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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孟子传二十三

孟子传卷二十九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97–204 段

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译罢了;想要把尧舜之道看得比这更重的,是大桀、小桀罢了。”

读此一章,乃见先王制作,皆因天理之自然而为之。如井田之法,学校之制,什一之征,穷天地,贯古今,不可改也。增之一毫,则民病;损之一毫,则国病。且夫伏羲画八卦,止于干、坎、艮、震、巽、离、坤、兊而已。至文王方演之为六十四卦。当黄帝、尧、舜时,止用八卦而已。而孔子系《易》曰:「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逺以利天下,盖取诸涣。」「服牛乘马,引重致逺,盖取诸随。」以至取诸豫,取诸小过,取诸大壮,取诸大过。何也?盖十三封虽未演,而其象数已兆于冥冥之中矣,有待而发见也。以是而观,天理自然如此,则先王什一之制,是犹十三卦之定数也。使学不到圣人则已,学造圣人,必井田,必学校,必行什一之法,以至凡圣人车舆服御、罇罍爼豆,必一一行之。虽时有不同,其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之理,酌当今之所可行而通变之,以合古今圣贤之心。盖凡圣王法度,皆自其心中造化。一得圣王之心,则其法度必自合于圣王,其法当如是也。如所谓「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盖圣人之心既见,则其观时防通,叅酌通变,为此一王之法,亦犹十三卦之象数也。其可变哉?白圭何人,乃欲以私智变先王什一之法,而为二十取一之制?论其心虽欲寛民,论其法乃出私智。一出私智,则入夷狄中矣。呜呼,私智之害人也如此!孟子虑其不解也,故歴为剖析,使知先王之心,不可以轻易窥也。故有「万室之国,一人陶之」问,有「夷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之説,又有「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説,又有「无诸侯、币帛、饔飱,无百官有司」之説。此盖言夷貉非中国比耳。法度茍简,二十而一,何为而不可?中国人伦所出,君子所居,天下倚人伦、君子以治者也。纪纲肃然,法度粲然,犹天之有星辰,地之有河岳,圣贤君子接踵而生,仁慈温厚雍熙辑睦,风雅雍容,什一之法,所以为国之计也。而区区奋私智,效夷貉,以干誉于民,而废养君子之法,岂所谓知道者乎?故又有轻尧舜之道者,为大貉小貉;重尧舜之道者,为大桀小桀之説。夫尧舜之道,疑若难明矣,而止在什一中可见。则夫上下安帖,君民尊泰,不至有余以害民,亦无不足以妨公者,此正尧舜之道也。以此求之,则思过半矣。孟子指易牛为王者之心,指好色、好货、好勇与百姓同之为公刘、太王、文武之心,今又指什一为尧舜之道,其为学者计,亦切矣。士大夫有志斯道者,其于孟子,安可忽乎?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隣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余观白圭传,见其有人弃我取,人取我弃之説,载其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鸷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想其为人,不知天理之自然,而以私智角胜负,揣摩摹写,自以为髙一世,如欲二十取一,又自谓治水愈于禹,是也,而不知其与天为二,与道背驰,人中之蠧,而道中之贼也。夫禹顺水之性以治之,故导江、导河、导渭、导洛,皆注之于海,则以海者水之道路也。白圭逆水之性而治之,茍一国之安,而决之于隣国之壑,使水逆行而失其性,其罪已不可胜诛,而以此心为禹可乎?夫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而白圭以为长,以此而观,则凡圭殖财崇利,无非逆天理而得之类,皆如治水之法而已。使尧舜在上,当服羽山之诛,乃敢对孟子前自谓过于禹,则知当时风俗妄自尊大也,乆矣。昔韩非立説于天下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髙三尺,采椽不斵,茅茨不剪,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

