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卷十
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顔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恱。滕世子受孟子指性善之路,遂大明天理之自然者。及定公薨,其心见夫恻怛之心,痛疾之意,伤肾干肝焦肺,创巨痛深,非三年之防不能少尽此心也。乃知先王制礼,皆从天理中来,非私智所能及也。然虽晓然见此理,而人欲犹在,未敢自以为是也。将欲置之,而此心皎皎为不可掩;将欲行之,而私欲往来,未敢必信也。故使然友问孟子,然后行事。其意见滕国不可行三年之防,与其己警之心参差不合,欲取正孟子,将尽变滕国衰弊之习,而大明一国之本心也。孟子遥见其心有在于此,遽然叹曰:“不亦善乎!亲防固所自尽也。”且世子使然友问孟子,然后行防事,未及一话一言,不知孟子何所见,遽叹赏之曰:“不亦善乎!”呜呼!此孟子所自知,他人所不知也。夫性善之路一明,则见先王之用,乃知三年之防,天理所固有者。今使来问,孟子是此心之发见也。故孟子直指其心而叹之曰:「不亦善乎!」且引曾子之言与夫三年之防、齐疏之服、飦粥之食、三代共之之说,以印之。世子闻孟子之言于其已警之心,泯合无际,故断然不疑,定为三年之防。然世子天理虽明,人欲未断,一为羣言交攻,则又不能无疑也。故父兄百官皆不欲,且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故使然友复之邹,问孟子。夫所谓学问者,果为何事哉?欲求性善之路而已。今孟子指示性善之路,晓然有契于其心,是即学问也。必待挟防读书然后谓之学问乎?余以是知世子天理虽明,人欲未断者此也。使其既断,则不复有疑。疑者,人欲也。呜呼!习俗之移人,深矣哉!夫三年之防,自有天地以来行之。鲁自庄公、文公皆于防纪中娶妇,自是三年之防不复行于时。此风既成,父兄百官闻见习熟,不以为异。见世子力行古道,乃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反以为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呜呼!是其心宁违三代之圣人不可,少变流俗之见也。所谓父兄百官者,其智虑识见如此。与之论庙堂大事,事几之会,治乱之原,彼又安得有早正素治之微、髙见逺识之说乎?吁可怪也。又曰:「防祭从先祖,流俗之人不可与语如此。」援引宗国以见胁,又以先祖先君为口实,将以不忠不孝加人。非天理皎然至此,乌能不动乎?此世子所以再遣然友也。夫世子受孟子指性善之路,复见孟子。孟子知其疑心未去,故力举成覸、顔渊、公明仪之言,以助其勇,以赞其决。又引书「瞑▯」以决其疑。然而人欲未尽脱落,故疑心易见,虽晓然知三年之防为天理之自然,而两遣然。友不能自决,亦可怜也。孟子再举前日之意,以赞其决曰:“不可以他求者也,是在我而已。”又引孔子之言:“听冡宰歠粥,面墨即位而哭。”以实之。且有先之之言,又有风草之喻,又有“是在世子”之语。然则天理晓然如此,倘直而推之,举而上之左右以大之,谁敢不从也?盖理义,人心之所同然,特未有以发之耳。故曰:“莫敢不哀,先之也。吾以一身先之。”其精诚感动,则彼将不令而从,虽无教诰之烦、丁宁之切,彼将翕然同心,如风行草上,虽曰无形而动荡鼓舞,有不能自已者。精诚行于无形之中,而感动见于有迹之后,此又性善之大用也。呜呼,其微哉!“是在世子,不可他求”一语,已足以破其疑而大其用矣。世子再闻孟子之言,当时疑心尽断,乃遽然曰:“是诚在我。”此又性善之发见也,复何辞让之有?五月居庐,不言不为,此几一行,百官族人,心已服矣。可谓曰知者,皆曰知哉,世子也。然此几之动,岂止一滕国而已哉?见之者必耸,闻之者必悟。及至葬
译百官有司没有谁敢不哀伤,是因为世子带头这样做。上面有所喜好,下面一定有更加喜好的人。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草被风吹拂,必定倒伏。”这责任在于世子。然友回报使命。世子说:“这确实在于我。”五月间住在丧庐里,没有发布命令戒律,百官和族人可以说:“知道。”到了安葬时,四方的人都来观看,世子面容上的悲戚,哭泣的哀痛,使前来吊唁的人非常高兴。滕世子接受了孟子指示的性善之路,于是大大明白了天理的自然。等到定公去世,他的心中显现出恻隐之心,痛疾之意,伤肾干肝焦肺,创伤巨大痛楚深重,不是三年的丧期不能稍微尽此心。