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卷二十七
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奕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奕秋,通国之善奕者也。使奕秋诲二人奕,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奕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译我见到的情况也很少了,我退隐后,那些冷遇我的人就来了。我如果有什么萌芽般的念头,那又是为什么呢?如今下棋作为一种技艺,是小技艺,如果不专心致志,就学不会。弈秋是全国最擅长下棋的人。让弈秋教导两个人下棋,其中一个人专心致志,只听弈秋的教导;另一个人虽然也在听,心里却想着有天鹅将要飞来,想着拉弓搭箭去射它。虽然他们一起学,却不如前一个人。是因为他的智力不如前一个人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的。
此一段深悯齐宣为沈同、陈贾、王驩及稷下诸子所壊也。夫沈同、陈贾以兵谋进,王驩以宠幸进,淳于髠、田骈、慎到以卓诡荒唐之説进。惟孟子一人独以尧舜之道启沃齐宣耳。指易牛为王者之心,齐宣悟于言下,有戚戚之説,不可谓无其萌也。使齐宣一意孟子,尽听其所为,如陈贾、沈同、王驩、稷下诸人一皆听孟子之号令,则如齐桓之任管仲,朝夕晏见,无非正心诚意之学,而因物而省,因机而防者,又非一事。则易牛之心加于百姓,刑于四海,尧舜之道坦然在前,直而趋之,不复回顾,率诸侯事周王,以复文武之绪,夫何难之有。惟孟子进则易牛之心见,孟子退而沈同、陈贾、王驩、稷下诸子各以其私杂然并进,则易牛之心或乱于兵,或乱于宠幸,或乱于卓诡荒唐之异説,此一暴十寒之喻,孟子所以昌言而不隐也。是则孟子进则齐宣之智明,孟子退而沈同之徒进则昏昏不辨,每见其不智也。且夫学奕者尚贵乎专心致志,岂有欲治天下国家不一意于圣贤,而杂以众小人之论,其能治乎。孟子尝以此意有「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之説,殆亦为齐王而▯也。呜呼。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舎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茍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羮,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此一章专主羞恶而言。行羞恶之心,则义不可胜用矣。夫以平居而论,莫重于死生;以羞恶而论,莫重于义。士大夫当以义为重,以义为重,则以死生为轻。王衍拜石勒,哥舒翰降安禄山,李元平拜李希烈,此皆以死为重,而异时深入微眇之説,扫除青海之英,髙谈濶论之资,皆扫地矣。顔杲卿骂安禄山,顔真卿死李希烈,段秀实以笏撃朱泚,此皆以义为重,而彼凶威虐焰,长刀大防,烈火沸汤,视之如平地矣。王衍以下,至今为士大夫唾骂,皆羞道而喜攻之。至闻杲卿诸公之名,见杲卿诸公之像,则端心凝虑,肃容正冠,再拜稽首,瞻仰企慕,恨不得与之同时亲见其人焉。以是而观,死生为重乎?义为重乎?此孟子所以有「舍生取义」之説,而反覆比较,以为「生亦我所欲,然所欲有甚于生者,其惟义乎?义之可欲有甚于生,吾敢为茍得耶?死亦我所恶,然所恶有甚于死者,其惟不义乎?不义可恶有甚于死,吾何敢辟患耶?」然羞恶之心,人皆有之,非独贤者有是心也,特识轻重,不为死生所乱耳。何以知人皆有羞恶之心哉?箪食豆羮,得之则生,弗得则死,是性命系于此矣。然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宁饥死而不受,以嘑尔之非礼,吾寜饥死耳。蹴尔而与之,虽乞人寜饿死而不以为意,以蹴尔之非礼,吾寜饿死耳。是羞恶之心,人皆有之。以羞恶为重,故以死生为轻,虽行道乞人之无知,亦知所轻重矣,而况士大夫哉?夫能辨礼义弗受于箪食,而不辨礼义受之于万钟,向也濵于死而不受,今也为宫室妻妾所识而受。何于箪食时而见礼义如此之明,而于万钟时见礼义如此之暗乎?岂非失向来之本心乎?此孟子所以深指羞恶之心,人人具有,苐识之于逆而违之于顺耳。逆顺虽不同,其害礼义一也。箪食嘑尔蹴尔,此非礼义之见于逆意也,故虽行道
译这一段深切怜悯齐宣王被沈同、陈贾、王驩以及稷下学宫的诸子所败坏。沈同、陈贾凭借军事谋略进身,王驩凭借宠幸进身,淳于髡、田骈、慎到凭借奇特诡谲、荒唐虚妄的学说进身。只有孟子一人独自用尧舜之道启发开导齐宣王。孟子指出“以牛易羊”体现了齐宣王的王者之心,齐宣王在言语之下醒悟,有“心中不安”的感慨,不能说没有向善的萌芽。如果齐宣王一心一意听从孟子,完全听任他的作为,像陈贾、沈同、王驩、稷下诸人一样都听从孟子的号令,那么就像齐桓公任用管仲那样,早晚相见,无非是正心诚意的学问,而根据事物反省、根据时机防范的,又岂止一件事。那么将“以牛易羊”的仁心推广到百姓,施行于天下,尧舜之道坦然呈现在眼前,径直前往,不再回头,率领诸侯侍奉周王,以恢复周文王、周武王的基业,有什么困难呢?只是孟子进见时,“以牛易羊”的仁心显现,孟子退去后,沈同、陈贾、王驩、稷下诸人各自带着私心混杂着进言,那么“以牛易羊”的仁心要么被军事谋略扰乱,要么被宠幸扰乱,要么被奇特诡谲、荒唐虚妄的异说扰乱,这就是“一曝十寒”的比喻,孟子之所以公开直言而不隐讳的原因。这就是说,孟子进见时齐宣王的智慧就清明,孟子退去后沈同等人进言就昏庸不明,常常显现出不明智。况且学习下棋尚且贵在专心致志,哪有想要治理天下国家却不专一于圣贤之道,却混杂众多小人的言论,还能治理好的呢?孟子曾以此意有“一个齐国人教他,众多楚国人干扰他”的说法,大概也是为齐王而说的。唉。
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熊掌也是我想要的。两者不能同时得到,舍弃鱼而选取熊掌。生命是我想要的;道义也是我想要的。两者不能同时得到,舍弃生命而选取道义。生命是我想要的,但我想要的有比生命更珍贵的,所以不做苟且偷生的事。死亡是我所厌恶的,但我所厌恶的有比死亡更严重的,所以祸患有所不躲避。如果人们所想要的没有比生命更珍贵的,那么凡是可以求得生存的手段,有什么不能用的呢?如果人们所厌恶的没有比死亡更严重的,那么凡是可以躲避祸患的做法,有什么不能做的呢?按照这种方法就能生存却有人不用,按照这种方法就能躲避祸患却有人不做。因此,想要的有比生命更珍贵的,所厌恶的有比死亡更严重的,不只是贤德的人有这种心,人人都有,只是贤德的人能不丧失罢了。”一筐饭,一碗汤,得到它就能活,得不到它就会死,呼喝着给别人,过路的饥饿的人也不接受;用脚踢着给别人,乞丐也不屑一顾。万钟的俸禄却不辨别是否合乎礼义就接受了,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益处呢?是为了住宅的华美,妻妾的侍奉,所认识的穷困的人感激我吗?先前为了道义宁愿死也不接受,现在却为了住宅的华美而接受了;先前为了道义宁愿死也不接受,现在却为了妻妾的侍奉而接受了;先前为了道义宁愿死也不接受,现在却为了所认识的穷困的人感激自己而接受了,这种态度难道不可以停止吗?这就叫做丧失了本心。
