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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孟子传九

孟子传卷十一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79–84 段

大小同则贾相若。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译大小相同的鞋子价格就相同。孟子说:“物品价格的不齐,是物品的本性。有的相差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万倍。您把它们等同起来,这是扰乱天下啊。”大鞋小鞋价格相同,人们难道会去做吗?遵循许子的主张,人们就会竞相弄虚作假,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尧之乐非不美矣,舜之时已不可用;舜之乐非不美矣,至汤之时已不可用。是故正朔、服色、学校、器械,三代殊形;夏商异尚,此天理之自然也。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事与几合,时与会通,此大圣人之制作也。当晚周之时,圣人固将决择三代之合于民心者,以立一王之法。如所谓行夏之时,乗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许行何人,輙欲变大圣人之制作,而以区区弁髦、土梗无用之迹,以鼓惑当世?彼愚无知,不足道也。吾将提耳而告之曰:神农圣人也,使处晚周之世,当亦如孟子之制作矣。使许行真得神农之学,决见孟子之所为。惟其懵然不晓,不知神农之心,于神农法度,又讲之不精,择之不详,乃有夷狄之法乱其中。非孟子力排之,则于一杨墨之外,又生出一杨墨矣。圣道散裂,其弊乃至如此乎?然而彼不知其心,已为孟子造化所动,乃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逺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防而为氓。」彼不思曰:「滕与楚相去几数千里,何以使我乐为其民乎?」则圣贤造化固己可知,而滕文公性善之几,其见于用者,乃能使人如此。不特许行,又能感召陈相与其弟,卒负表耜,区区自宋之滕,且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惜乎滕地褊小,不能尽充孟子之术。使齐宣信孟子之说,如滕文公,则如楚之许行、宋之陈相,一时号为有知者,皆将四面而来。而风声所传,德音所感,凡有人心者,皆将襁负其子而至矣。则孟子所谓「民归之如水之就下」,此亦可见其一二也。夫许行之来,固未足多;而陈相乃陈良之徒,学周公、仲尼之道者也。特其所见未固耳,其好贤乐善之心,岂可厚诬?彼且来矣,而况其他乎?此余所以深信孟子之说,而惜齐王之不行其道也。且许行既为文公之氓,受孟子之泽,则当自鄙其学之浅陋,徙义迁善,尽弃其旧习,以观圣王之施为,而犹自是其学,而非圣贤之大道,乃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飱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呜呼!彼以并耕而食,饔飱而治为大道乎?诚可笑也夫!鸿荒之世,其民若禽兽然,君民并耕,岂得已哉?事固自有次第,且篑桴土鼓,决不若箫韶之音;穴居野处,决不若宫室之安;书契之精于结绳,棺椁之美于衣薪。此数圣人因事之几,随时之防,乃至周而大备。岂有帝王之世,天下之民,耳之所听者,皆钟鼓管▯之音;目之所视者,皆青黄黼黻之色;而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堂陛之尊,圭璋之盛,俨如天帝,尊如神明。一旦乃令尊君下民,同霑体涂足,同寒耕热耘,同供炊防之职,同作饙馏之事,岂不大骇天下,而起奸雄窥伺之心乎?其亦可谓愚矣!不知陈相兄弟何所见闻,而恱之?夫篑桴土鼓,穴居野处,结绳衣薪,在上古行之不以为异,使用于二帝三王之后,其可行乎?夫可行则为道,不可行则为弊,为怪民,为妖术,在法当诛,在圣门当绌。此孟子所以深恶之,穷问诘难,往来数叠,使其辞穷理极,乃扼其要处曰:「子以为滕有仓廪府库以厉民,不知子以粟易械器不为病,陶冶以械器易粟不为病,农夫乎?且许子推不欲病民之心,以病陶冶,何不自为陶冶,使日用所须皆取办于其家?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以为烦乎?」陈相乃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其理穷矣,其辞尽矣。乃又扼其要处以问之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治天下独可以耕且为乎?」汝不知夫有大人之职事,则当劳心以治人,治人者食于人;有小民之职事,则当劳力以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此天下常行之理也,况一人之身?百物所须,汝以交相养为病,则当事事物物皆自为之。既为耕夫,又为蚕妇,又为弁人,又为攻金之工,攻木之工,设色之工,刮摩之工,率天下之人,终日搰搰暴露辛苦,乃不为相病耳,此岂可行

