,孟子乃论北宫黝、孟施舎及曽子之勇。丑问告子,孟子之不动心,孟子乃可否告子而有志气之说。丑问孟子所长,孟子乃有善养浩然、知言之説。丑问孟子已入于圣域,孟子乃论孔子不居其圣,而子夏、子防、子张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顔渊则具体而防之说。其意亦以圣自许也。丑问孟子所安,孟子皆舎之而不学,其志为何如哉?丑问伯夷、伊尹何如,孟子歴论三圣之学,而愿学于孔子。丑问伯夷、伊尹与孔子一等乎,孟子则独尊孔子,以为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是其学欲欲至于孔子而后已。夫秣马北首,则燕必到;膏车南面,则越可趋。所志在孔子,骎骎辘辘,纯亦不已。今日不到,后日必到;今月不到,后月必到;今年不到,后年必到;此生不到,▯来必到。持此不已之心,何所往而不可哉?孟子所见极髙,所志极逺,舎顔闵、伯夷、伊尹而直望孔子而学之,其所见所志为何如哉?丑问伯夷、伊尹、孔子有同道之事乎,孟子则以得百里之地为君,皆能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所不为。丑问其所以为异,孟子乃引宰我、子贡、有若之说,而独尊孔子焉。余寻其问端,止谓加齐卿相、动心与不动心,而问对往来,乃▯圣贤之深蕴,辨诸子之是非,宏辞至论,大开正路,一新见闻,伟然战国诡诈之中,乃有如此盛大之事也夫!齐之卿相如邹忌辈,皆能为之,顾何足道?孟子学二帝三王之道,卿相乃其所固有也。第恐天未欲平治天下耳。如欲平治天下,在战国时,非孟子其谁哉?夫何动心之有?公孙丑之知孟子也,亦浅矣。孟子知当世之士,堕于流俗,习于旧染,以恕待物,以寛接人,初无忿辞疾言,乃告之曰:「否,我四十不动心。」丑以为加齐卿相,不忧不惧,其勇如此,过孟贲逺矣。初以孟子比管仲,今以孟子过孟贲,防渎如此,亦可怪也。孟子又无忿辞疾言,但告之曰:「此亦非难事耳。」告子尚先我,不动心,而况于学造圣域者乎?丑又问:「不动心,其适然耶?抑有道耶?」夫习射亦末矣,尚有连双鸧于青云者;习御亦末矣,尚有获十禽于诡遇者。顾不动心,岂无得而然哉?然不动心者,勇而已矣。勇有数等,不可概论也。北宫黝、孟施舎,皆以血气为勇者也。岂所以语于大君子之门?北宫黝一切血气,盗贼之勇也。如视刺万乗之君若刺褐夫,成济、蒋元晖皆能之,何足道哉?孟施舎虽未免血气,然犹以道理为主。如视不胜犹胜,舎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此似见理也。至于谓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防,是畏三军,岂非未免血气乎?曽子所养本于忠恕,是见理者也,故孟施舎似之。子夏所养尚有纷华,是血气未除也,故北宫黝似之。然谓子夏有黝之凶狠,谓曽子有舎之直前,则不可。学者当以意逆之,安可徇文辞而厚诬此二君子也?其曰:「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此谓黝舎一等,皆是血气,大概不相过也。然孟施舎无惧,其守约大胜北宫黝矣。黝舎养勇,一则凶狠如盗贼,一则直前如武夫,皆屠沽之流耳,岂闻大勇之説乎?何谓大勇?曽子尝闻于夫子,又尝以语子襄矣。其説曰:「自反而不直,虽一介之夫,如褐寛博者,吾不敢以恶声加之,以曲在我也。自反而直,循理而行,虽千万人以为不可,吾▯循理而往焉。」且孟施舎一于无惧而不问己之是非,岂闻所谓大勇者,其约乃在于吾直与不直如何耳。丑既闻,一等是勇,而其间曲折如此,是不可以孟贲比孟子之勇矣。然不知告子之勇比孟子为何如哉?孟子又于是剖析告子之得失,而使丑知学之精防,盖差之毫厘,其失千里,不可雷同苟合而不分别明白,以至趋于邪径也。何谓告子养勇之失?其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是也。何谓告子养勇之得?其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是也。夫志气之帅,勿求于心可乎?吾