这一章专门以羞恶之心为主旨。践行羞恶之心,那么道义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从平常情况来说,没有比生死更重的;从羞恶之心来说,没有比道义更重的。士大夫应当以道义为重,以道义为重,就把生死看得轻了。王衍向石勒下拜,哥舒翰投降安禄山,李元平向李希烈下拜,这些都是把生死看得重,而后来深入精微的学说,扫除青海的英杰,高谈阔论的资本,都扫地以尽了。颜杲卿辱骂安禄山,颜真卿死于李希烈之手,段秀实用笏板击打朱泚,这些都是以道义为重,而那些凶恶的威势、残暴的焰火,长刀大斧,烈火沸汤,视之如平地。王衍等人,至今被士大夫唾骂,都羞于提及而喜欢攻击他们。至于听到颜杲卿等公卿的名字,见到颜杲卿等公卿的画像,就端正心思凝聚思绪,严肃仪容整理衣冠,再次下拜叩头,瞻仰企慕,恨不得与他们同时亲眼见到他们。由此来看,是生死重呢?还是道义重呢?这就是孟子之所以有“舍生取义”的说法,而反复比较,认为“生命是我想要的,然而想要的有比生命更珍贵的,那就是道义吧?道义的可贵超过生命,我敢苟且偷生吗?死亡是我所厌恶的,然而所厌恶的有比死亡更严重的,那就是不义吧?不义的可恶超过死亡,我怎敢躲避祸患呢?”然而羞恶之心,人人都有,不只是贤德的人有这种心,只是能识别轻重,不被生死所扰乱罢了。怎么知道人人都有羞恶之心呢?一筐饭一碗汤,得到它就能活,得不到它就会死,这是性命系于此了。然而呼喝着给别人,过路的人宁愿饿死也不接受,因为呼喝着是不合乎礼的,我宁愿饿死。用脚踢着给别人,即使是乞丐宁愿饿死也不在意,因为用脚踢着是不合乎礼的,我宁愿饿死。这是羞恶之心,人人都有。以羞恶为重,所以把生死看得轻,即使是过路人和乞丐这样无知的人,也知道轻重了,何况士大夫呢?能够辨别礼义不接受一筐饭,却不辨别礼义接受万钟的俸禄,先前濒临死亡也不接受,现在却为了住宅、妻妾、所认识的人而接受。为什么在面临一筐饭的时候对礼义看得如此明白,而在面对万钟俸禄的时候对礼义看得如此昏暗呢?难道不是丧失了以前的本心吗?这就是孟子之所以深刻指出羞恶之心,人人都有,只是在逆境中识别而在顺境中违背罢了。逆境顺境虽然不同,但损害礼义是一样的。一筐饭呼喝着用脚踢着,这是在逆境中体现礼义,所以即使是过路
乞人皆能辨之,万钟之来,其名甚美,此非礼义之见于顺意也。故虽士大夫之髙明者,亦堕其中焉。此无他,逆意者切于心,故虽行道乞人,羞恶自然而见;顺意者乱其位,故虽士大夫亦陷溺而不知焉。是则遇逆意者,不待于学而自明;至于顺意之事,非学造精微者不能不惑也。惟致知格物之学,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则非礼义之来自顺自逆。如伯乐之识马,卞和之识玉,其驽骀下乘,珉石珷玞,岂能乱吾之智思乎?故欲舍生取义而不为逆顺所乱,而失其本心者,不可不讲学也。此又孟子之遗意。
译乞丐都能分辨出来,万钟俸禄的到来,名声非常美好,但这并不是礼义顺应心意而显现的结果。所以即使是士大夫中高明的人,也会陷入其中。这没有别的原因,违背心意的事情切中内心,所以即使是行道的乞丐,羞恶之心也会自然显现;顺从心意的事情扰乱人的本位,所以即使是士大夫也会沉溺其中而不知道。这就是遇到违背心意的事情,不需要学习就能自己明白;至于顺从心意的事情,不是学问达到精微境界的人不能不感到困惑。只有致知格物的学问,通过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么不合礼义的东西无论是顺从还是违背心意都不会混淆。就像伯乐识别马,卞和识别玉,那些劣马和下等玉石,怎么能扰乱我的智慧思考呢?所以想要舍生取义而不被顺逆所扰乱,从而失去本心的人,不可以不讲究学问。这又是孟子的遗意。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孟子谈仁义,其微眇如此,学者不可不辨也。夫以人心为仁,则凡目之所以视,耳之所以听,鼻之所以臭,舌之所以尝,四体之所以知疴痒者,皆出于心,心即仁也。傥遡流而上,惟精惟一,惟时惟防,以究之,一旦人欲断絶,心之正体▯见,然后知仁果人心也。然而大体已见,未有功用也。由此顺流而下,以其所以▯见者,坐照万理之所在,森然如通邑大都,东西南北,髙掲明示,膏车结驷,以往来乎其间,或进或退,或出或处,无所蹊径背驰以失其本宗者,此所谓义人路也。夫有仁然后有义,使义不自仁中来者,不为为我之义,则为孑孑之义,为火妻灰子之义,轩然以人欲为之,不知已悖于道矣。读孟子者,当加意焉。尝读之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则知所谓义者,自仁中出也。夫人皆有是心,心皆有是路,然而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此孟子所以哀之也。然欲由其路,当求其心。心本是仁,放之于声色,放之于货利,放之于惊惧间,则人欲为主,颠倒错乱,如日月本明,为云霾噎雾所蔽,则所向皆昏暗矣。惟云霾一断,曀雾四开,则本体光辉,照临天下,九州寰海,五岳四渎,皆碁分星布,整整乎不可乱矣。故学者有志于道,不忧人路之不明,但忧人心之未觉。学问之道,所以止,在求其放心,而无与于求路也。则以路自心中出,义自仁中来故也。夫世之所谓学问者,止知讲书五车,挥毫万字,尔不知圣贤之门,不以此为髙也。孟子今晓然指之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所谓无他者,当加意识之,不当茍简也。此盖言所以为学问者,此心不可少动也。于不动处,本心见焉。求其放心,莫此为径。求者谁乎?于不动处求之者,则不必思驰宇宙,力竭嵗时,而人心得矣。此学者当自体之,非余言语所能辨也。呜呼,孟子之谈仁如此,而世之儒者止。欲以“爱恕”两字为仁,岂不小乎?识孟子“人心”之仁,然后知“克已复礼”其言也讱。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以至恭、寛信、敏、恵与夫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之所以为仁矣。其径如此,而学者不加意焉,岂不悲夫?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逺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茍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此二章,孟子言人拙于见近而工于见逺也。