译五帝所处的时代不同,不沿袭前代的音乐;三王所处的世道各异,不承袭前代的礼制。尧的音乐并非不美好,但到了舜的时代已经不再适用;舜的音乐并非不美好,但到了商汤的时代已经不再适用。因此,正朔、服色、学校、器械,在夏、商、周三代形态各异;夏、商崇尚不同,这是天理自然的规律。通晓其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厌倦;神妙地加以教化,使百姓适宜于其中。事务与契机相合,时势与运会相通,这是大圣人的创制。到了晚周时期,圣人本来就要抉择三代中符合民心的部分,来确立一王之法。就像所说的实行夏代的历法,乘坐殷代的车辆,穿戴周代的礼帽,音乐则用韶舞。许行是什么人,竟然想要改变大圣人的创制,用那些微不足道的弁髦、土梗等无用的遗迹,来蛊惑当世的人?他愚昧无知,不值得谈论。我将提着耳朵告诉他:神农是圣人,如果让他处在晚周的时代,也应当像孟子那样创制。假如许行真正得到了神农的学问,一定会看到孟子的作为。只是他懵懂无知,不了解神农的心意,对于神农的法度,又研究得不精深,选择得不详审,于是有夷狄的法度扰乱其中。如果不是孟子极力排斥,那么在杨朱、墨子之外,又会产生出一个杨墨了。圣人的道统散裂,其弊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然而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孟子的教化所打动,于是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告诉文公说:“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愿意接受一块地方成为百姓。”他不思考说:“滕国与楚国相距几千里,为什么让我乐意做他的百姓呢?”那么圣贤的教化本来就可以知道了,而滕文公性善的端倪,其体现在作用上的,竟然能使人如此。不仅许行如此,又能感召陈相和他的弟弟,最终背着农具,从宋国来到滕国,并且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这也是圣人啊,愿意做圣人的百姓。”可惜滕国地方狭小,不能完全施展孟子的学说。如果齐宣王相信孟子的学说,像滕文公那样,那么像楚国的许行、宋国的陈相,一时号称有见识的人,都将从四面八方而来。而风声所传播,德音所感化,凡是有人心的人,都将背着孩子而来。那么孟子所说的“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往低处流”,这也可见其一二了。许行的到来,本来不足以称道;而陈相是陈良的门徒,学习周公、孔子的道。只是他的见解不够坚定罢了,他喜好贤人、乐于行善的心,难道可以严重诬蔑吗?他尚且来了,何况其他人呢?这就是我深信孟子的学说,而惋惜齐王不施行他的道的原因。况且许行既然成为文公的百姓,受到孟子的恩泽,就应当自认为自己的学问浅陋,迁向善道,完全抛弃旧习,来观察圣王的施为,却还自以为是自己的学问,而非议圣贤的大道,竟然说“滕君确实是贤君,虽然还没有听到道”。贤者与百姓一起耕种而食,亲自做饭而治理;现在滕国有仓库府库,这就是剥削百姓来养活自己。唉!他把与百姓一起耕种而食,亲自做饭而治理当作大道吗?实在可笑啊!远古时代,百姓像禽兽一样,君主与百姓一起耕种,难道是不得已吗?事情本来自有次序,而且土鼓木槌,决不如箫韶的音乐;穴居野处,决不如宫室的安稳;书契比结绳更精细,棺椁比衣薪更美观。这几位圣人根据事物的契机,顺应时势的防范,到了周代才大大完备。哪里有帝王之世,天下的百姓,耳朵所听到的,都是钟鼓管磬的声音;眼睛所看到的,都是青黄黼黻的颜色;而宗庙的美好,百官的富足,堂陛的尊贵,圭璋的盛大,俨然如天帝,尊贵如神明。一旦竟然让尊贵的君主和卑下的百姓,同样沾湿身体涂抹双脚,同样在寒冷时耕种在炎热时除草,同样供给炊爨的职责,同样从事蒸饭之事,岂不是大大惊骇天下,而起奸雄窥伺之心吗?这也太愚昧了!不知道陈相兄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而喜欢它?土鼓木槌,穴居野处,结绳衣薪,在上古实行不以为奇异,如果用在二帝三王之后,可行吗?可行的就是道,不可行的就是弊端,是怪民,是妖术,按法律应当诛杀,在圣人的门下应当排斥。这就是孟子深深厌恶它,穷尽询问诘难,往来多次,使他的言辞穷尽道理极尽,于是扼住要害说:“你认为滕国有仓库府库来剥削百姓,不知道你用粮食交换器械不认为是弊病,陶冶工匠用器械交换粮食不认为是弊病,农夫吗?况且许子推想不剥削百姓的心,却来剥削陶冶工匠,为什么不自己从事陶冶,使日常所需都从自家获取?为什么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为什么许子不认为烦琐呢?”陈相于是说:“百工的事情,本来不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做。”他的道理穷尽了,他的言辞用尽了。于是又扼住要害问他:“百工的事情,本来不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做,治理天下难道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做吗?”你不知道有大人职事,就应当劳心来治理人,治理人的人靠别人养活;有小民职事,就应当劳力来被治理,被治理的人养活别人。这是天下常行的道理,何况一个人身上?百物所需,你认为互相供养是弊病,那么就应当事事都自己来做。既做耕夫,又做蚕妇,又做制帽的人,又做金属工匠,木工,设色工匠,刮磨工匠,率领天下的人,终日劳苦暴露辛苦,才不互相为害,这难道可行吗