译至于他志向所崇尚的,见解所趋向的,是不容易窥测的。公孙丑问孟子,如果让他担任齐国的卿相,孟子却说告子先于我做到了不动心。公孙丑问不动心是否有方法,孟子于是论述了北宫黝、孟施舍以及曾子的勇气。公孙丑问告子的不动心与孟子的不动心有何不同,孟子于是对告子加以否定,并提出了志与气的学说。公孙丑问孟子擅长什么,孟子于是有了善于培养浩然之气、善于辨析言辞的说法。公孙丑问孟子是否已经进入了圣人的境界,孟子于是论述了孔子不自居为圣人,而子夏、子游、子张只具备圣人的一部分,冉有、闵子骞、颜回则具体而微的说法。他的意思也是以圣人自许。公孙丑问孟子所安于什么,孟子都舍弃而不学习,他的志向究竟是怎样的呢?公孙丑问伯夷、伊尹怎么样,孟子逐一论述了三位圣人的学问,并表示愿意向孔子学习。公孙丑问伯夷、伊尹与孔子是否同等,孟子则唯独尊崇孔子,认为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超过孔子的,这是他的学问想要达到孔子的境界才停止。如果喂饱马匹向北走,那么燕国必定能到;给车轴涂油向南行,那么越国也可以前往。志向在于孔子,步伐急促不停,纯粹而且不停止。今天不到,后天必定到;这个月不到,下个月必定到;今年不到,明年必定到;这辈子不到,来世必定到。怀着这种不停止的心,有什么地方去不了呢?孟子所见极高,所志极远,舍弃颜回、闵子骞、伯夷、伊尹而直接仰望孔子并向他学习,他的所见所志是怎样的呢?公孙丑问伯夷、伊尹、孔子是否有相同的事情,孟子认为如果得到百里之地做君主,都能使诸侯来朝见,拥有天下,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都是他们所不做的。公孙丑问他们之所以不同的原因,孟子于是引用宰我、子贡、有若的说法,而唯独尊崇孔子。我探寻他们问话的开端,只是说担任齐国的卿相、动心与不动心,而问答往来,竟然涉及圣贤的深奥内涵,辨析诸子的是非,宏大的言辞和至理,大开正道,一新见闻,在战国诡诈的风气中,竟然有如此盛大的事情啊!齐国的卿相如邹忌之类,都能做到,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孟子学习二帝三王的道,卿相是他本来就有的。只怕上天不想平治天下罢了。如果想要平治天下,在战国时期,除了孟子还有谁呢?哪里会有动心的问题呢?公孙丑了解孟子,也太浅薄了。孟子知道当世的士人,堕落于流俗,习惯于旧习,用恕道对待事物,用宽容接待他人,起初没有愤怒的言辞和严厉的话语,于是告诉他们说:“不,我四十岁就不动心了。”公孙丑以为担任齐国的卿相,不忧不惧,勇气像这样,超过孟贲远矣。起初把孟子比作管仲,现在说孟子超过孟贲,轻慢到如此地步,也可怪了。孟子又没有愤怒的言辞和严厉的话语,只是告诉他说:“这也不是难事。”告子尚且先于我做到不动心,何况是学习达到圣人境界的人呢?公孙丑又问:“不动心,是偶然这样吗?还是有方法呢?”练习射箭也是末节,还有能在青云中连射双鸟的人;练习驾车也是末节,还有能在意外相遇中猎获十只禽兽的人。何况不动心,难道没有心得而这样吗?然而不动心,只是勇敢罢了。勇敢有几等,不能一概而论。北宫黝、孟施舍,都是以血气为勇的。怎么能在大君子的门庭前谈论呢?北宫黝的一切血气,是盗贼的勇敢。比如看待刺杀万乘之君如同刺杀平民,成济、蒋元晖都能做到,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孟施舍虽然未免有血气,但还是以道理为主。比如看待不胜如同胜,孟施舍难道能保证必胜吗?只是能做到无所畏惧罢了,这似乎看到了道理。至于说估量敌人然后前进,考虑胜利然后防守,这是畏惧三军,难道不是未免有血气吗?曾子所培养的本于忠恕,是看到道理的人,所以孟施舍类似于他。子夏所培养的尚有纷华,是血气未除的人,所以北宫黝类似于他。然而说子夏有北宫黝的凶狠,说曾子有孟施舍的直前,那是不可以的。学者应当以意逆志,怎么可以拘泥于文辞而厚诬这两位君子呢?他说:“这两位的勇敢,不知道谁更贤能。”这是说北宫黝和孟施舍同等,都是血气,大概不相上下。然而孟施舍无所畏惧,他的守约大胜北宫黝了。北宫黝和孟施舍培养勇敢,一个凶狠如盗贼,一个直前如武夫,都是屠夫酒保之类的人,难道听说过大勇的说法吗?什么叫大勇?曾子曾经听夫子说过,又曾经告诉子襄了。他的说法是:“自我反省而不正直,即使是一个平民,如穿粗布宽衣的人,我不敢用恶声对待他,因为理亏在我。自我反省而正直,遵循道理而行,即使千万人认为不可,我依然遵循道理前往。”况且孟施舍只在于无所畏惧而不问自己的是非,难道听说过所谓的大勇,其简约在于我的正直与不正直如何吗?公孙丑既然听说,同等是勇敢,而其中的曲折如此,是不可以用孟贲来比孟子之勇了。然而不知道告子的勇敢比孟子是怎样的呢?孟子又在这里剖析告子的得失,而使公孙丑知道学问的精微,大概差之毫厘,其失千里,不可雷同苟合而不分别明白,以至趋于邪径。什么叫告子培养勇敢的过失?他说“在言辞上不得意,不要在心里探求”,这是对的。什么叫告子培养勇敢的得当?他说“在心里不得意,不要在气上探求”,这是对的。志是气的主帅,不探求于心可以吗?我