心近于一身,身近于桐梓,愈近则愈忽,愈逺则愈工。何哉?心地不明,不识轻重之义也。夫心比身,则心为近;身比桐梓,则身为近。今恶指不若人,而不知恶心不若人;爱桐梓而养之,而不知爱身而养之。其颠沛如此,则以身心太近而不见也。使之见心之可恶如见指之可恶,见身之可爱如见桐梓之可爱,何患其身心之失路哉?惟其太近而不见,所以知恶指而不知恶心,知爱桐梓而不知爱身也。然则以何道而使之见心如见指,见身如见桐梓乎?曰:无他道焉,反所以见指与见桐梓者,黙观其心之念虑,身之履践为如何。凡念虑之起,履践之初,皆察其始,察其终,察其微,察其着,使念虑无所逃,履践无所失,则邪妄灭迹,仁义油然而生矣。凡一毫之恶,皆在所恶而去之;一毫之善,皆在所爱而防之。乆而念虑皆正,履践皆明,心为仁义之宗,身由仁义之路,而圣贤所蕴,一皆印于念虑履践间耳。岂不盛哉!孟子言知恶指而不知恶心,知爱桐梓而不知爱身,而未言其所以处之者当如何,意欲学者自得也。故余▯孟子未言之意,以告吾党之士云。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
译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义,是人的正路。舍弃正路而不走,放失本心而不知道去寻求,真是可悲啊!人如果有鸡狗跑丢了,就知道去寻找;却放失了本心而不知道去寻找。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找回来罢了。”
孟子谈论仁义,其精微深奥到了这种地步,求学的人不可不加以辨析。如果把人心当作仁,那么凡是眼睛之所以能看,耳朵之所以能听,鼻子之所以能闻,舌头之所以能尝,四肢之所以能感知痛痒的,都发自于心,心就是仁。倘若追溯源头而上,做到专一精纯,时刻警惕防范,深入探究,一旦人欲断绝,心的正体显现,然后才知道仁确实是人心。然而大体虽然显现,却还没有功用。由此顺流而下,凭借那显现的正体,静观万理所在,森然如同四通八达的大都市,东西南北,高高地明确标示,备好车马,往来其间,或进或退,或出或处,没有偏离正道而迷失根本的,这就是所谓的义是人的正路。有了仁然后才有义,如果义不是从仁中产生,那么不是为我之私义,就是孤陋之偏义,或者是像墨家那样烧妻子、灰儿子的极端之义,高高地以人欲作为标准,不知道已经违背了大道了。读孟子的人,应当特别注意这一点。我曾经读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义,是人的正路。”就知道所谓的义,是从仁中产生的。人都有这颗心,心都有这条正路,然而舍弃正路而不走,放失本心而不知道去寻找,这就是孟子悲哀的原因。然而想要走这条正路,应当先寻求本心。心本来是仁,如果放失在声色之中,放失在货利之中,放失在惊惧之中,那么人欲就占主导地位,颠倒错乱,就像日月本来明亮,被云霾雾气遮蔽,那么所面对的都是昏暗了。只有云霾一旦消散,雾气四处散开,那么本体的光辉,照耀天下,九州四海,五岳四渎,都像棋子和星星一样分布,整整齐齐不可扰乱。所以求学的人有志于大道,不担心正路不明,只担心人心未觉醒。做学问的道理,之所以停止(不再外求),在于寻求放失的本心,而不在于寻求正路。这是因为正路从心中产生,义从仁中来的缘故。世上所谓的做学问,只知道讲读五车书,挥毫万字,却不知道圣贤的门庭,不把这看作高明。孟子现在清楚地指出:“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寻求放失的本心罢了。”所谓没有别的,应当加以体察,不应当苟且简略。这是说作为做学问的根本,这颗心不可稍有动摇。在不动摇的地方,本心就显现了。寻求放失的本心,没有比这更便捷的路径了。寻求的人是谁呢?在不动摇的地方寻求,就不必思虑驰骋宇宙,耗尽岁月,而人心就得到了。这是求学的人应当自己体悟的,不是我言语所能辨析的。唉,孟子谈论仁义如此,而世间的儒者只想要用“爱恕”两个字来概括仁,岂不狭隘了吗?认识了孟子“人心”的仁,然后才知道“克己复礼”这句话是谨慎的。居处恭敬,办事严肃,待人忠诚,以至于恭敬、宽厚、诚信、敏捷、慈惠,以及博学、坚定志向、恳切发问、思考近事,这些都是为了成就仁。其路径如此,而求学的人不加以注意,岂不悲哀吗?
孟子说:“现在有人无名指弯曲而不能伸直,并不妨碍做事,也不感到疼痛。如果有能让他伸直的人,那么即使不远千里到秦国楚国去,也愿意去。因为手指不如别人。手指不如别人,就知道厌恶;心不如别人,却不知道厌恶。这就叫做不知类别。”孟子说:“拱把粗的桐树梓树,人如果想要让它生长,都知道怎么养护它。至于自身却不知道怎么养护,难道是爱自己不如爱桐树梓树吗?是不思考得太严重了。”这两章,孟子说人拙于看见近处而善于看见远处。心比身体近,身体比桐树梓树近,越近就越忽视,越远就越重视。为什么呢?心地不明,不认识轻重的道理。心与身体相比,心更近;身体与桐树梓树相比,身体更近。现在厌恶手指不如别人,却不知道厌恶心不如别人;爱护桐树梓树而养护它,却不知道爱护身体而养护它。其颠沛如此,是因为身心太近而看不见。如果让他看见心的可恶就像看见手指的可恶,看见身体的可爱就像看见桐树梓树的可爱,还担心什么身心迷失正路呢?正因为太近而看不见,所以知道厌恶手指却不知道厌恶心,知道爱护桐树梓树却不知道爱护身体。那么用什么方法让他看见心就像看见手指,看见身体就像看见桐树梓树呢?回答说:没有别的办法,反思看见手指和看见桐树梓树的原因,默观心的念虑,身体的行为是怎样的。凡是念虑的兴起,行为的开始,都考察其开始,考察其终结,考察其细微,考察其显著,使念虑无处逃避,行为没有失误,那么邪妄就消灭踪迹,仁义就自然产生了。凡是一毫的恶,都在所厌恶而去除;一毫的善,都在所爱护而培养。久而久之,念虑都端正,行为都明白,心成为仁义的宗主,身体走仁义的道路,而圣贤所蕴含的道理,全都印在念虑和行为之间了。岂不盛大吗!孟子说知道厌恶手指却不知道厌恶心,知道爱护桐树梓树却不知道爱护身体,而没有说处理的方法应当如何,意思是让求学的人自己领悟。所以我补充孟子没有说出的意思,来告诉我们的士人。
孟子说:“人对于自己的身体,全都喜爱。全都喜爱,就全都养护。没有一寸肌肤不喜爱的,就没有一寸肌肤不养护的。所以考察其善
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已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译不好的人,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只不过是在自身有所取舍罢了。人的身体有高贵与低贱之分,有重要与次要之别。不要用次要的损害重要的,不要用低贱的损害高贵的。培养次要方面的是小人,培养重要方面的是大人。现在有个园艺师,舍弃梧桐、梓树这些良木,却去培育酸枣、荆棘这些杂木,那就是个低劣的园艺师。如果养护一根手指却失去了肩背而不知道,那就是个糊涂的人。只知吃喝的人,别人就轻视他,因为他为了养护次要的而失去了重要的。如果只知吃喝的人没有失去什么,那么口腹难道仅仅是为了那几寸的皮肤吗?