于是知道先王制定的礼制,都是从天理中来的,不是私人的智巧所能达到的。然而虽然清楚地看到这个道理,但人欲还在,不敢自以为是。想要搁置它,但这心明亮不可掩盖;想要实行它,但私欲往来,不敢一定相信。所以让然友去问孟子,然后行事。他的意见认为在滕国不能实行三年的丧期,与自己警觉的心参差不合,想要向孟子取正,将要彻底改变滕国衰败弊端的习俗,而大大彰显一国的本心。孟子远远看到他的心在于此,立刻感叹说:“不也很好吗!为亲人守丧本来就应该自己尽力。”况且世子让然友问孟子,然后实行丧事,没有说一句话,不知道孟子看到了什么,立刻感叹赞赏说:“不也很好吗!”唉!这是孟子自己所知道的,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性善之路一明白,就看到先王的用法,就知道三年的丧期,是天理本来固有的。现在派人来问,孟子是这心的发现。所以孟子直指他的心而感叹说:“不也很好吗!”并且引用曾子的话以及三年的丧期、齐衰的丧服、糜粥的饮食、三代共同遵循的说法,来印证它。世子听到孟子的话,与自己警觉的心,完全契合没有间隙,所以果断不怀疑,定为三年的丧期。然而世子天理虽然明白,人欲没有断绝,一旦被众人的言论攻击,就又不能不怀疑了。所以父兄百官都不愿意,并且说:“我们往日不曾学问,喜欢骑马试剑。现在父兄百官不满足我,恐怕我不能在重大事情上尽到责任。”所以让然友再次到邹国,问孟子。所谓学问,究竟是什么呢?只是想要寻求性善之路罢了。现在孟子指示性善之路,清楚地与他的心契合,这就是学问。一定要带着丧期读书才叫做学问吗?我因此知道世子天理虽然明白,人欲没有断绝,就是这个原因。如果他已经断绝,就不会再有怀疑。怀疑,就是人欲。唉!习俗改变人,太深了!三年的丧期,自从天地以来就实行了。鲁国自从庄公、文公都在丧期中娶妻,从此三年的丧期不再在当时实行。这种风气已经形成,父兄百官见闻习熟,不认为奇怪。看到世子努力实行古道,就说:“我们的宗国鲁国,先君没有实行,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反而认为到了你的身上而改变它是不可以的。唉!他们的心宁愿违背三代的圣人,也不愿稍微改变流俗的看法。所谓父兄百官,他们的智虑见识就是这样。和他们讨论庙堂大事,事情的关键,治乱的根本,他们又怎么会有早正素治的微妙、高见远识的说法呢?唉,真奇怪。又说:“丧祭跟随先祖,流俗的人不能和他们谈论这样的事。”援引宗国来威胁,又以先祖先君为借口,想要加上不忠不孝的罪名。如果不是天理如此明亮,怎么能不心动呢?这是世子再次派遣然友的原因。世子接受了孟子指示的性善之路,又见到孟子。孟子知道他的疑心没有去除,所以大力举出成覸、颜渊、公明仪的话,来助长他的勇气,来赞助他的决断。又引用《尚书》“眚”来决断他的怀疑。然而人欲没有完全脱落,所以疑心容易显现,虽然清楚地知道三年的丧期是天理的自然,但两次派遣然友不能自己决断,也很可怜。孟子再次举出前日的意思,来赞助他的决断说:“不能向其他地方寻求,这在于我罢了。”又引用孔子的话:“听命于冢宰喝粥,面容黑瘦即位而哭。”来证实它。而且有带头的话,又有风草的比喻,又有“在于世子”的话。那么天理如此清楚,如果直接推行,举荐左右来扩大它,谁敢不服从呢?大概理义,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只是没有用来启发罢了。所以说:“没有谁敢不哀伤,是因为带头。我用一身带头。”他的精诚感动,那么他们将不命令而服从,虽然没有教诰的烦琐、叮咛的急切,他们将欣然同心,像风行草上,虽然无形但动荡鼓舞,有不能自己停止的。精诚在无形之中施行,而感动在有迹之后显现,这又是性善的大用。唉,太微妙了!“在于世子,不能向其他地方寻求”一句话,已经足以破除他的怀疑而扩大他的作用了。世子再次听到孟子的话,当时疑心完全断绝,于是立刻说:“这确实在于我。”这又是性善的发现,还有什么推辞谦让的呢?五月间住在丧庐里,不言不语不做,这一举动,百官族人,心已经信服了。可以说知道的人,都说知道,是世子。然而这一举动的发动,难道仅仅是一个滕国而已吗?看到的人一定震惊,听到的人一定醒悟。等到安葬
,四方来观之者,见夫世子顔色之戚,闻夫世子哭泣之哀,则夫理义之心,人人发见,鼓舞动荡,有不能自已者。其曰“吊者大恱者”,又使四方之人皆入此几也。审知此理,则干羽舞而有苗格,箫韶奏而凤凰来,髙宗梦而傅说至,成王悔而歳大熟,皆可得而知也。性善之路,其大如此。呜呼,学士大夫将欲丕变四海,振起帝王之道,可不于此而尽心乎?