志尚为气之帅,况言又逺于气耶?气体之充,则勿求于气之语,谓之可则当,谓之是则未然,请细陈之。夫志至焉,气次焉,是气以志为主也。然持其志,无暴其气,是又志以气为养焉。志与气交相养,乃至论也。丑不明其意,乃曰「志至焉,气次焉」,而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孟子直指以志气相为用处,告之曰:「志壹则动气,以为志之充塞,可以动气。九韶奏而鳯凰来仪,春秋成而麒麟自获,此所谓先天而天弗违者也。」气之充塞,则可以动志,如河出圗而画八卦,洛出书而演九畴,此所谓后天而奉天时者也。如其未明,且观夫蹶者之惊,则心为之震掉;趋者之敬,则心为之端严。气之动,志亦可见矣。斯理亦妙矣。然而此就告子之长短而言之,孟子之所养则又异于是矣。故因公孙丑之问,而极力言之,其间造化之妙,功用之神,与夫学者之病,一一剖析,至于防言精语,可守可充者,悉皆具备。呜呼!孟子真有大功于圣人者矣。其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者,夫浩然之气,非北宫黝之凶狠,非孟施舎之无惧,亦非告子之以义为外,不得于言之学也。然而是气,也可以心得,难以言论。其为气也,非血气,非客气,乃理义之气也。理义之气,无物可并,故曰「至大」;无物可屈,故曰「至刚」;无物可挠,故曰「以直」。此言气之体也,此孟子心所自知也,此孟子。指心之所自得而言之也。未尝留意者,岂知此为何等语哉!大矣,刚矣,直矣!如嘉谷善种,当有日夜之息,雨露之润,当无牛羊之践,狼莠之残,乃能千仓万箱,以为农夫之庆。至大至刚,以直识此体矣。当内自琢磨,外求切磋,膏之以礼义之泽,息之以诗书之训,声色货利一不得淫蛊之,此所谓养而无害也。如此则刚大直之气,根于心,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其功用所及,如乾坤之运,六子沧溟之转,百川日月星辰岳渎精澜,皆吾气之所在也。是故敛之则为刚为大为直,▯之则为道为义,终不与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之人相合也。凡四海道义之士,声气之同,臭味之似者,皆当来而相应矣。其充如此,夫何馁哉!是刚是大是直,虽吾固有之物,然岂可以不养哉!所谓养者,其要在于义耳。所谓义者,凡吾所当为者则力行之,所不当为者则力止之。日复一日,新而又新,则此气完矣。是气也,是集吾固有之义以生者,非义自外来而成之。何以騐之?心为所不当为者,是欺闇室,愧屋漏,不足于心,惭生于内,顔变于外,馁莫甚焉。告子不知浩然之气自此而生,乃以义为外,颠倒如此。其不动心者,亦血气之胜耳。孟子又指其要处,使学者知所归焉。其要安在?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是也。此孟子养气之妙处,余所谓至言精语者在是也。所谓必有事焉者,谓心不忘思,以义为主也。夫心无事则众邪皆入,心有事则百物不干,此所以必以义为事也。以义为事,当纯一其思,精専其虑,优而防之,使自得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可耳,不可动也。动则妄生,不可急也。急则理逆,故曰勿正。勿正,谓纯一専精,不可动,亦不可急也。心勿忘者,即必有事之用功处也。勿助长者,所以力言正之之所以害道也。夫必有事者,必有正之之病;心勿忘者,必有助长之病。孟子又恐助长之病,天下不明知其为害也,故力引宋人揠苗为言。又恐以揠苗为戒,尽废其为养也,故又以不耘苗为戒。其有功于圣道,可见矣。浩然之气既已成就,则非道非义之言,一经吾耳,皆能识而辨之。以此观之,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可乎?孟子自养气而知言,而告子乃欲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其颠倒可知也。何谓识而辨之?若所谓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其其所穷,是也。夫有蔽于心,则其言诐而不正;有陷于心,则其言淫而不正;心离于道,则其言邪而不正;心穷于诈,则其言遁而不正。顾此等辞生于其心,时君用之,则害于其

