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卷十八
尧舜禹汤文武皆圣人也,而孟子独举舜与文王。何哉?则以其声气同也。何以知之?夫舜自让而入,文王亦自让而入。舜耕于歴山,耕者让畔;文王治岐,又行者让路。舜避尧之子于箕山之隂,及其即位也,而九官皆让。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及其为西伯也,而虞芮之讼息。是舜与文王之入处,其揆一也。孔子又身入舜文王之所入,故艺则执御,能则鄙事,则吾岂敢未之有得,皆舜与文王之心也。异时问二三子之志,而曾防有暮春浴沂童冠舞雩之乐,乃入舜与文王道路中。此夫子所以喟然而叹曰:“吾与防也!”岂不以圣人之道此路最高乎?夫子倡此心于洙泗,诸弟子虽于圣人阃奥浅深不同,而自此路入者,亦何其多也?故曾子指忠恕为夫子之道,子夏指洒扫为君子之道,子张指见师冕为相师之道。传之孟子,又以徐行为尧舜之道。孟子发明徐行之说,是身履其中,目击其事,故断然不疑。其论舜与文王,乃昌言于天下曰:“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倘非在其道中,又安敢晓然揭露判别如此乎?孟子之说,乃前古之所未闻,而先圣之所未发也。其盛矣哉!余因其“揆一也”之说,乃尽见圣贤之用心,故表而出之,以终孟子之遗意。
译尧、舜、禹、汤、文、武都是圣人,但孟子唯独推崇舜和文王。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的精神气质相同。怎么知道的呢?舜是通过谦让而进入君位的,文王也是通过谦让而进入君位的。舜在历山耕作,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界;文王治理岐地,行走的人互相谦让道路。舜为了避让尧的儿子而隐居在箕山的北面,等到他即位时,九官都互相谦让。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然臣服侍奉殷朝,等到他成为西伯时,虞国和芮国的争讼也就平息了。由此可见,舜和文王在入世与处世方面,其准则是一致的。孔子亲身践行了舜和文王所走的路,所以在技艺上他担任驾车,在能力上他从事鄙陋的事务,他说“我怎么敢说自己没有收获呢”,这都是舜和文王的心志。后来孔子询问二三子各自的志向,曾点表达了在暮春时节沐浴沂水、在舞雩台上咏歌起舞的乐趣,这正进入了舜和文王所走的道路。这就是孔子感叹说“我赞同曾点的观点”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圣人之道中这条路最为高妙吗?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倡导这种心志,众弟子虽然对圣人深奥道理的领悟深浅不同,但从这条路入门的,为什么那么多呢?所以曾子把忠恕指认为孔子的道,子夏把洒扫应对指认为君子的道,子张把为盲人师冕引路指认为辅佐乐师的道。传到孟子那里,又把慢慢行走指认为尧舜之道。孟子阐发慢慢行走的说法,是因为他亲身践行其中,亲眼目睹其事,所以断然没有怀疑。他论述舜和文王,竟然向天下公开宣称:“先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其准则是一致的。”如果不是身处这条道中,又怎敢如此明白地揭露和判别呢?孟子的说法,是前代古人未曾听闻、先代圣人未曾阐发的。真是盛大啊!我依据他“准则一致”的说法,从而完全看清了圣贤的用心,所以把它表彰出来,以终结孟子遗留的意旨。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恱之,日亦不足矣。」
余读左氏,见子产相郑,卓乎有贤大夫之风。如彻郑国之垣墙,论郑国之供赋,屏楚公子于郊外,轩然有大臣之用。至其为政也,民歌之曰:「我有田畴,子产殖之;我有子弟子产教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至孔子入郑见之,如兄弟,且以兄事之。尝称其有君子之道四。至其死也,为之泣曰:「古之遗爱也。」观其为人与夫作用,亦尽巧妙矣。乃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此特出于一时之事耳。以子产之智,岂不知「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而区区为此小惠哉?岂以一时仁心,不忍民之徒渉,故辍已之车以济其急乎?以平昔孔子敬之,何至曰「惠而不知为政」也?然余细考,子产有仁心仁闻,而不知先王之道者也。观其论实沈、台骀为祟,使晋平公叔向称之为博物君子。至于先王之学,未知讲究。以如此资禀,而济之以先王之学,必能大有为于斯世。相郑君,尊王室,起文武成康之业,以惠天下矣。唯其学止于如此,所以规模褊小,造作乖踈。如作封洫、立谤政、铸刑书,皆非大人之造。与不知徒杠、舆梁之制,而以乘舆济人,一等也。夫有不忍人之心,必寄之以不忍人之政者,帝王之学也。不忍人之政,乃自帝王心中制作,如乾坤之造化,四时之运行,小大隐显,幽明内外,无不受其鑪锤埏埴之妙。学而不至帝王,而自以私智小识创造法度,非特不合人心,虽勉强力行,终亦不久矣。推乘舆济人之心,二帝三王之心也。傥能取帝王之法以行此心,则治天下可运于掌上矣,而况郑国哉?所谓帝王之政何也?且以济人一事言之,岁十一月,即夏之九月也。于是时则为人徒所行之桥;十二月,夏之十月也。于是时则为车马所行之桥。九月十月之间,水潦既退,气▯清凉,民未病渉也。适此时也,而为此役,民不告劳,人获其利。其与区区以乘舆济人工拙,岂不万万?相逺哉!先王之政,每事如此。此子产所以可悲也。以子产之贤,而有帝王之学,将进于臯防稷契、伊尹、周公之地,何止于惠人而己哉?孟子之意,非讥之,乃痛惜之也。故曰:“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又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深知此说,则子产之失,不言可知矣。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曰:「諌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収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諌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防雠。防雠何服之有?」
