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卷十三
,是皆已甚。廹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亾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译这些都是做得太过分了。逼迫到这种地步,就可以看出他的本意了。”阳货想见孔子,又怕显得无礼。按照礼制,大夫有赏赐给士人,士人如果不在家中接受,就要前往大夫家拜谢。阳货趁孔子不在家的时候,送给孔子一只蒸熟的小猪。孔子也趁阳货不在家的时候,前往阳货家拜谢。在这个时候,阳货是先行动的人,难道孔子还能见不到他吗?曾子说:“耸着肩膀,强颜欢笑,这比夏天在田地里除草还要让人痛苦。”子路说:“没有共同的语言却非要交谈,看他的脸色,羞愧不安的样子,这不是我子路所能理解的。”由此看来,君子所培养的品德就可以知道了。
不见诸侯之问,陈代、公孙丑、万章更相致疑于孟子,以此见习俗移人,虽居圣贤之门,洗除不去。彼见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驰车击毂,奔走诸侯之门,以为士之处世当如是耳。不知伊尹耕莘,傅说筑岩,吕望钓渭,曷尝仆仆走人门戸哉?成汤救民,髙宗中兴,文王行仁,或三聘,或肖形,或亲访,然后为陈尧舜之道,应霖雨之求,作鹰扬之举。则孟子之不见诸侯,乃古人之道例当然耳。寡见浅闻,动輙致疑,良可悲尔。然见与不见,古人不以是分优劣也。理在可见,见梁惠、见齐宣,非屈也;理在不见,如陈代、公孙丑、万章致问之时,亦非自髙也。学至于圣不已,又学而至于智,故力之外又有巧,至之外又有中,岂可一途取哉?以是而求,则见与不见皆非所以知孟子也。今公孙丑致问,孟子引古人之例荅之曰:“古者不为臣,不见,然不见死法耳。其中又有变化焉。”一于不见,如段干木逾垣、泄栁闭门,彼将以不见为髙而不知于道为不合也。此阳货有赐于夫子,夫子则顺礼以见之,干木、泄栁岂知此义乎?一于见,如曾子之所谓胁肩谄笑,子路之所谓未同而言,彼将以见为通,而不知于道为失节也。此齐宣不就见孟子,孟子则以疾而辞之,胁肩谄笑、未同而言之流,岂知此义乎?公孙丑问不见诸侯,孟子乃非干木、泄栁,是以见为是矣。将以见为是乎?孟子乃又举曾子、子路之言,是又以不见为是矣。然则吾将何处乎?廹斯可以见,未廹则未可以见也。吾知格物以知至,知至以诚意,诚意以正心,正心以修身,修身以齐家而已。至于治国平天下,苐观人主用心为如何。其心虚则可见,自实其中,虽见何益?盖君子所养,养其理义而已。理义既明,有所见则不为段干木、泄栁之固,有所不见则不堕曾子、子路之言,顾理义如何尔,非圣而又智至。而又中力,而又巧者,安能至此地哉?余因公孙丑之问,又发明孟子之学,庶几知所择焉。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余读《史记》考孟子时所谓宋王者,剔成立三十八年,而齐宣王即位四十一年,为弟偃所攻败而奔齐,偃自立为宋君。则万章之问宋行王政,戴不胜欲宋王之为善,戴盈之欲去关市之征,皆王偃时也。夫偃东败齐,南败楚,西败魏,荒酒滥色,射天射谏者,卒为齐、魏、楚所灭,三分其地,安得行王政、用薛居州而去闗市之征乎?余尝论之曰:岂偃自簒立之后,抑情饰诈以王政收人心乎?岂初年克己,晚歳盈溢而至灭亾乎?抑岂万章称道时,正王偃修饰时乎?以史考之,不见其实,今以戴盈之问,乃知王偃果自簒立之后,抑情饰诈以盖前愆也。何以知之?至欲行什一之法,去关市之征,所谓行王政者,可见于此。夫仁义何常之有?蹈之则为君子,背之则为小人。使偃乆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耶?孟子虽知其必败,有汤武之说以讥斥之,有众楚人之说以诋谯之,今又有日攘一鸡之说以切劘之,然安敢不告以善道也?故有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之说?其意甚逺其来甚深,使王偃不能行此言犹在也。诸侯有欲行王政者,举斯言以自儆,安知不疾趋急策以向王者之路乎?呜呼!王偃之能不能已,可见矣。余思孟子攘鸡之说,有何待来年之语,乃知人不能无过,不知其为过尚可言也,晓然知其为过,讵可不离絶逺去,如避涕唾,如逃水火,如却盗贼乎?倘惟宿留不前,凝滞不散,去而复来,舍而复取,谓今日而有明日,谓今年而有明年,是皆无志之人,甘与恶为徒侣者也。孔子曰:“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以为恶不仁者,其谁乎?即仁也,直指之,故曰‘其为仁矣’。何以知其仁
译诸侯不来拜访孟子,陈代、公孙丑、万章等人相继向孟子提出疑问,由此可以看出习俗对人的影响,即使身处圣贤的门下,也难以彻底洗除。他们看见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以及稷下学宫的那些人,车马奔驰,奔波于诸侯的门庭,认为士人处世应当如此。却不知道伊尹在莘地耕作,傅说在傅岩筑墙,吕望在渭水垂钓,何曾忙碌地奔走于权贵之门呢?成汤拯救百姓,高宗使商朝中兴,文王施行仁政,有的多次聘请,有的画影图形寻找,有的亲自探访,然后才向他们陈述尧舜之道,回应如甘霖般的渴求,做出如鹰扬般的举动。那么孟子不见诸侯,乃是遵循古人道义的必然之举。见识浅薄、听闻狭隘,动不动就产生疑问,实在可悲。然而见与不见,古人并不以此区分优劣。道理在于可以相见,去见梁惠王、齐宣王,并不是屈辱;道理在于不应相见,像陈代、公孙丑、万章提出疑问的时候,也不是自视清高。学问达到圣人境界还不够,还要进一步达到智慧,所以在力量之外还有技巧,在极致之外还有中道,怎么能用一种标准来衡量呢?用这种标准去探求,那么见与不见都不是了解孟子的方法。现在公孙丑提出疑问,孟子引用古人的例子回答说:“古时候不做臣子,就不去拜见,但这只是死板的规矩罢了。其中还有变通之处。”一味坚持不见,像段干木翻墙躲避、泄柳闭门不纳,他们想把不见当作高洁,却不知道这不符合道义。阳货赠送礼物给孔子,孔子就顺着礼节去拜见他,段干木、泄柳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呢?一味坚持去见,像曾子所说的耸肩讨好、谄媚微笑,子路所说的没有共同志向却去交谈,他们想把去见当作通达,却不知道这失掉了节操。齐宣王不肯去见孟子,孟子就以生病为由推辞,那些耸肩讨好、没有共同志向却去交谈的人,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呢?公孙丑问为什么不见诸侯,孟子于是批评段干木、泄柳,似乎是认为去见是对的。难道认为去见是对的吗?孟子又引用曾子、子路的话,似乎是认为不见是对的。那么我将何去何从呢?形势紧迫就可以去见,不紧迫就不可以去见。我知道通过探究事物原理来获得至善的知识,通过至善的知识来使意念真诚,通过意念真诚来端正内心,通过端正内心来修养自身,通过修养自身来治理家庭。至于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只看君主用心如何。君主内心虚怀若谷就可以去见,如果内心自满,即使去见又有什么益处呢?大概君子所涵养的,只是理义罢了。理义既然明了,有所去见就不会像段干木、泄柳那样固执,有所不见就不会落入曾子、子路所批评的境地,只看理义如何罢了,如果不是既圣又智、既中又巧的人,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因为公孙丑的疑问,又阐明了孟子的学问,希望人们能知道如何选择。
戴盈之说:“实行十分之一的税率,免除关卡市场的税收,今年还做不到,请减轻一些,等到明年再完全实行,怎么样?”孟子说:“现在有个人每天偷邻居一只鸡,有人告诉他:‘这不是君子的行为。’他说:‘请让我减少一些,每月偷一只鸡,等到明年再完全停止。’如果知道这样做不合道义,就应当立刻停止,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
我读《史记》,考证孟子时代所谓的宋王,是剔成,在位三十八年,而齐宣王即位四十一年,被弟弟偃攻败后逃到齐国,偃自立为宋君。那么万章问宋国实行王政,戴不胜希望宋王向善,戴盈之希望免除关卡市场的税收,都是在王偃时期。王偃东败齐国,南败楚国,西败魏国,沉溺酒色,射天射谏者,最终被齐、魏、楚三国灭亡,土地被三分,怎么能实行王政、任用薛居州并免除关卡市场的税收呢?我曾经论述说:难道是王偃篡位之后,压抑真情、伪装欺诈,用王政来收买人心吗?难道是早年克制自己,晚年放纵无度而导致灭亡吗?还是万章称道的时候,正是王偃修饰的时候呢?用史书考证,看不到实情,现在通过戴盈之的提问,才知道王偃果然在篡位之后,压抑真情、伪装欺诈来掩盖以前的罪过。怎么知道的呢?他想要实行十分之一的税率,免除关卡市场的税收,所谓实行王政,由此可见。仁义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践行它就是君子,背离它就是小人。假如王偃长期伪装而不回归本真,怎么知道他没有真心呢?孟子虽然知道他必然失败,用商汤、周武王的说法来讥讽斥责他,用众多楚人的说法来诋毁责骂他,现在又有每天偷一只鸡的说法来切中要害地劝诫他,但怎么敢不告诉他善道呢?所以有“如果知道这样做不合道义,就应当立刻停止,为什么要等到明年”的说法?他的用意深远,来历深刻,即使王偃不能实行,这句话依然存在。诸侯中有想要实行王政的,举起这句话来警戒自己,怎么知道不会迅速急切地走向王者之路呢?唉!王偃能不能停止恶行,由此可见了。我思考孟子偷鸡的说法,以及“为什么要等到明年”的话,才知道人不能没有过错,不知道是过错还可以说,明明知道是过错,难道不应该断绝远离,像躲避涕唾、逃避水火、拒绝盗贼一样吗?如果只是停留不前,凝滞不散,去了又来,舍了又取,说今天还有明天,说今年还有明年,这都是没有志向的人,甘愿与恶人为伍。孔子说:“厌恶不仁的人,他实行仁德了,不让不仁的人加害于自身。有谁能一天用力于仁德吗?我没有见过力量不足的。认为厌恶不仁的人,是谁呢?就是仁德,直接指向它,所以说‘他实行仁德了’。怎么知道他是仁德的呢?”
