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卷二十六
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译(水)流过人的额头;如果用力激荡它,甚至可以让它流上山去。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因为外力的趋势让它这样的。人之所以可以被诱导去做不善的事,其本性也就像这样。
告子之论性,错指习为性。孟子之论性,乃性之本体也。观其借水论性,以为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谓性随所之而见为善为恶,初无分也。呜呼!善恶,习也,安可以习为性哉?孟子以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辟之所谓天下之至论矣。夫人之性,即仁义礼智信也。以赤子入井卜之,则人性本体之善可知矣。是孟子之论善,非如告子与恶对立之善也,直指性之正体而言耳。然而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防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何也?曰:此其气习也,非性也。所谓习者,非一时之习,乃气禀之习也。繁弱之矢,力之激也,必至百歩而后止;江湖之水,风之激也,必至数日而后定。叔鱼、食我之生,非性不善也,其习之深,正当其激而不已耳。孟子所谓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盖指此而言耳。若夫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此人性之本也,此孟子之所谓善也。凡为人类者,皆当如此。不幸而为叔鱼、食我者,非其性也,习也。正孟子所谓其势则然也。然则何以直造性善之地哉?曰:在讲学。
告子曰「生之谓性」。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曰「然。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孟子学入精微,思极深眇,所以隘伯夷不恭,柳下惠禽兽,杨墨妾妇,仪衍蚓仲子而貊,白圭狄许行而直夷之者,皆以其精微深眇不可乱也。学而未至此,则必为邪説所乱,暴行所移。告子之学,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雷同茍简,就所见而言,而不入于精微之义,不极乎深眇之思,至于以义为外,以言为先,不知探赜索隐,钩深致逺,乃儒者之学也。説者谓其出入儒墨之学,理或然也。观其立言曰「生之谓性」,夫有生皆有性,此言未为过也。然人与草木鸟兽虫鱼等有生也,而其间草木之性与鸟兽不同,鸟兽之性与虫鱼不同,至于同是草木而其间性亦自不同,同是鸟兽,同是虫鱼,其好恶嗜欲之性亦自不同,岂可以「生之谓性」一语尽该天下万物之性哉?孟子知其学不精微,思不深眇,必害名教,必陷偏颇,乃以语警之曰「生之谓性,犹白之谓白与?」乃对之曰「然」。果茍简雷同,无所分析,至于如此,又问曰「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又对之曰「然」。是告子之意,以人与草木鸟兽虫鱼同一性也,岂非害名教而陷偏颇与?夫白羽、白雪、白玉虽等是白色,然比而观之,其间不同处,迥然与天地相辽,惟义入精微,思极深眇者,乃能分大体于锱铢,辨异同于毫末,事事如此,所以极天下之邪説不能乱其心,举四海之暴行不能移其见。告子雷同如此,茍简如此,宜乎以儒学墨,以义为外,以言为外,以言为先也。诚如其所见,以白羽、白雪、白玉等为一白,则其以犬之性为牛之性,以牛之性为人之性无疑矣。呜呼,此岂非害名教而陷偏颇乎?使其説行,则人与禽兽一等耳。禽兽可猎,人亦可猎矣。呜呼,此豺虎之见也。夫豺虎不分人兽一等而食之,使人人如告子之见,去而莫反,逺而难追,则斯民将如何哉?为血为肉,同为禽兽,登鼎爼而充滋味矣,岂不害事乎?荀卿有性恶礼伪之説,此亦学不精微,思不深眇,雷同茍简之病也。不知其説一行,其弟子李斯祖述之,得志于秦,以性为恶,乃行督责之政;以礼为伪,乃焚六经之籍,坑天下之儒。荀卿亦岂谓其学遂至于此哉?故罪嬴秦者,当罪李斯;而罪李斯者,当罪荀卿;罪荀卿者,当罪其学不精微,思不深眇,遽立名言以乱天下。以荀卿而观,则夫告子之説,孟子岂得不穷探而极诋哉?然则士大夫学问当如之何?武王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
译告子论性,错误地把后天习染当作本性。孟子论性,才是性的本体。看他借水来论性,认为向东决口就向东流,向西决口就向西流,说性随着所去的方向而表现为善或恶,起初并没有分别。唉!善恶是后天习染造成的,怎么可以把习染当作本性呢?孟子认为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的,用这个比喻,可以说是天下最精辟的言论了。人的本性,就是仁义礼智信。从婴儿掉进井里可以推断,那么人性本体的善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孟子所说的善,不是像告子那样与恶相对立的善,而是直接指向性的正体而言罢了。然而叔鱼出生时,他母亲看了他,就知道他必定会因受贿而死;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啼哭,就知道一定要防备他败坏宗族;越椒出生时,子文知道若敖氏的鬼魂不会享用他的祭祀。