余读此章至“视君如防雠”澘然涕下,竦然汗出,曰:“孟子圣贤也,何忍为此言乎?”抱疑于心者十年余矣。一日见杨时先生而问之,先生曰:“子博观万古,如此类亦多矣。孟子尽天下之理而言之也,子又何疑乎?”余退而考之,如舜托禹为股肱,而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信如手足腹心之言矣。卫懿公好鹤,国人不用命,遂至亡国,信如犬马国人之言矣。脯鬼侯,醢鄂侯,拘文王,天下怨之,武王一起而纣悬白旗,信如草芥宼雠之言矣。然则为人君者,安得不少警乎?古人所以有朽索之喻,有舟水之喻,有敌国之喻。平时暇日,君尊如天,臣卑如地,恃势假权,生杀天下,有何不可?然动不中礼,行不由义,言者立诛,谏者立死,忤意者必杀,俨然自大,自以为千万年之计。呜呼!怨岂在明,祸生
译子产主持郑国的政事,曾用自己的车马帮助百姓渡过溱水和洧水。孟子说:“这是小恩小惠,不懂得如何治理政事。每年十一月,供人步行的桥就建成了;十二月,供车马通行的桥就建成了。百姓并没有因为涉水渡河而受苦。君子只要把政事治理好,出行时让人回避是可以的,哪里能够一个个去渡他们呢?所以执政者,如果每个人都去取悦他,一天时间也不够啊。”
我读《左传》,看到子产辅佐郑国,卓越地展现出贤大夫的风范。比如拆除郑国的城墙,议论郑国的赋税,将楚国的公子屏退在郊外,展现出大臣的才干。至于他的政事,百姓歌颂他说:“我有田地,子产使之肥沃;我有子弟,子产教育他们。”子产死后,谁能继承他呢?等到孔子进入郑国见到他,像对待兄弟一样,并且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孔子曾经称赞他有四种君子的品德。等到他去世时,孔子为他哭泣说:“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啊。”观察他的为人和作为,也极其巧妙了。然而他用自己车马渡人过溱洧水,这只是一时的事罢了。以子产的才智,难道不知道“十一月建成步行的桥,十二月建成车马的桥”而仅仅做这种小恩小惠吗?难道是因为一时的仁心,不忍心百姓涉水,所以停下自己的车来救济他们的急难吗?以孔子平日敬重他,怎么会说“这是小恩小惠,不懂得治理政事”呢?然而我仔细考察,子产有仁爱和仁爱的名声,却不懂得先王的道理。看他谈论实沈、台骀作祟,让晋平公的叔向称赞他为博学的君子。至于先王的学问,他未曾研习讲究。以他这样的资质,如果能用先王的学问来辅助,必定能在当世大有作为。辅佐郑君,尊崇王室,复兴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功业,来恩惠天下。只是他的学问止步于此,所以格局狭隘,举措疏漏。比如划定田界、设立谤政、铸造刑书,都不是大人物应有的作为。这与不知道步行桥、车马桥的制度,而用车马渡人,是一样的。有不忍心伤害百姓的心,必定寄托于不忍心伤害百姓的政事,这是帝王的学问。不忍心伤害百姓的政事,是从帝王心中制定出来的,如同乾坤的造化,四季的运行,无论大小隐显,幽明内外,无不受到其熔铸塑造的妙用。学问达不到帝王的境界,却凭自己的私智小识创造法度,不仅不合人心,即使勉强强力推行,终究也不能长久。推究用车马渡人的心,是二帝三王的心。如果能取用帝王的方法来实行此心,那么治理天下就可以运于掌上了,何况是郑国呢?所谓帝王的政事是什么?暂且以渡人这件事来说,每年十一月,就是夏历的九月。在这个时候,就建造供人步行的桥;十二月,就是夏历的十月。在这个时候,就建造供车马通行的桥。九月十月之间,雨水已经退去,气候清凉,百姓并没有因为涉水而受苦。恰逢这个时候,进行这项工程,百姓不抱怨劳累,人们获得便利。这与仅仅用车马渡人的笨拙,难道不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吗?先王的政事,每件事都是这样。这就是子产可悲的地方。以子产的贤能,如果有帝王的学问,将进入皋陶、后稷、契、伊尹、周公那样的境地,何止于恩惠百姓而已呢?孟子的意思,不是讥讽他,而是痛惜他。所以说:“现在有仁心、仁闻,但百姓不能蒙受其恩泽,不能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是因为不实行先王的道理。”又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仅有法度不能自行实施。”《诗经》说:“不犯错不忘旧,遵循旧的章程。”遵循先王的法度而有过错的,从来没有过。深知这个道理,那么子产的过失,不用说就明白了。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王把臣下看作手足,那么臣下就把君王看作腹心;君王把臣下看作犬马,那么臣下就把君王看作路人;君王把臣下看作泥土草芥,那么臣下就把君王看作仇敌。”齐宣王说:“礼制规定为旧君服丧,怎样才可以服丧呢?”孟子说:“劝谏被采纳,言论被听从,恩泽施及百姓;有缘故离职,君王派人引导他出境,又先到他要去的地方。离开三年不回来,然后才收回他的田地和住宅,这就叫做三种礼遇。像这样就可以为他服丧了。现在做臣下的劝谏不被采纳,言论不被听从,恩泽不施及百姓;有缘故离职,君王就逮捕他,又在他要去的地方加以阻挠,离开的当天就收回他的田地和住宅,这就叫做仇敌。仇敌有什么可服丧的呢?”