也?恶之之甚至,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呜呼!其恶如此,真可尚也。然所以能如此者,以能用其力也。我未见力不足者,是人人皆有去恶之资也。其不能断然速去者,特无志之人耳。斯速已矣,非深恶不仁之君子能如是乎?余因攘鸡之说,乃力排去恶之疾,以为士君子之戒。
译吗?对不仁之事的厌恶达到了极点,不让不仁的行为加诸自身。”唉!像这样厌恶不仁,真是值得推崇啊。然而之所以能做到这样,是因为能够运用自己的力量。我没有见过力量不足的人,这说明人人都具备去除恶行的资质。那些不能果断迅速去除恶行的人,只是没有志向罢了。这应当迅速停止,不是深深厌恶不仁的君子能做到这样吗?我因为“攘鸡”的言论,于是极力驳斥去除恶行迟缓的观点,把它作为士大夫君子的警戒。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逺,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亷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逺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世之论者,皆疑孟子以辟杨墨为承三圣以空言配实效。夫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驱猛兽,孔子诛乱臣贼子,其为祸患显然可见。至于杨墨之害,岂可以洪水、乱臣贼子、猛兽为比哉?余窃谓洪水、夷狄、猛兽、乱臣贼子之害,见于一时,而杨墨之害起于无形,而贻祸于千百世之后,犹未已也。且以商鞅论之,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伍而相收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此令一行,民相告讦,而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之风亡矣。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此令一行,民忘六亲而父子相亲、兄弟相爱、患难相保之风亡矣。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鬬者各以轻重被形,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此令一行,民▯礼义,而以力相夸,以智相胜,以谋相轧之风起矣。夫使民相告讦,民▯六亲,民▯礼义,此风既成,习俗浮刻,有锲薄之心,无忠厚之气,挟兵持力,并吞天下,倾轧诸侯。逮至始皇而烧诗书,杀学士;至二世而倡督责之说起骨月之诛,天下荡然无复人理。至西汉而秦风犹在,借父耰锄,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以至反唇之诛。武帝行之南山之诗,宣帝戮之三族五族之刑,上行之不以为疑,下见之不以为怪。此皆商鞅之遗祸也。夫洪水、夷狄、猛兽、乱臣贼子之害,讵至如此之乆乎?则夫杨墨之害,比洪水与夷狄、猛兽、乱臣贼子,夫复何疑?窃尝考之,孟子谆谆欲去杨墨,求之当世,特墨者夷之一见于七篇之书耳。所谓杨墨之学,其得志于当世者果安在哉?余细思之,乃得其说。夫杨朱不拔一毫以利天下,其失也为己太重,故其弊为商鞅、为邹忌、为孙膑、为陈轸、为苏秦、为张仪,皆危人以自安,害人以自利,夺人以自富,杀人以自彊,其术皆祖于杨朱之为我也。墨翟摩顶放踵,利天下其失也,为人太多,故其弊为邹衍、为慎到、为田骈、为接子、为环渊、为庄周,皆黄老之术,为同异之辩,肆无稽之谈,恣荒唐之说,其术皆祖墨氏之兼爱也。夫杨朱之术,至商君
译公都子说:“外人都在称赞夫子喜好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我难道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天下自有人类以来已经很久了,总是治理与混乱交替出现。在尧的时候,洪水逆流,在中国泛滥,蛇龙栖息其中,百姓无处安身,低处的人筑巢居住,高处的人挖穴而居。《尚书》说:‘大水警告我。’大水,就是洪水。尧派禹去治理它,禹疏通土地将水引入大海,驱逐蛇龙并将它们放逐到沼泽之地。水顺着地面流淌,这就是长江、淮河、黄河、汉水。险阻既已远离,危害人的鸟兽也消减了,然后人们才得以在平坦的土地上居住。尧舜去世后,圣人的道统衰微,暴君相继出现,毁坏宫室来修建池塘,百姓无处安息;抛弃农田来开辟园林,使百姓无法获得衣食。邪说和暴行又兴起,园林、池塘、沼泽增多,禽兽也随之而来。到了商纣王的时候,天下又大乱。周公辅佐周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历时三年讨伐其君主,将飞廉驱逐到海边并杀了他,灭亡的国家有五十个,将虎豹犀象驱逐到远方,天下非常高兴。《尚书》说:‘文王的谋略多么显赫,武王的功业多么伟大,保佑开导我们的后人,都因正道而没有缺失。’世道衰微,正道隐没,邪说和暴行又兴起,有臣子杀害君主的,有儿子杀害父亲的。孔子感到恐惧,于是作《春秋》。《春秋》是天子才能做的事。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指责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圣王不再出现,诸侯放纵恣肆,隐士肆意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斥着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杨氏主张为我,这是无视君主;墨氏主张兼爱,这是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这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就是驱赶野兽来吃人。’杨墨的道统如果不消除,孔子的道统就不能彰显,这就是用邪说欺骗百姓,充塞仁义。仁义被充塞,就会驱赶野兽吃人,人将互相残食。我因此感到恐惧,捍卫先圣的道统,抵制杨墨,放逐那些发表淫辞邪说的人,使他们不能兴起。邪说兴起于内心,就会危害于行事;兴起于行事,就会危害于政治。即使圣人再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了。从前禹抑制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逐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完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感到恐惧。《诗经》说:‘打击戎狄,惩罚荆舒,就没有人敢冒犯我。’无视父亲和君主,这是周公所打击的对象。我也想要端正人心,消除邪说,抵制偏颇的行为,放逐淫辞,以此来继承三位圣人的事业。难道是我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能够言辞抵制杨墨的,是圣人的门徒。
世上的评论者,都怀疑孟子以批驳杨墨来继承三位圣人,是用空话来匹配实际的功效。其实禹抑制洪水,周公兼并夷狄驱逐猛兽,孔子诛杀乱臣贼子,这些祸患是明显可见的。至于杨墨的危害,难道可以与洪水、乱臣贼子、猛兽相比吗?我私下认为,洪水、夷狄、猛兽、乱臣贼子的危害,显现于一时,而杨墨的危害起源于无形,却给千百世之后留下祸患,至今仍未停止。且以商鞅为例,他制定变法法令,让百姓编成什伍互相监督连坐,不告发奸恶的人腰斩,告发奸恶的人与斩敌首级同赏,包庇奸恶的人与投降敌人同罚。这道法令一旦实行,百姓互相告发,而出入友好、守望相助、疾病互相扶持的风气就消亡了。百姓有两个以上成年男子不分家的加倍征收赋税,这道法令一旦实行,百姓忘却六亲,父子相亲、兄弟相爱、患难相保的风气就消亡了。有军功的人各自按等级接受上爵,因私斗的人各自按轻重受刑,宗室没有军功的,不得列入属籍。这道法令一旦实行,百姓轻视礼义,而以力气相夸耀,以智谋相胜,以阴谋相倾轧的风气兴起了。让百姓互相告发,让百姓忘却六亲,让百姓轻视礼义,这种风气一旦形成,习俗浮薄刻毒,有刻薄之心,无忠厚之气,挟持兵器凭借武力,吞并天下,倾轧诸侯。等到秦始皇时焚烧诗书,杀害学士;到秦二世时倡导督责之术,兴起骨肉相残的诛杀,天下荡然无存人伦道理。到了西汉,秦朝的风气依然存在,借父亲的耰锄,还担心有恩德之色;母亲拿取箕帚,站着就责骂,以至于反唇相讥的诛杀。汉武帝施行南山之诗,汉宣帝施行三族五族之刑,上行其事不以为疑,下行其事不以为怪。这些都是商鞅留下的祸患。洪水、夷狄、猛兽、乱臣贼子的危害,难道能延续这么久吗?那么杨墨的危害,比起洪水与夷狄、猛兽、乱臣贼子,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我私下考察,孟子谆谆想要去除杨墨,寻求于当世,特别在七篇书中只见到墨者夷之一例。所谓杨墨之学,在当世得志的究竟在哪里呢?我仔细思考,才得到这个说法。杨朱不拔一毫以利天下,他的过失在于为自己太重,所以他的弊端表现为商鞅、邹忌、孙膑、陈轸、苏秦、张仪,都是危害别人以自安,伤害别人以自利,夺取别人以自富,杀害别人以自强,他们的术数都源于杨朱的为我。墨翟摩顶放踵,利天下,他的过失在于为别人太多,所以他的弊端表现为邹衍、慎到、田骈、接子、环渊、庄周,都是黄老之术,从事同异之辩,肆意发表无稽之谈,放纵荒唐之说,他们的术数都源于墨氏的兼爱。杨朱的术数,到了商君