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他们的气质习染,不是本性。所谓习染,不是一时的习染,而是气质禀赋的习染。繁弱弓射出的箭,是力量的激发,一定要射到百步之后才停止;江湖的水,是风的激荡,一定要过几天才平静。叔鱼、杨食我出生时,不是本性不善,而是他们的习染很深,正当他们被激发而不停止的时候。孟子所说的拍打水让它跳跃,可以使它高过额头;激荡水让它流动,可以使它流上山,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形势使它这样的,大概就是指这个而言罢了。至于后稷出生时,他母亲没有灾祸;他刚开始爬行时,就表现出聪慧出众的样子。文王在母亲肚子里时,母亲不担忧;出生后,保傅不辛劳;学习后,老师不烦扰。这是人性的根本,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善。凡是人类,都应当如此。不幸成为叔鱼、杨食我这样的人,不是他们的本性,而是习染。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形势使它这样的。那么怎么直接达到性善的境界呢?回答说:在于讲习学问。
告子说:“生来就有的叫做性。”孟子说:“生来就有的叫做性,就像白色的叫做白吗?”告子说:“是的。白羽毛的白,就像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就像白玉的白吗?”孟子说:“是的。那么狗的本性就像牛的本性,牛的本性就像人的本性吗?”孟子学问进入精微境界,思考达到深奥微妙,所以认为伯夷不恭敬,柳下惠像禽兽,杨朱、墨翟像妾妇,仪衍、陈仲子像野蛮人,白圭、许行像夷狄,这些都是因为他们的精微深奥不可扰乱。学问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就一定会被邪说扰乱,被暴行改变。告子的学问,选择而不精审,谈论而不详尽,随声附和且苟且简略,只就所见到的而言,而不进入精微的意义,不达到深奥微妙的思考,以至于把义看作外在,把言语看作首要,不知道探索深奥隐秘,钩深致远,这才是儒者的学问。有人说他出入于儒墨之间,道理或许是这样。看他立论说“生来就有的叫做性”,凡是有生命的都有性,这话不算过分。然而人与草木鸟兽虫鱼等有生命,但其中草木的性与鸟兽不同,鸟兽的性与虫鱼不同,至于同样是草木,其中性也自然不同,同样是鸟兽,同样是虫鱼,它们好恶嗜欲的性也自然不同,怎么可以用“生来就有的叫做性”一句话概括天下万物的性呢?孟子知道他的学问不精微,思考不深奥,必定危害名教,必定陷入偏颇,于是用话警示他说:“生来就有的叫做性,就像白色的叫做白吗?”于是回答说:“是的。”果然随声附和且苟且简略,没有分析,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又问说:“白羽毛的白,就像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就像白玉的白吗?”又回答说:“是的。”这是告子的意思,认为人与草木鸟兽虫鱼同一本性,难道不是危害名教而陷入偏颇吗?白羽毛、白雪、白玉虽然都是白色,但比较来看,其中不同的地方,与天地相差甚远,只有进入精微,思考达到深奥微妙的人,才能在细微处分辨大体,在毫末间辨别异同,事事如此,所以极尽天下的邪说不能扰乱他的心,举四海之内的暴行不能改变他的见解。告子随声附和如此,苟且简略如此,适宜用儒学来指责墨家,把义看作外在,把言语看作外在,把言语看作首要。如果真像他所见,把白羽毛、白雪、白玉等当作同一白色,那么他把狗的本性当作牛的本性,把牛的本性当作人的本性无疑了。唉,这难道不是危害名教而陷入偏颇吗?如果他的学说实行,那么人与禽兽就平等了。禽兽可以猎杀,人也可以猎杀了。唉,这是豺虎的见解。豺虎不分人和兽平等而吃它们,如果人人都像告子这样,离去而不返回,遥远而难以追回,那么百姓将如何呢?成为血成为肉,同为禽兽,登上鼎俎而充作美味,难道不危害事情吗?荀卿有性恶礼伪的学说,这也是学问不精微,思考不深奥,随声附和且苟且简略的毛病。不知道他的学说一旦实行,他的弟子李斯继承它,在秦国得志,认为性是恶的,于是实行督责的政治;认为礼是虚伪的,于是焚烧六经的书籍,坑杀天下的儒生。荀卿难道认为他的学问会达到这种地步吗?所以归罪于嬴秦的,应当归罪于李斯;而归罪于李斯的,应当归罪于荀卿;归罪于荀卿的,应当归罪于他的学问不精微,思考不深奥,匆忙立论以扰乱天下。以荀卿来看,那么告子的学说,孟子怎么能不穷究探求而极力诋毁呢?那么士大夫的学问应当怎么样呢?武王说:“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的灵长,确实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曰:「彼长而我之,非有长于我于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