译志向是气的统帅,何况言语又比气遥远得多呢?如果气已经充满,就不必在言语上寻求气的表现,说它恰当就恰当,说它不对就不对,请让我详细陈述。孟子说“志至焉,气次焉”,这是说气以志为主宰。然而又说“持其志,无暴其气”,这又是说志以气为滋养。志与气相互滋养,这才是最精妙的道理。告子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于是说“志至焉,气次焉”,却又说“持其志,无暴其气”,这是为什么呢?孟子直接指出志与气相互作用的道理,告诉他说:“志专一就能调动气,因为志的充满,可以带动气。《九韶》演奏而凤凰来仪,《春秋》写成而麒麟自来,这就是所说的‘先于天时而天不违背’。”气的充满,就可以带动志,如同黄河出现河图而画八卦,洛水出现洛书而演九畴,这就是所说的‘后于天时而奉行天时’。如果还不明白,且看跌倒的人惊恐,心就会震动;快步走的人恭敬,心就会端庄严肃。气的运动,志的变化也就可见了。这个道理也很精妙。然而这是就告子的长短而言的,孟子所养的浩然之气又不同于此。所以借着公孙丑的提问,极力阐述,其中造化的精妙,功用的神奇,以及学者的弊病,一一剖析,至于那些精微的言语,可以持守和充实的内容,全都具备。唉!孟子真是对圣人有大功的人啊。他说“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那浩然之气,不是北宫黝的凶狠,不是孟施舍的无所畏惧,也不是告子认为义在外、在言语上不得意的学说。然而这种气,可以通过心得,难以用言语表达。这种气,不是血气,不是客气,而是理义之气。理义之气,没有东西能与它并列,所以说“至大”;没有东西能使它屈服,所以说“至刚”;没有东西能使它弯曲,所以说“以直”。这是讲气的本体,这是孟子心中所自知的,这是孟子指向内心所自得而言说的。未曾留意的人,哪里知道这是什么话呢!大啊,刚啊,直啊!就像嘉谷良种,应当有日夜的生长,雨露的滋润,应当没有牛羊的践踏,狼莠的残害,才能千仓万箱,成为农夫的喜庆。至大至刚,以直来认识这个本体。应当内在自我琢磨,外在寻求切磋,用礼义的恩泽来滋润,用诗书的训诫来休养,声色货利一概不能惑乱蛊惑,这就是所谓的“养而无害”。这样,刚大直的气,根植于心,显现在面容,洋溢在背部,施用于四肢,它的作用所及,如同乾坤的运行,六子沧海的变化,百川日月星辰岳渎的精华波澜,都是我的气所在的地方。因此收敛它,就是刚、大、直;扩充它,就是道、义,终究不与不仁不智无礼无义的人相合。凡是四海之内道义之士,声气相同,臭味相投的人,都应当来而相应。它的充满如此,怎么会衰竭呢!这刚、大、直,虽然是我固有的东西,然而难道可以不培养吗!所谓培养,其关键在于义。所谓义,凡是我应当做的就尽力去做,不应当做的就尽力停止。日复一日,新而又新,那么这种气就完善了。这种气,是聚集我固有的义而产生的,不是义从外面来形成的。怎么验证呢?心做了不应当做的事,就是欺骗暗室,羞愧屋漏,心中不足,惭愧生于内,脸色变于外,衰竭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告子不知道浩然之气由此产生,却认为义在外,颠倒到如此地步。他不动心,也不过是血气的胜利罢了。孟子又指出其关键之处,使学者知道所归依的地方。关键在哪里?说:一定要有所作为而不要预设,心不要忘记,不要助长,就是这样。这是孟子养气的精妙之处,我所说的至言精语就在这里。所谓“必有事焉”,是说心不忘思考,以义为主。心无事则众邪皆入,心有事则百物不干,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以义为事。以义为事,应当使思虑纯一,专注其虑,从容而防范,使自得之,满足而饱食,使自趋之可以,不可躁动。躁动则妄念产生,不可急躁。急躁则理逆,所以说“勿正”。“勿正”,是说纯一专精,不可躁动,也不可急躁。“心勿忘”,就是“必有事”的用功之处。“勿助长”,是用来极力说明“正”之所以害道的。