乎?汝以为君不与民并耕而食饔飱而治,坐受其养以为病民耶?当尧之时,洪水横流,禽兽逼人,尧当一味耕田而不忧乎?既当忧之,则尧舎耕之外不为无事矣。举舜而敷治者,尧之职也。舜使益掌火以驱禽兽,使禹疏九河以泄洪水,则舜、禹、益舎耕之外不为无事矣。又使稷教民稼穑,又使契教民人伦,尧又于其间劳之来之以勉其勤劳,匡之直之以正其心术,辅之翼之使自得之以遂其天性,又从而振德之以警其昏谬。呜呼!尧舎耕之外其职事如此,何暇耕耶?使其如许行之学,专以耕事,则圣贤不用,禽犬不问,洪水不知,人伦不正,天下几何不尽为血肉为江海为水者也?此岂可行乎?夫君民上下各职其忧,不可相易也。君民上下各尽其职,则天下大治。故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己忧,农夫以百畆之不易为己忧。农夫之忧舎百畆之外无事也,人主之忧忧在天下,其忧甚大,岂农夫可比也?故为天下得人谓之仁,不得人则天下谓之不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汝见尧荡荡乎,民无能名,舜有天下而不与,以为无职事乎?呜呼!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其用心处在天下得人,特不用心于耕尔。孟子既明尧舜之道以破许行之谬论,然后责陈相兄弟所学之不固而为异端所乱也。其责之如何?如曰: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夫尧舜之道,中国之道也。许子之说,夷狄之说也。今相兄弟学于陈良,陈良所学乃周公、仲尼之道。当良自楚北学于中国,其识见髙明,议论中正,北方之学者未有出其右者。是所谓豪杰之士,陈相兄弟事之数十年,一旦良死,乃尽弃中国之学,而悦夷狄之说。岂不见孔子没,子贡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其不倍孔子之学如此。又不见曾子不肯以事孔子之礼事有若,且有江汉秋阳之喻,其不倍孔子之学如此。今许子所习者,夷狄来自南蛮,言语伧狞,有如鴃舌,学之不精,考之不详,乃敢非先王之道。陈相兄弟不审量考击,倍其师之所学,如下乔木而入幽谷矣。又周公膺戎狄,而陈相兄弟乃学戎狄。夫貍变则豹,豹变则虎,所变愈大,可也。今舎中国之道而学夷狄,舎周公仲尼之道而学许行,岂得为善变乎?余观孟子穷诘陈相,使无逃避,乃大明尧舜之心。其辞衮衮不断,其意滔滔不穷。静观其源,可谓见道分明,无有疑虑。一辞一句,皆自胸襟流出,乃天下之至论,古今之格言。可叹可仰,可遵可信。当战国权谋诡计,纵横捭阖之中,乃有如此竒特卓异之观。正如终日行培塿,而忽见泰华;终年泛污沱,而忽浮沧海。使人心源廓大,眼界通明。后世之士乃欲非之,疑之,詈之,亦可谓不知圣贤者矣。陈相兄弟邪说深入心术,颠倒犹有,从许子之道,则市价不贰,国中无伪之说。且以布帛无长短,麻丝无轻重,五谷无多寡,以至屦无大小,皆一等之价。其意以为君民并耕,则人心淳朴,不复计较长短轻重多寡大小以相交易矣。天下岂有此理乎?使天下如禽兽草木之无知则已,如其为人,岂有不知长短轻重多寡大小者乎?邪说惑人,乃至于此耶?孟子又徐徐以喻之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什伯,或千万。子乃欲比长短轻重多寡大小而一之,是犹指鹿为马,以青为黑,而乱天下之常理也。巨屦小屦同价,则足迹大者终身无屦矣。是教世之人以短取长价,以轻取重价,以寡取多价,以小取大价,相率为伪,以取赢余。一身行之,且不可,况于国家乎?呜呼!孟子不喜异端,乃至于此,皆识见高明,知其必为怪也。如辟夷之之薄葬,仲子之非亷,白圭之貉道,张仪之妾妇,以至指伯夷为隘,指栁下惠为不恭,指杨朱为无父,指墨氏为无君,指许行为夷狄,皆其中晓然所见,明白故区别真伪,判断是非,穷根极本,尽窟穴而发之,使利害皎然,不贰不疑,其有功于世道如此,学者岂宜以轻心观之哉?