而大肆,其祸乃至于如此。使墨翟之徒得志于天下,无复君臣父子之伦,奸雄窥伺,天下大乱,不可复支矣。何以言之?魏何晏倡虚无之说,晋王衍从而和之,认庄周、老聃以为宗指,文王、山甫而窃笑,倚杖髙视,挥麈清谈,居防而酒肉,父子而裸袒,是致刘石相踵,五胡乱华,歴数百年而后混一。至唐太宗而以防为妾,唐▯宗以妇为妃,尚有胡人之风,此又墨氏之为害,其祸如此之烈也。孟子亲传道于子思,盖二帝三王、周公之正统也。其见识髙逺,知与洪水、夷狄、猛兽、乱臣贼子之害同,故力排而深诋之,髙自比于三圣而不疑,诚以其所见者如此也。然余嘿观天下之理,非大患害不足以见圣贤,非大祸乱不足以见圣贤。故洪水之患,大禹出焉;夷狄之乱、猛兽之乱,周公出焉;君臣父子之乱,孔子出焉;杨墨之徒、孙膑、商鞅、陈轸、苏秦、张仪、稷下之乱,孟子出焉。圣贤之去患害、除祸乱,岂徒然哉?必也天理昭著,深见患害祸乱之所在而去之、除之,其大用所及,至有乾坤之造、变化之神,非浅智者所能窥也。故禹用此道以治水,则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其用为何如哉?周公用此道以兼夷狄、驱猛兽,则诛纣伐奄,驱飞亷于海隅而戮之,驱虎豹、犀、象而逺之,其用为何如哉?孔子用此道以作《春秋》,则舎赵穿而书赵盾卒,楚子而人诸侯,其用为何如哉?孟子用此道以辟杨墨,则羞比管晏、妾妇、仪衍、蚓、陈仲而直夷之貊、白圭而狄许子,其用为何如哉?且有邪说,必有暴行,而邪说暴行不生于全盛之时,必起于衰乱之世。商君之说,邪说也,其行法也,虏公子卬,刑太子防,歩过六尺者罚,弃灰于道者刑,暴行也。岂非有邪说,必有暴行乎?尧舜之道衰,则邪说暴行作,故有飞亷猛兽之害。周公起而正之。文武之道衰,而邪说暴行作,故有臣弑其君,子弑其父之害。孔子起而正之。孔子既死,而邪说暴行作,故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盈天下。孟子起而正之。岂非邪说暴行不生于全盛之时,而起于衰乱之世乎?丕显哉,文王谟,非邪说也。丕承哉,武王烈,非暴行也。故启佑后人,皆以正而无▯缺。至于邪说之害,入于人心,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且商君邪说一入孝公之心,其为政事刻薄如此。使杨墨之说尽行,其为害岂止洪水夷狄、猛兽乱臣贼子而已哉?孟子辟之,其于圣王之道,可谓有功;其于生民之性命,可以同功于造化。夫商君之说止入孝公,其为害已如此,矧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之说遍满天下,其惑乱人心亦已深矣。欲正人心,必息邪说,距陂行,放淫辞,此自然之理也。孟子谆谆,盖在于此。然则外人以为好辩者,此杨墨之说深入也。然而孟子不指辟商君、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之说,而止辟杨墨者,此又显仁藏用之意,而《春秋》所以罪▯冶之意,而孔子所以君子伯玉之意也。此又圣贤之大用也。学者试思之。
译然而肆意妄为,其祸患竟至于如此地步。假使墨翟之徒在天下得志,不再有君臣父子的伦理纲常,奸雄窥伺时机,天下大乱,将无法支撑维持了。凭什么这么说呢?魏国的何晏倡导虚无之说,晋国的王衍随之附和,以庄周、老聃为宗师宗旨,对文王、山甫却窃笑轻视,倚仗手杖,昂首远视,挥动麈尾清谈,居丧期间却饮酒吃肉,父子之间却裸体相见,这导致刘渊、石勒相继崛起,五胡乱华,历经数百年之后才重新统一。到了唐太宗将妃子降为妾,唐玄宗将儿媳纳为妃,尚且还有胡人的风俗,这又是墨家学说的危害,其祸患如此猛烈啊。孟子亲自从子思那里承传道统,大概是二帝三王、周公的正统。他的见识高远,知道杨墨之害与洪水、夷狄、猛兽、乱臣贼子的危害相同,所以极力排斥并深深诋毁他们,自比于三圣而不怀疑,确实是因为他所见到的情况就是这样。然而我静观天下的道理,没有大的患害不足以显现圣贤,没有大的祸乱不足以显现圣贤。所以洪水的患害,大禹应运而生;夷狄的祸乱、猛兽的祸乱,周公应运而生;君臣父子的祸乱,孔子应运而生;杨墨之徒、孙膑、商鞅、陈轸、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祸乱,孟子应运而生。圣贤消除患害、平定祸乱,难道是徒劳的吗?必定是天理昭著,深刻洞察患害祸乱所在而去除它、平定它,其大用所及,甚至有乾坤的创造、变化的神奇,不是浅薄智慧的人所能窥测的。所以禹用此道来治水,就挖掘大地将水注入大海,驱逐蛇龙将它们放到沼泽,其作用是怎样的呢?周公用此道来兼并夷狄、驱逐猛兽,就诛杀纣王讨伐奄国,驱逐飞廉到海边而杀死他,驱逐虎豹、犀牛、大象而使之远离,其作用是怎样的呢?孔子用此道来作《春秋》,就舍弃赵穿而记载赵盾去世,称楚子为楚子而称其他诸侯为诸侯,其作用是怎样的呢?孟子用此道来批驳杨墨,就羞于将管仲、晏婴比作妾妇,将仪衍比作蚯蚓,将陈仲比作夷狄,将白圭比作狄人,将许行比作许子,其作用是怎样的呢?只要有邪说,必定有暴行,而邪说暴行不产生于太平盛世,必定兴起于衰乱之世。商鞅的学说,是邪说,他施行法治,俘虏公子卬,刑罚太子驷,步行超过六尺的人受罚,在道路上倒灰的人受刑,这是暴行。难道不是有邪说,必定有暴行吗?尧舜之道衰微,邪说暴行就兴起,所以有飞廉猛兽的危害。周公兴起而纠正它。文武之道衰微,邪说暴行就兴起,所以有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的危害。孔子兴起而纠正它。孔子死后,邪说暴行就兴起,所以诸侯放纵恣意,处士横加议论,杨朱、墨翟充满天下。孟子兴起而纠正它。难道不是邪说暴行不产生于太平盛世,而兴起于衰乱之世吗?多么显赫啊,文王的谋略,不是邪说。多么继承啊,武王的功业,不是暴行。所以启佑后人,都以正道而没有缺失。至于邪说的危害,侵入人心,在心中发作,危害于行事,在行事中发作,危害于政治。况且商鞅的邪说一旦进入孝公心中,他的政事就刻薄至此。假使杨墨的学说全部施行,其危害难道仅仅止于洪水夷狄、猛兽乱臣贼子而已吗?孟子批驳他们,对于圣王之道,可以说有功;对于百姓的性命,可以与造化同功。商鞅的学说只进入孝公心中,其危害尚且如此,何况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学说遍布天下,其迷惑扰乱人心也已经很深了。想要端正人心,必定要消除邪说,抵制邪行,放逐淫辞,这是自然的道理。孟子谆谆教诲,大概就在于此。然而外人认为他喜欢辩论,这是因为杨墨的学说深入人心的缘故。然而孟子不直接批驳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学说,而只批驳杨墨,这又是彰显仁德而隐藏用意的意思,是《春秋》所以罪责华父督的意思,是孔子所以称许伯玉的意思。这又是圣贤的大用。学者试着思考一下。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亷士哉?居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亷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避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已频顣曰:『恶用是鶃鶃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圣人之道,大中至正,不在放浪髙逺处,亦不在枯槁憔悴处。本诸身,施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故其言无偏,其行无弊,行之可乆,施之可大。薰如和气,郁如春阳,浩乎其无穷,悠乎其甚乐。倘以私智乱之,不堕放浪髙逺以贼道,则为枯槁憔悴以贼道。槩之以圣王之法,皆可诛者也。夫饭禾而羮肉,冬裘而夏葛,上有父母之乐,下有兄弟之情,此大中至正之道。本诸身,施诸庶民,考诸三王,建诸天地,质诸鬼神,百世以俟圣人,不缪不悖不疑不惑者也。言无偏,行无弊者也。行之可久,施之可大者也。薰如和气,郁如春阳者也。浩乎其无穷,悠乎其甚乐者也。彼陈仲者,何师而何学哉?此以私意求道,此堕于枯槁憔悴者也。夫居兄之室,食母之食,此圣王之道也。今乃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弗食也,而身织屦,妻辟纑以为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弗居也,而处于陵以为居。是置兄与母于不义之地,而自与妻同处于洁亷以要当世之名也。此何心也哉?此非人心也。故孟子以圣王之道格之,谓之巨擘,以其尚小节也;谓之蚓,以其无知也。倘自以为亷洁而不问天伦之大,自陷于辟兄离母之罪,是与蚯蚓同一机也。夫蚓岂不洁乎?上食槁壤,下饮黄泉。然论其形状则可恶,论其智识则甚愚。陈仲子迹状辟兄离母,岂非可恶也哉?仲子知识辟兄离母,岂非甚愚也哉?蚓异类不足道,仲子为士人,乃任私意以乱天伦,在圣人之门,正当诛絶者也。呜呼!陈仲不幸不出于帝王之世,见诛于尧舜文武也。幸而出于战国之时,见正于吾孟子也。倘使其说行,则是杨墨之外,又有一陈仲以乱圣王之道矣。余尝谓人不可不学,学不可不求师,求师不可不明圣王之道,通万世而可行者。如陈仲自任。私意不知好学,又不知求师,似此见识,其求师也,必入杨氏“为我”而非通万世为可行者,其亦可怜也已。余原其初心,本于为善而非为恶也,不知好学,不知求师,不知明圣王之道,乃陷于不孝不弟之恶,以得罪于名教。吁!士大夫立己,其可不审处乎?窃尝读《易》,乃见陈仲三日不食,圣王之门无如是法也。夫节固圣王之所同也,然不贵苦节而贵甘节。九五居中得正,乃圣王之节也。其辞曰:“甘节吉,往有尚。”若顔氏子箪食瓢饮,不改其乐,此所谓甘节也。使顔子得志,饭粱而食牛,必知其亦乐矣。盖其所谓节者,乃品节之节,非节抑之节也。上九节之太过,其辞曰:“苦节贞凶,悔亡。”若陈仲子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此所谓苦节也。苦节之过,虽贞亦凶,使其知悔,则无凶矣。此天理之自然也。故凡刻意尚难,愤世疾邪,沽激矜持,决去不反,如屈原、申屠狄之流,皆非圣王之道也。圣王之道,不疾不徐,不激不抗,悠然自得,从容中道。如陈仲之苦,岂可行之道哉?当世方且尊尚之,孟子乃独指其避兄离母之罪,且蚓之,且巨擘之,以为自任私意者之