告子先以墨子之学乱其中,故所见颠倒,殆似不可告语者。此学非而博,顺非而泽,言伪而辨,行僻而坚,执左道以乱政者,先王皆在所杀,而不以听。至于百家之説,申商之学,非先王之书,悉禁无习者,董仲舒所以发愤也。告子逰孟子之门,为日乆矣,而左道之论,非圣之説,略无忌惮,公然信之而不疑。呜呼!不知在先王之世,明盛之朝,入可诛可禁之数乎?亦可怪也。然先王所以待之如此之严者,则以乱人心术,难遽洗除也。故曰:生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学士大夫可不以告子为戒乎?夫食色,人欲也,乃指为性,与前人牛同性之説合矣。今又昌言仁内非外,义外非内之説,以叩孟子,且有彼长我长,彼白我白,皆因于外之説,直以义为外而不疑。学问乖踈,识见偏颇,如此良可怜也。孟子恐其人马不辨一等而长之,又从而白之,使人畜莫分,以害名教,故有「无以异白马之白,长人之长」以箴之,且指义之极处而为之言曰:「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夫彼长我长,惟人为然,使草木犬马在长者之旁,彼岂知长者当尊敬乎?然则彼长我长,我长者果谁乎?当自知仁义之所在矣。乃执迷不反,遂非不悛,而曰:「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反覆无稽,紊乱名实。噫!长楚人之长,长吾之长,其长之者,其谁耶?终日驰骛四海,奔走九州,认路人为至亲,而其家庭之间,堂寝之奥,父母兄弟之亲,乃生平未曽识也,岂不颠沛乎?孟子悯之,故有「秦炙吾炙」之説,以指其归。且耆炙者,其谁耶?即长人之长者是也。炙有秦吾而耆之者,无秦吾亦犹长有楚吾而长之者,无楚吾,随所寓而见耳。使告子识耆之者,则识长之者;识长之者,则义之在内,夫复何疑?奈何邪説深入,沦肌肤而浃骨髄,岂易扫除乎?物则亦有然,谓耆炙之间,亦有斯理也。学不精微,思不深。眇乃于日用处失之,可不为之大哀耶?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乡人长于伯兄一嵗,则谁敬?曰:“敬兄。”酌则谁先?曰:“先酌。”乡人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季子岂亦学墨者乎?何其见识颠沛与告子同也?仁义礼智信皆性中发用,必欲以义为外者,其意欲以尊敬为外事,不知所以尊敬者出于谁耶?公都子对曰:「行吾敬,亦可谓善对矣。」季子乃有乡人伯兄之问,又有酌则谁先之问;公都子有敬兄之对,又有先酌乡人之对,皆名对也。季子见识颠沛,必欲紊乱是非,以遂其私説,亦可谓谬用其心矣。何以知之?观其指所敬在此,指所长在彼,以为义果在外,亦可笑矣。彼其敬之者、长之者,自何而来耶?此理亦易明矣。公都子虽学于孟子,然而其学未入乎精微,其思未极乎深眇,一为季子所乱,便茫然不知所荅。孟子乃代荅其説:「有敬叔父、敬弟之问,又逆知有敬弟之对;又有恶在其敬叔父之问
译告子说:“食欲和性欲,是人的本性。仁,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孟子问:“为什么说仁是内在的、义是外在的呢?”告子说:“他年长而我尊敬他,并不是因为我内心先有了年长的概念;就像他白而我视他为白,是顺从他外在的白色,所以说义是外在的。”孟子说:“这与白马的白,没有不同于白人的白;难道长马的长,也没有不同于长人的长吗?况且,是年长者本身具有义呢?还是尊敬年长者的人具有义呢?”告子说:“我的弟弟我就爱他,秦国人的弟弟我就不爱他,这是因为以我内心的喜爱为标准,所以说仁是内在的。尊敬楚国人的长辈,也尊敬我的长辈,这是因为以年长这个外在标准为准,所以说义是外在的。”孟子说:“喜欢秦国人的烤肉,没有不同于喜欢我的烤肉,对于事物来说也有这样的情况。那么,喜欢烤肉也是外在的吗?”
告子先前用墨家的学说扰乱了内心,所以见解颠倒,几乎到了无法与他讲道理的地步。这种学说错误却广博,顺着错误去润色,言语虚伪却善辩,行为邪僻却固执,坚持邪道来扰乱政治,先王都将其列为诛杀的对象,而不加以采纳。至于诸百家的学说,申不害、商鞅的学说,如果不是先王的书籍,全部禁止学习,这就是董仲舒之所以愤慨的原因。告子在孟子的门下求学,日子很久了,却毫无顾忌地宣扬邪说,非议圣人,公然相信而不怀疑。唉!不知道在先王时代,政治昌明的朝廷,他是否属于可以诛杀、禁止的范围呢?这也太奇怪了。然而先王对待他如此严厉,是因为他扰乱人心,难以迅速洗除。所以说:产生于内心,就会危害事情;施行于事情,就会危害政治。读书人难道能不把告子当作警戒吗?食欲和性欲,是人欲,却把它指为性,这与前人认为牛与人同性的说法相合了。现在又公然宣扬仁内非外、义外非内的学说,来质问孟子,并且有他年长我尊敬他、他白我视他为白,都取决于外在的说法,直接把义当作外在的而不怀疑。学问疏漏,见识偏颇,像这样实在可怜。孟子担心他连人和马都不加辨别就一律尊敬,又进而一律视其为白,使人畜不分,从而危害名教,所以用“没有不同于白马的白,长人的长”来规劝他,并且指出义的根本所在而说:“是年长者本身具有义呢?还是尊敬年长者的人具有义呢?”他年长我尊敬他,只有人才是这样,假如草木犬马在年长者的旁边,它们难道知道年长者应当被尊敬吗?那么他年长我尊敬他,我尊敬年长者,究竟是谁在起作用呢?应当自己知道仁义所在了。他却执迷不悟,坚持错误而不悔改,说:“尊敬楚国人的长辈,也尊敬我的长辈。”反复无常,没有根据,混淆名实。唉!尊敬楚国人的长辈,尊敬我的长辈,那尊敬的人,究竟是谁呢?整天奔波于四海,奔走于九州,把路人当作至亲,而在家庭之中,堂室深处,父母兄弟的亲情,却一生未曾认识,难道不是颠沛流离吗?孟子怜悯他,所以有“秦炙吾炙”的说法,来指引他回归正道。况且,喜欢烤肉的人,是谁呢?就是尊敬年长者的那个人。烤肉有秦国和我国的分别,而喜欢它的人,没有秦国和我国的分别,就像年长者有楚国和我国的分别,而尊敬他的人,没有楚国和我国的分别,只是随着所寄托的地方而显现罢了。假如告子认识了喜欢烤肉的人,就认识了尊敬年长者的人;认识了尊敬年长者的人,就知道义在内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无奈邪说深入,渗入肌肤骨髓,难道容易扫除吗?事物也有这样的情况,说在喜欢烤肉之间,也有这样的道理。学问不精微,思考不深远,竟然在日常应用中失误,能不为此深感悲哀吗?