圣王之世,天下之士皆以养心为先。六国以来,天下之士例以养身为主。养心者,自礼乐射御书数直而上之,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可谓识所养矣。养身者,恣口腹之欲,快声色之奉,列第康庄,坐谋辎车,腰佩六印,手揖双璧,轩然以为荣耀,可谓失所养矣。夫仁义礼智皆生于心,而以身履践之,然后为圣贤君子。今乃以所以养心者养其身,至无尺寸之肤不爱,无尺寸之肤不养,而不知一体之间有贵有贱,有小有大。以贵贱论,则心为贵而身为贱;以小大论,则心为大而身为小。养身而不知养心,则为小人,为不善养者矣。养心而薄于养身,则为大人,为善养者矣。此孟子有「贱场师」之説,又有「狠疾人」之説,又有「饮食之人」之説,此盖深讥养身而不知养心者也。自古圣贤,如吾孔子,饭疏饮水,曲肱而枕,养其身者止如此耳,乃曰「乐亦在其中」,不知所谓乐者自何而来哉?顔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养其身者止如此耳,乃曰「不改其乐」,不知所谓乐者自何而来哉?惟其所以乐者在心而不在身,此所以为圣为贤为万世标的也。且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养身者肯如此乎?又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养身者肯信此乎?使六国之士以其阴谋权变,纵横捭阖,卓诡荒唐之説,以邀养身之具者,移以养其心,则心所念虑,心所愿欲,心所趋乡,一皆知其所自起,而辨其所自来,或阖或辟,或变或移,使邪心妄虑不得投其隙,则圣王之用皆将得之于一心之间矣。惜哉,其倒置而不知自反也。此孟子所以为养身养心之説,以怜当世之士焉。
公都子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心体至大,惟思能入之。盖心之官为思,以思为官,则心为主矣。耳之官为听,目之官为视,心之官为思。耳目之官,其职在视听,而无思在其中,则视为色所引,听为声所引。一入声色中,则声色为主,而视听不见矣。声色物也,以声色为主,则是以物为主矣。以声引声,以色引色,奔驰流荡,去而莫挽,往而莫来,其为小人也必矣。是以善学者,任思而不任视听。其视也,以思视,故其视明;其听也,以思听,故其听聪。凡耳之所听,目之所视,鼻之所臭,口之所尝,一以思为主。是故行乎声色臭味之中,而不为声色臭味所乱。当声色臭味之未经乎前也,吾则思其所以思者,其谁耶?惟精惟一,惟时惟防。一旦恍然,雾除霍然,云消思虑皆断,而心之大体见矣。然后知吾之所以为天者,在此。天既在我,卓然羣物之上,卷舒阖辟,变化转移,无往而不为大。向来声色臭味,皆为吾用,而不能为吾害。是故以视而制礼,以听而作乐,以鼻之臭者,口之尝者,出而为进贤退不肖之用,亦何往而不大哉?孟子直指思以示人,可谓有功于圣学矣。然而孟子之言,非私意也,乃天理也。此思曰睿,睿作圣,所以载于九畴。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脩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脩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此一章言士君子当识所轻重也。古之君子,礼乐射御书数,知仁圣义忠和孝友睦婣任恤,体之于心,行之于身,形之于家,布之于乡,以为为士君子法,当如是。不谓比长书之闾师族师,书之州长,又书之乡大夫,又献之于天子公卿大夫,来临不容有辞也。岂士君子敢忽公卿大夫之尊爵哉?盖为士君子当知所先后,当知所轻重。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所以贵我者,此我之所可勉也。公卿大夫
译圣明君王的时代,天下的读书人都把修养心性放在首位。自战国六国以来,天下的读书人却都把保养身体作为主要追求。修养心性的人,从礼、乐、射、御、书、数这些基础学问直接向上提升,通过探究事物原理来获得真知,使意念真诚、端正内心,进而修养自身、治理国家、平定天下,这可以说是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修养了。保养身体的人,放纵口腹的欲望,追求声色享乐的满足,在宽阔的大道上排列宅第,坐着谋划华丽的车马,腰间佩戴六枚印信,手中把玩成对的璧玉,洋洋自得地以此为荣耀,这可以说是迷失了修养的方向了。仁、义、礼、智都产生于心,并且通过身体去践行,这样才成为圣贤君子。如今却把用来修养心性的方法去保养身体,以至于没有一寸肌肤不被爱惜,没有一寸肌肤不被保养,却不知道身体之中有高贵与低贱、有重要与次要的区别。从高贵与低贱来说,心是高贵的而身体是低贱的;从重要与次要来说,心是重要的而身体是次要的。只保养身体而不知道修养心性,就是小人,是不善于修养的人。修养心性而轻视保养身体,就是大人,是善于修养的人。这就是孟子有“轻视场师”的说法,又有“狠疾人”的说法,又有“饮食之人”的说法,这大概是为了深刻讥讽那些只保养身体而不知道修养心性的人。自古以来的圣贤,像我们的孔子,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保养身体的程度仅此而已,却说“快乐也就在其中”,不知道所谓的快乐是从哪里来的呢?颜回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保养身体的程度仅此而已,却说“不改变他的快乐”,不知道所谓的快乐是从哪里来的呢?正因为他们的快乐在于心而不在身体,所以他们才能成为圣人、贤人,成为万世的楷模。况且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整夜不睡”,保养身体的人肯这样做吗?又说“读书人立志追求道义,却以穿破衣吃粗食为耻辱的,不值得与他讨论”,保养身体的人肯相信这话吗?假使战国六国的士人把他们那些阴谋权变、纵横捭阖、奇特荒诞的学说,用来谋求保养身体的资具,转而用来修养他们的心,那么心中所思考的、所愿望的、所趋向的,都能知道它们的起源,并辨别它们的来源,无论是闭合还是开启,是变化还是转移,使邪念妄思无法乘虚而入,那么圣明君王所用的道理都将在一心之间得到了。可惜啊,他们本末倒置而不知道反省。这就是孟子之所以提出保养身体与修养心性的说法,来怜悯当世的士人。