译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确实是个廉洁的士人吗?他住在於陵,三天不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边有李子,被蝼蛄吃过的果实超过一半了,他爬过去将要吃它,咽下三口之后,耳朵才听得见,眼睛才看得见。”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一定把仲子看作大拇指(杰出者)。虽然如此,仲子怎么能做到廉洁呢?如果要扩充仲子的操守,那只有变成蚯蚓才可以。蚯蚓,向上吃干土,向下喝地下水。仲子所住的房屋,是伯夷建造的吗?还是盗跖建造的呢?他所吃的粮食,是伯夷种植的吗?还是盗跖种植的呢?这是不可知的。”匡章说:“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亲自编织草鞋,妻子绩麻,用来交换粮食。”孟子说:“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子弟。他的哥哥戴在盖地做官,俸禄万钟,仲子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而不吃,认为哥哥的房屋是不义的房屋而不居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有一天回家,有人送给他哥哥一只活鹅,他皱着眉头说:‘哪里用得着这种嘎嘎叫的东西呢?’另一天,他的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他的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是那只嘎嘎叫的鹅的肉!’仲子跑出去把吃下去的肉吐了出来。因为母亲给的就不吃,因为妻子给的却吃;因为哥哥的房屋就不居住,因为於陵的房屋却居住。这还能说是能扩充他的同类(操守)吗?像仲子这样的人,只有变成蚯蚓之后才能扩充他的操守。”
圣人的道理,中正宏大,不在放纵高远之处,也不在枯槁憔悴之处。它源于自身,施行于百姓,考察于夏商周三代圣王而不谬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询于鬼神而没有疑问,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所以它的言论没有偏颇,行为没有弊端,实行可以长久,推广可以广大。它像和煦的暖气,像春天的阳光,浩大而没有穷尽,悠远而非常快乐。如果用私智去扰乱它,不堕入放纵高远以损害大道,就会堕入枯槁憔悴以损害大道。用圣王的法度来衡量,都是可以诛杀的。吃饭喝肉汤,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布,上有父母的欢乐,下有兄弟的情谊,这就是中正宏大的道理。它源于自身,施行于百姓,考察于三代圣王,建立于天地,质询于鬼神,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不谬误、不违背、没有疑问、不会迷惑。言论没有偏颇,行为没有弊端。实行可以长久,推广可以广大。像和煦的暖气,像春天的阳光。浩大而没有穷尽,悠远而非常快乐。那陈仲子,师从谁又学习什么呢?这是用私意去探求大道,这是堕入枯槁憔悴的境地。住在哥哥的房屋,吃母亲的食物,这是圣王的道理。现在却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而不吃,亲自编织草鞋,妻子绩麻来获取食物。认为哥哥的房屋是不义的房屋而不居住,却住在於陵作为居所。这是把哥哥和母亲置于不义的境地,而自己与妻子一同处于廉洁之中以博取当世的名声。这是什么心思呢?这不是人心。所以孟子用圣王的道理来匡正他,称他为“巨擘”,是因为他注重小节;称他为“蚓”,是因为他无知。如果自以为廉洁而不顾天伦的大义,自陷于避开哥哥、离开母亲的罪过,这与蚯蚓是同一种机巧。蚯蚓难道不洁净吗?向上吃干土,向下喝地下水。但是论它的形状则令人厌恶,论它的智识则非常愚笨。陈仲子行为上避开哥哥、离开母亲,难道不可厌恶吗?仲子认知上避开哥哥、离开母亲,难道不非常愚笨吗?蚯蚓是异类不值得说,仲子是士人,却任由私意扰乱天伦,在圣人的门下,正是应当诛绝的。唉!陈仲子不幸没有出生在帝王之世,被尧舜文武诛杀。幸好出生在战国时期,被我们孟子匡正。如果他的学说得行,那么在杨朱、墨子之外,又有一个陈仲子来扰乱圣王的道理了。我曾经说人不可不学习,学习不可不求师,求师不可不明圣王的道理,那是通晓万世而可行的。像陈仲子那样自任私意,不知道好学,又不知道求师,像这样的见识,他求师的话,必定进入杨氏“为我”的学说,而不是通晓万世可行的道理,这也太可怜了。我推究他的初心,本意是行善而不是作恶,只是不知道好学,不知道求师,不知道明圣王的道理,于是陷入不孝不悌的恶行,从而得罪了名教。唉!士大夫立身处世,难道可以不审慎吗?我私下曾读《易经》,于是看到陈仲子三天不吃东西,圣王的门中没有这样的做法。节制固然为圣王所共同推崇,但是不推崇苦节而推崇甘节。九五居中得正,是圣王的节制。它的辞说:“甘节吉,往有尚。”像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变他的快乐,这就是所谓的甘节。假使颜回得志,吃精米吃牛肉,必定知道他也会快乐。大概他所说的节制,是品节之节,不是节抑之节。上九节制太过,它的辞说:“苦节贞凶,悔亡。”像陈仲子三天不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这就是所谓的苦节。苦节太过,即使贞正也凶险,如果他知道悔改,就没有凶险了。这是天理的自然。所以凡是刻意崇尚艰难,愤世嫉邪,沽名钓誉矜持自傲,决绝离去不回头,像屈原、申屠狄之类,都不是圣王的道理。圣王的道理,不疾不徐,不激不抗,悠然自得,从容中道。像陈仲子的苦行,难道是可行的道理吗?当世正尊崇崇尚他,孟子却独自指出他避开哥哥、离开母亲的罪过,并且把他比作蚯蚓,称他为巨擘,认为自任私意者
孟子传卷十三
<经部,四书类,孟子传>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巻十四
宋 张九成 撰
离娄章句上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圆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髙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髙位,不仁而在髙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云:「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此一篇大意,言有仁心仁闻矣,将欲布之天下,使人人被其泽者,当取法于先王之道也。所谓先王之道,何道也?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漂流于沟壑者,此先王之道也。见之法度,则谓之先王之法;施之政事,则谓之仁政,谓之不忍人之政。上谓之道揆,下谓之法守;在朝谓之道,在工谓之度;上又谓之礼,下又谓之学。其在臣下也,谓之事君之义,谓之进退之礼,谓之责难,谓之陈善。统而言之,其实皆先王之道所由异路,故名言亦从而异耳。仁心仁闻,即尧舜之道也。如离娄之明也,公输之巧也,师旷之聪也。离娄、师旷、公输子虽明虽聪虽巧矣,然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是规矩所以行其明而布其巧,六律所以着其聪也。有尧舜之道,有仁心仁闻,而不行仁政,不遵先王之法,犹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而废规矩;师旷之聪,而废六律,则不能平治天下,不可法于后世矣。且仁政与先王之法,所以行尧舜之道而布仁心仁闻者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以言徒有尧舜之道,徒有仁心仁闻,茍无先王之法,不足以为政也。