孟季子问公都子:“为什么说义是内在的呢?”公都子说:“实行我的恭敬,所以说义是内在的。”孟季子问:“同乡的人比我的大哥大一岁,那么尊敬谁?”公都子说:“尊敬大哥。”孟季子问:“斟酒时先给谁斟?”公都子说:“先给同乡的人斟。”孟季子说:“所尊敬的在这里,所年长的在那里,义果然在外部,不是由内心发出的。”公都子不能回答,把情况告诉孟子。孟子说:“尊敬叔父呢?尊敬弟弟呢?他将会说:‘尊敬叔父。’我说:‘如果弟弟作为受祭的尸,那么尊敬谁?’他将会说:‘尊敬弟弟。’我说:‘那么尊敬叔父在哪里呢?’他将会说:‘因为弟弟在位。’你也说:‘因为他在位。’平常的尊敬在于大哥,一时的尊敬在于同乡的人。”孟季子听了说:“尊敬叔父就尊敬,尊敬弟弟就尊敬,义果然在外部,不是由内心发出的。”公都子说:“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冷水,那么饮食也是在外部吗?”
孟季子难道也学习了墨家的学说吗?为什么他的见识颠沛与告子相同呢?仁义礼智信都是本性中发出的作用,一定要把义当作外在的,他的意思是想把尊敬当作外在的事,不知道那所以尊敬的是出于谁呢?公都子回答说:“实行我的恭敬”,也可以说是很好的回答了。孟季子于是有同乡人和大哥的提问,又有斟酒先给谁的提问;公都子有尊敬大哥的回答,又有先给同乡人斟酒的回答,都是名义上的回答。孟季子见识颠沛,一定要混淆是非,以推行他的私说,也可以说是误用其心了。怎么知道呢?看他指出所尊敬的在这里,指出所年长的在那里,认为义果然在外部,也可笑了。他那尊敬的人、年长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道理也容易明白了。公都子虽然向孟子学习,然而他的学问没有达到精微,他的思考没有达到深远,一旦被孟季子扰乱,就茫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孟子于是代为回答他的说法:“有尊敬叔父、尊敬弟弟的提问,又预先知道有尊敬弟弟的回答;又有‘那么尊敬叔父在哪里’的提问”
,又逆知其有在位之对;又有庸敬斯须之敬,以极其谬説。」季子闻此▯药之论,可以尽弃鄙见,廓然入吾大道中矣。乃复执迷不复,遂非不悛,于无稽之中转肆无稽,乃有「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意以敬皆因外而生,又以其説为得防,强自解曰:「义果在外,非由内也。」季子死矣,使其有灵,吾将提耳而诲之曰:「敬之者,虚空耶?墙壁耶?抑人耶?有人则有敬,是敬由人生,非虚空墙壁能敬叔父、敬弟也。不知人之所为敬者,自何而来乎?长者在前,尊敬之心肃然自生,必谓之外可乎?」公都子因孟子代荅之説,其心了然,不复疑阂,乃有「冬日饮汤,夏日饮水」之説,岂亦在外之对?大明敬之者在我而不在外,亦可谓入吾圣贤阃奥中矣。然则孟季子乃公都子之药,不因季子无稽之问,何以得悟义之精微深眇处乎?彼季子固吝之病,何时而可瘳也?哀哉。
译又预先知道他有在位时的回答;又有那种片刻间庸俗的恭敬,以此来穷尽其荒谬的学说。」季子听到这番如良药般的论述,本可以完全抛弃浅陋的见解,豁然开朗地进入我们的大道之中。但他却再次执迷不悟,坚持错误而不悔改,在毫无根据的言论中反而更加肆意妄为,于是说出“敬叔父是因为叔父,敬弟弟是因为弟弟”的话,意思是恭敬都是因外物而产生的,并且他认为自己的说法符合常理,强行自我辩解道:“义果然是在外,不是从内心产生的。”季子已经死了,假使他还有灵魂,我将提着耳朵教诲他说:“恭敬的对象,是虚空吗?是墙壁吗?还是人呢?有人才有恭敬,这说明恭敬是由人产生的,并不是虚空和墙壁能够恭敬叔父、恭敬弟弟的。不知道人之所以产生恭敬,是从哪里来的呢?长者在面前,尊敬的心肃然自然产生,一定要说这是外在的吗?”公都子因为孟子代为回答的论述,内心豁然明白,不再疑惑阻碍,于是有了“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凉水”的说法,这难道也是外在的回答吗?这极大地阐明了恭敬在于我而不在外,也可以说是进入了我们圣贤学问的深奥境界了。那么孟季子就是公都子的良药,如果不因为季子那毫无根据的提问,怎么能领悟义的精深微妙之处呢?那个季子确实患有吝啬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呢?悲哀啊。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徳。’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彛也,故好是懿徳。”