译四方前来吊唁的人,看到世子面容的悲戚,听到世子哭泣的哀痛,那么那理义之心,在每个人心中都会显现出来,激动震荡,有不能自我控制的人。那说“吊唁者大悦者”,又使得四方的人都进入这种境界。如果深知这个道理,那么拿着干羽跳舞而有苗来归顺,演奏箫韶而凤凰飞来,高宗做梦而傅说到来,成王悔悟而年成丰收,都是可以知道的。人性本善的道理,其宏大就是这样。唉,学士大夫如果想要大大改变天下,振兴帝王之道,能不在这里尽心竭力吗?
滕文公问为国。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乗屋,其始播百谷。」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茍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己。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畆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借也。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歳之中以为常。乐歳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歳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畆,余夫二十五畆。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畆,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畆,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余尝怪孟子拳拳于民,至论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不负戴于道路,不漂流于沟壑,懃懃恳恳,若田舎老翁之经营家业而爱惜儿女也。及上考从古圣贤之心,无不以民为念:如尧命羲和为民也,舜命九官为民也,禹八年于外为民也,汤征葛伐桀为民也,武王诛纣伐奄为民也。且夫孟子之心所以切切于民如此者,则以明性善之几故也。以孟子之心推诸圣贤,其心一皆见天下之人,为天地之德,隂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之秀气。其心与圣贤同,恱理义,同好懿德。其可寳可爱,孰有大于民乎?以孟子见天下之民皆性善也,皆圣贤之资也,皆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之秀气也,皆恱理义,皆好懿德也。故其规摹専于救民。又见夫战国之时,以夺土地为功业,以嗜杀人为英雄,故力陈先王之所以爱民之术,使人君知圣贤之在此而不在彼也。夫使不明其性善之几则已,使其明性善之几,则必拳拳于民矣,皆自然之理也。滕文公受孟子一警之力,乃力行三年之防,转百官族人不恱之心为称赏,啓四方来观之心为大恱,其用已稍稍行矣。其有为国之问,此必然之理也。夫文公之心虽已晓然知以民为大事,然得孟子之言印之,则其行愈不疑矣。孟子果有民事不可缓之言,且引诗于“茅索绹,乗屋播谷”之语为证,而论民之恒心系于恒产,又论民之陷罪本于罔民,又论贤君取民有制之说,又论阳虎为仁不富之说为可取。其大意本于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修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不负戴于道路,不漂流于沟壑而已。然而为政而不遵先王之法,犹竭目力而不继之以规矩凖绳而欲方圆平直,犹竭耳力而不继之以六律而欲五音之正,岂有此?理乎夏之道,非不美矣,而商人以为野。商之道,非不美矣,而周人以为鬼。一等先王之道,又在乎圣贤观时与防,斟酌审量而用之。故论先王之道非难,而用先王之道为难。大哉,用乎!非大圣贤,其孰能之?孟子,能用者
译滕文公向孟子请教治理国家的方法。孟子说:“百姓的生计不可拖延。”《诗经》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成绳索。赶紧修缮屋顶,正是开始播种百谷的时候。”百姓的道理在于,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有稳定的心态,没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没有稳定的心态。如果没有稳定的心态,就会放纵邪僻、为非作歹,没有不做的。等到他们陷入罪过,然后接着加以刑罚,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爱的人在位,却会陷害百姓呢?所以贤明的君主一定恭敬节俭,以礼对待下属,向百姓征税有一定的限度。阳虎说:“追求财富的人不仁,追求仁德的人不富。”夏代实行五十亩一夫而贡赋,殷代实行七十亩一夫而助耕,周代实行百亩一夫而彻税。其实都是十分抽一的税率。彻是通的意思,助是借力的意思。龙子说:“治理土地,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贡法是核算几年的平均收成作为固定的税额。