译读这一章,便可见先王制定的制度,都是顺应天理的自然规律而设立的。比如井田的制度、学校的建制、什一税的征收,穷尽天地,贯通古今,是不可更改的。增加一分毫,百姓就会受苦;减少一分毫,国家就会受损。况且伏羲画八卦,只限于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罢了。到了周文王才推演为六十四卦。在黄帝、尧、舜的时代,只使用八卦罢了。而孔子在《系辞》中说:“挖空木头做船,削尖木头做桨,船桨的便利,用来渡过不通的水域,到达远方以利于天下,大概是取象于涣卦。”“驯服牛马,牵引重物到达远方,大概是取象于随卦。”以至于取象于豫卦、小过卦、大壮卦、大过卦。为什么呢?因为虽然十三卦尚未推演出来,但其象数已经在冥冥之中显露征兆了,只等待时机而显现出来。由此看来,天理自然如此,那么先王什一税的制度,就如同十三卦的定数一样。如果学问达不到圣人的境界也就罢了,如果学问要达到圣人的境界,必定实行井田制,必定设立学校,必定推行什一税的法度,以至于凡是圣人的车马服饰、酒器食具,必定一一照行。虽然时代不同,但通达其变通,使百姓不感到疲倦,神妙地教化他们,使百姓适宜其中的道理,斟酌当今可行的措施而通变,以契合古今圣贤的心意。因为凡是圣王的法度,都源自他们心中的造化。一旦领悟了圣王的心意,那么其法度必然自然契合圣王,其法度应当是这样的。比如所说的“实行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子,穿戴周朝的礼帽,音乐则用韶舞”,这是因为圣人之心已经显现,那么他观察时势、防微杜渐,参酌通变,制定这一代王者的法度,也如同十三卦的象数一样。这可以随意改变吗?白圭是什么人,竟然想用私人的智巧改变先王什一税的法度,而实行二十取一的制度?论他的心意虽然是想宽待百姓,论他的法度却是出于私智。一旦出于私智,就落入夷狄的行列了。唉,私智害人的程度竟然如此!孟子担心他不理解,所以逐一为他剖析,让他知道先王的心意,不可以轻易窥测。所以有“万户之国,一个人制陶”的提问,有“夷貉之地五谷不生,只生长黍”的说法,又有“没有城郭宫室、宗庙祭祀”的说法,又有“没有诸侯、币帛、熟食,没有百官有司”的说法。这大概是说夷貉不能与中国相比罢了。法度如果简单,二十取一,为什么不可以呢?中国是人伦产生的地方,君子居住的地方,天下依靠人伦、君子来治理。纲纪严肃,法度鲜明,如同天上有星辰,地上有河岳,圣贤君子接连不断产生,仁慈温厚,和谐和睦,风雅从容,什一税的法度,正是为国家长远打算的。而白圭却妄自尊大,效法夷貉,以博取百姓的赞誉,而废除了供养君子的法度,这难道是所谓懂得道理的人吗?所以又有轻视尧舜之道的,是大貉小貉;重视尧舜之道的,是大桀小桀的说法。尧舜之道,似乎难以明了,但在什一税中就可以看见。那么上下安定,君民尊贵安泰,不至于有余而害民,也没有不足而妨害公义,这正是尧舜之道。以此推求,那么思考就超过一半了。孟子指出易牛是王者的心意,指出好色、好货、好勇与百姓共享是公刘、太王、文王武王的心意,现在又指出什一税是尧舜之道,他为学者考虑,也是非常切要的。士大夫有志于这道的人,对于孟子,怎么可以忽视呢?

白圭说:“我治理水患,比禹还要强。”孟子说:“你错了!禹治理水患,是顺着水的自然规律。所以禹以四海为沟壑,现在你却以邻国为沟壑。水逆行,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你错了!”

我观看白圭的传记,见他有人弃我取、人取我弃的说法,记载他能够饮食简薄,克制嗜欲,节制衣服,与使唤的仆从同甘共苦,追逐时机像猛兽鸷鸟发起攻击一样迅猛,所以说:“我治理产业,就像伊尹、吕尚的谋略,孙武吴起的用兵,商鞅实行法度一样。”因此,他的智谋不足以权衡变通,勇气不足以决断,仁爱不足以取舍,刚强不足以坚守,虽然想学我的术数,终究不会告诉他。猜想他的为人,不知道天理的自然,而用私智较量胜负,揣摩摹写,自以为高出世人一等,比如想要二十取一,又自称治水胜过禹,就是这样,而不知道他与天对立,与道背道而驰,是人群中的蛀虫,道义中的贼寇。禹顺应水的本性来治理它,所以疏导长江、黄河、渭水、洛水,都注入大海,这是因为海是水的道路。白圭违背水的本性来治理它,苟且求得一国的安定,而将水决入邻国的沟壑,使水逆行而失去本性,他的罪行已经不可胜数,而用这种心自称胜过禹可以吗?水逆行,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而白圭却以此为长,由此看来,那么凡是白圭积聚财富崇尚利益,无非是违背天理而得到的这类事情,都如同治水的方法一样。如果尧舜在上位,应当受到羽山之诛,他却敢在孟子面前自称胜过禹,就知道当时风俗妄自尊大,已经很久了。从前韩非在天下立论说:“尧拥有天下时,堂高三尺,采椽不雕刻,茅草屋顶不修剪,即使是旅店住宿,也不比这更勤简了。冬天穿鹿皮裘,夏天穿葛布衣”