凡是“必有事”的人,必有“正”的弊病;“心勿忘”的人,必有助长的弊病。孟子又恐怕助长的弊病,天下人不明白它的危害,所以极力引用宋人揠苗的故事来说明。又恐怕以揠苗为戒,完全废弃了培养,所以又以不耘苗为戒。他对圣道的功劳,可见一斑。浩然之气既然已经成就,那么非道非义的话,一经我的耳朵,都能识别并辨明。由此看来,“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可以吗?孟子因为养气而知言,而告子却想要“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其颠倒可知了。什么叫识别并辨明?如果说是偏颇的言辞,知道它的蒙蔽;过分的言辞,知道它的沉溺;邪僻的言辞,知道它的背离;逃避的言辞,知道它的穷尽,就是这样。心中有蒙蔽,那么他的话就偏颇而不正;心中有沉溺,那么他的话就过分而不正;心背离道,那么他的话就邪僻而不正;心穷于欺诈,那么他的话就逃避而不正。看这些言辞生于其心,当时的君主使用它,就

政;▯于其政,天下被之,则害于其事。此所以辟杨墨,放淫辞,而不敢已也。曹信、公孙疆乃至亡国,秦用李斯,乃至亡天下。圣人复起,必以此论为至当矣。古之善言与孟子意合者,则有其人矣。故曰: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顔渊善言徳行。孟子以为徳行,我能言之,至于辞命,则不及宰我、子贡诸公矣。丑见孟子论养浩、知言之论,一洗俗学之陋,乃遽然叹曰:然则夫子既圣矣乎?夫始也以孟子望管、晏、过孟贲,今遽以圣许孟子,是知养浩、知言之至言精语,与夫闳辞妙论,足以耸动其精神,摇荡其思虑也。呜呼盛哉!孟子不敢以圣自名,故惊而为之语曰:恶!是何言也?且以孔子不居其圣告之。夫孔子不居其圣,则是既圣矣。故又言:子夏、子防、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顔渊尚皆具体而微,况于我乎?此微辞也。丑不防此意,乃曰:敢问所安?此孟子所以尽舍诸人而不论也。其志盖欲宗孔子矣。丑又问伯夷、伊尹何如?孟子又力论二子之道,而论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之为孔子,而吾不愿学;伊尹、伯夷独愿学孔子耳。其志为如何哉?丑又问伯夷、伊尹。孔子一道乎孟子,乃曰:否。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是孟子所学。既不肯在子夏、子防、顔渊之列,又不肯在伯伯、伊尹之列,独委心归计于孔子,且欲求自生民以来未有之学,不愿为一体具体清任而已也。丑以为既皆圣人,亦有同乎?曰:有同于朝诸侯有天下,同于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至于异处,则生民以来未有出于夫子者。且引宰我之所见、子贡之所见、有若之所见以为言。夫三子之所见,岂为夸大之辞,以自私于圣人哉?盖学极其深者,乃知其言之不妄耳。孟子盖以三人之论为至论,故曰: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而说者乃谓圣人之道同符合契,前圣后圣,其揆一也,不得相逾云。生民以来未有也。此三子皆孔子弟子,縁孔子圣徳髙大而盛称之也。孟子知其言太过,故贬谓之污下,亦明师徒之义得相褒扬也。此盖未知孟子者。夫孟子尝论三圣与孔子矣,而曰: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犹射于百歩之外也,其智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其意,岂不明甚?盖言三圣人圣矣,而不知圣之外又有智焉。夫圣之外又有智,则是此智所以运圣也。三圣圣矣,皆在一偏,未能运也。孔子圣而又智,非自生民以来未之有乎?何得言前圣后圣,其揆一也?夫此语以论舜与文王可也,施之于此盖为未当。又以为师徒之义得相褒扬,此论亦太鄙矣。且三圣圣矣,然而未中。孔子圣而又智,而又中,则贤于尧舜,生民以来未有。孔子出乎其类,防乎其萃,皆非私论,真有所见而言也。孟子所志如此,所学如此,所见如此,而公孙丑以管、晏、孟贲比之。孔子之圣,三子或以为贤于尧舜,生民未有,出类拔萃,何孟子之门多流俗之人,而孔子之门又何英才之多也?世衰道微,至孟子而极矣,可胜叹哉!