我读这一章,读到“视君如仇敌”时,不禁流泪,惊惧得汗流浃背,说:“孟子是圣贤,怎么忍心说这样的话呢?”心中抱有疑问十多年了。一天见到杨时先生并问他,先生说:“你广泛观察万古历史,像这类情况也很多。孟子是穷尽天下的道理来说的,你又何必怀疑呢?”我退下来考察,像舜托付禹作为股肱之臣,而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确实像手足腹心的话了。卫懿公喜欢鹤,国人不服从命令,以至于亡国,确实像犬马路人的话了。把鬼侯做成肉干,把鄂侯做成肉酱,拘禁文王,天下怨恨他,武王一起兵,纣王就悬挂白旗投降,确实像草芥仇敌的话了。那么作为君王,怎么能不稍微警惕呢?古人所以有腐朽绳索的比喻,有舟水的比喻,有敌国的比喻。平时闲暇日子,君王尊贵如天,臣下卑贱如地,倚仗权势假借权力,生杀天下,有什么不可以?然而行动不合礼制,行事不循道义,说话的人立刻被杀,劝谏的人立刻被处死,违逆心意的人必定被杀,俨然自大,自以为有千万年的计谋。唉!怨恨岂止在明处,祸患产生
非意。秦二世杀六亲,杀朝士,自以为尊矣,而陈胜一呼,终有望夷之祸。隋▯帝杀薛道衡,杀王胄,自以为尊矣,而▯感一呼,终有维▯之祸。孟子坐照万古之理,所以勤勤为齐宣王言之。学者读孟子,当以是思之。齐王不识此意,乃问“礼为旧君有服”,此不平防雠之言而为此问也。孟子乃言:“人君礼待去国之君,则人臣以礼报之,故有三有礼之説。”又言:“人君以宼雠待去国之臣,则人臣以宼雠报之,故有防雠何服之说呜呼!孟子所以为人君计者,可谓无余蕴矣。余恐学者専持此说以望人主,而不知臣子之义,余輙以礼经续于其后,以补孟子之遗意。《礼》曰:“大夫士去国逾境,为坛位乡国而哭,素衣素裳,素冠,彻縁鞮屦,素幭,乘毛马,不爪剪,不祭食,不説人,以无罪妇人不当御。”其意以为遽舎吾君而去,悲辛感慕,以丧礼自处,自罪学之不精,道之不逺,不能啓吾君之心以至于是也。岂非臣子之义当如是乎?余意人君当闻宼雠之说,而以礼遇臣子,臣子当守礼经。之説,而以恩事君父,则君尽道,臣亦尽道,而合吾孔子「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之説矣。昔韩愈作《羑里操》曰:「呜呼,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前辈谓写出文王之心,学者宜深味之,不可以防雠之説为口实也。此人主所当自知耳,非所以论于臣子之前也。
译这并非我的本意。秦二世杀害亲属,诛杀朝臣,自以为尊贵了,然而陈胜一声呼喊,最终招致望夷宫的祸患。隋炀帝杀害薛道衡,杀害王胄,自以为尊贵了,然而宇文化及一声呼喊,最终招致江都宫的祸患。孟子洞察万古不变的真理,所以勤勉地为齐宣王陈述这些道理。读书人研读《孟子》,应当由此深思。齐王不明白这层意思,竟然问“为旧君服丧的礼制”,这是心中不平、存有仇怨之念才提出这样的问题。孟子于是说:“君主以礼对待离职的旧臣,那么臣子就以礼回报,所以有‘三种礼遇’的说法。”又说:“君主以仇敌对待离职的旧臣,那么臣子就以仇敌回报,所以有‘仇敌何必服丧’的说法。唉!孟子为君主谋划,可以说毫无保留、详尽无遗了。我担心读书人专门持守这种说法来要求君主,却不知臣子的道义,所以我特意将《礼经》的相关记载续接在后面,以补充孟子未尽之意。《礼》说:“大夫和士人离开国家越过边境,筑坛面向故国哭泣,穿白衣白裳,戴白帽,去掉衣缘和鞋饰,用白布蒙车,骑杂色的马,不修剪指甲,不祭祀饮食,不与人交谈,认为无罪而妇人不应侍奉。”其意思是,突然舍弃君主而离去,悲痛辛酸,感念思慕,以丧礼对待自己,自责学问不精,道术不高远,不能启发君主的心以至于此。这难道不是臣子应有的道义吗?我的意思是,君主应当听到“仇敌”的说法,而以礼遇对待臣子;臣子应当恪守《礼经》的说法,而以恩义侍奉君父。这样君主尽到了道,臣子也尽到了道,就符合孔子“君主以礼使唤臣子,臣子以忠侍奉君主”的说法了。从前韩愈作《羑里操》说:“唉,臣的罪过应当诛杀啊,天王圣明。”前辈说这写出了文王的心声,读书人应当深深体味,不可以把“仇敌”的说法当作借口。这是君主应当自己明白的,不是用来在臣子面前议论的。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昔孔子之戒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所谓危乱无道者,即无罪而戮民也。夫民者,邦之本,一民不得其所,则邦本亦为之摇动。圣人所以绥厥兆民,扰兆民,惠康小民,康济小民,阜成兆民,永康兆民者,则以邦之本在此也。今乃无罪而戮之,是危乱无道之国也。在孔子之法则不入不居不见可也。夫何故?不以民为心,无故而杀之,是无所忌惮也。士当急去不去,杀民不己,又▯移此心以杀士矣。杀士不已,又▯移此心以杀大夫矣。此必然之理也。君子见防,故无故而戮民,则士当徙;无故而杀士,则大夫当去。请以汉武观之,浑邪王降长安,贾人与之交易,坐者数百人,此何罪哉?使有识之士见之,则当逺去,而当时碌碌保位,无一人知去就之义,故士大夫相继下狱,宰相死者凡数人,职事优闲无若奉常,死者亦数人,人皆以为汉武晚年动杀士大夫,而不知杀长安民时乃杀士大夫之几也。所以赵杀鸣犊,孔子临河而逝;楚不设醴,穆生不日求去,深知此理也。元帝杀萧望之之后,则亰房、贾捐之相继得罪;桓帝杀李固之后,则李云、范滂相继诛死。故士大夫当以民卜去就之几,使人主爱民不杀,必爱士大夫亦不敢妄加无礼。孟子留此言为士大夫安身之路,其可不知所警乎?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不为。」