公都子说:“同样是人,有的成为大人,有的成为小人,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顺从大体(心)的是大人,顺从小体(耳目等感官)的是小人。”公都子说:“同样是人,有的顺从大体,有的顺从小体,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耳目的器官不会思考,而被外物所蒙蔽,外物与外物相交接就会牵引它罢了。心的器官则会思考,思考就能得到真理,不思考就得不到。这是上天赋予我们的。先确立那重要的部分,那么那次要的部分就不能夺走它,这就是成为大人罢了。”
心的本体极其宏大,只有思考才能进入其中。因为心的官能是思考,以思考为职能,那么心就是主宰了。耳的官能是听,目的官能是看,心的官能是思考。耳目之官,职责在于视听,其中没有思考,那么看就被颜色所牵引,听就被声音所牵引。一旦陷入声色之中,那么声色就成了主宰,而视听的功能就看不见了。声色是外物,以声色为主宰,那就是以外物为主宰了。以声音牵引声音,以颜色牵引颜色,奔驰流荡,离去无法挽回,前往无法回来,成为小人是必然的了。因此善于学习的人,依靠思考而不依靠视听。他的看,是用思考去看,所以看得明白;他的听,是用思考去听,所以听得清楚。凡是耳朵所听的,眼睛所看的,鼻子所闻的,嘴巴所尝的,都以思考为主宰。因此在声色臭味之中行走,而不被声色臭味所扰乱。当声色臭味还没有出现在面前时,我就思考那思考的主体是谁?专一精纯,时刻警惕防范。一旦豁然开朗,迷雾消除,云散思虑断绝,而心的大体就显现了。然后才知道我之所以为天的部分,就在这里。天既然在我体内,卓然立于万物之上,卷舒开合,变化转移,无往而不宏大。以往的声色臭味,都为我所用,而不能害我。因此用视觉来制定礼仪,用听觉来创作音乐,用鼻子的嗅觉、嘴巴的味觉,用来选拔贤能、斥退不肖,又有什么地方不宏大呢?孟子直接指出思考来示人,可以说对圣学有大功了。然而孟子的话,不是私意,而是天理。这就是“思曰睿,睿作圣”,所以记载在九畴之中。
孟子说:“有天爵,有人爵。仁义忠信,乐于行善而不疲倦,这是天爵。公卿大夫,这是人爵。古代的人修养天爵,人爵随之而来。现在的人修养天爵,是为了求取人爵,既然得到了人爵,就抛弃了天爵,这是糊涂到极点了。最终也一定会失去罢了。”
这一章说的是士人君子应当识别什么是轻什么是重。古代的君子,礼乐射御书数,知仁圣义忠和孝友睦婣任恤,将这些道理体悟于心,践行于身,体现在家庭,推广于乡里,作为士人君子的法则,应当如此。没想到这些记录在闾师、族师的册子上,记录在州长的册子上,又记录在乡大夫的册子上,又进献给天子公卿大夫,来临受封时不容推辞。难道士人君子敢轻视公卿大夫的尊爵吗?大概是因为士人君子应当知道先后次序,应当知道轻重缓急。仁义忠信,乐于行善而不疲倦,这是上天用来尊贵我的,这是我所能勉力做到的。公卿大夫
,此人所以贵我者,吾何容心哉?人固可欺,而天不容有伪。故公卿大夫如商鞅、孙膑、驺忌、苏秦、张仪、沈同、陈贾、王驩、稷下诸人,皆可以阴谋权变、纵横捭阖、卓异荒唐之説取之,岂非所谓人爵者耶?然人既得以贵之,亦得以贱之。故以公卿大夫为贵,一旦小不合意,天子发怒,収其印绶,还其职事,则栖栖一庶人耳,岂非人可得而贱之乎?惟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事在我而不在人,取之愈有,酌之不竭,养之不盈,方寸舒之可充四海,旦而复旦,新而又新,充实光辉,则谓之大人;大而化之,则谓之圣人;圣不可知,则谓之神人。天子不能夺,诸侯不能取,其与公卿大夫之爵等级为如何哉?此所以谓之天爵也。然而古之人脩其天爵,如前三代之士,知造大人、圣人、神人之域而已,公卿大夫之名,其来其去,一切任之,初无心于其间也。此所以谓之从之,从之者任之也。当孟子时,人皆以贼心而脩天爵,其意在要人爵而已,以穿窬之心,假仁义忠信之行,此天之所诛者也。惟其初心之不正,此所以既得人爵而天爵亡矣。如夏侯胜以为士患不明经,经术茍明,取青紫如拾芥耳。夫明经术,所以穷圣贤之心,以证吾心也,而胜乃意在青紫,岂非穿窬之心乎?桓荣陈车马于庭曰:「稽古之力也。」夫稽古亦所以穷圣贤之心,以证吾心也,而桓荣意在得车马,岂非穿窬之心乎?且商贾之蓄金玉谷帛,乘时射利,以要倍称之息,人莫不鄙之。岂有为士大夫明经稽古,而意在于邀取青紫、钩索车马乎?是乃禆贩经术、懋迁古道,以取倍称之富贵也,良可鄙哉!此风既成,道义益薄。稍有行孟子天爵之説者,世必共诋而力诽之。然而士君子当求之于心而已,求之于心,是求之于天也。区区纷愦,何足介意哉?此又不可不辨也。
译人们之所以看重我,我何必在意呢?人固然可以被欺骗,但上天不容许虚伪。所以公卿大夫像商鞅、孙膑、驺忌、苏秦、张仪、沈同、陈贾、王驩以及稷下学宫的那些人,都可以凭借阴谋权变、纵横捭阖、卓异荒唐的学说来获取地位,这难道不是所谓的人爵吗?然而人既然能够使他们尊贵,也能够使他们卑贱。所以以公卿大夫为尊贵,一旦稍微不合心意,天子发怒,收回他们的印信绶带,罢免他们的职务,他们就变成奔波劳碌的普通百姓了,这难道不是人可以使他们卑贱吗?只有仁义忠信、乐于行善不知疲倦,这些事取决于自己而不取决于别人,获取它越多,汲取它不枯竭,培养它不充盈,内心舒展它可以充满四海,早晨又见光明,更新而又更新,充实而光辉,这就叫做大人;大而能化育万物,这就叫做圣人;圣妙不可知,这就叫做神人。天子不能剥夺,诸侯不能夺取,这与公卿大夫的爵位等级相比如何呢?这就是所谓的天爵。然而古人修养天爵,如前三代的士人,只知道追求达到大人、圣人、神人的境界罢了,公卿大夫的名位,它的到来和离去,一切都听任自然,起初心中并没有这些念头。这就是所谓顺从天爵,顺从就是听任。在孟子的时候,人们都怀着害人的心思去修养天爵,其意图在于谋求人爵罢了,怀着偷窃的心思,假借仁义忠信的行为,这是上天所惩罚的。正因为初心不正,所以这也就是在得到人爵之后天爵就丧失了的原因。比如夏侯胜认为士人只怕不懂经术,经术如果精通,获取高官厚禄就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通晓经术,本是为了穷尽圣贤的心意,来印证我们的心,而夏侯胜却意在获取高官厚禄,这难道不是偷窃的心思吗?桓荣把车马陈列在庭院中说:“这是钻研古道的力量。”钻研古道也是为了穷尽圣贤的心意,来印证我们的心,而桓荣意在得到车马,这难道不是偷窃的心思吗?况且商人积蓄金玉粮食布匹,趁时机谋取利益,来获取加倍的利息,人们没有不鄙视他们的。难道有士大夫通晓经术钻研古道,而意图在于谋求高官厚禄、搜求车马的吗?这乃是贩卖经术、倒卖古道,来谋取加倍的富贵啊,实在可鄙!这种风气一旦形成,道义就日益淡薄。稍微有践行孟子天爵学说的人,世人必定共同诋毁并极力诽谤他。