孟子言性善,深合孔子之论,而超百家诸子之上,是其所见,人人皆可以为尧舜,其补于名教也大矣。告子以性为无善无不善,此不识性之正体者也。或以为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以文武民好善,幽厉民好暴,实之,此论染习,非言性也。或以有性善,有性不善,以尧为君而有象,瞽瞍为父而有舜,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此论气习,非论性也。论染习,论气习,与夫不识性之正体者,皆非善论性者也。善论性者,莫如孟子。夫孟子之所论性善者,乃指性之本体而言,非与恶对立之善也。夫性善何自而见哉?于赤子入井时可以卜矣。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怵惕恻隐忽然而发,已堕于情矣。性发为情,乃为怵惕恻隐,以情卜性,可以见其为善矣。夫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人皆有之,其用则为仁义礼智,此性之所固有者,外物岂能铄之哉?然而至于不仁不义、无礼无智者,非天性也,特出于不思,堕于陷溺,卒使至美之才终为弃物,吁可惜也。如告子辈不知,乃不能指其正体,而忍以私意紊乱之,可胜叹哉!使告子之説行,则善不善皆无与于性;如或者前説行,则其罪一归于君上,而不知自责;如或者后説行,则善不善皆归于天,而无与于人事,伤名败教,莫此为甚。惟孟子有性善之説,则人皆知本有尧舜之资,特出于不思耳,思之如何,求吾性善之本而已矣。使求之不已,一旦豁然,则耳目口鼻皆无虚弃,仁义礼智随事▯生,岂不大哉?故孟子有「求得舍失,倍蓰无算」之説,欲人自尽其至美之才耳。且引《诗》「物则秉彛,好徳」以证其性善之説。夫有物必有则,夫物所以引吾善也。物者,情也,民之秉彛也,故好是懿徳。夫秉彛,性善之谓也。故所好者无他,懿徳而已矣。性善之论,复何疑哉?荀卿、扬雄认人欲为性,故或谓恶,或谓善。韩愈又分为三品,皆圣门罪人也。恶足以知性。
孟子曰:「富嵗子弟多赖,凶嵗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飬,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孟子见天下之人皆天地之徳、阴阳之交、
译公都子说:“告子说:‘人性没有善也没有不善。’有人说:‘人性可以变得善,也可以变得不善。’因此周文王、周武王兴起,百姓就喜好善;周幽王、周厉王兴起,百姓就喜好暴虐。有人说:‘有的人性善,有的人性不善。’因此以尧为君主却有象,以瞽瞍为父亲却有舜,以纣王为兄长之子,且让他做君主却有微子启、王子比干。现在说‘人性本善’,那么那些人难道都不是这样吗?”孟子说:“如果顺着人的实情,就可以做到善,这就是我所说的善。至于做出不善的事,并不是资质的罪过。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羞恶之心,人人都有;恭敬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恻隐之心,就是仁;羞恶之心,就是义;恭敬之心,就是礼;是非之心,就是智。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部灌输给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只是不去思考罢了。所以说:‘寻求就能得到,放弃就会失去。’有的人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是不能充分发挥他们资质的人。《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法则。百姓秉持常道,喜好美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吧!’所以有万物就一定有法则,这是百姓秉持的常道,所以喜好美德。”