有大人之礼义,有小人之礼义。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上下有分,劳逸有宜。若尧、舜、禹、臯陶之在朝廷,而民服役于南亩者,此大人之所谓礼义也。并耕而食,饔飱而治,上下不辨,劳逸一等。若许行为神农之学者,此所谓小人之礼义也。礼,其所谓礼;义,其所谓义。大则禽兽人之道,而有夷狄之风;小则奸人▯迹其间,而有兵革之患。此岂久长之道哉?大人肯为此哉?夫大人之礼义,若君者出令者也,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兄兄、弟弟,各尽其道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于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以事其上,而安其教者也。今许行之学,不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序,一皆以农为务,是若鸟兽终日以口腹为事,而不知有礼义之大也。诚使如此,天地何由安其位乎?岂特许行、商鞅、驺忌、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岂自以其术为不善哉?所学不正,或以刻薄为礼义,或以权谋为礼义,或以倾覆为礼义,或以纵横为礼义,或以诡异为礼义。是所谓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所不为,而先王之世当服两观之诛、左道之戮者也。孟子之所谓礼义者,植桑、种田、畜鸡豚、育狗彘、谨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不负戴于道路,不转徙于沟壑。此尧舜三王之本心,而孟子之所谓大人也。其为此言,视驺、商、苏、张、稷下辈皆小人耳,皆当诛戮者也。所以深辟杨、墨者,葢欲大明圣人之道,庶几使异端闻之,知所谓礼义其在此耳,岂不深且逺哉?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仁义礼智固有之谓才,是中之与才,天之所与我者也。然而不中不才者,必有物戕贼之,而无以养之也。今夫牛山之木,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是有鬯茂之理矣。及牛羊践之,斧斤伐之,则天地之中气,隂阳之美才,亦从而败壊矣。惟保防爱惜,不受牛羊斧斤之▯,则可以为大厦之用。惟人亦然,心与智长,道与时防,中之与才,固日进而月益矣。及夫声色摇之,富贵滛之,贫贱移之,威武屈之,则喜怒哀乐为失节,仁义礼智皆沦胥。傥有礼义润泽之,师友切磋之,是以此之中养彼之不中者,不中既去,其中自见矣。以此之才养彼之不才者,不才既去,其才自见矣。古人所以乐有
译孟子说:“没有罪过而杀害士人,那么大夫就可以离开;没有罪过而杀戮百姓,那么士人就可以迁徙。”
从前孔子告诫说:“危险的国家不要进入,动乱的国家不要居住。天下政治清明就出来做官,政治黑暗就隐居起来。”所谓危险、动乱、无道的国家,就是指没有罪过而杀戮百姓的国家。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一个百姓不得其所,国家的根本也会因此动摇。圣人之所以安抚亿万百姓,治理亿万百姓,恩惠安抚小民,救济小民,使亿万百姓富足成功,使亿万百姓永远安康,就是因为国家的根本在于此。现在却无故杀戮百姓,这就是危险、动乱、无道的国家。按照孔子的法则,不进入、不居住、不出来做官是可以的。为什么呢?因为不把百姓放在心上,无缘无故地杀害他们,这是无所忌惮的表现。士人应当迅速离开而不离开,杀害百姓不止,又会转移这种心态去杀害士人。杀害士人不止,又会转移这种心态去杀害大夫。这是必然的道理。君子预见并防范这种情况,所以无故杀戮百姓,士人就应当迁徙;无故杀害士人,大夫就应当离开。请用汉武帝的例子来观察,浑邪王投降长安,商人与他们交易,被定罪坐牢的有数百人,这些人有什么罪呢?假使有见识的士人看到这种情况,就应当远远离开,而当时平庸保位的人,没有一个人懂得去留的道义,所以士大夫相继入狱,宰相死去的有好几人,职务清闲没有比得上奉常的,死去的也有好几人,人们都以为汉武帝晚年开始杀害士大夫,却不知道在杀害长安百姓时,就是杀害士大夫的征兆。所以赵国杀害鸣犊,孔子临河而叹息离去;楚国不设甜酒,穆生不久就请求离开,他们深知这个道理。元帝杀害萧望之之后,京房、贾捐之相继获罪;桓帝杀害李固之后,李云、范滂相继被杀。所以士大夫应当通过百姓的情况来推测去留的征兆,让君主爱护百姓不杀害,必定也会爱护士大夫而不敢随意施加无礼。孟子留下这句话作为士大夫安身立命的途径,怎么能不知道警惕呢?
孟子说:“君主仁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没有人不正义。”孟子说:“不符合礼的礼,不符合义的义,君子不做。”
有君子的礼义,有小人的礼义。从事脑力劳动的人治理别人,从事体力劳动的人被别人治理。被别人治理的人供养别人,治理别人的人被别人供养。上下有分别,劳逸有适宜。像尧、舜、禹、皋陶在朝廷,而百姓在南亩服役,这是君子所说的礼义。一起耕种吃饭,做饭治理,上下不分,劳逸同等。像许行学习神农学说,这就是所谓的小人的礼义。礼,就是他们所说的礼;义,就是他们所说的义。大则混淆禽兽与人的区别,而有夷狄的风气;小则奸人混迹其中,而有战争的祸患。这难道是长久可行的方法吗?君子肯这样做吗?君子的礼义,像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使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夫像夫、妇像妇、兄像兄、弟像弟,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臣子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百姓拿出粟米麻丝来侍奉上级,而安心接受教化。现在许行的学说,不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的秩序,一切都以农业为务,这就像鸟兽整天以口腹为事,而不知道礼义的大道理。如果真的这样,天地怎么能安守其位呢?难道只有许行、商鞅、邹忌、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学宫那些人,难道他们自认为自己的术数不好吗?所学不正,有的以刻薄为礼义,有的以权谋为礼义,有的以倾覆为礼义,有的以纵横为礼义,有的以诡异为礼义。这就是所谓不符合礼的礼,不符合义的义,君子不做,而在先王时代应当受到两观之诛、左道之戮的。孟子所说的礼义,是种植桑树、耕种田地、饲养鸡猪、养育狗彘、重视学校、弘扬孝悌,使老年人穿丝绸吃肉,百姓不饥不寒,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不在沟壑中转徙。这是尧舜三王的本心,也是孟子所说的君子。他说这些话,看待邹忌、商鞅、苏秦、张仪、稷下学宫那些人都是小人,都应当诛戮。所以深刻批驳杨朱、墨翟,大概是为了大明圣人之道,希望使异端听到,知道所谓的礼义就在这里,难道不深远吗?