又引「不愆不忘,率由旧章」之诗,而断之曰:「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又言:圣人竭目力,竭耳力,必继之规矩准绳,必继之六律,以为方圆平直,以正五音,皆不可胜用。犹之圣人既竭心思,必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所谓不忍人之政,即先王之道。故有为髙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之喻,以证为政因先王之道之说。孟子之心,以为先王之道在我,时君世主,如齐宣有易牛之心,可谓尧舜之道,可谓仁心仁闻矣。然而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则以不行先王之道也。使信孟子,则先王之法行,而齐宣之仁覆天下矣。如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皆贼害人君之心术。虽人君有尧舜之道,有仁心仁闻,顾数人之学,皆不足发扬于天下,适以啓人君好杀之心,诡诈之计耳。吁可叹也!然有尧舜之道,有仁心仁闻,乃可以论先王之法。茍无其本,虽有仁政,将安所施哉?故曰:仁者宜在髙位,不仁而在髙位,是播其恶于众也。播其恶于众,则并举先王之法而壊之矣。是故上无道揆而肆意,下无法守而擅权,朝不信道而为颇僻,工不信度而为滛巧,君子犯义而无忌惮,小人犯刑而无愧心,此皆不仁在髙位,并举先王之法而壊之之过也。故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仁者在上修之而已尔。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仁者在上理之而已。尔惟不仁
译孟子传卷十三
经部,四书类,孟子传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四
宋 张九成 撰
离娄章句上
孟子说:“离娄眼力敏锐,公输子技艺精巧,如果不使用圆规和曲尺,就不能画出方形和圆形;师旷听觉灵敏,如果不依据六律,就不能校正五音;尧舜的治国之道,如果不实行仁政,就不能使天下太平。如今有的人虽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但百姓却得不到他的恩泽,不能成为后世的典范,这是因为不实行先王的治国之道。所以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仅有法度也不能自动施行。’《诗经》说:‘不犯错误,不遗忘,遵循旧有的章程。’遵循先王的法度而有过失的,从来没有过。圣人已经用尽了目力,接着使用圆规、曲尺、水准和墨线,来制作方形、圆形、水平、笔直,其用途无穷无尽;已经用尽了耳力,接着使用六律来校正五音,其用途无穷无尽;已经用尽了心思,接着施行不忍心百姓受苦的政治,仁爱就覆盖天下了。所以说:‘建造高台必须依托丘陵,挖掘深池必须依托川泽。治理政事不依托先王的治国之道,能算是明智吗?’因此,只有仁德的人适合处在高位,不仁德的人处在高位,就是把他的恶行传播给众人。上面没有道德准则,下面没有法律坚守,朝廷不信任正道,工匠不信任法度,君子违背道义,小人触犯刑律,国家之所以还能存在,只是侥幸罢了。所以说:‘城墙不完整,兵器铠甲不多,不是国家的灾难;田地不开发,财物不聚集,不是国家的祸害。’上面没有礼教,下面没有学习,祸害百姓的人兴起,国家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诗经》说:‘上天正在动荡,不要那样懈怠。’‘泄泄’就是‘沓沓’的意思。侍奉君主没有道义,进退没有礼节,言论违背先王的治国之道,就是‘沓沓’。所以说:‘对君主提出高要求,叫做恭敬;陈述善道,堵塞邪路,叫做敬重;认为我们的君主不能做到,叫做贼害。’这一篇的大意,是说有了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想要把它推广到天下,使人人都得到恩泽,应当效法先王的治国之道。所谓先王的治国之道,是什么道呢?种植桑树,耕种田地,养育鸡猪,饲养狗彘,重视学校教育,申明孝悌之道,使老年人穿丝绸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流落沟壑,这就是先王的治国之道。体现在法度上,就叫做先王的法度;施行在政事上,就叫做仁政,叫做不忍心百姓受苦的政治。在上面叫做道德准则,在下面叫做法律坚守;在朝廷叫做正道,在工匠叫做法度;在上面又叫做礼教,在下面又叫做学习。对于臣下来说,叫做侍奉君主的道义,叫做进退的礼节,叫做对君主提出高要求,叫做陈述善道。统而言之,其实都是先王的治国之道,因为途径不同,所以名称也就不同。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就是尧舜的治国之道。就像离娄的明眼,公输子的巧手,师旷的聪耳。离娄、师旷、公输子虽然眼明、耳聪、手巧,但如果不使用圆规曲尺,就不能画出方圆,不使用六律,就不能校正五音。这是圆规曲尺用来发挥其明眼和巧手,六律用来彰显其聪耳。有尧舜的治国之道,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却不实行仁政,不遵循先王的法度,就像离娄的明眼,公输子的巧手,却废弃了圆规曲尺;师旷的聪耳,却废弃了六律,就不能使天下太平,不能成为后世的典范。况且仁政和先王的法度,是用来施行尧舜的治国之道和传播仁爱之心与仁爱之名的。所以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是说仅有尧舜的治国之道,仅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如果没有先王的法度,不足以治理政事。又引用‘不犯错误,不遗忘,遵循旧有的章程’的诗句,并断言说:‘遵循先王的法度而有过失的,从来没有过。’又说:圣人用尽目力,用尽耳力,一定要接着使用圆规曲尺,一定要接着使用六律,来制作方圆平直,来校正五音,都用途无穷。就像圣人用尽心思,一定要接着施行不忍心百姓受苦的政治,仁爱就覆盖天下了。所谓不忍心百姓受苦的政治,就是先王的治国之道。所以有建造高台必须依托丘陵,挖掘深池必须依托川泽的比喻,来证明治理政事必须依托先王的治国之道。孟子的想法,认为先王的治国之道在我心中,当时的君主,如齐宣王有以羊易牛的心,可以说是尧舜的治国之道,可以说是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然而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绩却达不到百姓,就是因为不实行先王的治国之道。如果相信孟子,那么先王的法度就会施行,齐宣王的仁爱就会覆盖天下。像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那些人,都是祸害人君心术的。即使人君有尧舜的治国之道,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但这些人所倡导的学说,都不足以在天下发扬光大,反而只会开启人君好杀的心,诡诈的计谋。唉,可叹啊!然而有尧舜的治国之道,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才可以谈论先王的法度。如果没有根本,即使有仁政,将施加在哪里呢?所以说:仁德的人适合处在高位,不仁德的人处在高位,就是把他的恶行传播给众人。把恶行传播给众人,就会连同先王的法度一起毁坏。因此上面没有道德准则而肆意妄为,下面没有法律坚守而擅权专断,朝廷不信任正道而行为偏邪,工匠不信任法度而制作淫巧,君子违背道义而毫无顾忌,小人触犯刑律而无愧疚之心,这都是不仁德的人处在高位,连同先王的法度一起毁坏的过错。所以城墙不完整,兵器铠甲不多,不是国家的灾难,仁德的人在上面修缮就可以了。田地不开发,财物不聚集,不是国家的祸害,仁德的人在上面治理就可以了。只有不仁德
,在上则漫,无法度,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其为灾害也,非特城郭、甲兵、田野、货财不治之比也,危亡可指日而待矣。岂特在上无尧舜之道,无仁心、仁闻,并举先王之法而壊之哉?为人臣子者,倘无尧舜之道,无仁心、仁闻,则亦并举先王法度而壊之。故孟子引「天之方蹶,无然泄泄」之诗为证,且言:「事君无义,所谋者利;进退无礼,所贪者位。」言则非先王之道,所谈者皆纵横捭阖、权谋诡异之术,阿徇人主之意,而不陈尧舜之道。安知责难之説?逢迎人主之恶,而不知献可替否,安知陈善闭邪之説?其心以为何足与言仁义?何足以格其非心云尔,此贼其君者也。此岂非并举先王之法度而壊之哉?如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皆不知尧舜之道,不知仁心、仁闻,以纵横捭阖、权谋诡异之学,荧惑人主之心术,使人君以杀人为功业,辟土地为英雄,阿徇人主之意,逢迎人主之恶,壊先王之法者也。在先王之世,当服欺君之罪,受变乱之诛。孟子悯之,故歴陈先王之法,一扫当世鄙陋之习焉。其心亦可见矣。呜呼!当战国衰▯之世,乃有如此至言伟论,岂天之不坠斯文,而留孟子以发扬之乎?不然,习俗之恶,安得有此事耶?学者其何幸乎!