译政;〇对于政事,天下都受其影响,就会妨害到具体事务。这就是为什么要排斥杨朱、墨翟,放逐淫邪的言辞,而不敢停歇的原因。曹信、公孙疆甚至导致国家灭亡,秦国任用李斯,甚至导致天下灭亡。圣人如果再次兴起,必定认为这个论断是最恰当的。古代善于言辞且与孟子心意相合的人,是有其人的。所以说:宰我、子贡善于言辞辩论,冉牛、闵子、颜渊善于谈论德行。孟子认为德行方面,我能谈论,至于言辞使命方面,则比不上宰我、子贡等人了。公孙丑看到孟子关于培养浩然之气、辨别言辞的论述,一扫世俗学问的浅陋,于是突然感叹说:那么老师已经是圣人了吗?起初是用管仲、晏婴、孟贲来期望孟子,现在突然用圣人来赞许孟子,这是知道培养浩然之气、辨别言辞的精微言语,以及宏大的言辞美妙的议论,足以震撼他的精神,摇荡他的思虑。啊,盛大啊!孟子不敢以圣人自居,所以惊讶地说:唉!这是什么话呢?并且用孔子不居圣人之位来告诉他。孔子不居圣人之位,那就是已经是圣人了。所以又说:子夏、子游、子张都有圣人的一部分,冉牛、闵子、颜渊尚且都具备圣人的全体但规模较小,何况我呢?这是委婉的言辞。公孙丑没有防备这个意思,于是说:请问老师安心于什么?这是孟子之所以完全舍弃其他人而不谈论的原因。他的志向大概是要尊崇孔子了。公孙丑又问伯夷、伊尹怎么样?孟子又极力论述两位先贤的道,而论述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的是孔子,而我不愿学习;伊尹、伯夷只愿学习孔子罢了。他的志向是怎样的呢?公孙丑又问伯夷、伊尹。孔子一道吗?孟子说:不是。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孔子,这是孟子所学习的。既然不肯在子夏、子游、颜渊之列,又不肯在伯夷、伊尹之列,独自倾心归附于孔子,并且想要追求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的学问,不愿仅仅成为一体具体清任而已。公孙丑认为既然都是圣人,也有相同之处吗?回答说:有相同之处,在于朝见诸侯拥有天下,在于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都不做。至于不同的地方,则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超出孔子的。并且引用宰我所见的、子贡所见的、有若所见的作为言论。三位弟子所见的,难道是夸大的言辞,以偏私于圣人吗?大概学问极其深入的人,才知道他的话不妄言。孟子大概以三个人的论断为至论,所以说:智慧足以了解圣人,污浊不至于迎合他所喜欢的。而解说的人却说圣人的道相同符合,前圣后圣,他们的准则是一样的,不能相互超越。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的。这三个都是孔子的弟子,因为孔子圣德高大而盛赞他。孟子知道他的话太过,所以贬低说他们污浊低下,也明白师徒之义可以相互褒扬。这大概是不知道孟子的人。孟子曾经论述三圣与孔子,而说:孔子称为集大成。集大成,就是金声玉振。金声,是开始条理;玉振,是结束条理。开始条理,是智慧的事;结束条理,是圣人的事。智慧好比技巧,圣人好比力量。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那智慧,力量在其中,不是你的力量,他的意思,难道不明显吗?大概说三圣人圣了,而不知道圣之外还有智慧。圣之外还有智慧,那就是这智慧所以运用圣。三圣人圣了,都在一偏,未能运用。孔子圣而又智,不是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的吗?怎么能说前圣后圣,他们的准则是一样的?这话用来论述舜和文王可以,用在这里大概是不恰当的。又认为师徒之义可以相互褒扬,这论断也太鄙陋了。况且三圣人圣了,然而没有中。孔子圣而又智,而又中,则贤于尧舜,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孔子出乎其类,防乎其萃,都不是私论,真是有所见而言。孟子所志向如此,所学习如此,所见如此,而公孙丑用管仲、晏婴、孟贲来比较他。孔子的圣,三人有的认为贤于尧舜,自从有人类没有,出类拔萃,为什么孟子的门下多流俗之人,而孔子的门下又那么多英才呢?世道衰微,到孟子而达到极点,可叹啊!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徳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徳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呜呼!善论王霸之道,无出于孟子矣。盖霸者以智术为主,王者以至诚为主。至诚乃心所固有者,智术乃罔念所成者。