孟子说:“中正的人培养不中正的人,有才能的人培养无才能的人,所以人们喜欢有贤能的父兄。如果中正的人抛弃不中正的人,有才能的人抛弃无才能的人,那么贤人与不肖之人的差距,其间不能以寸计。”
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做中,仁义礼智本来具有叫做才,这是中与才,上天赋予我们的。然而不中不才的人,必定有事物戕害他们,而没有用来培养他们。现在牛山上的树木,日夜生长,雨露滋润,是有茂盛的道理的。等到牛羊践踏,斧斤砍伐,那么天地中的中气,阴阳的美才,也随之败坏了。只有保护爱惜,不受牛羊斧斤的伤害,就可以成为大厦的材料。人也是这样,心与智增长,道与时推移,中与才,本来日益月增。等到声色动摇,富贵淫乱,贫贱改变,威武屈服,那么喜怒哀乐就失去节制,仁义礼智都沦丧。如果有礼义润泽,师友切磋,因此用这个中正培养那个不中正,不中正既去,其中自见。用这个才能培养那个无才能,无才能既去,其才自见。古人之所以喜欢有
贤父兄者,以父兄之贤,教诲渐摩,日听其音防,日观其容仪,警发其所未知,叩击其所未悟,则皆中皆才矣。夫何故?以父兄无弃子弟之心也。故中养不中,才养不才,此仁人君子之用心也。如中而弃不中,才而弃不才,此何心也哉?不肖之心也。贤者有此心,则谓之不肖。是则贤与不肖,特在一念之顷耳。故曰其间不能以寸。夫使不中不才则已,使其果中果才,岂有弃人之心乎?则以理当养人故也。先王以其中其才,设为学校,着之礼乐,春诵夏▯,以至干戈羽籥,学礼读书,皆所以养之也。养之既成,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喜怒哀乐未发以前,皆融融而不冺,仁义礼智固有之美,皆事事而发见,岂不韪哉!推孟子此意,其于商鞅、驺忌、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之徒,固▯警发而变化之,使其有用于世,岂有忿疾之心也哉!于此可以见孟子之心。
译贤明的父兄,凭借父兄的贤德,通过教诲和潜移默化的熏陶,每天聆听他们的言语,每天观察他们的仪态,警示启发他们尚未知晓的,叩问启发他们尚未领悟的,那么他们就都能成为中正之人、有才能的人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父兄没有抛弃子弟的心。所以中正之人教养不正之人,有才能的人教养无才能的人,这是仁人君子用心的地方。如果中正之人抛弃不正之人,有才能的人抛弃无才能的人,这是什么心呢?是不肖之人的心。贤者如果有这种心,就称他为不肖。由此可见,贤与不肖,仅仅在一念之间罢了。所以说,贤与不肖之间的差距连一寸都不到。假如人本来就不中正、无才能也就罢了,假如他们确实中正、有才能,难道会有抛弃别人的心吗?这是因为按理应当教养别人。先王因为人们中正、有才能,设立学校,制定礼乐,春天诵诗,夏天练舞,以至于干戈羽籥等武舞,学习礼仪、研读经典,都是为了教养他们。教养既已成功,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之前,都温和而不消沉,仁义礼智这些固有的美德,都在每件事上显现出来,难道不是很好的吗!推究孟子的这个意思,对于商鞅、驺忌、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那些人,本来是可以警示启发并使他们转变的,让他们对世道有用,难道会有愤恨厌恶的心吗!从这里可以看出孟子的心。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孟子此言,言当利害不变,然后可与当大任也。夫平时暇日,雍容醖借,风流都雅,典诰其言,舜禹其行,穆穆乎,二帝三王时廊庙人也。及毛髪变故,卒起于前,则波荡頽壊,尽弃所守,凡奴婢贱人,闾阎驵侩之所羞为者,皆安行而允蹈之。如此辈流,安可与同事君哉?若夫恂恂如鄙夫,姁姁如儒者,未尝以色待物,以气加人,及仓卒之间,缓急之际,仁思义色,卓然不乱,临鼎镬而不惊,当鈇钺而不惧。如此等人,与之谋家国天下,有何难事哉?孟子深见此理,故昌言于天下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且夫其当不义也,毅然不为,顾其力何如哉?推此心以前,则义在可为者,以其不为之力而为之,其所成就,亦当何如哉?诸葛亮惟不事曹操,所以能成先主之功;宋璟惟不与杨思朂言,所以能成开元之治;杜黄裳惟深斥韦执谊,所以能建中兴之盛。若乃甘为梁冀客者,必肯为杀李固之文;甘为曹操用者,必肯为杀孔融之文;甘为李林甫壻者,必肯为王叔文之客。此自然之理也。然而孟子之所谓不为者,岂止诸葛诸公而已哉?顾其至大至刚以直之气,潜养既久,盘薄乎胷中,使天下无变则已,如其有变,则▯歌不辍,当继陈蔡之遗风;使人君不用则己,如其用之,则兵莱人诛,正夘道不拾遗,客至如归,当继防齐摄相之后尘矣。如其大用之,则尧舜其君,士君子其民,如伊周故事者,亦所优为也。其所以夷狄许行,妾妇仪秦,蚓仲子而貉白圭者,以见凡战国商孙以下,皆孟子所不为也。此又孟子之微意。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昔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子曰:「赐也,亦有恶乎?」子贡曰:「有恶。恶讦以为直者。」彼洙泗之间,函丈之论,师弟子之心,称人之恶,下流讪上,讦以为直,皆在所恶。则夫言人之不善者,正孔门之所恶也。孔门之所恶,天下之所恶也。天下之所恶,祸患之所临也。昔子路问于孔子曰:「鲁大夫练而杖礼与?」孔子曰:「吾不知之也。」桓子死,鲁大夫朝服而吊。子游问于孔子曰:「礼与?」夫子不答。子贡趋而进曰:「练而杖礼与?」孔子曰:「非礼也。」子游他日又问,夫子乃曰:「始死羔裘▯冠者易之而已。」夫言鲁大夫而问,则或曰不知,或在所不答;不言大夫则对子贡以非礼,对子游以易之。圣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是言人之不善,非圣人之道也。昔王叔文用事,凶焰滔天。羊士谔为宣歙廵官,以事至长安,公言其非。叔文怒,欲下诏斩之,又欲杖杀之,卒致宁化之贬。当如后患何?岂虚言哉!尽言以招过,如国武子犯;而聚怨如阳处父,皆圣贤之所戒也。抑尝静观,好言人之恶者,非凶暴之人,即刻薄之人也。夫仁人君子,务为涵容掩蔽,使人有改过之心得,为善之路。或瞠目侈口,或含笑摇吻,闻人之恶如得竒货,不言可知其为小人矣。马援戒其子侄曰:「闻人之恶,如闻父母之名耳,可闻口,不可道口,不可道是矣。耳亦何用闻哉!」嘉言懿行则不可不闻,谈人之短,攻人之恶,是何君子用心?虽平生不闻可也。此又孟子之遗意,余故表而出之。彼商孙苏张之徒,公犯此禁,或至车裂而死,有以也夫。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昔顔子叹夫子曰:「仰之弥髙,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夫三千人中独称顔子为好学,而其説如此,是夫子终不可得而学也,使学者可以自勉乎?孟子以顔子为具体而防舎而不学,极论游夏顔闵夷惠之徒,乃轩然自许曰:「乃所愿则学孔子,是必有所见而然也。」今观其言曰:「仲尼不为己甚者,」是孟子果见仲尼之心也。其意以为吾心不为己甚处,乃仲尼之心也。孟子于何地见仲尼而指其何心为不为已甚乎?葢孟子于此路极为有力,如指徐行为尧舜之道,指易牛为王者
译孟子说:“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
孟子这句话,是说人在利害面前不变节,然后才可以担当大任。那些在平日闲暇之时,从容宽和,风流儒雅,言语合乎典诰,行为效法舜禹,庄重肃穆,像是二帝三王时代朝廷中的人。等到变故突然发生在眼前,就动摇崩溃,完全抛弃了坚守的原则,凡是奴婢贱人、市井商贩所羞于做的事,都安然去做并切实奉行。像这类人,怎么能和他们一起侍奉君主呢?至于那些谨慎得像乡下人,温和得像儒生,不曾以脸色待人,以气势压人,等到仓促之间,危急之际,仁义之色,卓然不乱,面临鼎镬而不惊,面对斧钺而不惧。像这样的人,和他们谋划家国天下,有什么难的呢?孟子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向天下宣告说:“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况且面对不义之事,坚决不做,看他的力量如何呢?推此心向前,那么义理上可以做的事,用他不为的力量去做,他所取得的成就,又会如何呢?诸葛亮只因为不侍奉曹操,所以能成就先主的功业;宋璟只因为不与杨思朂交谈,所以能成就开元的治世;杜黄裳只因为深深斥责韦执谊,所以能建立中兴的盛世。如果甘愿做梁冀的门客,必定肯写杀李固的文章;甘愿被曹操任用,必定肯写杀孔融的文章;甘愿做李林甫的女婿,必定肯做王叔文的门客。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孟子所说的“不为”,难道只是诸葛等人而已吗?看那至大至刚的正直之气,潜养已久,盘踞在胸中,使天下没有变故也就罢了,如果有变故,那么吟咏不辍,应当继承陈蔡之地的遗风;使君主不任用也就罢了,如果任用他,那么兵革不用,诛杀不正,正道不拾遗,客人到来如同回家,应当继承防齐摄相的后尘。如果大加任用,那么使君主像尧舜,百姓像士君子,像伊尹、周公那样的事迹,也是他轻易能做到的。他之所以鄙视夷狄、许行、妾妇、仪秦、陈仲子、白圭,是为了表明凡是战国商鞅以下的人,都是孟子所不为的。这又是孟子的微言大义。
孟子说:“说别人的不好,对于后来的祸患该怎么办呢?”