译吗?你认为君主不与百姓一同耕种,自己做饭吃,却坐着接受百姓供养,这是害民吗?在尧的时候,洪水泛滥,禽兽逼近人类,尧难道应该只顾耕田而不担忧吗?既然应当担忧,那么尧除了耕种之外,就没有其他事情做了吗?举荐舜来治理天下,是尧的职责。舜让益掌管火来驱赶禽兽,让禹疏通九河来排泄洪水,那么舜、禹、益除了耕种之外,也没有其他事情做了吗?又让稷教导百姓耕种收获,让契教导百姓人伦道德,尧又在其中慰劳他们、招引他们以勉励他们的勤劳,匡正他们、纠正他们以端正他们的思想,辅助他们、扶持他们使他们自得从而顺遂他们的天性,又进而用德行震动他们以警示他们的昏庸谬误。唉!尧除了耕种之外,他的职事如此繁多,哪里有空闲去耕种呢?假如他像许行那样,专门从事耕种,那么圣贤不被任用,禽兽不被驱赶,洪水不被治理,人伦不被端正,天下几乎都要变成血肉、变成江海、变成水患了吗?这难道可行吗?君主和百姓上下各自承担各自的忧虑,不可以互相交换。君主和百姓上下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那么天下就会大治。所以尧以得不到舜为自己的忧虑,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自己的忧虑,农夫以百亩田地耕作不好为自己的忧虑。农夫的忧虑除了百亩田地之外没有别的事,君主的忧虑在于天下,他的忧虑非常大,哪里是农夫可以比拟的呢?所以为天下得到贤才叫做仁,得不到贤才则天下称为不仁。因此把天下交给别人容易,为天下得到贤才难。你看到尧浩浩荡荡的样子,百姓无法形容,舜拥有天下却不占有,认为他们没有职事吗?唉!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吗?他们的用心在于为天下得到贤才,只是不用心于耕种罢了。孟子既然阐明尧舜之道以破除许行的谬论,然后责备陈相兄弟所学不牢固而被异端扰乱。他如何责备呢?他说:我听说用华夏文化改变夷狄的,没听说过被夷狄改变的。尧舜之道,是中国的道。许子的学说,是夷狄的学说。现在陈相兄弟向陈良学习,陈良所学的是周公、孔子的道。当陈良从楚国北上到中国学习,他的见识高明,议论中正,北方的学者没有超过他的。这就是所谓的豪杰之士,陈相兄弟侍奉他几十年,一旦陈良去世,就完全抛弃中国的学问,而喜欢夷狄的学说。难道没看到孔子去世后,子贡在墓旁筑室,独自居住三年,然后才回去吗?他不背叛孔子的学问就是这样。又没看到曾子不肯用侍奉孔子的礼节侍奉有若,而且有江汉秋阳的比喻,他不背叛孔子的学问就是这样。现在许子所学习的,是夷狄来自南蛮,言语粗野,像鸟叫一样,学习不精,考察不详,竟敢非议先王的道。陈相兄弟不仔细衡量考察,背叛其老师所学的,就像从高大的树木跳入幽深的山谷一样。又周公抵御戎狄,而陈相兄弟却学习戎狄。狸变成豹,豹变成虎,变化越大,是可以的。现在舍弃中国的道而学习夷狄,舍弃周公孔子的道而学习许行,难道能算是好的变化吗?我看孟子穷究陈相,使他无处逃避,从而大明尧舜的心意。他的言辞滔滔不绝,他的意思源源不断。静观其源头,可谓见道分明,没有疑虑。一字一句,都从胸襟流出,是天下最正确的言论,古今的格言。可叹可仰,可遵可信。在战国权谋诡计、纵横捭阖之中,竟有如此奇特卓异的见解。就像整天行走在小土丘上,忽然看见泰山华山;终年泛舟于污浊的河流,忽然漂浮在沧海。使人心源开阔,眼界通明。后世的士人竟然想要非议他、怀疑他、咒骂他,也可以说是不知道圣贤的人了。陈相兄弟邪说深入心术,颠倒黑白,跟随许子的道,那么市场物价不二,国内没有欺诈的学说。而且认为布帛不分长短,麻丝不分轻重,五谷不分多寡,以至于鞋子不分大小,都是一等的价格。他的意思是认为君主和百姓一同耕种,那么人心淳朴,不再计较长短轻重多寡大小来互相交易。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呢?假如天下像禽兽草木一样无知就算了,如果他们是人,难道有不知道长短轻重多寡大小的吗?邪说迷惑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孟子又慢慢用比喻说:物品的不齐整,是物品的本性。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万倍。你竟然想要把长短轻重多寡大小等同起来,这就像指鹿为马,把青色当作黑色,扰乱天下的常理。大鞋小鞋同价,那么脚大的人终身没有鞋穿了。这是教世人以短取长价,以轻取重价,以寡取多价,以小取大价,互相欺诈,以获取盈余。一个人这样做,尚且不可,何况国家呢?唉!孟子不喜欢异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都是见识高明,知道它必定怪异。比如驳斥夷之的薄葬,陈仲子的非廉,白圭的貉道,张仪的妾妇之道,以至于指责伯夷狭隘,指责柳下惠不恭敬,指责杨朱无父,指责墨家无君,指责许行是夷狄,都是其中清楚所见,明白地辨别真伪,判断是非,穷根究底,彻底揭露其根源,使利害关系清晰明了,没有二致,没有怀疑,他对世道的功劳如此之大,学者难道应该以轻慢的心态看待他吗?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防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徐子以吿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逹于面目。盖归反蔂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此一章书,颠倒失次,自汉以来,无有辨之者。余深入其中,乃知其编次脱易,輙为改正之。其文宜曰: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防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逹于面目。盖归反蔂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余读此章,乃知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德,又知人之所同然者,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耳,故理义之恱我心,犹刍豢之恱我口,果不诬也。夫夷之,墨者之徒也,惑于墨者之说,遂失其好德之性,理义之心,尊其师之说,执其师之见,髙设藩篱,壁立畔岸,惟恐有犯之者,惟邪说深入,故稍有诘难,则议论锋起,胜负横生,人怀怒心,如报私讐,此可与言乎?今不知何所见,乃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未知其人,已知其学,就其所言,则失之不情,辟其所守,则或以招祸,乃逊其词,乃下其气以荅之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其言如南风,使人愠解,曲而不诎,婉而成章,浩然之气发于施为者,乃有如此变化,学者以悻。悻为直,孑孑为义,自以为浩然者如是,岂不失错?呜呼!圣贤之待非类,其法如此,不可不知也。既而孟子知夷之葬其亲厚,是稍变其师之学矣。夫稍变其师之学者,是其心之不安也。因其不安处,可以救药矣。至夷之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则有以处之矣。夫其心不安,则知其师之学不可行;知师之学不可行,则恐孟子之学真有过人者,所以屡却而屡来。孟子乘其机防,乃曰:“吾今则可以见矣。向之不见,以其为墨者之徒;今之欲见,以其有厚葬之说。”又曰:“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徐子以“直之”之语告夷子,稍犯其锋,议论即起,而胜负即生矣。乃攻先王之道,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呜呼!儒墨之异,乃在于此。墨子之学,以天下之亲为己之亲。呜呼!目不两视而明,耳不两听而聪,精于一者行于万事。父母之礼,其爱慕之心,勤劳之职,止可精专于一人耳。倘视天下皆为父母,人人事之如己父母,则意必有所怠,情必有所抑,而

译墨家的夷子通过徐辟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愿意见他,现在我正生病。病好了,我将去见他。”夷子没有来。过了几天,他又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他了。如果不直截了当,道义就无法显现,我将直截了当地对待他。”我听说夷子是墨家的人,墨家治理丧事,主张薄葬作为他们的道义。夷子想要改变天下的习俗,难道认为不这样做就不尊贵吗?然而夷子厚葬他的亲人,这就是用他所轻视的方式来侍奉亲人。徐子把这话告诉夷子。夷子说:“儒家的道义,古人说像保护婴儿一样,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夷子认为爱没有等级差别,但施行时从亲人开始。徐子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夷子真的认为人们亲近兄长的儿子就像亲近邻居的婴儿一样吗?那只是有可取之处罢了。婴儿爬着将要掉进井里,这不是婴儿的罪过。而且天生万物,使其只有一个根本,而夷子却有两个根本,所以如此。”大概上古曾经有不埋葬亲人的人,亲人死了就把他们抬起来扔在山沟里。后来经过那里,狐狸吃尸体,苍蝇蚊虫叮咬,额头出汗,斜着眼不敢看。那出汗,不是为人而出汗,是内心的情感流露到面部。于是回去拿土筐和铁锹来掩埋尸体,掩埋尸体确实是正确的。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亲人,也一定有道理了。徐子把这话告诉夷子。夷子愣了一会儿说:“您开导我了。”