以至诚行仁政,是其心出于救民耳,非有所冀也。以智术假仁政,是特假途以要利尔,岂以民为心哉?如齐桓实欲袭蔡,而假包茅之名;实欲服诸侯,而假葵丘之名;晋文实欲伐楚,而假避舎之名;实欲一战而霸,而假大搜伐原之名。虽一时风声威令,足以耸动隣国,然而天下皆知其心出于智术,特以智术之不如,故听其号令耳。傥智术出其上,则▯以仆奴待之,不然相亢则为敌,相参则为参,其肯服之乎?若夫王者之心,则不如是。心见仇饷之不仁,故有征葛之举;心见莒国之不道,故有徂莒之征。非出于智术也,至诚救民而已矣。故汤之征葛也,东靣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而文子、武王之伐纣也,散鹿台之财,▯钜桥之粟,大赉扵四海,而万姓悦服。此岂以利为心哉?故如霸者之所为,竭其智术,侵人土地,取人城邑,可以为大国而已矣。然而怨结于心,特待时而▯耳。如王者之所为,本不为广土地、充府库计也。故汤以七十里而天下归之,文王以百里而天下归之。汤之有天下,文王之三分,皆至诚所感,民心归之,如子之归父母,水之朝东海,岂强以智术驱之哉?特其心之所愿欲耳。孟子知此意,故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徳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夫孟子论王霸之民,而又▯七十子之服孔子之意,以明孔子非以智术得诸弟子也。不知孟子之指何处?见七十子心服孔子如此哉?夫孔子一旅人耳,非有禄以富人,非有爵以贵人。以子贡之才辩,子路之勇敏,冉求之智谞,皆足以揖▯相而动王公,然而甘心饥饿劳苦,以从夫子,周流于天下,傥非道徳之大,岂能?服其心如此乎?乃知霸者之民,兵势之壮,犹足以使之。一旦国家削弱,则皆相率而去之,有何心于恋慕哉?夫王者之民,则急难相保,穷迫相扶。盖平时所以固结其心者,皆至诚也。故民皆至诚以报之。所以太王避狄去邠,而从之者如归市。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以明王道之大。孟子可谓深知王者之所存矣。当战国之时,时君世主方慕仰桓、文之不暇,岂能知此理乎?言之可为于邑。

  孟子传卷六

<经部,四书类,孟子传>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七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已求之者。《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世之论仁者,或以为爱,或以为恕。至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则爱与恕推挽不行,不免穿凿旁求,上害圣人之本意。孟子得所谓仁之说,故其论仁则荣,乃以贵德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明其政刑。为仁学者欲识仁之所归,当以是而思之。孟子此一章大意,在国家闲暇,明其政刑以取荣,不可般乐怠敖,自取辱也。且夫贵德,则言行重;尊士,则朝廷重;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则国家重。夫一国之间,而贵德尊士,贤者能者充周乎朝,则治安之象已可想见矣。贤者能者所见甚髙,所虑甚逺,▯肯茍目前之计,

译孟子说:“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的人可以称霸,称霸必定要有大国;凭借德行施行仁义的人可以称王,称王不一定要大国。商汤凭借七十里土地,周文王凭借百里土地(就成就了王业)。凭借武力使人服从,不是内心真正服从,是因为力量不足;凭借德行使人服从,是内心喜悦而真诚服从,就像七十位弟子服从孔子那样。”《诗经》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谁不心悦诚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唉!善于论述王道与霸道区别的,没有超过孟子的了。大概霸道以智谋权术为主,王道以至诚为主。至诚是内心本有的,智谋权术是邪念所形成的。以至诚施行仁政,是内心出于拯救百姓,不是有所希求;以智谋权术假借仁政,只是借路来求取私利罢了,难道是把百姓放在心上吗?比如齐桓公实际上想袭击蔡国,却假借包茅不入的罪名;实际上想征服诸侯,却假借葵丘会盟的名义;晋文公实际上想讨伐楚国,却假借避舍九里的名义;实际上想一战而称霸,却假借大搜伐原的名义。虽然一时的声势威令,足以震慑邻国,然而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心思出于智谋权术,只是因为智谋权术不如他,所以听从他的号令罢了。