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饮土匦,啜土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防九河,曲九防,决洚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靣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防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也?此不肖之人所勉也。呜呼!欲观天下之兴亡,先观风俗之厚薄,事至于非毁圣人,则天下将亡矣。故韩非非尧非禹,秦所以敢烧诗书,杀学士,而天下亡矣。韩非之风已见于孟子之时,夫陈贾以周公为非圣,万章以舜为伪喜,伊尹割烹,孔子主痈疽,白圭自谓过于禹,陈臻之非。孟子、屋庐子之间。孟子、季孙异。孟子、子叔疑。孟子事,至于敢非圣贤?此所以积至于韩非之昌言,而秦之烧诗书也。西晋王衍笑文王之小心,诋山甫之匪懈,故有骨肉相贼,五胡乱华,而中州陆沈之变。余观白圭之言,窃深悲世之将亡也。故余以为事至非毁圣贤,天下将亡者,此也。五刑之属三千,而非圣在所不赦,其虑深逺矣。

译穿粗布衣,吃粗糙的粮食,喝藜藿做的汤,用土制的容器饮水,用土制的器皿进食,即使是看门人的供养,也不会比这更艰苦了。大禹开凿龙门,疏通大夏,堵塞九河,弯曲九道堤防,决开洪水,将其引入大海,以至于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没有毛,手脚长满老茧,面容黝黑,最终死在野外,葬在会稽,即使是奴仆的劳苦,也不会比这更剧烈了。那些拥有天下的人所看重的,难道是想要让身体受苦、精神劳累,身处如同逆旅般的寄宿之所,口中吃着看门人那样的粗食,手中做着奴仆那样的劳作吗?这是不贤之人所勉强去做的。唉!想要观察天下的兴亡,首先要观察风俗的厚薄,事情发展到诋毁圣人的地步,那么天下就要灭亡了。所以韩非子诋毁尧和禹,秦国因此敢于焚烧诗书,杀害学士,于是天下灭亡了。韩非子的风气在孟子时代就已经显现,陈贾认为周公不是圣人,万章认为舜的喜悦是虚伪的,伊尹割肉烹煮,孔子侍奉痈疽患者,白圭自称胜过禹,陈臻的诋毁,孟子与屋庐子的问答,孟子与季孙的差异,孟子与子叔疑的争论,孟子的事迹,竟然发展到敢于诋毁圣贤?这就是积累到韩非子公然宣扬,而秦国焚烧诗书的原因。西晋王衍嘲笑周文王的谨慎,诋毁山甫的不懈,因此发生了骨肉相残,五胡乱华,中原沦陷的变故。我观察白圭的言论,私下深深悲叹世道即将灭亡。所以我认为事情发展到诋毁圣贤,天下就要灭亡,就是这个原因。五刑的条目有三千种,而诋毁圣人是所不赦免的,其考虑深远啊。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

古注曰:「亮信也。不曰信而曰亮者,亮有明意,以为此信自明处而得之也。惟学而至于亮,则灼见先王之道,灼知邪説之非,如孟子羞比管晏妾妇,仪衍蚓陈仲而狄许行貉白圭而死,成括断舜之怨为慕,指舜之喜为诚,辨伊尹非割烹,辨孔子不主痈疽,以至不信血流漂杵之书,不信周无遗民之诗。非其胷中髙明自信不动,安能确然自执昌言判断于天下而无疑哉?傥为不然,见商鞅必喜刻薄之説,见孙膑必喜兵革之説,见驺忌必喜倾邪之説,见陈贾必喜侵伐之説,见仪秦则心随而为纵横,见稷下则心随而为荒唐,卓诡中无所守,飞如断蓬,泛如漂梗,随风髙下,逐水南北。又乌能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淫辞?其作用与孔子《春秋》、周公兼夷狄,驱飞亷,大禹决汝汉,排淮泗,同一防用哉!」然则亮之一门,自何而入?吾尝学于师矣:「曰自格物而入。」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有知虑乎?”曰:“否。”“多闻识乎?”曰:“否。”然则奚为喜而不寐?曰:“其为人也好善。好善足乎?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茍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茍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顔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呜呼!圣贤忧天下之心,何其深也!夫乐正子为政于鲁,何与孟子事?孟子乃为之喜而不寐。余是以知圣贤忧天下之深也。常人之情,权欲在已不欲在人。故舜宅百揆,则四防不平;黄霸増秩,则王温舒讥笑。唯圣贤之心,见天下之善如已之善,见人之得志如已之得志。深玩喜而不寐之心,则圣贤所在,盖可得于千载之后也。学者于此,一语不可忽也。然孟子所以喜而不寐者,又有説也。夫乐正子,强不足以决事,知虑不足以谋事,闻识不足以知事。孟子所以喜之者,以其有好善之心也。且好善之心,言之则小,体之则大。秦穆公曰:“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其乐正子之谓也。夫“断断无他技”,即所谓强不足以决事,智虑不足以谋事,闻识不足以知事者也。“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即所谓好善也。且其心休休,其如有容,想见如房▯龄、黄叔度之为人矣。“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视人之才为已之才,视天下之德为已之德。天下之有才者在职,即如已之在职也;天下之有德者在位,即如已之在位也。保子孙黎民,复何疑乎?是故英卫善兵,王魏善谏,而房▯龄独无所长;郭林宗铨品人物,李元礼楷式后进,而黄叔度独无所长。而世之论者,以▯龄持众美,效之君;以叔度汪汪如万顷陂。乐正子为人如此,使之相一国,则一国之君子皆得效其所长;使之相天下,则天下之君子皆得效其所长。夫天下之君子皆效其所长,则天下虽大,运之掌握,盖有余裕矣。优于天下,岂不信乎?夫使天下之君子皆效其所长,则四海之士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此自然之理也。若夫不好善之人,岂愿闻之哉?人君如魏文帝,谓汉文帝胜贾谊;宋明帝至使鲍昭为累句诗,羊欣为掘笔书;隋炀帝杀薛道衡曰:“复能道‘空梁落燕泥’否?”杀王胄曰:“庭草无人随意緑,复能道此语耶?”人臣如李林甫,知明皇喜卢绚,则卖卢绚;称严挺之,则卖严挺之,使天下士君子无立足之地。秦穆公所谓:“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逹”,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者是也。人君事于此不类,姑特置之。夫李林甫惟不好见天下之有才德者,则当时在庭之士类皆得牛