孟子论人性本善,深深契合孔子的论述,而超越诸子百家之上,他的见解认为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这对名教的补益太大了。告子认为人性没有善也没有不善,这是不认识人性的正体。有人认为人性可以善也可以不善,用文武时百姓好善、幽厉时百姓好暴来证实,这是谈论习染,不是谈论人性。有人认为有的人性善有的人性不善,用尧为君却有象、瞽瞍为父却有舜、纣为兄之子且为君却有微子启、王子比干来论证,这是谈论气质习染,不是谈论人性。谈论习染,谈论气质习染,以及不认识人性正体的人,都不是善于论性的人。善于论性的,没有比得上孟子的。孟子所论的人性本善,是指性的本体而言,不是与恶相对立的善。人性本善从哪里可以看出呢?从婴儿掉进井里时就可以推测了。现在人乍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有惊惧恻隐之心,惊惧恻隐忽然发动,已经落入情了。性发动为情,才表现为惊惧恻隐,通过情来推测性,可以看出性是善的。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人人都有,它们的作用就是仁义礼智,这是性中所固有的,外物怎么能使之消损呢?然而至于不仁不义、无礼无智的人,不是天性如此,只是出于不思考,堕入陷溺,最终使至美的资质成为废弃之物,唉,太可惜了。像告子这类人不知道,不能指出性的正体,却忍心用私意扰乱它,真令人叹息!如果告子的学说流行,那么善与不善都与性无关;如果前面那种说法流行,那么罪过就全归于君主,而不知道自责;如果后面那种说法流行,那么善与不善都归于天命,与人事无关,伤害名教,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只有孟子有性善的学说,那么人人都知道本来具有尧舜的资质,只是出于不思考罢了,思考什么呢,寻求我性善的本原罢了。如果寻求不止,一旦豁然开朗,那么耳目口鼻都没有虚弃,仁义礼智随事而生,难道不伟大吗?所以孟子有“求得舍失,倍蓰无算”的说法,想要人自己充分发挥至美的资质。并且引用《诗经》“物则秉彝,好德”来证明性善的学说。有万物就一定有法则,万物是用来引导我的善的。物,就是情,是百姓秉持的常道,所以喜好美德。秉持常道,就是性善的意思。所以所喜好的没有别的,只是美德罢了。性善的论述,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荀卿、扬雄把人的欲望当作性,所以有人说恶,有人说善。韩愈又分为三品,都是圣门罪人。哪里足以知道性呢。
孟子说:“丰年子弟多懒惰,荒年子弟多暴虐,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不同,而是使他们的心陷溺的环境如此。”现在种麦子,播种并覆盖土壤,土地相同,种植的时间也相同,蓬勃生长,到了夏至的时候,都成熟了。虽然有不同,那是土地有肥沃贫瘠,雨露的滋养,人事的不齐整造成的。所以凡是同类的,都相似,为什么唯独对人产生怀疑呢?圣人与我同类,所以龙子说:“不知道脚的大小却做鞋,我知道他不会做草筐。”鞋的相似,是因为天下的脚相同。口对于味道,有共同的喜好。易牙最先懂得我口所喜好的。如果口对于味道,其性与别人不同,像犬马与我不同类,那么天下人为什么都跟随易牙的喜好呢?易牙对于味道,到了极致,天下人都期望像易牙那样,这是天下的口相似。耳朵也是这样,到了声音,天下人都期望像师旷那样,这是天下的耳朵相似。眼睛也是这样,到了子都,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俊美,不知道子都俊美的,是没有眼睛的人。所以说:“口对于味道有共同的喜好,耳对于声音有共同的听觉,目对于颜色有共同的美感,至于心难道没有共同认可的吗?”心所共同认可的,是什么?是理,是义。圣人最先懂得我心所共同认可的。所以理义使我心愉悦,就像牛羊猪狗使我口愉悦一样。
孟子看到天下的人都是天地的德性、阴阳的交合
鬼神之防、五行之秀气,深知人性善,超然异于羣生。深识先王所以设为学校以辅相裁成之意,深识以圣贤孝友之资而至于为愚不肖,所以有尧舜与人同之説,有圣人与我同类之説,有牛山之喻,有不能尽其才之叹。使孟子得志,将取三代学校之制,择其可行于时者行之,髙者使由此为圣贤,下者犹不失为孝友,必矣。其为学校也如之何?自礼乐射御书数而教之,以至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夫何有不肖之人乎?故有富嵗多赖、凶嵗多暴之説。富嵗即先王之时,凶嵗即六国之时也。又有麰麦之説,且推而极于圣人与我同类之説,又引龙子之説,引易牙之説。天下之口相似耳,相似之説。又充而极于口同嗜、耳同听、目同美、心同然之説。其意止谓人皆可以为圣人耳。夫心同然则性善之説也。以其性善故,心所同然者理也、义也。何谓理?何谓义?理即义之本体,义即理之见于用者。惟性善可以悦理义,悦理义所以可以为圣人也。且麰麦之丰耗以地肥硗、雨露人事之不齐,子弟之善暴以富嵗凶嵗之不齐,则人之为圣贤、愚不肖惟以学与不学之不齐。使地有髙下,均得雨露栽培,则麰麦何为而不丰?使人之常心均得遇富嵗以自适,则子弟何为而不善?人之善性均得学校之教育,则天下何为而不为圣贤孝友哉?呜呼!孟子性善,故见圣人与我同类;荀卿性恶,故至李斯而焚书坑儒,行督责之政,而秦遂至于亡。则夫孟子之学,真得孔子之正统者欤?