倘若智谋权术超过他,就会像对待仆奴一样对待他,否则互相抗衡就成为敌人,互相参杂就成为参杂,他们肯服从他吗?至于王道的心思,就不是这样。心里看到葛伯的不仁,所以有征讨葛国的举动;心里看到莒国的无道,所以有征讨莒国的行动。不是出于智谋权术,只是至诚拯救百姓罢了。所以商汤征讨葛国时,向东征讨,西夷抱怨;向南征讨,北狄抱怨。说:“为什么后轮到我们?”而周文王、武王讨伐商纣时,散发鹿台的财物,打开巨桥的粮仓,广泛赏赐给四海,万民喜悦服从。这难道是心里想着利益吗?所以像霸道的作为,竭尽智谋权术,侵犯别人的土地,夺取别人的城邑,只能成为大国罢了。然而怨恨结在心里,只是等待时机罢了。像王道的作为,本来不是为了扩大土地、充实府库打算的。所以商汤凭借七十里土地而天下归附,周文王凭借百里土地而天下归附。商汤拥有天下,周文王占据天下三分之二,都是至诚所感化,民心归附,就像子女归附父母,水流朝向东海,难道是强行用智谋权术驱使他们吗?只是他们内心所愿意的罢了。孟子知道这个意思,所以说:“凭借武力使人服从,不是内心真正服从,是因为力量不足;凭借德行使人服从,是内心喜悦而真诚服从,就像七十位弟子服从孔子那样。”孟子论述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又用七十位弟子服从孔子的意思,来表明孔子不是用智谋权术得到弟子的。不知道孟子的指向在哪里?看到七十位弟子内心服从孔子像这样吗?孔子只是一个旅人罢了,没有俸禄来使百姓富裕,没有爵位来使百姓尊贵。凭借子贡的才辩,子路的勇敏,冉求的智谋,都足以揖让宰相而动摇王公,然而甘心忍受饥饿劳苦,跟随孔子,周游天下,如果不是道德伟大,怎么能这样使他们的内心服从呢?于是知道霸道下的百姓,兵势强盛,还足以使他们服从。一旦国家削弱,就都相继离去,有什么留恋之心呢?王道下的百姓,则在急难时互相保护,在穷困时互相扶持。大概平时用来巩固他们内心的,都是至诚。所以百姓都用至诚来报答他。所以太王躲避狄人离开邠地,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像七十位弟子服从孔子,来表明王道的伟大。孟子可以说深知王道所存的了。在战国时期,当时的君主正仰慕齐桓公、晋文公还来不及,怎么能知道这个道理呢?说出来令人叹息。

孟子传卷六

<经部,四书类,孟子传>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七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说:“仁就会荣耀,不仁就会耻辱。现在厌恶耻辱却处于不仁的地位,这就像厌恶潮湿却居住在低洼的地方一样。”如果厌恶它,不如崇尚道德而尊重士人。贤德的人在高位,有才能的人在职位,国家太平无事,趁着这个时候,修明政治刑法,即使是大国也必定畏惧它了。《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剥取那桑根皮,修补好门窗。现在这些百姓,谁敢侮辱我?”孔子说:“写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理吧?能治理好他的国家,谁敢侮辱他?”现在国家太平无事,趁着这个时候,沉溺于享乐而懈怠傲慢,这是自取灾祸。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来的。《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求得许多福气。”《太甲》说:“天降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孽,无法活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世上论述仁的人,有的认为是爱,有的认为是恕。直到樊迟问仁,孔子说:“平时恭敬,办事严肃,对人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能丢弃。”那么爱与恕的推演就不行,不免穿凿附会旁求,上害圣人的本意。孟子得到了所谓仁的说法,所以他论述仁就会荣耀,是以崇尚道德尊重士人,贤德的人在高位,有才能的人在职位,国家太平无事,修明政治刑法。学习仁的人想要知道仁的归宿,应当以此思考。孟子这一章的大意,在国家太平无事,修明政治刑法来取得荣耀,不可沉溺享乐懈怠傲慢,自取耻辱。况且崇尚道德,那么言行就庄重;尊重士人,那么朝廷就庄重;贤德的人在高位,有才能的人在职位,那么国家就庄重。在一个国家之中,崇尚道德尊重士人,贤德的人有才能的人充满朝廷,那么治安的景象就可以想见了。贤德的人有才能的人所见很高,所虑很远,怎么会苟且目前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