译孟子说:“君子如果不明理,还能坚持什么呢?”

古注说:“‘亮’就是‘信’。不说‘信’而说‘亮’,是因为‘亮’有光明的意思,认为这种诚信是从内心光明处获得的。只有通过学习达到明理的境界,才能透彻地看见先王的大道,清楚地知道邪说是不对的,就像孟子以与管仲、晏婴、妾妇、仪衍、蚯蚓、陈仲相比为羞耻,以许行、貉、白圭为敌,断定舜的怨恨是羡慕,指出舜的喜悦是真诚,辩明伊尹不是靠割烹求进,辩明孔子不依附痈疽之医,以至于不相信‘血流漂杵’的记载,不相信‘周无遗民’的诗句。如果不是他胸中高明自信、坚定不移,怎么能坚定地持守自己的主张,在天下发表言论判断是非而没有疑虑呢?倘若不是这样,见到商鞅一定会喜欢刻薄的学说,见到孙膑一定会喜欢兵革的学说,见到驺忌一定会喜欢倾邪的学说,见到陈贾一定会喜欢侵伐的学说,见到张仪、苏秦就会心随他们而搞纵横之术,见到稷下学宫就会心随他们而搞荒唐之论,卓异诡谲而内心没有坚守,飘飞如断蓬,漂浮如断梗,随风高低,逐水南北。又怎么能端正人心,息灭邪说,抵制偏颇的行为,放逐淫靡的言辞?其作用与孔子作《春秋》、周公兼治夷狄、驱逐飞廉、大禹决汝汉、排淮泗,是同一类功用啊!”那么,“亮”这一门,从何处进入呢?我曾向老师请教:“回答说从格物进入。”

鲁国打算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说这件事,高兴得睡不着觉。”公孙丑说:“乐正子刚强吗?”孟子说:“不。”“有智谋吗?”孟子说:“不。”“见闻广博吗?”孟子说:“不。”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呢?孟子说:“他为人喜欢善。喜欢善就足够了吗?回答说:‘喜欢善足以治理天下,何况鲁国呢?’如果真正喜欢善,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将不远千里而来告诉他善道。如果真正不喜欢善,那么人们就会说:‘哼,我已经知道了。’这种傲慢的声音和脸色,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士人在千里之外止步,那么谗佞阿谀的人就来了。与谗佞阿谀的人相处,国家想要治理好,可能吗?”