译鬼神的防范、五行的秀气,深知人性本善,超然不同于众生物。深刻了解先王设立学校以辅助、成全人的用意,深刻了解拥有圣贤孝悌资质的人却沦为愚昧不肖,所以有“尧舜与普通人相同”的说法,有“圣人与我同类”的说法,有牛山草木的比喻,有不能尽展其才的感叹。如果孟子得志,将会选取三代学校的制度,选择那些在当时可行的来实行,资质高的由此成为圣贤,资质低的也不失为孝悌之人,这是必然的。他设立学校是怎样的呢?从礼、乐、射、御、书、数开始教导,以至于达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怎么会有不肖之人呢?所以有“丰年人多懒惰、荒年人多暴戾”的说法。丰年就是先王治世的时候,荒年就是战国六国的时候。又有麦子生长的说法,并且推演到极致,得出“圣人与我同类”的说法,又引用龙子的说法,引用易牙的说法。天下的口味是相似的,这就是“相似”的说法。又扩充到极致,得出“口有相同的嗜好、耳有相同的听觉、目有相同的美感、心有相同的认同”的说法。他的意思只是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罢了。心有相同的认同,这就是性善的说法。因为人性本善,所以心所共同认同的是理、是义。什么是理?什么是义?理是义的本体,义是理在作用上的体现。只有性善才能喜悦理义,喜悦理义所以可以成为圣人。况且麦子的丰歉取决于土地的肥沃贫瘠、雨露和人力是否齐备,子弟的善恶取决于丰年荒年是否齐备,那么人成为圣贤还是愚昧不肖,只取决于学与不学是否齐备。如果土地有高下,但都能得到雨露的栽培,那么麦子为什么不丰收呢?如果人的平常心都能遇到丰年来自我安适,那么子弟为什么不善良呢?如果人的善性都能得到学校的教育,那么天下人为什么不成为圣贤孝悌之人呢?唉!孟子主张性善,所以看到圣人与我同类;荀子主张性恶,所以到了李斯就焚书坑儒,实行督责的政治,于是秦国就灭亡了。那么孟子的学问,真是得到了孔子的正统吗?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防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逺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茍得其养,无物不长;茍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昔伯乐见盐车之马而増叹,卞和抱荆山之璞而悲泣。则以千里之马而乃屈于盐车,连城之璧而乃埋于块石,故也。马玉乃乘驾操执之用耳,识者尚为之眷眷,况仁义礼智皆生于人,其用固有大于玉与马者。而世无识者,使沦胥陷溺为愚不肖,可不为之大哀耶?天下皆以民为无知,民为至愚,民为蚩蚩,而孟子独见其为天下之至寳。人人具有仁义礼智之性,人人可以为士君子,为圣人。上之人不知保防爱惜,使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或使之为盗贼,或陷之于刑罸,或驱之于死地,以快其并兼进取之心。或坑四十万于长平,或斩二十四万于伊阙,以取英雄谋防之名。遂使斯民无复闻圣贤之学,而朝不谋夕,放意于愚不肖之地,以自茍其平生。孟子静观黙察,欲援之于圣贤之域而不可得,徒发于啸歌言语,以遂其区区之志焉。此所以有牛山之喻,有日夜所息,雨露所润,萌蘖之生之説,又有斧斤之伐,牛羊之牧之説。此盖言山之性无非美材,而困于牛羊斧斤之壊,不得遂其性也。又有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之説,有放其良心犹斧斤于木之説,有日夜所息,平旦之气与人相近之説,又有旦昼梏亡之説,有夜气不存去禽兽不逺之説。此盖言人有仁义之心,而时君世主不知教飬之,而乃有前数者之病。虽其日夜之所息,心开智长,童冠胜于幼年,四十胜于三十,其平旦之气清明静一,亦知善之可好,恶之当恶。然自平旦之后,接物遇事,父垂老而母多病,妻号寒而儿啼饥,而又下有权谋以道其诡诈,上有吞并以启其鬭争。自朝至夕,无复人理,去而复来,止而又作,如桎梏之拘系,左右先后,进退前却,而不得少休息于仁义之地。旦昼已过,事则已矣,夜气之生无所抑遏,宜得遂志于天与之仁义矣。然而梏亡之甚,犹江湖之浪,风虽息而势未定;繁弱之矢,弓已弛而力方来。夜气微薄,岂能当此旦昼梏亡之势乎?是以梦寐纷纭,境色颠沛,凡理不当为而事害名教者,皆安行而乐为之。其去禽兽,特夣觉之间耳,相去防何哉?事至于此,则亦已矣。呜呼!世之士不探其本心,而观其末迹,乃以为民无知,民至愚,民蚩蚩,未尝有圣贤之才,岂不厚诬天下乎?夫山本有美木,人本有仁义之心,斧斤牛羊,凌践斩伐,使美木无自而生,安可诬山为无美木哉?非礼非义,轩轾推挽,使仁义无自而生,安可诬人为无仁义乎?使山有厉禁,牛羊不得而入,则干云蔽日之材,可以为明堂之用矣;使人有教育,非礼非义不到其前,则圣贤孝友,可以为国家之用矣。故又有“茍得其养,无物不长;茍失其养,无物不消”之説。又引孔子“操存舍亡,惟心之谓之”説。夫心有何物哉?仁义而已矣。有礼义以涵养之,则所谓操也,将见仁义不可胜用矣;无礼义以防范之,则所谓舍也,将见愚不肖随在而有矣。心出入有何时哉?操养之则可使至于圣贤,背舍之则可使极于愚不肖。呜呼!以天下为心者,其于斯民,岂可忽哉?于孟子之言,亦恶可不三复而味之哉?