这一章书,文字颠倒错乱,自汉代以来,没有人辨析过。我深入其中,才知道编排次序有误,就加以改正。其文应当是:墨家的夷子,通过徐辟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愿意见他,现在我正生病,病好了我将去见他。”夷子没有来,过了几天又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他了。如果不直截了当,道义就无法显现,我将直截了当地对待他。”徐子把这话告诉夷子。夷子说:“儒家的道义,古人说像保护婴儿一样,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夷子认为爱没有等级差别,但施行时从亲人开始。徐子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夷子真的认为人们亲近兄长的儿子就像亲近邻居的婴儿一样吗?那只是有可取之处罢了。婴儿爬着将要掉进井里,这不是婴儿的罪过。而且天生万物,使其只有一个根本,而夷子却有两个根本,所以如此。我听说夷子是墨家的人,墨家治理丧事,主张薄葬作为他们的道义。夷子想要改变天下的习俗,难道认为不这样做就不尊贵吗?然而夷子厚葬他的亲人,这就是用他所轻视的方式来侍奉亲人。大概上古曾经有不埋葬亲人的人,亲人死了就把他们抬起来扔在山沟里,后来经过那里,狐狸吃尸体,苍蝇蚊虫叮咬,额头出汗,斜着眼不敢看。那出汗,不是为人而出汗,是内心的情感流露到面部。于是回去拿土筐和铁锹来掩埋尸体,掩埋尸体确实是正确的,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亲人,也一定有道理了。”徐子把这话告诉夷子。夷子愣了一会儿说:“您开导我了。”我读这一章,才知道天生百姓,有事物就有法则,百姓秉持常理,喜好美德,又知道人们所共同认可的,叫做理和义。圣人只是先得到了人们心中共同认可的东西罢了,所以理义使我心愉悦,就像猪牛羊使我口愉悦一样,确实不假。夷子是墨家的门徒,被墨家的学说迷惑,于是失去了喜好美德的本性,理义之心,尊崇老师的学说,坚持老师的见解,高设藩篱,壁垒森严,唯恐有人触犯,唯恐邪说深入,所以稍有诘难,就议论纷纷,胜负横生,人们怀着怒气,如同报私仇,这还能与他谈论吗?现在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竟然通过徐辟请求拜见孟子。孟子不了解他的人品,但了解他的学说,就他所言,则失之不合情理,驳斥他所坚守的,则可能招致祸患,于是委婉言辞,降低语气回答说:“我本来愿意见他,现在我正生病,病好了我将去见他。”他的话像南风,使人怒气消散,曲折而不屈服,委婉而成章,浩然之气发于行为者,竟有如此变化,学者以愤慨为直率,以孤高为义气,自以为浩然者如此,岂不失错?唉!圣贤对待异类,方法如此,不可不知。后来孟子知道夷子厚葬他的亲人,是稍微改变了老师的学说了。稍微改变老师学说的,是他内心不安。因为他内心不安,可以救药了。等到夷子过了几天又请求拜见孟子,孟子就有办法对待他了。他内心不安,就知道老师的学说不可行;知道老师的学说不可行,就担心孟子的学说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所以屡次拒绝而屡次来。孟子乘其机会,就说:“我现在可以见他了。以前不见他,因为他是墨家的门徒;现在想见他,因为他有厚葬的说法。”又说:“如果不直截了当,道义就无法显现,我将直截了当地对待他。”徐子把“直截了当”的话告诉夷子,稍犯其锋芒,议论就起,而胜负就生了。于是攻击先王的道义,说:“儒家的道义,古人说像保护婴儿一样,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夷子认为爱没有等级差别,但施行时从亲人开始。唉!儒墨的差异,就在于此。墨子的学说,以天下之亲为己之亲。唉!目不两视而明,耳不两听而聪,精于一者行于万事。父母之礼,其爱慕之心,勤劳之职,止可精专于一人耳。倘视天下皆为父母,人人事之如己父母,则意必有所怠,情必有所抑,而