译在上位者若放纵无度,没有法度,上面没有礼义,下面没有学问,害民的奸邪之人就会兴起,这种灾害,不仅仅是城池、军队、田野、财物治理不好所能比拟的,国家的危亡指日可待。难道仅仅是上位者没有尧舜之道,没有仁爱之心和仁爱的名声,并且把先王的法度都破坏了吗?作为臣子的人,如果没有尧舜之道,没有仁爱之心和仁爱的名声,那么也会把先王的法度都破坏掉。所以孟子引用《诗经》中“天方震怒,不要如此懈怠”的诗句作为证据,并且说:“侍奉君主没有道义,所谋划的都是私利;进退没有礼节,所贪图的都是官位。”所说的不是先王的正道,所谈论的都是纵横捭阖、权谋诡诈的术数,迎合君主的心意,而不陈述尧舜之道。哪里知道以道义责难君主的说法?逢迎君主的恶行,而不知道进献可行的建议、废除不可行的做法,哪里知道陈述善道、杜绝邪说的说法?他们心里认为君主不值得谈论仁义,不值得纠正其错误的心念罢了,这就是祸害君主的人。这难道不是把先王的法度都破坏了吗?像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那些人,都不懂尧舜之道,不懂仁爱之心和仁爱的名声,用纵横捭阖、权谋诡诈的学问,迷惑君主的心术,使君主把杀人当作功业,把开拓土地当作英雄行为,迎合君主的心意,逢迎君主的恶行,破坏先王的法度。在先王时代,应当服欺君之罪,遭受变乱法度的诛杀。孟子怜悯他们,所以历数先王的法度,一扫当世鄙陋的习气。他的用心也可以看出来了。唉!在战国衰败的时代,竟然有如此至理名言和伟大论述,难道是上天不让斯文坠地,而留下孟子来发扬它吗?如果不是这样,恶劣的习俗,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求学的人是多么幸运啊!
孟子曰:「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赋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此一章大意言,尽君臣之道者,皆当以爱民为主。且规矩诚设,则天下之方圆自此而出焉。圣人既作,则天下之人伦自此而出焉。人伦之大,其惟君臣乎?尽君道者,尧;尽臣道者,舜。为君臣之法于千古者,尧舜而已矣。此所以为人伦之至也。故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夫舜之所以事尧者,何以民为先也?其为百揆也,举禹治水以救民,举益掌火以安民,举稷以稼穑食民,举契敷五教教民。是舜所以尽臣道者,以民为主也。尧之所以治民者,何亦以民为先也?其为天子也,命羲仲东作以析民,命羲叔南讹以因民,命和仲西成以夷民,命和叔朔易以隩民。是尧所以尽君道者,以民为主也。使为君者不欲尽君道则已,如欲尽君道,则当法尧之治民,以民为先可也。使为臣者不欲尽臣道则已,如欲尽臣道,则当法舜之事君,以民为先可也。呜呼,此所以为人伦之至乎?孟子既上推尧舜,又引孔子之言,幽厉之事为戒,其意亦可见矣。夫为君者不知以民为心,暴其民,甚者则身弑国亡,如桀纣是也;不甚者则身危国削,如幽厉是也。故又引「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之诗以为证。原孟子此意,所以深罪当时如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皆以纵横捭阖、权谋诡异之术事其君,以杀人为功业,以进取为英雄,而当时之君亦甘心其説焉。如齐宣不以民为意,乃以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抚四夷为心,岂闻尧舜所以尽君臣之道而为千古人伦之式者,有在于爱民乎?岂特齐宣?如秦惠王、梁惠王、宋王偃、楚懐王,皆当时大国也,无非以并吞征战为事,至于民之死生存亡,一切不问。其举幽厉之事为言,亦可谓切矣。是以孟子区区以王道为言,以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脩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漂流于沟壑。为说此,正尧舜之心也。其学如此,而当世君臣方日夜残民以逞,可悲也夫。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
心有所觉,谓之仁。故草木之实,谓之仁。以其得土则生也。四体不知疴痒,谓之不仁。故利在一己,害及他人而不恤者,谓之不仁。以其血脉不通也。三代之所以得天下者,同民休戚也。其所以失天下者,民有忧苦而不防也。岂特天下国之所以兴且存者,亦以同民休戚也。其所以亡且废者,亦以民有忧苦而不卹也。夫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此大舜之告禹也。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此伊尹之告太甲也。君以民为体,民以君为心。此记礼者之言也。君民之相须如此。今民有忧苦而君不卹,君有忧苦,民亦何卹哉?君不卹民,犹可言也。民不卹君,则四海之民皆为仇敌矣。其忍言之乎?故天子不仁不卹天下,则天下之民亦不卹天子,而四海不保矣。诸侯不仁不卹一国,则一国之民亦不卹诸侯,而社稷不保矣。卿大夫不仁不卹一家,则一家之人亦不卹卿大夫,而宗庙不保矣。士庶人不仁不卹邻里乡党,则邻里乡党亦不卹士庶人,而四体不保矣。此自然之理也。夫人道所以长久者,以有仁心固结于其间也。平时暇日,君尊如天,民卑如地,以为势利吾所固有,富贵吾所固有,生杀吾所固有,▯然南面与天下相絶而不相闗。水旱不问
译孟子说:“圆规和曲尺,是画方画圆的最高标准;圣人,是人伦关系的最高典范。想当君主,就要尽到君主的道义;想当臣子,就要尽到臣子的道义。这两者都效法尧舜罢了。不用舜侍奉尧的态度来侍奉君主,就是不敬重君主;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法来治理百姓,就是残害百姓。”孔子说:“道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残害百姓严重的,就会自身被杀、国家灭亡;不严重的,就会自身危险、国家削弱。被命名为‘幽’‘厉’这样的恶名,即使是孝子慈孙,百代也不能改变。”《诗经》说:“殷商的镜子并不遥远,就在夏朝的后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章的大意是说,尽到君臣道义的人,都应当以爱民为主。况且圆规曲尺确实设立,那么天下的方圆从此就产生出来了。圣人既然出现,那么天下的人伦从此就产生出来了。人伦中最大的,大概就是君臣关系吧?尽到君道的是尧;尽到臣道的是舜。为千古君臣立下法则的,只有尧舜罢了。这就是他们成为人伦最高典范的原因。所以,不用舜侍奉尧的态度来侍奉君主,就是不敬重君主;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法来治理百姓,就是残害百姓。舜侍奉尧,为什么把百姓放在首位呢?他担任百官之长时,推举禹治水来拯救百姓,推举益掌管火来安定百姓,推举稷从事农耕来让百姓有饭吃,推举契推行五教来教化百姓。这就是舜尽到臣道,以百姓为主的表现。尧治理百姓,为什么也把百姓放在首位呢?他担任天子时,命令羲仲在东边耕作以分析百姓的劳作,命令羲叔在南边变化以顺应百姓的生活,命令和仲在西边收成以安抚百姓,命令和叔在北边观察以温暖百姓。这就是尧尽到君道,以百姓为主的表现。假使做君主的不想尽到君道也就罢了,如果想尽到君道,就应当效法尧治理百姓,把百姓放在首位就可以了。假使做臣子的不想尽到臣道也就罢了,如果想尽到臣道,就应当效法舜侍奉君主,把百姓放在首位就可以了。唉,这就是他们成为人伦最高典范的原因吧?孟子既上推尧舜,又引用孔子的话,用周幽王、周厉王的事情作为警戒,他的用意也就可见了。做君主的不知道以百姓为心,残害百姓,严重的就会自身被杀、国家灭亡,像夏桀、商纣就是这样;不严重的就会自身危险、国家削弱,像周幽王、周厉王就是这样。所以又引用“殷商的镜子并不遥远,就在夏朝的后世”这句诗作为证明。