唉!圣贤担忧天下的心,是多么深切啊!乐正子在鲁国执政,与孟子有什么关系?孟子却为此高兴得睡不着觉。我因此知道圣贤担忧天下的深切。常人的情感,权力和欲望希望在自己身上,不希望在别人身上。所以舜担任百官之长,四方就不平;黄霸增加俸禄,王温舒就讥笑。只有圣贤的心,看见天下的善就像自己的善,看见别人得志就像自己得志。深深玩味“喜而不寐”的心,那么圣贤所在的地方,大概可以在千年之后得知。学者在这里,一句话也不可忽视。然而孟子之所以高兴得睡不着觉,还有说法。乐正子,刚强不足以决断事情,智谋不足以谋划事情,见闻不足以知晓事情。孟子之所以喜欢他,是因为他有喜欢善的心。况且喜欢善的心,说起来很小,体现出来很大。秦穆公说:“如果有一个臣子,忠厚专一,没有其他技能,他的心宽宏大量,好像能包容一切。别人有技能,就像自己有技能一样;别人贤能圣明,他的心喜欢他们,不亚于从自己口中说出。这样的人能包容他们,以此来保护我的子孙百姓,也是很有利的啊。”这就是说的乐正子。所谓“忠厚专一无其他技能”,就是所说的刚强不足以决断事情,智谋不足以谋划事情,见闻不足以知晓事情。“他的心宽宏大量,好像能包容一切,别人有技能就像自己有技能一样,别人贤能圣明,他的心喜欢他们不亚于从自己口中说出”,就是所说的喜欢善。况且他的心宽宏,好像能包容一切,想象起来就像房玄龄、黄叔度那样的人。“别人有技能就像自己有技能一样,别人贤能圣明,他的心喜欢他们不亚于从自己口中说出”,这是把别人的才能看作自己的才能,把天下的德行看作自己的德行。天下有才能的人在职,就像自己在职一样;天下有德行的人在位,就像自己在位一样。保护子孙百姓,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因此英卫善于用兵,王魏善于进谏,而房玄龄唯独没有特长;郭林宗品评人物,李元礼作为后进的楷模,而黄叔度唯独没有特长。而世上的评论者,认为房玄龄能持众美,效忠于君主;认为黄叔度胸怀宽广如万顷池塘。乐正子为人如此,让他辅佐一个国家,那么一国的君子都能发挥他们的特长;让他辅佐天下,那么天下的君子都能发挥他们的特长。天下的君子都发挥他们的特长,那么天下虽然大,运之于掌握之中,大概还有余裕。优于天下,难道不确实吗?让天下的君子都发挥他们的特长,那么四海之士都不远千里而来告诉他善道,这是自然的道理。如果不喜欢善的人,难道愿意听到吗?君主如魏文帝,认为汉文帝胜过贾谊;宋明帝甚至让鲍照作累句诗,羊欣作掘笔书;隋炀帝杀薛道衡说:“还能说出‘空梁落燕泥’吗?”杀王胄说:“庭草无人随意绿,还能说出这句话吗?”臣子如李林甫,知道明皇喜欢卢绚,就出卖卢绚;称赞严挺之,就出卖严挺之,使天下的士君子没有立足之地。秦穆公所说的:“别人有技能,嫉妒厌恶他;别人贤能圣明,违背他使他不能通达”,就是不能包容不能保护我的子孙百姓的人。君主的事与此不同,暂且特别放置。李林甫只是不喜欢看见天下有才德的人,那么当时在朝廷的士人都像牛

仙客辈尔,谗谄靣谀,相与为恶。天寳之乱一开其端,河北自此非国家所有,连绵不已,径以亡唐。以一李林甫不好善,而祸乱足以亡国。呜呼!宜乎孟子闻好善者为政,至于喜而不寐也。