丰年米粒多得狼藉,多征收也不算是暴虐,那么歉收时就少征收。荒年粪肥田地还不够,却一定要收足定额。作为百姓的父母,让百姓怨恨的样子,整年辛勤劳作,却不能赡养父母,还要借贷来增加赋税,使老人小孩辗转死于沟壑,这怎么能说是百姓的父母呢?”世袭的俸禄制度,滕国本来就已经实行了。《诗经》说:“雨水滋润我的公田,接着也滋润我的私田。”只有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即使是周代也是实行助法。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百姓。庠是养育的意思,校是教育的意思,序是射箭的意思。夏代叫校,殷代叫序,周代叫庠。学是三代共有的,都是为了阐明人伦道理。人伦道理在上层阐明,小民在下层亲近。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会来取法,这就是做王者的老师。《诗经》说:“周虽然是旧邦,它的天命却是新的。”这是说文王。您努力实行,也能使您的国家更新。滕文公派毕战来询问井田制。孟子说:“您的君主将要施行仁政,选择您来负责,您一定要努力。”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不正,井田就不均,谷禄就不平。所以暴君污吏一定会怠慢田界。田界既然端正,分田制禄就可以坐着确定了。滕国,土地狭小,将要设立君子,也要设立野人。没有君子无法治理野人,没有野人无法供养君子。请在野外实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在国都实行十分抽一的赋税,让百姓自行缴纳。卿以下的官员必须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亡迁徙不出乡里,乡里的田同井,出入互相友好,守望互相帮助,疾病互相扶持,那么百姓就亲睦。一平方里为一井,井九百亩,中间是公田,八家各自私有一百亩,共同耕种公田。公事完毕,然后才敢处理私事,这是用来区别野人的。这是大概的情况。至于润色完善,就在君主和您了。
我曾经奇怪孟子对百姓如此恳切,以至于谈论种植桑树、耕种田地、养育鸡猪、饲养狗彘,重视学校,申明孝悌,让老年人穿丝绸吃肉,百姓不饥不寒,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不在沟壑中漂流,勤勉恳切,就像乡下老翁经营家业而爱惜儿女一样。等到向上考察古圣贤的心意,没有不以百姓为念的:如尧命令羲和是为了百姓,舜命令九官是为了百姓,禹在外八年是为了百姓,汤征伐葛伯、讨伐桀是为了百姓,武王诛伐纣王、讨伐奄国是为了百姓。而且孟子的心之所以对百姓如此急切,是因为他明白了人性本善的关键缘故。用孟子的心去推究圣贤,他们的心都看到天下的人,是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之秀气。他们的心与圣贤相同,喜好理义,同样爱好美德。那可以宝贵可爱的,哪有比百姓更大的呢?因为孟子看到天下的百姓都人性本善,都是圣贤的资质,都是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之秀气,都喜好理义,都爱好美德。所以他的规划专门在于救民。又看到战国之时,以夺取土地为功业,以嗜杀人为英雄,所以极力陈述先王爱民的方法,使君主知道圣贤之道在于此而不在彼。如果不明白人性本善的关键也就罢了,如果明白了人性本善的关键,就一定会对百姓恳切,这都是自然的道理。滕文公受到孟子一警之力,于是努力实行三年的礼制,转变百官族人不悦的心为称赏,开启四方来观的心为大悦,他的用法已经稍稍实行了。他有治理国家的疑问,这是必然的道理。文公的心虽然已经清楚地知道以百姓为大事,但得到孟子的话印证,那么他的实行就更不怀疑了。孟子果然有民事不可缓的话,并且引用《诗经》中“茅索绹,乘屋播谷”的话作为证据,论述百姓的恒心系于恒产,又论述百姓陷罪本于陷害百姓,又论述贤君取民有制的说法,又论述阳虎为仁不富的说法可取。他的大意本于种植桑树、耕种田地、养育鸡猪、饲养狗彘,重视学校、修习孝悌,让老年人穿丝绸吃肉,百姓不饥不寒,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不在沟壑中漂流而已。然而为政而不遵循先王之法,就像竭尽目力而不继之以规矩准绳而想要方圆平直,就像竭尽耳力而不继之以六律而想要五音之正,哪有这个道理呢?夏代的道,不是不美,而商人认为粗野。商代的道,不是不美,而周人认为迷信。一等先王之道,又在于圣贤观时与势,斟酌审量而使用。所以论述先王之道不难,而使用先王之道为难。伟大啊,使用!非大圣贤,谁能做到?孟子,是能使用的人。
也。观其论夏商周贡助彻之法,而又取龙子治地之说,力排贡法之非。其防又引诗以力赞助法之可行,贬贡而褒助,岂非观时与防,审量斟酌,善用先王之道乎?夫贡法有仁心而未暇论仁术,所以使民勤动,不得养其父母,而老稚转乎沟壑也。若夫助法,随歳之丰凶以出敛。法有年则公田之给足,无年则赈贷之法行。经歴谙练,利害是非,至此而定矣。虽有百畆而彻,亦大仿助法而为之耳。民既丰足,恒心自生。吾则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以啓其孝弟之心,以明夫人伦之大。三代设学,不过如此而已。其效至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天下定。又其效至于轻任并重任分,班白者不提挈,君子耆老不徒行,庶人耆老不徒食,而朝廷之上垂衣拱手,论道谟德。四海之内,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缺】