作伪之心难知之行,将乘此而起矣。先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者,止极其所行,在于五十者不负戴,六十者衣帛,七十者食肉耳,岂能人人如事吾父母?冬温夏凊,昏定晨省,饮膳之节,寒暖之宜,鸡鸣而起,深夜而寐,遍走天下人人事之乎?且吾父母之于我,抚育之勤,保惠之切,教诲之至,天下一人而已矣。今视天下皆为吾父母,不知此情何自而生?抚育弗见也,保惠勿见也,教诲弗闻也,而以其不情之见,欲取天下之名,乃视天下皆同己父母,将置吾父母于何地?其忍为此心乎?其视天下之亲同己之亲,则将视天下之子亦同己之子矣,直可笑也。夫父母之于子,念虑在子,出入在子,抚育之,保惠之,教诲之,其心切切然,惟恐其蹈水火之害,惟恐其行邪枉之涂,丁宁防卫,岂可名言哉?今视天下之子,同己之子,将人人抚育,人人保惠,人人教诲,上事天下之父母,下爱天下之赤子,不知墨子之身止一身乎?其亦有异术为亿兆身乎?此岂可行也?先王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过发政施仁,如幼而无父者,必先施耳。其道当如此也。使其自有父母,吾乃欲夺人之子以为己子乎?爱无差等,是何谬论?孟子不暇逺取,且就其近处而譬之曰:「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夫墨子所以有此言,彼亦有所见也。苐考之不精,择之不详,遂不可行于天下,为邪说,为异端,为禽兽人之道。夫其所见者何也?其见邻之赤子匍匐入井,忽然有怵惕恻隠之心,欲急趋而救之。此时之心,见邻之赤子如己之赤子也。不知此亦人心之自然耳。夫赤子无罪,一旦无知入于死地,茍吾手足之力可以救援,何为而不救之乎?此特一时之心耳。至于乆其抚育,乆其保惠,乆其教诲,其能与己子同乎?夫天之生物也,乌子皆黑,鹄子皆白,桃之不生李,而谷之不产麦,其气不同,故吾之子与吾父祖之气同,他人之子则自与其族类同。是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以私智乱之,乃欲乌子为白乎?鹄子为黑乎?桃为李,谷为麦乎?人之子为己之子而有二本乎?其理晓然无可疑者。既攻其僻见偏辞矣,乃提其好德之性,理义之心,与其师之学不同处以警之。其警之如何?曰:「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防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之心思以此薄葬易天下矣。然而夷子已自不可行,而独厚葬其亲,以倍其师之说,将以师之说为是。墨子以薄葬为贵,以厚葬为贱,胡为夷子以贱事其亲乎?将以师之说为非?胡为尊其师之说,执其师之见以非儒者之道乎?夫厚葬之心,乃好德之性也,理义之心也,先王之道也。夷子行之而不自知,乃极力而语之曰:「夷子,厚葬之心有自来矣。」孟子即其心而大明之曰:「上世葬亲者,举之于壑,此正墨子之道也。」他日过之,见狐狸食其亲,蝇蚋嘬其亲,其颡有泚,睨而不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逹于面目,乃归反蔂梩而掩之。掩之心,何心哉?孟子指之曰:「掩之之心,乃诚之发见也。」故曰:「诚是也。」其意以为欲识诚乎?盖在是耳。夫其颡有泚,睨而不视,此好徳之性,礼义之心,儒者之道,盖在此也。墨子之道,欲絶人子爱亲之心,使就其残忍之说,不知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夷子闻之,其本心发见,知儒者之道正在于此,与吾心合,此其所以怃然自失,其师之说为间,以游于孟子之道,不觉发言以归诚曰:「听孟子之所命矣。」呜呼!余观孟子能用先王之道,类皆如此。方未得夷子要领,则善言以却之;及既得其葬亲之心,则数语之下,使之脱然自得于先王之道,其转移陶冶,乾坤之造,变化之神也,其可忽诸?

译那些弄虚作假的心思和难以预知的行为,将会借此机会兴起。先王所说的“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只是尽其所能做到的程度,体现在五十岁的人不再背负重物,六十岁的人能够穿上丝织品,七十岁的人能够吃上肉罢了,难道能让每个人都像侍奉自己的父母那样去侍奉他人吗?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凉爽,晚上安顿父母就寝,早晨请安问候,饮食的节制,冷暖的适宜,鸡鸣时起床,深夜才入睡,难道能走遍天下,去侍奉每一个人的父母吗?况且我的父母对于我,抚育的辛勤,保护的深切,教诲的周到,天下只有这一对而已。现在把天下的人都看作是自己的父母,不知道这种情感是从哪里产生的?没有看到抚育之恩,没有看到保护之惠,没有听到教诲之言,却凭着这种不合情理的看法,想要获取天下的名声,竟然把天下的人都看作和自己的父母一样,那将把自己的父母置于何地呢?难道能忍心产生这种心思吗?如果把天下人的亲人看作和自己的亲人一样,那就会把天下人的子女也看作和自己的子女一样,这真是可笑啊。父母对于子女,心思在子女身上,出入都牵挂着子女,抚育他们,保护他们,教诲他们,心情急切,只怕他们陷入水火之灾,只怕他们走上邪僻歪曲的道路,反复叮咛防备,哪里能用言语说尽呢?现在把天下人的子女看作和自己的子女一样,将要人人抚育,人人保护,人人教诲,对上侍奉天下人的父母,对下爱护天下人的婴儿,不知道墨子的身躯只有一具吗?难道他有别的法术能变成亿万具身躯吗?这哪里是可行的呢?先王所说的“爱护自己的幼童,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幼童”,不过是颁布政令施行仁爱,比如年幼而无父的人,必定先给予施舍。道理应当是这样的。如果那些幼童自有父母,我难道想要夺别人的子女来作为自己的子女吗?爱没有差别等级,这是什么荒谬的言论?孟子来不及远取例子,就就近举例说:“夷子真的认为人们喜爱自己的侄子,就像喜爱邻居家的婴儿一样吗?”墨子之所以有这样的言论,他也是有所见的。只是考察得不精细,选择不详尽,于是不能在天下施行,成为邪说,成为异端,成为违背人性的道理。他所见的是什么?他看到邻居家的婴儿爬着掉进井里,忽然产生惊惧怜悯之心,想要急忙跑去救他。此时的心,看到邻居家的婴儿就像自己的婴儿一样。不知道这也是人心的自然反应。婴儿没有罪过,一旦无知地陷入死地,如果我的手脚之力可以救援,为什么不去救呢?这只是一时的心意罢了。至于长久的抚育,长久的保护,长久的教诲,能与自己的子女相同吗?上天化生万物,乌鸦的子女都是黑色的,天鹅的子女都是白色的,桃树不生李子,谷物不产麦子,它们的气不同,所以我的子女和我的父祖的气相同,他人的子女则自然与其族类相同。上天化生万物,使它们有一个根本,而夷子用私智扰乱它,难道想让乌鸦的子女变成白色吗?让天鹅的子女变成黑色吗?让桃树变成李子,谷物变成麦子吗?让人的子女成为自己的子女而有两个根本吗?这道理显而易见,无可怀疑。既然驳斥了他的偏颇见解和片面言辞,就提起他爱好德行的本性,明辨理义的心,指出他与老师学说不同的地方来警示他。警示他怎么说呢?说:“我听说夷子是墨家的人,墨家治理丧事,以薄葬作为他们的道。夷子的心思是想用薄葬来改变天下。然而夷子自己都不能实行,却厚葬他的亲人,违背他老师的学说,这是认为他老师的学说对吗?墨子以薄葬为贵,以厚葬为贱,为什么夷子用贱视的方式侍奉他的亲人呢?如果认为他老师的学说不对,为什么尊崇他老师的学说,坚持他老师的见解来非难儒家的道呢?厚葬的心,是爱好德行的本性,是明辨理义的心,是先王的道。夷子实行它而自己不知道,于是极力对他说:‘夷子,厚葬的心是有来历的。’孟子就顺着他的心明确地说明:‘上古埋葬亲人的人,把他们放在山谷里,这正是墨子的道。’后来经过那里,看到狐狸吃他的亲人,苍蝇蚊虫叮咬他的亲人,他的额头出汗,斜着眼不忍看。那出汗,不是为别人而出汗,是内心的情感通达于面部,于是回去拿土筐和棺材来掩埋。掩埋的心,是什么心呢?孟子指出:‘掩埋的心,是诚意的显现。’所以说:‘这是诚。’他的意思是想要认识诚吗?大概就在这里了。那额头出汗,斜着眼不忍看,这是爱好德行的本性,礼义的心,儒家的道,大概就在这里了。墨子的道,想要断绝人子爱亲的心,使人接受他残忍的学说,不知道孝子仁人掩埋他们的亲人,也必定有道。夷子听了,他的本心显现,知道儒家的道正在于此,与我的心相合,这就是他怅然若失,对他老师的学说产生怀疑,从而游于孟子的道,不觉发言归诚说:‘听从孟子的命令了。’唉!我看孟子能运用先王的道,大抵都是这样。当还没有抓住夷子的要害时,就用善言来驳斥他;等到已经抓住他埋葬亲人的心,就在几句言语之下,使他豁然自得于先王的道,这种转移陶冶,如同乾坤的造化,变化的神奇,哪里可以忽视呢?