从前子贡问孔子说:“君子也有厌恶的事吗?”孔子说:“有厌恶。厌恶宣扬别人坏处的人,厌恶身居下位而毁谤上级的人。”孔子说:“赐啊,你也有厌恶的事吗?”子贡说:“有厌恶。厌恶揭发别人隐私以显示自己直率的人。”那在洙水泗水之间,讲学之地的讨论,师生之间的心意,宣扬别人的坏处,身居下位而毁谤上级,揭发别人隐私以显示直率,都在所厌恶。那么说别人不好的人,正是孔门所厌恶的。孔门所厌恶的,天下所厌恶的。天下所厌恶的,祸患就会降临。从前子路问孔子说:“鲁国大夫在练祭时持杖,合乎礼吗?”孔子说:“我不知道。”桓子死,鲁国大夫穿朝服去吊唁。子游问孔子说:“合乎礼吗?”孔子不回答。子贡快步上前说:“练祭时持杖,合乎礼吗?”孔子说:“不合乎礼。”子游过几天又问,孔子才说:“刚死时穿羔裘戴冠的人,换掉它就行了。”如果问鲁国大夫,那么有时说不知道,有时不回答;如果不问大夫,就对子贡说不合乎礼,对子游说换掉它。圣人居住在这个国家,不非议他的大夫。这是说别人不好,不是圣人的做法。从前王叔文掌权,凶焰滔天。羊士谔任宣歙巡官,因事到长安,公开说他的不好。叔文愤怒,想下诏斩他,又想杖杀他,最终导致他被贬到宁化。对于后来的祸患该怎么办?难道是虚言吗!直言招致过错,像国武子那样冒犯;而聚集怨恨像阳处父那样,都是圣贤所告诫的。也曾静静观察,喜欢说别人坏处的人,不是凶暴的人,就是刻薄的人。仁人君子,致力于包容遮掩,使人有改过的机会,行善的路径。或者瞪眼张嘴,或者含笑摇唇,听到别人的坏处像得到奇货,不用说可知他是小人了。马援告诫他的子侄说:“听到别人的坏处,像听到父母的名字一样,可以入耳,不可以出口,不可以说是这样了。耳朵又何必听呢!”美好的言论行为则不可不听,谈论别人的短处,攻击别人的坏处,这是什么君子用心?虽然平生不听也可以。这又是孟子的遗意,我所以表彰并指出它。那些商鞅、孙膑、苏秦、张仪之徒,公然触犯此禁令,有的甚至车裂而死,是有原因的。
孟子说:孔子不做过分的事。
从前颜回感叹孔子说:“仰望他越高,钻研他越深,看他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好像有所树立而卓然独立,虽然想追随他,却没有途径。”三千人中唯独称颜回好学,而他的说法如此,是孔子终究不可学得,让学者可以自我勉励吗?孟子认为颜回具体而微,舍弃而不学,极力论述子游、子夏、颜渊、闵子骞、伯夷、柳下惠之徒,于是轩昂自许说:“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这必定有所见才这样。”现在看他的话:“孔子不做过分的事”,这是孟子果然见到了孔子的心。他的意思是,我心中不做过分的地方,就是孔子的心。孟子在何处见到孔子而指出他的什么心是不做过分呢?大概孟子在这条路上极为有力,比如指出徐行是尧舜之道,指出易牛是王者
之心,指掩蔂梩为诚,指赤子入井为不忍,指事亲时为仁之实,指从兄时为义之实,其与不为己甚同一轨辙耳。深味之可见也。余所以谓孟子于此一路极为有力,则以其所入者在此也。夫仲尼不为己甚处于何而见之哉?于互乡见之矣,于南子见之矣,于阳货见之矣,于佛肸见之矣。顾其心如春阳之敷,如时雨之润,有成就之仁,无鄙絶之意。其视荷蒉、荷蒉、接舆、晨门、干木、泄柳之徒,皆鸟兽斯人,尘秽一世,超然自欲出于嚣尘之外。其器量广狭果如何也?当时门人如子夏指洒扫为君子之道,子张指见师冕为相师之道,皆此几也。独曽子指忠恕为夫子之道,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孟子门人如陈臻之非屋庐子之间,陈代以为小,公都子以为好辩,彭更以为泰,充虞以为不豫,公孙丑以比管晏、过孟贲、函丈之间,乃有此难堪之语,宜摈絶而不与门墙之列矣。然而孟子宛转雍容为之辨析,使之心开目明,至于斯道而已,此不为己甚之心也。所以传仲尼之道者在此也。至其事齐王也,三宿出画,且曰:「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舎王哉?王犹足用为善,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苐熟读斯言,深味此意,则仲尼不为己甚之心,隐然见于吾心矣。余谓使孟子得志,▯引商鞅、驺忌、孙膑、苏秦、张仪以训诲之,使其改过迁善,则▯置之于士大夫之列,以为吾用,岂故欲絶之哉?盖圣贤之心,其理如此,不如是非天理也。何以知之?余于《易》得之矣。夫泽上于天,夬之卦也。其卦五阳在下,一隂在上,以见君子之众而小人之孤也。夬之为义,决也。天下皆知以刚健为决,乃不知以和悦为决。夫以五阳决一隂,不烦举手,不事咳唾,但在一息之顷耳。然而其卦兊上干下,兊説也,和也;干健也,刚也。干兊合徳,发而为用,当健而说,当决而和。余观其象而玩其辞,观其变而玩其占,乃知不为己甚,天理也,真仲尼之心也。其卦象之説,非人为也,乃自然之理也。天理如此,则圣人安有絶人之心乎?文王不闻亦式,不諌亦入,不显亦临,无射亦保,皆天心也。孟子之学所造如此,而非之而疑之而詈之,哀哉。