推究孟子这个用意,是为了深深谴责当时像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那些人,都用纵横捭阖、权谋诡诈的手段侍奉君主,把杀人当作功业,把进取当作英雄,而当时的君主也甘心听从他们的说法。像齐宣王不把百姓放在心上,却以开拓土地、使秦楚来朝、统治中原、安抚四方夷狄为心愿,难道听说过尧舜尽到君臣道义而成为千古人的典范,在于爱民吗?难道只是齐宣王吗?像秦惠王、梁惠王、宋王偃、楚怀王,都是当时的大国,无非以吞并征战为事,至于百姓的死生存亡,一概不过问。他举出周幽王、周厉王的事情来说,也可以说是切中要害了。因此孟子只以王道为言,以种植桑树、耕种田地、饲养鸡猪狗彘、重视学校教育、修习孝悌、让老年人穿帛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漂流在沟壑中,来说明这些,这正是尧舜的心意。他的学问如此,而当世的君臣正日夜残害百姓以逞私欲,可悲啊。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国家之所以废兴存亡,也是这样。天子不仁,就不能保住四海;诸侯不仁,就不能保住国家;卿大夫不仁,就不能保住宗庙;士和百姓不仁,就不能保住自身。现在厌恶死亡却喜好不仁,这就好比厌恶醉酒却强迫自己喝酒。”
心中有所觉察,叫做仁。所以草木的果实,叫做仁。因为它们得到土壤就能生长。四肢不知道痛痒,叫做不仁。所以利益只在一己,危害波及他人却不顾惜的,叫做不仁。因为他们的血脉不通。三代之所以得到天下,是与百姓同甘共苦。他们之所以失去天下,是百姓有忧患痛苦却不加防备。难道只是天下,国家之所以兴盛并且存在,也是因为与百姓同甘共苦。它们之所以灭亡并且废弃,也是因为百姓有忧患痛苦却不加顾惜。众人如果没有君主,拥戴谁呢?君主如果没有众人,谁和他一起守护国家呢?这是大舜告诫禹的话。百姓如果没有君主,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如果没有百姓,不能开辟四方。这是伊尹告诫太甲的话。君主以百姓为身体,百姓以君主为心。这是记载礼制的人说的话。君民相互依赖就是这样。现在百姓有忧患痛苦而君主不顾惜,君主有忧患痛苦,百姓又怎么会顾惜呢?君主不顾惜百姓,还可以说过去。百姓不顾惜君主,那么四海的百姓都成为仇敌了。这怎么忍心说呢?所以天子不仁不顾惜天下,那么天下的百姓也不顾惜天子,而四海就不能保住了。诸侯不仁不顾惜一国,那么一国的百姓也不顾惜诸侯,而社稷就不能保住了。卿大夫不仁不顾惜一家,那么一家的人也不顾惜卿大夫,而宗庙就不能保住了。士和百姓不仁不顾惜邻里乡党,那么邻里乡党也不顾惜士和百姓,而自身就不能保住了。这是自然的道理。人道之所以长久,是因为有仁心在中间牢固地结合。平时闲暇日子,君主尊贵如天,百姓卑微如地,认为权势利益是我固有的,富贵是我固有的,生杀大权是我固有的,安然面南而坐与天下隔绝而不相关。水旱灾害不过问
,饥荒不知,愁苦不顾,重赋厚敛以逞其欲,争城辟土以快其忿,视民之困乏而吾自足,所愿驱民之死地而吾自乐。其生日复一日,民心愈离。一旦衅生于内,变起于外,箪食壶▯以迎云霓之师,前徒倒戈以攻牧野之众,其亦何及哉?曽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其斯之谓与?岂特天下,一介之士,一防之氓,在官则有僚友,在学则有交朋,闻善相告,见善相示,直谅多闻以成吾徳,切磋琢磨以攻吾短,以至乡里族党有往来之情,丧葬宾客有庆吊之好,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此人道所以长且乆也。倘惟挟才傲物,恃气陵人,寒温无慰劳之情,吉凶无忧喜之色。平居无事,亦复何害。一旦患难交攻,仓卒有变,则宾朋亦相摈絶而乡闾不见抚存。至于此时,小夫贱▯皆为敌国矣。呜呼!人道所以立乎天地之间者,亦有仁造化于其中耳。为天子,为诸侯,为卿大夫,为士庶人,虽贵贱不同,势位殊等,其利病深切,同归一揆耳。而战国之君不知出此,以杀人为功业,以进取为英雄。民困乏而不知,驱死地而不问。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纵横捭阖,权谋诡异,日夜讲不仁之术,以害斯民。孟子直指言:“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亦可谓切矣。而时君不信,故六国相继而亡。秦并天下,自以为安矣。兴骊山之役,发闾左之戍,一夫作难,而七庙皆隳,身死国亡,族灭无种。不仁之祸,果何如哉?孟子于齐宣、梁惠之时,已见此理。奈何国无人,莫我知乎?此余所以三叹而不已也。
译饥荒不知,愁苦不顾,加重赋税以放纵自己的欲望,争夺城池、开拓土地以发泄自己的愤恨,看着百姓的困苦而自己却自足,所愿的是驱使百姓走向死地而自己独自享乐。日子一天天过去,民心越来越背离。一旦内部产生祸端,外部爆发变故,百姓就会用箪食壶浆来迎接如云霓般救世的军队,前面的士兵倒戈攻击后方的军队,那时又怎么来得及呢?曾子说:“警惕啊警惕,从你那里发出的,又会返回到你身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这不仅仅是天下的事,哪怕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偏远地方的百姓,在官府中有同僚朋友,在学校中有交往的朋友,听到善行互相告知,见到善行互相展示,以正直、诚信、博学来成就我的德行,以切磋琢磨来改正我的缺点,以至于乡里宗族有往来的情谊,丧葬宾客有庆贺吊唁的友好,出入互相友爱,守望互相救助,疾病互相扶持,这就是人道之所以长久存在的原因。如果只凭借才华傲视他人,依仗气势欺压别人,寒暑冷暖没有慰问之情,吉凶祸福没有忧喜之色。平时无事,又有什么危害。一旦患难交加,仓促间发生变故,那么宾客朋友也会互相排斥断绝,乡邻也不见抚慰存问。到了这个时候,小民贱役都成了敌国了。唉!人道之所以能在天地之间确立,其中也有仁爱的造化在起作用。作为天子,作为诸侯,作为卿大夫,作为士人庶民,虽然贵贱不同,权势地位悬殊,但其利害得失的深刻道理,是同一准则的。而战国时期的君主不知道这一点,以杀人为功业,以进取为英雄。百姓困苦而不知道,驱使百姓走向死地而不问。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那些人,纵横捭阖,权谋诡异,日夜讲求不仁的术数,来危害百姓。孟子直接指出:“现在厌恶死亡却乐于不仁,这就好比厌恶醉酒却强迫自己喝酒”,也可以说是切中要害了。但当时的君主不相信,所以六国相继灭亡。秦统一天下,自以为安定了。兴建骊山陵墓的工程,征发贫民戍边,一个人发难,而宗庙都被毁坏,自身死亡国家灭亡,家族灭绝没有后代。不仁的祸害,究竟如何呢?孟子在齐宣王、梁惠王的时候,已经看到了这个道理。为什么国家没有贤人,没有人了解我呢?这就是我不止三次叹息的原因。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呜呼!孟子之于圣学,可谓有功矣。于孔子自省、自讼、自厚之说,曽子三省、忠恕之说,又发其大用于事为之间,使圣道晓然如在目前,则此章是也。夫仁,用以爱人;智,用以治人;敬,用以礼人。爱人则人当以亲来答,治人则人当以治来答,礼人则人当以礼来答,如影之随形,响之从声,自然之理也。今爱人而人不亲,治人而人不治,礼人而人不答,常人到此不怨则怒。吾有怨心,彼以怨报;吾有怒心,彼以怒报,则舟中之人皆为敌国,四海之内皆为仇讐。然则如之何?孟子于此有造化之功焉,此善用圣学之力也。夫射之为技,末技也。然内志正,外体直,步立中,钩绳弛张合规矩,虽不切切然求必中之巧,然发必破的,虑必中微。倘在我有分寸之差,则在彼者有寻丈之失矣。推此理以观,则爱人不亲,岂非所以为爱者未中其防乎?治人不治,岂非所以为治者未中其防乎?礼人不答,岂非所以为礼者未中其防乎?使吾果仁、果智、果敬,则仁举于此,亲应于彼;智举于此,治应于彼;敬举于此,礼应于彼。今而不亲、不治、不答,必吾于发处有偏颇私曲之病,故应于彼者有如是之舛迕也。倘吾发处正中其防,则其应也有破的之妙矣。