译也。看他论述夏、商、周三代贡、助、彻的赋税制度,又采纳龙子治理土地的说法,极力驳斥贡法的错误。刘防又引用《诗经》来极力赞助助法可行,贬低贡法而褒扬助法,这难道不是观察时势与刘防,审慎衡量斟酌,善于运用先王的治国之道吗?那贡法虽有仁爱之心却来不及讲求仁爱的方法,所以导致百姓辛勤劳作,不能奉养父母,老人和幼儿辗转死于沟壑。至于助法,则根据年成的丰歉来征收赋税。年成好时公田的供给充足,年成不好时则实行赈济借贷的法令。经过反复实践熟悉,其中的利害关系与是非对错,到这里就确定了。即使实行百亩为单位的彻法,也是大致仿照助法来施行的罢了。百姓既然丰衣足食,恒常之心自然产生。我就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以启发他们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本心,以阐明人伦关系的大义。夏商周三代设立学校,也不过如此而已。其成效达到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兄像兄、弟像弟,夫像夫、妇像妇,天下于是安定。又其成效达到轻重的担子分担,头发花白的老人不背负重物,君子与老人不独自步行,平民中的老人不独自进食,而朝廷之上君主垂衣拱手,讨论治国大道与谋划德行。四海之内,父子互相保护,兄弟互相扶持,家庭和睦相处,乡
<经部,四书类,孟子传,卷十>
<经部,四书类,孟子传,卷十>
<经部,四书类,孟子传,卷十>
夫孟子,有如此学,有如此造化,乃不克少,见于施为,非因文公毕战之问,何以见其万分之一乎?想其胸中含藏蕴蓄,陶冶埏埴,乾坤之造,变化之神,有千百为国之说,有千百井地之学,此特自管中见其一斑耳。无知小子,輙敢妄议,可谓人虽欲自絶,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孟子传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一
宋 张九成 撰
有爲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逺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防而爲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恱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飱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舎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勲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尧以不得舜为已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已忧。夫以百畆之不易为已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彊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
译孟子拥有如此高深的学问,拥有如此伟大的创造力,却未能充分展现于政治实践之中,如果不是因为文公和毕战的询问,又怎能窥见其万一呢?想他胸中蕴含积蓄,经过陶冶塑造,如同乾坤造化、变化神奇一般,有千百种治国的主张,有千百种井田制的学问,这仅仅只是从竹管中窥见其一斑罢了。无知的小子,竟敢妄加议论,这可以说是人虽然想自绝于世,对日月有什么损害呢?只是多见其不自量力罢了。
孟子传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一
宋 张九成 撰
有一个提倡神农学说的人,名叫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告诉滕文公说:“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愿意接受一块土地做您的百姓。”滕文公给他们安排了住处,他的门徒几十个人,都穿着粗布衣服,编草鞋、织席子来换取食物。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来到滕国,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这也是圣人啊,愿意做圣人的百姓。”陈相见到许行后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了原来的学问而向许行学习。