孟子传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七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
译孟子说:“牛山上的树木曾经很茂盛,因为它靠近大国的郊野,被斧头砍伐,还能保持茂盛吗?它日夜生长,受到雨露滋润,并非没有新芽萌发。但牛羊又接着去啃食,所以变得光秃秃的。人们看到它光秃秃的样子,就认为它从来没有过木材,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虽然存在于人身上,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他们之所以放失良心,也就像斧头对待树木一样,天天砍伐,还能保持茂盛吗?他们日夜生长,平旦时的清气,其好恶与常人相近,但很少得到保护,那么白天所做的就把它禁锢消亡了。禁锢反复发生,那么夜气就不足以保存。夜气不足以保存,那么他违背禽兽就不远了。人们看到他像禽兽一样,就认为他从来没有过才能,这难道是人情的本来面目吗?所以如果得到滋养,没有东西不生长;如果失去滋养,没有东西不消亡。”孔子说:“把握它就存在,放弃它就消亡,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它的方向,这说的就是心吧?”
从前伯乐见到拉盐车的马而深深叹息,卞和抱着荆山的璞玉而悲伤哭泣。这是因为千里马却屈辱于拉盐车,价值连城的璧玉却埋没在块石之中,所以如此。马和玉不过是供人乘坐驾驭、手持把玩的器物罢了,有见识的人尚且为之眷恋不舍,何况仁义礼智都产生于人,其作用本来就有大于玉和马的地方。而世上没有有见识的人,使得人们一同沉沦陷溺成为愚昧不贤的人,能不为此大大哀痛吗?天下人都认为百姓没有知识,百姓极其愚昧,百姓无知,而孟子唯独看到他们是天下的至宝。人人都具有仁义礼智的本性,人人都可以成为士君子,成为圣人。在上位的人不知道保护爱惜,使得百姓向上不足以侍奉父母,向下不足以养活妻子儿女。有的让他们成为盗贼,有的使他们陷入刑罚,有的驱使他们走向死地,以满足他们兼并进取的私心。有的在长平坑杀四十万人,有的在伊阙斩首二十四万人,以获取英雄谋略的名声。于是使得百姓再也听不到圣贤的学问,而朝不保夕,放纵心意在愚昧不贤的境地,以此苟且度过一生。孟子静静观察默默体察,想要把他们拉引到圣贤的境界而不可得,只能抒发在长啸歌唱言语之中,以完成他小小的志向。这就是有牛山的比喻,有日夜生长、雨露滋润、新芽萌发的说法,又有斧头砍伐、牛羊啃食的说法。这大概说山的本性无非是美材,而受困于牛羊斧头的破坏,不能顺遂其本性。又有存在于人难道没有仁义之心的说法,有放失良心就像斧头对待树木的说法,有日夜生长、平旦之气与常人相近的说法,又有白天禁锢消亡的说法,有夜气不存离禽兽不远的说法。这大概说人有仁义之心,而当时的君主不知道教育培养,从而有了前面几种弊病。虽然他们日夜生长,心智开启增长,青少年胜过幼年,四十岁胜过三十岁,平旦时的清气清明静一,也知道善值得喜好,恶应当厌恶。然而自从平旦之后,接触事物遇到变故,父亲垂老而母亲多病,妻子叫喊寒冷而儿子啼哭饥饿,而且下面有权谋来引导他们的诡诈,上面有吞并来开启他们的争斗。从早到晚,不再有人伦道理,去了又来,停了又起,像桎梏一样拘束,左右前后,进退前后,而不能在仁义之地稍得休息。白天已经过去,事情也就罢了,夜气的生长没有压抑阻碍,应该能在天赋的仁义中实现志向了。然而禁锢消亡得很厉害,就像江湖的波浪,风虽然停了但势头未定;繁弱的箭,弓虽然松了但力量正来。夜气微薄,怎能抵挡这白天禁锢消亡的势头呢?所以梦寐纷乱,境界颠沛,凡是道理上不应当做而事情有害名教的,都安然实行并乐于去做。他离开禽兽,只是在梦醒之间罢了,相差多少呢?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就罢了。唉!世上的士人不探究人的本心,而观察其末节,就认为百姓没有知识,百姓极其愚昧,百姓无知,从来没有圣贤的才能,难道不是严重诬蔑天下吗?山本来有美木,人本来有仁义之心,斧头牛羊,践踏砍伐,使得美木无法生长,怎么可以诬蔑山没有美木呢?非礼非义,高低推挽,使得仁义无法生长,怎么可以诬蔑人没有仁义呢?如果山有严厉禁令,牛羊不能进入,那么干云蔽日的木材,可以用作明堂了;如果人有教育,非礼非义不到面前,那么圣贤孝友,可以用作国家栋梁了。所以又有“如果得到滋养,没有东西不生长;如果失去滋养,没有东西不消亡”的说法。又引用孔子“把握存在放弃消亡,说的就是心”的说法。心有什么东西呢?只有仁义罢了。有礼义来涵养它,这就是所谓的把握,将看到仁义用之不竭了;没有礼义来防范它,这就是所谓的放弃,将看到愚昧不贤到处都有了。心出入有什么时候呢?把握培养它可以使人达到圣贤,背离放弃它可以使人极于愚昧不贤。唉!以天下为心的人,对于这百姓,怎么可以忽视呢?对于孟子的话,又怎么可以不反复体味呢?
孟子传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七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说:“不要怪大王不聪明,虽然有天下最容易生长的东西,晒它一天,冻它十天,没有能生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