然而士人君子应当只求诸内心罢了,求诸内心,就是求诸上天。那些琐碎的纷扰,哪里值得在意呢?这又是不可以不辨明的。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已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徳。」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此一章,孟子深尊良贵,而止天下奔竞之心也。夫以公卿大夫为贵,而求之不以道取之,非其义爵,则尊矣。静观其身,有犬彘之不如者,竟亦何为哉?天下有良贵,其惟人之心乎?夫耳目口鼻,未足贵也;其所以用耳目口鼻者,乃良贵也。故孟子以为人人有贵于已者,所以指用耳目口鼻也。用耳目口鼻,其谁哉?心而已矣。诚使以思而入之,惟精惟一,惟时惟防,一旦豁然,念虑皆断,心之本体见矣。居之则为仁,由之则为义;闻于众听,则谓之令闻;誉于众口,则谓之广誉。天下之贵,其有过于此乎?夫公卿大夫之贵,上得以予,亦得以夺之;天下之良贵,与生俱生,谁得而予夺之乎?是故取之而愈有也,酌之而不竭也。虽衣袯襫,俨然有山龙之尊;虽操耒耜,肃然有圭璧之重;饭糗茹草,初不异于膏粱;荜门圭窬,初不间于廊庙;虽眇然匹夫之贱,而颀然有王公大人之严。人之所贵于已者,其以是乎?孟子又引「既醉」之诗为证,又有「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不愿人之文绣」之説,岂夸大以▯世俗哉?天下之良贵,其法如是耳。是故舜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賔于四门,四门穆穆。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何以使人如此哉?则以良贵所及,无往而不为贵也。天下乐事,乃有如此之大者,举在于我,士君子何惜不一经营耶?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茍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前一章指齐宣王而言,后一章指为仁者之法,不可不细攷也。齐宣王易牛之心,犹一杯之水也。其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之欲,犹一车薪之火也。推易牛之心,以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以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则仁术逺大进取之心,自然消亡矣。孟子一指之下,端坐不行,不知见于运用,施于四海,而谓仁不能胜不仁,区区易牛之心,亦将沦胥矣,可胜哀哉。为齐宣计,既悟易牛之心于言下,以此致知,格物,诚意,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凡饮食寝处,出入起居,颠沛造次,无不以易牛之心运用之,使心与机防,机与心通,日复一日,新而又新,放诸四海而凖,塞乎天地之间。其敛而藏之也,不见其盈;其廓而充之也,不见其阙。如此则仁之机用熟矣。齐宣独有易牛之心,而不能习熟往来,使于日用间无非此道,是犹有五谷美种,而无雨露之润,耕耨之功,使成功废于半涂,反不若荑稗之充饥也。既得仁之美种,当如农夫,实方实苞,是藨是蔉,薅荼蓼,去螟□,锄稂莠,灌以滋泽,沃以土膏,使根深而苗秀,脉润而体坚,则千仓万箱,可以为一家庆矣。齐王傥能保此端绪,戒此骄盈,薅利欲之荼蓼,去邪説之螟□,除左右之稂莠,日灌礼义之滋泽,日沃师友之土膏,使易牛之心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溢于中国,施及蛮貊,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则仁之道大熟,而其利充塞天下矣。呜呼,乃知克已复礼之外,又有熟之説也。此于穆不已,所以为文王;坐以待旦,所以为周公;终夜不寝,所以为孔子;未见其止,所以为顔子也。学岂有止法哉?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学有要处,学而不知其要,虽终日孜孜,终年矻矻,至老且死,竟亦何所得哉?夫射之要在彀,百工之要在规矩。志在于彀,则有中微及逺
译孟子说:“想要尊贵,这是人们共同的心愿。每个人身上都有比外在地位更珍贵的东西,只是不去思考罢了。人们所看重的(外在地位),并不是真正的美好尊贵。赵孟所能赐予的尊贵,赵孟也能使之变得卑贱。”《诗经》说:“酒已喝醉,德已饱足。”意思是说,内心饱满了仁义,所以不羡慕别人膏粱的美味;美好的名声和广泛的赞誉,施加于自身,所以不羡慕别人华丽的锦绣。这一章,孟子极力推崇真正的美好尊贵,以此来止息天下人奔走竞争的心。如果把公卿大夫的地位看作尊贵,却不以正道去追求、获取,那就不符合道义,即使尊贵了,静心观察自身,也有不如猪狗的,最终又有什么用呢?天下真正的美好尊贵,大概只有人的本心吧。耳目口鼻,不足以称为尊贵;那支配耳目口鼻的,才是真正的美好尊贵。所以孟子认为人人都有比自身更珍贵的东西,所指的正是支配耳目口鼻的本心。支配耳目口鼻的,是谁呢?只有心罢了。如果确实通过思考进入其中,专一精纯,随时防范,一旦豁然开朗,杂念断绝,心的本体就显现了。安住于它就是仁,遵循它就是义;被众人听闻,就叫做美好的名声;被众人称颂,就叫做广泛的赞誉。天下的尊贵,哪有超过这个的呢?公卿大夫的尊贵,上面的人可以给予,也可以剥夺;天下的真正美好尊贵,与生命一同产生,谁能给予或剥夺呢?因此,获取它就越拥有,汲取它就不会枯竭。即使穿着粗布短衣,依然有山龙纹章的尊贵;即使拿着农具,依然有圭璧般的庄重;吃干粮嚼野草,起初并不异于膏粱美味;住在简陋的房屋,起初并不异于朝廷殿堂;虽然只是渺小的平民之贱,却有着王公大人的庄严。人们自身所珍视的,大概就是这个吧。孟子又引用“既醉”的诗句作为证据,又有“不羡慕别人的膏粱美味,不羡慕别人的华丽锦绣”的说法,难道是夸大其词来欺骗世俗吗?天下的真正美好尊贵,法则就是这样。所以舜谨慎地弘扬五常,五常得以顺从;被纳入百官管理,百官事务井然有序;接待四方来客,四方门庭肃穆。夫子如果得到国家,所谓“确立他就确立,引导他就行动,安抚他就到来,动员他就和谐”,凭什么让人如此呢?就是因为真正的美好尊贵所达到的地方,没有哪里不成为尊贵的。天下的乐事,竟有如此巨大的,全在于我,士人君子何必吝惜不去经营呢?