译像仙客这样的人,进谗言、献媚语,互相勾结做坏事。天宝年间的叛乱由此开了头,河北从此不再属于国家,祸乱连绵不断,最终导致唐朝灭亡。仅仅因为李林甫不喜欢好人,而引发的祸乱竟足以使国家灭亡。唉!孟子听说喜好善政的人执政,高兴得睡不着觉,确实是应当的啊。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貎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能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貎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古之人自能言学,唯充而至于四十而仕,有何法哉?道合则服从,不合则去而已。顔子与夫子同心,亦有何法哉?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而已。古人言此法,孔顔行此法,岂不明白简易乎?然而孟子乃立为三説,何也?以是知孟子源流自曾子忠恕而来,见当时如商鞅三説干孝公,仪秦纵横干六国,意在揖相位,腰六印,快平生,报私怨,▯流俗而已,岂知进退去就之义哉?天下之士波荡从之,喋喋呫呫,功业止在唇吻,道术止在驵侩。尔父诏其子,兄诏其弟,乡闾之所指望,朋友亲戚之所琢磨,亦止在于富贵而已,岂问其他哉?孟子将一以古人之学孔顔之道责天下,则天下不胜其责矣,故立为三说以开为善之路,挽而前之,使至古人之学孔顔之道而后已。其用心岂不忠恕乎?故上焉者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此古人之学所谓道合则服从,孔顔之道所谓用之则行者也。礼貎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此古人之学所谓不合则去,孔顔所谓舍之则藏也。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此孟子开忠恕之门以収失防之士也。其下朝不食,夕不食,至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此孟子又辟忠恕之路以収失节之士也。夫士大夫所学在道,道不合则去,舍之则藏。今不由此道而徒恋其区区之礼貎,朝夕之餔啜,当去而不去,此亦可耻矣。孟子立为此三説,使大无耻者知圣人之道有可入之路,而进于周之之説已,至于周之之説者,勉而进于礼貎衰之説已,至于礼貎衰之説者,勉而进于礼貎未衰之説,以合古人之学孔顔之道而后已。然则至古人之学孔顔之道,其上又有事乎?曰:有。曰:其事如何?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乆则乆,可以速则速,金声玉振,其变不一者是也。其上又有事乎?曰:有曰:「如之何?」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纯亦不已,盖曰:「文王所以为文王也。」此孔子所以不厌不倦,顔子之所以未见其止也。学岂有止法乎?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説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徴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常人以天委天,而圣人以人卜天。余观孟子「以人恒过然后能改」与夫「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常亡」,遂三复于「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以至「增益其所不能」,乃天之将降大任,是常人付天于不可奈何,而圣贤止以人事为天命而已,其深矣哉!然则有志君子,其遇艰难,逢患难,登险阻,当安意定志以甘之,此乃天之降大任也。夫尧将授舜以天下,乃以九男事之,而嚚讼如丹朱者在其间,又以二女女焉,以天子女而下嫁于畎亩之夫,又与顽父嚚母傲弟交相从事于闺门之内,游处之间,亦可谓难处矣。乃又以匹夫遽使,慎徽五典,纳于百揆,宾于四门,纳于大麓,天下难事,使歴试之,盖不如是不足以合天意也。岂特大舜、傅説、胶鬲、管夷吾、孙叔敖、百里奚为然哉?天将付髙祖以天下,必使之败于彭城,败于荥阳,败于成臯,収兵而前,裹创而战,然后付以三代之天下。天将付光武以天下,必使之迫于王郎,危于燕蓟,滹沱河,麦饭,芜蒌亭,豆粥,然后付以髙祖

译陈子问道:“古代的君子,怎样才肯出仕?”孟子回答说:“出仕有三种情况,离职也有三种情况。如果君主以恭敬有礼的态度来迎接,并且表示将实行他的主张,那就出仕;如果礼遇没有减退,但不实行他的主张,那就离职。次一等的情况是,虽然不能实行他的主张,但君主以恭敬有礼的态度来迎接,那就出仕;如果礼遇减退,那就离职。最下等的情况是,早上没饭吃,晚上没饭吃,饥饿得不能出门。君主听说后说:‘我既不能实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从他的主张,让他在我国土上挨饿,我感到羞耻。’这时接受周济也是可以的,只是为了免于死亡罢了。”

古人从能说话起就学习,只是充实自己直到四十岁才出仕,有什么固定的法则呢?道义相合就服从,不合就离开罢了。颜回与孔子同心,又有什么固定的法则呢?被任用就实行,不被任用就藏匿罢了。古人说这种法则,孔子和颜回实行这种法则,难道不是明白简易吗?然而孟子却立下三种说法,为什么呢?由此可知孟子源自曾子的忠恕之道,看到当时像商鞅用三种说法游说秦孝公,张仪、苏秦用纵横之术游说六国,意在获取相位,腰挂六印,快意平生,报私仇,只是迎合流俗罢了,哪里懂得进退去就的道理呢?天下的士人随波逐流,喋喋不休,功业只停留在口头上,道术只停留在市侩之中。父亲教导儿子,兄长教导弟弟,乡里所指望的,朋友亲戚所切磋的,也只在于富贵罢了,哪里问其他呢?孟子将用古人的学问、孔颜的道来要求天下人,那么天下人承受不了这种要求,所以立下三种说法来开辟为善的道路,牵引人们前进,直到达到古人的学问、孔颜的道才停止。他的用心难道不是忠恕吗?所以上等的人,君主以恭敬有礼的态度迎接,并表示将实行他的主张,就出仕,这是古人所说的道义相合就服从,孔颜所说的被任用就实行。礼遇没有减退,但不实行他的主张,就离职,这是古人所说的道义不合就离开,孔颜所说的不被任用就藏匿。次一等的人,虽然不实行他的主张,但君主以恭敬有礼的态度迎接,就出仕,礼遇减退就离职,这是孟子开启忠恕之门来收容失守防线的人。最下等的人,早上没饭吃,晚上没饭吃,直到接受周济也是可以的,只是为了免于死亡罢了,这是孟子又开辟忠恕之路来收容失节的人。士大夫所学的在于道,道义不合就离开,不被任用就藏匿。现在不通过这种道而只是留恋那微薄的礼遇,早晚的吃喝,应当离开却不离开,这也是可耻的。孟子立下这三种说法,让大无耻的人知道圣人的道有可以进入的路,从而进入接受周济的说法,至于达到接受周济说法的人,努力进入礼遇减退的说法,至于达到礼遇减退说法的人,努力进入礼遇没有减退的说法,以符合古人的学问、孔颜的道才停止。然而达到古人的学问、孔颜的道,其上还有事吗?回答说:有。回答说:那事是什么?回答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快速就快速,像金声玉振一样,变化不一就是这样。其上还有事吗?回答说:有。回答说:“怎么样?”回答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大概说:“天之所以为天。”纯亦不已,大概说:“文王之所以为文王。”这就是孔子不厌不倦,颜回没有看到他停止的原因。学习难道有停止的法则吗?