孟子传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二

  宋 张九成 撰

  滕文公章句下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防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乗。谓王良,良不可曰:吾爲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舎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余观孟子之时,商鞅得志于秦,而张仪继之;孙膑得志于齐,而邹衍、淳于髠田骈、接子、慎到、环渊又继之;苏秦得志于六国,腰佩六印,坐谋辎车。时君世主,拥篲先驱,郊迎侧行,其见礼如此。考其所学,非阴谋诡计,即纵横捭阖,驾倾河之辩,肆无稽之谈,大要以进取为功业,杀人爲英雄。孟子所学,乃二帝三王之道;当世所贵,乃鬼蜮豺狼之术,则不见诸侯,意可知矣。陈代徒见商鞅、孙膑、苏张、稷下诸公,谈笑取将相;今孟子独不见诸侯,宜似夫褊小而不疎通广大也。诚一见之一言,遇合大可以为伊周,小可以为管晏,故引「枉尺直寻」之志以动孟子焉。孟子先以「虞人之非其招不往」以攻代好利之心;次以「王良羞与嬖奚乘」以攻代枉道之志。孟子大意以为:虞人尚非其招不往,岂有为士君子不待招而往乎?夫所谓招者,非如拥篲先驱、郊迎伏谒之谓也,礼义而已矣。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今当世诸侯,以进取为功业,以杀人为英雄,礼义安在哉?是其所以招贤者,非其具也,故其所得特商鞅、孙膑、苏张、稷下辈流耳。又以为:王良羞与嬖奚乘,岂有为士君子而枉道以从彼乎?夫所谓道者,植桑种田,育鸡豚,蓄狗彘,谨庠序,修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漂流于沟壑,此所谓道也。此孟子之志也。当世诸侯方以烧夷陵、取鄢郢,今日虏公子卬,明日虏公子申,今日杀四十万,明日坑百万为得志,吾岂可枉道以从彼?反不如一御者乎?夫虞人知守其节,御者知守其法,岂有为士大夫学圣王之道,乃不待招而往,乃枉道以从人乎?至于道之将行,道之将废,有命存焉,其所以自守者,安可一朝变也?樊并通《尚书》而为剧贼,刘歆通《春秋》而附王莽,马融号为大儒而事梁冀,祝钦明号为明经而事两张是曾犬彘之不如,曾何敢望齐之虞人、赵之御者乎?以孟子此志观之,则夫交结非类、依附憸人,而要功名、而取富贵者,皆虞人、御者之所羞也。其可不自儆乎?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圣王道絶,习俗风頽。以管晏为高功,以仪衍为丈夫,以仲子为亷,以匡章为不孝。白圭自谓过于禹,许行自谓闻大道。各以私智,恣为偃蹇,纷然四起,莫之谁何。惟孟子于頽垣破堑中,独守圣王之道,羞比管晏妾妇,仪衍蚓仲子,而礼匡章貊白圭,而狄许子。一扫啾喧弊陋,独推仁义之尊高。非其中皎然明白,安能发为深见逺识,以区别真伪,判断是非如此乎?