孟子说:“仁战胜不仁,就像水战胜火。现在做仁德的人,就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草的火。火没有熄灭,就说水不能战胜火。这又是附和了不仁的极端做法,最终必然灭亡罢了。”孟子说:“五谷,是种子里美好的。如果不成熟,还不如荑稗。仁德也在于成熟罢了。”
前一章是针对齐宣王而言,后一章是针对做仁德的方法,不可不仔细考察。齐宣王换牛的心,就像一杯水。他开拓土地,使秦楚朝拜,统治中原,安抚四方蛮夷的欲望,就像一车柴草的火。推广换牛的心,施行于妻子,扩展到兄弟,进而治理家国,以至于尊敬自己的老人进而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进而爱护别人的孩子,那么仁德术数远大进取的心,自然消亡了。孟子一指之下,端坐不行,不知道在运用中体现,施加于四海,却说仁不能战胜不仁,那微小的换牛之心,也将一同沦丧了,多么可悲啊。为齐宣王打算,既然在言语下领悟了换牛的心,以此推致知识,格物,诚意,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凡是饮食起居,出入行动,颠沛流离,无不以换牛的心去运用,使心与机微相通,机微与心互通,日复一日,新而又新,放诸四海而准确,充满天地之间。它收敛隐藏时,不见其满溢;它广阔充实时,不见其缺失。这样仁德的机用就成熟了。齐宣王独有换牛的心,却不能习惯性地往来,使在日常用度中无非此道,这就像有五谷美好的种子,却没有雨露的滋润,耕种除草的功夫,使成功废于半途,反而不如荑稗能充饥。既然得到了仁的美好种子,应当像农夫一样,方实方苞,是藨是蔉,除草去害,锄稂莠,灌溉以滋泽,浇灌以土膏,使根深而苗秀,脉润而体坚,那么千仓万箱,可以作为一家的庆贺了。齐王如果能保住这个端绪,戒除骄傲自满,除草利欲的荼蓼,去除邪说的螟蝗,清除左右的稂莠,每天灌溉礼义的滋泽,每天浇灌师友的土膏,使换牛的心显现于面容,洋溢于背部,施加于四肢,溢出中国,施加于蛮貊,天所覆盖,地所承载,日月所照耀,霜露所坠落,凡有血气的,没有不尊敬亲近的,那么仁道就大熟了,而其利益充满天下。唉,才知道克制自己恢复礼之外,还有成熟的说法。这于穆不已,所以成为文王;坐以待旦,所以成为周公;终夜不寝,所以成为孔子;未见其止,所以成为颜子。学习哪有停止的方法呢?
孟子说:“羿教人射箭,必定立志于拉满弓;学习者也必定立志于拉满弓。高明的工匠教导人,必定用规矩;学习者也必定用规矩。”
学习有关键之处,学习而不知道关键,虽然终日孜孜不倦,全年勤勉努力,到老死,最终又有什么所得呢?射箭的关键在于拉满弓,百工的关键在于规矩。立志在于拉满弓,那么就有中微及远
之功;审规矩之宜,则天下之方圆皆自此而出矣。然则学者之彀,与夫规矩之宜,其何在乎?亦曰心而已矣。夫天下万事,皆自心中来,使自礼乐射御书数以养此心,然后致知格物,诚意以正此心。此心既正,则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不可矣。是心者,射之彀而百工之防矩也。论其大体,则天地阴阳皆自此范围而燮理;论其大用,则造化之功,幽眇之巧,皆自此而运动。学而不求其心,虽诵书五车,挥毫万字,赋逼凌云,才髙吐鳯,于圣贤之道,天下国家之用,何所济乎?顔子于孔门三千人中,独称为好学,达不如赐,果不如由,艺不如求,不知其所谓学者,果如何哉?深考其原,特不迁怒,不贰过,专意积精于正心之学耳。一旦▯为邦之问,夫子乃以三代礼乐告之,是待以王佐之才也。呜呼!士大夫不学则已,学舍正心,其何自入乎?孟子反覆借喻,以羿之教,大匠之诲,彀与规矩之説,意亦深矣。故余断以正心之説,▯孟子之遗意。
译的功绩;审察规矩的适宜之处,那么天下的方圆都从这里产生出来了。既然如此,那么学者所追求的“彀”以及规矩的适宜之处,究竟在哪里呢?也不过是说在于心罢了。天下的万事万物,都从心中产生,通过礼、乐、射、御、书、数来涵养这颗心,然后推及到致知格物,诚意以端正这颗心。这颗心既然端正了,那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了。这颗心,就是射箭的“彀”和百工制作的规矩。论其大体,天地阴阳都从这里得到规范而调和;论其大用,造化的功绩,幽深精妙的技巧,都从这里运动变化。学习而不探求本心,即使诵读五车书,挥毫万字,辞赋高逼凌云,才华高如吐凤,对于圣贤的道理,天下国家的用处,又有什么补益呢?颜子在孔子门下三千弟子中,唯独被称为好学,通达不如子贡,果敢不如子路,技艺不如子求,不知道他所说的学习,究竟是怎样的呢?深入考察其本源,只不过是不迁怒于人,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专心一意、积聚精神在正心的学问上罢了。一旦遇到“为邦”的提问,孔子就用三代礼乐来告诉他,这是把他当作辅佐君王的人才来对待啊。唉!士大夫不学习也就罢了,如果学习而舍弃正心,又从哪里入门呢?孟子反复借用比喻,以羿的教导、大匠的教诲、彀与规矩的说法,用意也很深远了。所以我断定以正心的说法,来阐发孟子的遗意。
孟子传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八
宋 张九成 撰
告子章句下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色与礼孰重?」曰:「礼重。」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髙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徃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此一章所问甚鄙,而对有礼之轻者,奚翅食?重色重之说,以行道之人弗受,乞人不屑之义。攷之,疑非孟子所对。问端鄙甚,无足解者,姑置之勿论。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曹交躯干雄伟,而当一世学权谋诡诈、纵横捭阖、卓异荒唐之时,乃独超然以尧舜为问,亦可谓豪杰之士矣。然其间有食粟之说,自伤其无能也。孟子乃以匹雏百钧、乌获为与不为之说以大之,且径指以尧舜之道防无余蕴。说者谓曹交君弟也,理或然矣。何以知之?孟子告以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而独指弟而言,不及于孝,岂非就曹交日用处径指之哉?夫徐行后长者时,此心雍容优裕,即尧舜之道也。疾行先长者时,此心凌忽凶傲,即桀之道也。尧之服,雍容优裕之服也。尧之言,雍容优裕之言也。尧之行,雍容优裕之行也。服尧之服,以雍容优裕被其身;诵尧之言,以雍容优裕养其气;行尧之行,以雍容优裕接于事。则吾自顶至踵其体,皆尧矣。孟子语之以此,岂非交资质之美与仪容相副乎?交一闻此言,便欲假馆以安孟子,而愿受业于门,不知有何所见,遽慕恋如此哉?则知曹交当时所得有精神之造言意之表,一迎而自解者,非言语所能形容也。孟子知其得于言下,故指之以此道,今若大路然,岂难知哉?病在不求耳。子今既得路矣,归而求之,岂不有余?师,师即吾心也。取之愈有,挹之不竭。子何假于人也?此又孟子欲其自得之也。夫士大夫之学,莫若亲近圣贤,其所得盖有非书防所能冩者。如曾子一唯,子张书绅,齐宣王戚戚,滕文公不忘,曹交遽欲受业,皆一时解会有不能自已者。故善言者曰:闲习礼度,不若式瞻仪刑;讽味遗言,不若亲承音防。盖谓此也。然而圣贤之不世出也,乆矣。吾将如之何?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玩语言之味,而眇眇乎圣贤之渊源,如孔子学琴,因音声而见文王之形容者,斯亦圣贤之遗法也。余又表而出之。