译所谓“不为己甚”的心,是指以掩盖枯草破席为真诚,以将婴儿投入井中为不忍,以侍奉父母为仁的实质,以顺从兄长为义的实质,这与“不为己甚”是同一轨辙的。细细体味就可以明白。我之所以说孟子在这一方面极为有力,是因为他所进入的境界在此。那么,孔子的“不为己甚”体现在哪里呢?体现在对待互乡之人、南子、阳货、佛肸的态度上。然而他的心像春阳普照,像及时雨滋润,有成就他人的仁爱,没有鄙弃断绝的意思。他看待荷蒉、接舆、晨门、干木、泄柳这些人,都视他们为鸟兽般的人,是尘秽一世的人,超然地想要自己脱离喧嚣的尘世之外。他们的器量广狭究竟如何呢?当时孔子的门人如子夏以洒扫应对为君子之道,子张以引导师冕为相师之道,都是这种细微之处。只有曾子以忠恕为孔子的道,传给子思,子思传给孟子。孟子的门人如陈诜非议屋庐子的提问,陈代认为孟子行为太小,公都子认为孟子好辩,彭更认为孟子过于奢侈,充虞认为孟子不快乐,公孙丑将孟子与管仲、晏婴相比,超过孟贲,在函丈之间,竟有如此难堪的话语,理应被排斥而不列入门墙之内。然而孟子委婉从容地为他们辨析,使他们心开目明,直到明白这个道为止,这就是“不为己甚”的心。所以传承孔子之道的人在此。至于他侍奉齐王,在昼地住了三晚才离开,并且说:“大王或许会改正,大王如果改正了,就一定会召我回去。”离开昼地而大王不追我,我然后浩然有归去的志向。我虽然如此,难道会舍弃大王吗?大王还足以用来行善,大王或许会改正,我天天盼望他。只要熟读这些话,深味这个意思,那么孔子“不为己甚”的心,就隐约地显现在我们心中了。我说假如孟子得志,会引商鞅、邹忌、孙膑、苏秦、张仪来训诲他们,使他们改过迁善,那么就会把他们置于士大夫之列,为我所用,难道故意要断绝他们吗?大概圣贤的心,其理如此,不像这样就不是天理了。怎么知道的呢?我在《易经》中得到了答案。泽在天上,是夬卦。这个卦五个阳爻在下,一个阴爻在上,以显示君子众多而小人孤立。夬的含义,是决断。天下都知道以刚健为决断,却不知道以和悦为决断。用五个阳爻决断一个阴爻,不烦举手,不事咳唾,只在一息之间罢了。然而这个卦兑上乾下,兑是悦,是和;乾是健,是刚。乾兑合德,发挥作用,应当刚健而和悦,应当决断而和谐。我观察它的象而玩味它的辞,观察它的变而玩味它的占,才知道“不为己甚”是天理,真是孔子的心。这个卦象的说法,不是人为的,而是自然的理。天理如此,那么圣人哪有断绝人的心呢?文王不闻亦式,不谏亦入,不显亦临,无射亦保,都是天心。孟子的学问造诣如此,却非议他、怀疑他、辱骂他,可悲啊。
孟子传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九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昔子贡问士于孔子,其对凡有三等,而其最下者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言必信,行必果,谓之小人,则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之为大人,可知矣。此孟子推孔子之意而为此説也。然使学者鄙“言必信,行必果”为小人,自好者将无所适从,而奸人者将假此言以济其诞妄滑稽之欲矣。此孟子所以増“惟义所在”一句而指其归路也。其意盖可知矣。何谓义?孟子尝曰:“义,人路也。”是可行者谓之义,而不可行者不得谓之义也。且孔子不以言为信,而以义为信,如与蒲人盟,不适卫而卒适卫,且曰:“要盟,神弗听。”岂非不以言为信,而以义为信乎?孔子不以行为果,而以义为果,如自卫而西,▯见赵简子,至于河,闻窦鸣犊、舜华死,乃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非不以行为果,而以义为果乎?不问言行之信果,而一以义断之,其比夫硁硁者,固相逺矣。兹所以谓之大人也。余尝考孟子之书,其论大人者凡数处,如所谓“有大人之事”,所谓“大人能格君心之非”,又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今又曰:“大人惟义所在。”又曰:“养其大者为大人。”统而言之,皆言所见者大,而不区区以求名也。若夫或劳力以取名,或直谏以取名,或设数以取名,或偏执以取名,或徧物以取名,皆非孟子之学也。是何小丈夫之所为乎?学者明乎此,则知大人之所在矣。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赤子不辨善恶,不知是非,喜怒哀乐未尝当道,大人何取于此哉?余窃深原之。其喜怒哀乐虽未必中节,然皆真而非伪。况大人之学以思为主,先立乎其大者,喜怒哀乐皆中节,而又不失其真心,此所以为贵乎?夫作伪之人,终不足以动人,故强怒者虽严不威,强笑者虽亲不和。若夫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赤子之真,其近于是乎?大人不失者在此尔。惟赤子之真也,故见之无不怜爱,而水火在前,虎豹在侧,皆不足动其心,则以其真故,有畏惧猜疑之心;人以其真,亦无畏惧猜疑之意大人体此,故至于是邦,必闻其政,而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则以大人之道甚大,而又以真在其间,故其功用如此也。若夫不知大人之学,而徒有赤子之心,是亦愚人而已矣。学者不可不思。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生者,人之所悦;死者,人之所甚恶。于人之所恱者,加意焉,不足道也;于人之所甚恶而加意者,则其人之所存可知矣。且夫人之将死也,其气一緫,其形百变,病之深者,耳目口鼻手足声音一切反常,其可畏可恶之态,岂形容所能尽哉?至于既死之后,形体可惧,臭秽难闻,神灵所凭,影响犹在,使人毛髪森竦,心志惴栗,急走疾避者,亦人之常情也。至于此时,乃独加意,不负于防冥中,其可谓不负于天地鬼神矣。惟不负杵臼之托,乃能立赵氏之孤;不负武帝之托,乃能拥昭立宣,为社稷之臣;不负先主之托,乃能抗司马懿,为三国之忠臣。葢于死者如此,是不欺其心也。不欺其心,则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矣。使天下无事则已,使天下而有事,非不自欺者,其谁足以当之?」孟子观人,乃于人之所难处以观之,而判然号于天下曰:「惟斯人可以当大事。」非深见此理,能如是乎?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此章如孔子言「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至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同,盖孟子自述其所学,也不敢以此自处,故泛论之。傥非深入其中,安能如视青黄黼黻、角亢氐房,明白如此哉?请试言之。夫善观水者,必穷其源,得其源