陈相去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个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却不懂得治国的大道。贤明的人应当和百姓一起耕种吃饭,自己做饭然后治理国家。现在滕国有粮仓和国库,那就是剥削百姓来供养自己,怎么能算是贤明呢?”孟子说:“许子一定要自己种粟米然后才吃饭吗?”陈相说:“是的。”“许子一定要自己织布然后才穿衣吗?”陈相说:“不。许子穿粗布衣服。”“许子戴帽子吗?”陈相说:“戴。”“戴什么样的帽子?”陈相说:“戴白绢做的帽子。”“是自己织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粟米交换来的。”“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陈相说:“因为会妨碍耕种。”“许子用锅甑做饭,用铁器耕种吗?”陈相说:“是的。”“是自己制作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粟米交换来的。”“用粟米交换器具,不算剥削陶工铁匠;陶工铁匠也用他们的器具交换粟米,难道算是剥削农夫吗?况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制作陶器铁器?难道都要从家里取来使用吗?为什么纷纷然与各种工匠进行交易?许子为什么不怕麻烦呢?”陈相说:“各种工匠的工作,本来就不能一边耕种一边做的。”孟子说:“那么治理天下,难道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做吗?有地位高的人做的事,有地位低的人做的事。况且一个人的身上,所需的各种工匠制作的物品都具备,如果一定要自己制作然后才使用,那就是率领天下的人疲于奔命了。所以说:有的人劳心,有的人劳力;劳心的人治理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治理;被别人治理的人供养别人,治理别人的人被别人供养,这是天下的普遍道理。在尧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太平,洪水四处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茂盛,禽兽繁殖,五谷不能成熟,禽兽逼近人类,兽蹄鸟迹的道路交错于中原,尧独自为此担忧。举用舜来广泛治理,舜让益掌管火,益放火烧山泽,禽兽逃匿。禹疏通九河,疏通济水漯水而注入大海,决开汝水汉水,排开淮水泗水而注入长江,然后中原地区才可以耕种吃饭。在这个时候,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即使他想耕种,能吗?后稷教导百姓耕种收获,种植五谷,五谷成熟而百姓得以养育。人有了道德,吃饱穿暖,安逸居住而没有教化,那就接近于禽兽了。圣人对此担忧,让契做司徒,用伦理教化百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尧)说:‘慰劳他们,安抚他们,匡正他们,引导他们,辅助他们,使他们自得,然后又施以恩德。’圣人担忧百姓到了这种地步,还有空闲耕种吗?尧以得不到舜为忧虑,舜以得不到禹和皋陶为忧虑。那些以百亩田地耕种不好为忧虑的,是农夫。分给他人财物,叫做恩惠;教导他人向善,叫做忠诚;为天下得到人才,叫做仁爱。所以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得到人才难。孔子说:‘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天。浩浩荡荡啊,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舜真是君主啊!巍巍高大啊,拥有天下而不参与私利。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吗?只是不用于耕种罢了。我听说用华夏文明改变夷狄的,没听说过被夷狄改变的。陈良,是楚国人,喜欢周公和孔子的道,向北到中国来学习。北方的学者,没能有人超过他。他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你兄弟俩侍奉他几十年,老师死了就背叛他。从前孔子去世,三年之后,门人整理行装准备回去,向子贡作揖告别,相对而哭,都哭得失声,然后才回去。子贡返回,在孔子墓旁筑室,独自居住三年,然后才回去。后来,子夏、子张、子游因为子贡像圣人,想用侍奉孔子的礼节侍奉他。强迫曾子,曾子说:‘不行。’江汉的水洗涤他,秋天的太阳暴晒他,洁白啊不可超越。现在南方的蛮夷,语言像鸟叫一样,否定先王的道。你背叛你的老师而向他学习,也和曾子不同了。我听说从幽深的山谷迁移到高大的树木上的,没听说过从高大的树木下来进入幽深山谷的。《鲁颂》说:‘打击戎狄,惩罚荆舒。’周公尚且要打击他们,你却向他学习,这也是不善变通啊。如果遵循许子的学说,那么市场物价不二,国内没有欺诈,即使让五尺高的儿童到市场去,也没有人欺骗他。布帛长短相同则价格相同,麻缕丝絮轻重相同则价格相同,五谷多寡相同则价格相同,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