公孙丑问曰:「髙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髙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闗弓而射之,则巳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闗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髙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防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
译孟子传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八
宋 张九成 撰
告子章句下
任国有个人问屋庐子说:“礼和食物哪个更重要?”屋庐子说:“礼更重要。”那人又问:“美色和礼哪个更重要?”屋庐子说:“礼更重要。”那人说:“如果按照礼去求食就会饿死,不按照礼去求食就能得到食物,一定要遵守礼吗?如果亲自去迎娶就得不到妻子,不亲自去迎娶就能得到妻子,一定要亲自去迎娶吗?”屋庐子无法回答。第二天,他到邹国把这事告诉了孟子。孟子说:“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不衡量根本而只比较枝节,一寸高的木头如果放在高楼顶上,就能比高楼还高。金子比羽毛重,难道是说一根金钩和一车羽毛相比吗?拿食物中重要的方面和礼中轻细的方面相比,何止是食物重要?拿美色中重要的方面和礼中轻细的方面相比,何止是美色重要?”你这样去回答他:“扭折哥哥的手臂去抢夺他的食物,就能得到食物;不扭折就得不到食物,你会去扭折吗?翻过东邻家的墙去搂抱那里的少女,就能得到妻子;不搂抱就得不到妻子,你会去搂抱吗?”
这一章所问的问题非常粗鄙,而回答说“礼中轻细的方面,何止是食物重要、美色重要”的观点,依据的是路人不会接受、乞丐不屑一顾的道义。考察起来,怀疑这不是孟子的回答。问题的开端非常粗鄙,不值得解释,暂且搁置不论。
曹交问道:“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有。我听说周文王身高一丈,商汤身高九尺,如今我曹交身高九尺四寸,只是吃粮食罢了,怎样才能做到呢?”孟子说:“有什么难的?只要去做就行了。有个人在这里,力气连一只小鸡都举不起来,就是没有力气的人;如今说能举起百钧重物,就是有力气的人。那么,承担乌获那样的重任,也就是成为乌获罢了。人们难道以不能胜任为忧患吗?是不去做罢了。慢慢地跟在长辈后面走,叫做悌;快步抢在长辈前面走,叫做不悌。慢慢地走,难道是人做不到的吗?是不愿意做罢了。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悌罢了。你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做尧的事,就是尧了。你穿夏桀的衣服,说夏桀的话,做夏桀的事,就是夏桀了。”曹交说:“我能见到邹国国君,可以借个馆舍,希望能留下来在您门下受业。”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知道吗?人们弊病在于不去寻求罢了。你回去寻求它,有充足的老师。”
曹交身躯雄伟,而在当时世人学习权谋诡诈、纵横捭阖、卓异荒唐的时候,他却独自超然以尧舜之道相问,也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了。然而其中提到吃粮食的说法,是自伤自己无能。孟子就用举不起小鸡与举起百钧、成为或不成为乌获的说法来开导他,并且直接指出尧舜之道没有剩余的内涵。解说者说曹交是国君的弟弟,道理或许如此。怎么知道的呢?孟子告诉他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却单独指着“悌”来说,没有提到“孝”,难道不是针对曹交日常生活中的情况直接指出的吗?当慢慢地跟在长辈后面走时,这颗心从容宽裕,就是尧舜之道;当快步抢在长辈前面走时,这颗心轻慢凶傲,就是夏桀之道。尧的衣服,是从容宽裕的衣服;尧的话,是从容宽裕的话;尧的行为,是从容宽裕的行为。穿尧的衣服,用从容宽裕来装扮自身;说尧的话,用从容宽裕来涵养气息;做尧的行为,用从容宽裕来应对事务。那么我从头顶到脚跟,全身都是尧了。孟子用这些话告诉他,难道不是因为曹交的资质美好与仪容相符合吗?曹交一听到这些话,就想借馆舍来安顿孟子,并愿意在门下受业,不知道他有什么见解,竟然如此羡慕留恋?由此可知曹交当时所得到的,有精神层面的造诣,言语意旨之外的领悟,一接触就自然理解,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孟子知道他当下有所领悟,所以指出这条道,现在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知道吗?弊病在于不去寻求罢了。你现在既然找到了路,回去寻求它,难道不充足吗?老师,老师就是我的心。取之愈多,汲取之不竭。你何必借助他人呢?这又是孟子希望他自我领悟。士大夫的学问,没有比亲近圣贤更好的了,他们的所得大概有不是书本所能写下的。比如曾子的一声“唯”,子张写在衣带上,齐宣王忧惧的样子,滕文公念念不忘,曹交急忙想受业,都是一时领悟而不能自已的。所以善于言辞的人说:熟习礼法制度,不如效法观察楷模;吟诵品味遗言,不如亲自承受教诲。大概说的就是这个。然而圣贤不世出,已经很久了。我将怎么办呢?回答说: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不了解他们的人可以吗?玩味语言的意味,而深远地探究圣贤的渊源,就像孔子学琴,通过音声看到文王的容貌一样,这也是圣贤遗留的方法。我又把它表彰出来。
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是小人的诗。’”孟子说:“为什么这么说?”公孙丑说:“因为怨恨。”孟子说:“太固执了!高老先生对诗的理解太固执了。有个人在这里,越国人拉弓射他,他就谈笑风生地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关系疏远。他的哥哥拉弓射他,他就哭泣着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关系亲近。”《小弁》中的怨恨,是亲近亲人的表现。亲近亲人,就是仁。太固执了!高老先生对诗的理解太固执了。公孙丑说:“《凯风》为什么不怨恨?”孟子说:“《凯风》是亲人过错较小的诗。《小弁》是亲人过错较大的诗。亲人过错大而不怨恨,这是更加疏远。亲人过错小而怨恨,这是不可激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