译孟子传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九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说:“所谓大人,说话不一定守信,做事不一定果决,只以道义为准则。”
从前子贡向孔子请教什么是士,孔子的回答分为三等,其中最低一等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那是固执浅陋的小人。”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被称为小人,那么说话不一定守信,做事不一定果决才是大人,就可以知道了。这是孟子推究孔子的意思而提出的说法。然而如果让学者鄙薄“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为小人,那些自爱自重的人将无所适从,而奸邪之人将借这些话来满足他们荒诞虚妄、滑稽取巧的欲望。这就是孟子增加“只以道义为准则”一句来指明归宿的原因。他的意思大概可以知道了。什么叫义?孟子曾说:“义,是人的正路。”可以做的叫做义,不可以做的就不能叫做义。况且孔子不把言语当作信,而把义当作信,比如与蒲人结盟,不去卫国却最终去了卫国,并且说:“被迫结的盟约,神灵不会听从。”这难道不是不把言语当作信,而把义当作信吗?孔子不把行为当作果决,而把义当作果决,比如从卫国向西,〇拜见赵简子,到达黄河边,听说窦鸣犊、舜华死了,于是面对黄河叹息说:“水多么美好啊,浩浩荡荡,我不能渡河,这是命运啊。”这难道不是不把行为当作果决,而把义当作果决吗?不询问言语行为是否守信果决,而一概用义来决断,比起那些固执浅陋的人,固然相差很远了。这就是之所以称为大人的原因。我曾经考察孟子的书,论述大人的地方有好几处,比如所说的“有大人做的事”,所说的“大人能纠正君心的错误”,又说:“大人,不失去他赤子般的心。”现在又说:“大人只以道义为准则。”又说:“培养自己伟大的一面的人才是大人。”统而言之,都是说所见到的境界宏大,而不拘泥于追求名声。至于有的人通过劳力来求取名声,有的人通过直谏来求取名声,有的人通过设计谋略来求取名声,有的人通过偏执来求取名声,有的人通过普遍施恩来求取名声,都不是孟子的学问。这是多么小丈夫的行为啊!学者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大人所在的地方了。
孟子说:“所谓大人,是不失去他赤子般的心的人。”
赤子不能分辨善恶,不知道是非,喜怒哀乐不曾合乎正道,大人为什么要取法于他呢?我私下深入探究。他的喜怒哀乐虽然未必合乎节度,但都是真诚而非虚伪的。况且大人的学问以思考为主,先确立那伟大的方面,喜怒哀乐都合乎节度,而且不失去他的真心,这就是之所以珍贵的原因?那些做作虚伪的人,终究不足以打动别人,所以强装的愤怒虽然严厉却没有威严,强装的笑容虽然亲近却不和谐。至于真正的悲伤没有声音却令人哀痛,真正的愤怒尚未发作却有威严,真正的亲近尚未微笑却和谐,赤子的真诚,大概接近于此吧?大人不失去的就是这一点。正因为赤子的真诚,所以见到他无不怜爱,而水火在前面,虎豹在旁边,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就因为他真诚,所以没有畏惧猜疑之心;人们因为他的真诚,也没有畏惧猜疑之意。大人体会这一点,所以到了这个国家,一定听闻它的政事,让他站立他就站立,引导他他就行动,安抚他他就到来,动员他他就和谐。这是因为大人的道理非常宏大,而又以真诚存在于其中,所以他的功用如此。至于那些不懂得大人的学问,而只有赤子之心的人,这也只是愚人罢了。学者不可以不思考。
孟子说:“养生不足以当作大事,只有送死才可以当作大事。活着,是人们所喜悦的;死亡,是人们所非常厌恶的。对于人们所喜悦的事情,加以注意,不值得称道;对于人们所非常厌恶的事情而加以注意,那么这个人所秉持的道义就可以知道了。况且人将要死的时候,他的气息一旦收敛,他的形体千变万化,病得很深的,耳目口鼻手足声音一切反常,那可怕可恶的样子,哪里是言语形容所能尽述的呢?至于死后,形体令人恐惧,臭秽难以忍受,神灵所依附,影响还在,使人毛发竖立,心惊胆战,急忙逃跑躲避的,也是人的常情。到了这个时候,却独自加以注意,不辜负于幽暗之中,这可以说是不辜负天地鬼神了。只有不辜负杵臼的托付,才能扶立赵氏的孤儿;不辜负武帝的托付,才能拥立昭帝、宣帝,成为社稷之臣;不辜负先主的托付,才能抵抗司马懿,成为三国的忠臣。大概对于死者如此,就是不欺骗自己的心。不欺骗自己的心,就可以托付六尺高的孤儿,可以寄托百里国家的命运,面临重大节操而不可改变。假使天下太平就算了,假使天下有变故,不是不欺骗自己的人,谁足以担当呢?”孟子观察人,就在人们难以做到的地方来观察,而明确地向天下宣告:“只有这样的人可以担当大事。”如果不是深深懂得这个道理,能这样吗?
孟子说:“君子用正道来深造,希望他有所自得。有所自得,就能安居其中;安居其中,就能积蓄深厚;积蓄深厚,就能左右取用都找到源头。所以君子希望他有所自得。”
这一章如同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到七十岁随心所欲不越出规矩”一样,大概是孟子自述他的学问,也不敢以此自居,所以泛泛而论。如果不是深入其中,怎么能像看青黄黼黻、角亢氐房那样明白呢?请试着说说。善于观察水的人,一定要穷尽它的源头,得到它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