孟子说:“舜从田野之中被起用,傅说从筑墙的劳作中被举荐,胶鬲从鱼盐贸易中被举荐,管夷吾从狱官中被举荐,孙叔敖从海边被举荐,百里奚从市井中被举荐。所以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临在这个人身上,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体肤饥饿,使他的身心穷困,使他的行为受到干扰扰乱,以此来震动他的心志,坚韧他的性格,增加他所不具备的能力。人常常犯错,然后才能改正;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表现在脸色上,抒发在声音中,然后才能被人理解。在国内如果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辅佐君王的贤士,在国外如果没有敌对国家的忧患,国家常常灭亡。然后才知道忧愁祸患能使人生存发展,安逸享乐能使人死亡灭亡。”常人以天意委付天意,而圣人以人事推测天意。我看孟子“人常常犯错然后才能改正”以及“在国内如果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辅佐君王的贤士,在国外如果没有敌对国家的忧患,国家常常灭亡”,于是反复思考“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直到“增加他所不具备的能力”,乃是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临,这是常人将天命付之于无可奈何,而圣贤只以人事作为天命罢了,这多么深刻啊!那么有志的君子,遇到艰难,遭遇患难,登上险阻,应当安心定志以甘之,这才是天降大任。尧将把天下授予舜,于是让九个儿子侍奉他,而愚顽好讼如丹朱的人在其中,又让两个女儿嫁给他,以天子的女儿下嫁给田野中的农夫,又与顽劣的父亲、愚昧的母亲、傲慢的弟弟在闺门之内、游处之间相互交往,也可以说是难以相处了。又让一个平民突然被使唤,谨慎地推行五典,纳入百官的管理,在四门接待宾客,纳入大麓,天下的难事,让他经历尝试,大概不像这样不足以符合天意。难道只有大舜、傅说、胶鬲、管夷吾、孙叔敖、百里奚是这样吗?天将要把天下付给高祖,一定要让他败于彭城,败于荥阳,败于成皋,收兵前进,裹着伤口战斗,然后付给他三代的天下。天将要把天下付给光武,一定要让他迫于王郎,危于燕蓟,滹沱河,麦饭,芜蒌亭,豆粥,然后付给他高祖

之天下。然则观天之意,岂固欲憔悴辛苦,怵迫困穷,然后付之以大任哉?盖惟知艰难者,然后知人之勤劳;其尝冻馁者,然后知人之饥寒;惟处穷厄者,然后知人之困苦。髙宗旧劳于外,所以为商家中兴之主;宣帝尝在民间,然后为汉室中兴之主。此鲁哀生深宫,所以有未尝知忧之言;晋惠少为太子,所以有不食肉糜之问。孟子观天意,乃至于此。呜呼!世间祸患,夫何足以动之哉?盖孟子深得格物之学,即一身以观,见恒有过者,方知其不善而改之;困于心,衡于虑者,怵迫无聊,然后防用作焉;徴于色,发于声者,羞恶无地,然后心术形焉。又即一国以观,见入无法家拂士,出无外患,敌国放恣不収,俄而宗社絶灭矣。以一身而观,而知怵迫羞恶之有益;以一国而观,而知恣心快意之必亡。而超然知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者,乃天之成就推挽,将降以大任也。既又断之曰:「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一章之意,此两语尽之矣。呜呼!人君如文宗者,一遇甘露之变,遂泣下霑襟,不复以天下为事;人臣如贾谊者,一窜长沙,遂赋鵩吊湘,终悲哀而至于死。此皆所志狭小,不识天意所在。孟子之言,其大后世褊隘之士也,深矣。学者当细观之。