译孟子传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二

宋 张九成 撰

滕文公章句下

陈代说:“不去拜见诸侯,似乎显得气量狭小。如今如果去拜见他们,做得大可以称王天下,做得小也可以称霸诸侯。况且古语说: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似乎是可以做的。”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没有来,齐景公要杀他。有志之士不忘记自己可能死于沟壑,勇士不忘记自己可能死于斧钺。孔子为什么称赞他?是取他不接受不合礼制的召唤就不去的意思。如果不等待召唤就去,那算什么?况且所谓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是从利益的角度说的。如果从利益来说,弯曲八尺而伸直一尺有利,也可以做吗?从前赵简子派王良给嬖奚驾车,整天没有猎获一只禽鸟。嬖奚回报说:‘他是天下最差的驾车手。’有人把这话告诉王良,王良说:‘请让我再试一次,勉强迎合他就可以。’一个早晨就猎获了十只禽鸟。嬖奚回报说:‘他是天下最好的驾车手。’赵简子说:‘我让他专门为你驾车。’告诉王良,王良不肯,说:‘我按照规范驾车,我驰骋整天没有猎获一只;我采用诡诈的方式迎合,一个早晨就猎获十只。《诗经》说:‘不失驰驱的法度,射出箭矢如破竹。’我不习惯与小人一起驾车,请辞去驾车人的职务。况且我羞于与射者相比,相比而猎获禽兽,即使像山丘一样多,我也不做。如果违背正道去追随他们,那算什么?况且你错了,自己歪曲的人,从来没有能使别人正直的。”

我观察孟子所处的时代,商鞅在秦国得志,张仪继其后;孙膑在齐国得志,邹衍、淳于髠、田骈、接子、慎到、环渊又继其后;苏秦在六国得志,腰间佩戴六国相印,坐着谋划辎重车辆。当时的君主,拿着扫帚在前面开路,在郊外迎接,侧身而行,受到的礼遇如此。考察他们的学问,不是阴谋诡计,就是纵横捭阖,凭借倾覆河山的辩才,肆意发表无根据的言论,大抵以进取为功业,以杀人为英雄。孟子所学习的,是二帝三王的正道;当世所看重的,却是鬼蜮豺狼的权术,那么不去拜见诸侯,意思就可以知道了。陈代只看到商鞅、孙膑、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各位公卿,谈笑之间取得将相之位;如今孟子独自不去拜见诸侯,似乎显得褊狭而不通达广大。如果真的拜见他们,说一句话,遇合得好,大可以成为伊尹、周公,小可以成为管仲、晏婴,所以引用“弯曲一尺伸直八尺”的古语来打动孟子。孟子先用“虞人不接受不合礼制的召唤就不去”来攻击陈代好利的心;再用“王良羞于与嬖奚驾车”来攻击陈代违背正道的志向。孟子的大意是:虞人尚且不接受不合礼制的召唤就不去,难道有士君子不等待召唤就去吗?所谓召唤,不是像拿着扫帚开路、在郊外迎接伏拜那样,而是礼义罢了。义,是道路;礼,是门户。只有君子能由此路出入此门。如今当世的诸侯,以进取为功业,以杀人为英雄,礼义在哪里呢?所以他们用来招揽贤人的,不具备礼义的条件,所以他们得到的只是商鞅、孙膑、苏秦、张仪、稷下学宫那一类人罢了。又认为:王良羞于与嬖奚驾车,难道有士君子违背正道去追随他们吗?所谓正道,是种植桑树耕种田地,养育鸡猪,蓄养狗彘,谨慎地办好学校,修习孝悌,使老年人穿帛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漂流于沟壑,这就是所谓正道。这是孟子的志向。当世的诸侯正以焚烧夷陵、攻取鄢郢,今天俘虏公子卬,明天俘虏公子申,今天杀四十万人,明天坑杀百万人为得志,我难道可以违背正道去追随他们吗?反而不如一个驾车人吗?虞人知道坚守节操,驾车人知道遵守法度,难道有士大夫学习圣王的正道,却不等待召唤就去,违背正道去顺从别人吗?至于正道将要施行,正道将要废弃,有命运存在,他们用来自我坚守的,怎么可以一朝改变呢?樊并通晓《尚书》却成为大盗,刘歆通晓《春秋》却依附王莽,马融号称大儒却侍奉梁冀,祝钦明号称明经却侍奉两张,这些人连猪狗都不如,怎么敢指望齐国的虞人、赵国的驾车人呢?从孟子的这个志向来看,那么结交非同类的人、依附奸邪之人,以求取功名、获取富贵的人,都是虞人、驾车人所羞耻的。怎么可以不自我警惕呢?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一发怒诸侯就害怕,安居时天下就太平。”孟子说:“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你没有学过礼吗?男子行冠礼时,父亲训诫他;女子出嫁时,母亲训诫她,送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夫家,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谨慎,不要违抗丈夫。’把顺从当作正道的,是妾妇之道。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里,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礼上,行走在天下最宽阔的道路——义上;得志时,与百姓一起遵循正道;不得志时,独自践行正道。富贵不能使他的心志惑乱,贫贱不能使他的节操改变,威武不能使他的意志屈服:这才叫大丈夫。”

圣王的正道断绝,习俗风气颓败。把管仲、晏婴当作高功,把张仪、公孙衍当作大丈夫,把陈仲子当作廉洁,把匡章当作不孝。白圭自认为超过大禹,许行自认为听闻大道。各自凭借私智,恣意傲慢,纷纷兴起,无人能奈何他们。只有孟子在颓垣破堑中,独自坚守圣王的正道,羞于与管晏、妾妇、张仪、公孙衍、陈仲子相比,而礼遇匡章、貊、白圭,而鄙视许行。一扫嘈杂浅陋的弊端,独自推崇仁义的尊高。如果不是内心皎然明白,怎么能发出深远的见识,以区别真伪,判断是非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