译治理天下。然而观察上天的意旨,难道原本就是想要让人憔悴辛苦、惊惧逼迫、困顿穷迫,然后才把重大责任托付给他吗?大概只有经历过艰难的人,才知道别人的勤劳;只有尝过冻饿滋味的人,才知道别人的饥寒;只有身处穷困厄境的人,才知道别人的困苦。商高宗曾经在外劳作,所以能成为商朝中兴的君主;汉宣帝曾经在民间生活,所以能成为汉朝中兴的君主。这就是鲁哀公生长在深宫之中,所以有“未曾知道忧愁”的说法;晋惠帝年少时做太子,所以有“不吃肉粥”的疑问。孟子观察上天的意旨,竟然达到了这样的深度。唉!世间的祸患,哪里足以动摇他呢?大概孟子深得探究事物原理的学问,从自身来观察,看到常常有过错的人,才知道他的不善而加以改正;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的人,惊惧逼迫、无聊无奈,然后才能发挥作为;表现在脸色上,流露在声音中的人,羞愧厌恶无处藏身,然后内心的术数才显露出来。又从国家来观察,看到国内没有守法的大臣和辅佐的贤士,国外没有敌国的忧患,敌国放纵不羁而不加收敛,不久宗庙社稷就断绝灭亡了。从自身来观察,就知道惊惧逼迫、羞愧厌恶是有益的;从国家来观察,就知道放纵心意、追求快乐必然灭亡。从而超然地认识到,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体肤挨饿,使他的资财缺乏,使他的所作所为受到阻挠扰乱,以此来震动他的心志,坚韧他的性情,增加他所不具备的能力,这是上天成就他、推举他,将要降下重大责任给他。接着又断言说:“知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这一章的意思,这两句话就概括尽了。唉!君主像唐文宗那样,一遇到甘露之变,就泪水沾湿衣襟,不再把天下大事放在心上;臣子像贾谊那样,一被贬谪到长沙,就写下《鵩鸟赋》和《吊屈原赋》,最终悲哀而死。这些都是志向狭小,不认识上天意旨所在的人。孟子的言论,对于后世那些心胸狭隘的人,真是深刻啊。求学的人应当仔细观摩。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此一章缀之于天降大任之后,是孟子体天以教诲也。夫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孔子之接孺悲,所以愤之使启,悱之使发者也。孟子不屑之教诲,所以困之、衡之,使作徴之,发之使喻者也。犹天之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而降之以大任也。夫人心何所不有?仁义礼智,皆其固有之物也。然此四端生于忧患之中,而死于安乐之际。故深宫之中多不惠,而孤臣孽子多明道。至于有疢疾者,有德慧术智焉。夫何故?困不深者思不发,忧不极者智不明。如《诗》颂太平不过数语,而疾谗遭难如变《雅》,君子其言何其深切也!孟子时用此术以教人,盖将以成就之也。昔郭林宗呵骂掷杯以待魏昭,华佗激怒呕血以治郡守,卒之魏昭为善士,郡守获安康,此孟子之遗意也。夫孟子之意得于夫子,而探赜索隐,钩深致逺,乃见天之运用焉。学入精微,思极深眇,如此此所以在圣贤之列。

  孟子传卷二十九

译孟子说:“教育的方法也有很多种。我不屑于去教导他,这本身也就是在教导他了。”

这一章被附在“天降大任”那段话之后,是孟子体察天意来进行教诲。孔子主张“不到学生努力想弄明白而不得时不去开导他,不到学生心里明白却不能表达出来时不去启发他”,孔子接待孺悲,就是为了让他产生愤懑从而得到开导,让他产生悱恻从而得到启发。孟子不屑于直接教导,是为了使他陷入困境、受到阻碍,促使他自我反省、自我启发,从而明白道理。这就好比上天使他的心志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饥饿,使他身处贫困,使他的行为受阻、计划被打乱,以此来震动他的心灵、坚韧他的性格,增加他所不具备的能力,从而将重大的责任降临在他身上。

人的内心有什么不具备的呢?仁、义、礼、智,都是人天生固有的。然而这四种善端在忧患中生长,却在安乐中消亡。所以深宫之中多是不明智的人,而孤臣孽子多能明晓大道。至于那些患有疾病的人,往往具备德行、智慧与谋略。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困境不深,思虑就不会激发;忧患不极,智慧就不会明朗。就像《诗经》中歌颂太平盛世的不过寥寥数语,而遭受谗言、遭遇灾难的变《雅》之作,君子的言辞为何如此深切呢?

孟子当时运用这种方法来教导人,大概是为了成就他们。从前郭林宗呵斥辱骂、掷杯以待魏昭,华佗激怒郡守使其呕血来治疗他,最终魏昭成为善士,郡守获得安康,这正是孟子遗留下来的用意。孟子的意图得自于孔子,而探究深奥隐秘的道理,钩取深奥之处以达到远大的境界,从而显现出天意的运用。学问进入精微之境,思考达到深远微妙,这就是他位列圣贤之中的原因。

孟子传卷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