夫夫子止言见不贤而内自省,见其过而内自讼,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曽子止言吾日三省吾身。夫子之道忠恕,未论爱人不亲、治人不治、礼人不答之防。今孟子乃于圣贤微处推而大之,▯为自反之论,然后自省、自讼、自厚、三省、忠恕之说愈觉光大。余以是喟然叹曰:孟子之于圣学,可谓有功矣。夫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其说渊微,不可以浅心窥测也。且干羽舞而有苖格,箫韶奏而鳯皇来,恭黙思而传说梦,金縢啓而天反风,则以反求诸己得其正处,故彼来应疾于置邮。此理深矣,安可以浅易观之?哉!夫爱人不亲,治人不治,礼人不答,常人方堕于怨怒中,而孟子乃转为自反之説,遡流而上,以观其发处正与不正,其造化运用乃如此之巧!学乎?学乎!不到孟子,安知圣贤转移变化之功,与乾坤天地相为表里乎?且引「自求多福」之诗为説。呜呼!观诗者能如此为用,乃可以用六经矣!岂▯注笺解所能跂及哉!语至于此,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天下乐事,其有过于此乎?君子其勉之!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大学》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与孟子之言相为表里。然余尝考之,《大学》之道,始于致知;孟子之论,始于脩身。何也?葢致知方求其体,而脩身已见于用。身已脩,则齐家之本也;家已齐,则治国之本也;国已治,则平天下之本也。所治愈广,则收功愈大。学而至于脩身,极矣。齐家、治国、平天下,特移脩身之道以用之耳,非有加损于其间也。自脩身以先,皆《大学》之事也。夫学莫先乎致知,致知莫先乎格物。格物者,穷理之谓也。使天下之理,一物不穷,则理有所蔽;理有所蔽,则足以乱吾之智虑。惟无物不格,则无理不穷。而内而一念,外而万事,知其始,知其终,知其利害,知其乆近,是以念动于中,事形于外,防而未着,兆而未彰,吾已知之矣。知之则或用或舍,在我而已。故曰:「物格而后知至。」用舍在我,则吾意之
译孟子说:“爱护别人却得不到亲近,要反省自己的仁爱是否真诚;治理别人却治理不好,要反省自己的智慧是否充足;以礼待人却得不到回应,要反省自己的恭敬是否到位。行为没有达到预期效果的,都要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自身端正了,天下的人就会归顺他。”《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求得更多的福气。”
唉!孟子对于圣人的学问,可以说是很有功劳了。对于孔子所说的自我反省、自我责问、自我厚待,曾子所说的每日三省、忠恕之道,孟子又在具体的行事中阐发了它们的大用,使圣人的道理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这一章就是例证。仁,是用来爱护人的;智,是用来治理人的;敬,是用来以礼待人的。爱护人,人就应当以亲近来回应;治理人,人就应当以顺从治理来回应;以礼待人,人就应当以礼来回应,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跟随声音一样,这是自然的道理。现在爱护人而人不亲近,治理人而人不顺从,以礼待人而人不回应,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不是怨恨就是愤怒。我有怨恨之心,他就以怨恨回报;我有愤怒之心,他就以愤怒回报,那么同船的人都会成为敌国,四海之内都会成为仇敌。那么该怎么办呢?孟子在这里有造化之功,这是善于运用圣人学问的力量。射箭作为一种技艺,是末流的技艺。然而内心志向端正,外表体态正直,步伐站立合乎标准,拉弓放箭符合规矩,虽然不刻意追求必定命中的技巧,但箭发出必定能射中靶心,考虑必定能命中细微之处。如果在我这里有分寸的偏差,那么在对方那里就会有寻丈的失误。推究这个道理来看,爱护人而人不亲近,难道不是用来爱护人的方法没有命中靶心吗?治理人而人不顺从,难道不是用来治理人的方法没有命中靶心吗?以礼待人而人不回应,难道不是用来以礼待人的方法没有命中靶心吗?如果我真正仁爱、真正智慧、真正恭敬,那么仁爱在此施行,亲近就在那里回应;智慧在此施行,顺从就在那里回应;恭敬在此施行,礼遇就在那里回应。现在却不亲近、不顺从、不回应,必定是我在施行的地方有偏颇私曲的毛病,所以那里的回应才有这样的违背。如果我在施行的地方正中靶心,那么那里的回应就会有射中靶心的妙处了。孔子只说见到不贤的人就自我反省,见到过错就自我责问,对自己要求厚道而对别人要求宽厚。曾子只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孔子的忠恕之道,没有论及爱护人不亲近、治理人不顺从、以礼待人不回应这些靶心。现在孟子却在圣贤细微的地方推而广之,作为自我反省的论述,然后自我反省、自我责问、自我厚待、每日三省、忠恕的学说更加显得光大了。我因此感叹地说:孟子对于圣人的学问,可以说是很有功劳了。行为没有达到预期效果的,都要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自身端正了天下就会归顺他。这个学说深奥微妙,不能用浅薄的心去窥测。况且干羽舞而有苗来归,箫韶奏而凤凰来仪,恭敬默思而传说入梦,金縢开启而天反风,这是因为从自身寻找原因得到了端正的地方,所以那里的回应比驿站传信还要快。这个道理很深,怎么可以用浅显容易的眼光来看待呢!爱护人不亲近,治理人不顺从,以礼待人不回应,普通人正陷入怨恨愤怒之中,而孟子却转变为自我反省的学说,逆流而上,去观察施行的地方正与不正,他的造化运用竟然如此巧妙!学问啊!学问啊!不到孟子的境界,怎么知道圣贤转移变化的功夫,与乾坤天地互为表里呢?并且引用“自求多福”的诗句作为论说。唉!读诗的人能这样运用,才可以运用六经了!哪里是注疏笺解所能企及的呢!话说到这个地步,不知道手舞足蹈。天下的乐事,有超过这个的吗?君子要努力啊!
孟子说:“人们常说,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国的根本在于家,家的根本在于身。”
《大学》说:“古代想要使光明德行显扬于天下的人,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好国家的人,先整顿好自己的家庭;想要整顿好家庭的人,先修养好自己的身心;想要修养好身心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思;想要端正心思的人,先真诚自己的意念;想要真诚意念的人,先推究事物的原理。推究事物的原理在于接触事物。事物接触透彻了然后知识就完备了,知识完备了然后意念就真诚了,意念真诚了然后心思就端正了,心思端正了然后身心就修养好了,身心修养好了然后家庭就整顿好了,家庭整顿好了然后国家就治理好了,国家治理好了然后天下就太平了。从天子一直到平民,一切都以修养身心为根本。根本混乱而末端治理好的,是不可能的。他所重视的反而轻慢,他所轻慢的反而重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这就叫做知道根本,这就叫做知识的极致。”这与孟子的言论互为表里。然而我曾经考察过,《大学》的道理,始于推究知识;孟子的论述,始于修养身心。为什么呢?因为推究知识正寻求本体,而修养身心已经见于应用。身心已经修养好了,就是整顿家庭的根本;家庭已经整顿好了,就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国家已经治理好了,就是平定天下的根本。治理的范围越广,那么收效越大。学习到了修养身心,就达到极点了。整顿家庭、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只是把修养身心的道理移用来应用罢了,并没有在其中增加或减少什么。从修养身心以前的,都是《大学》的事情。学习没有比推究知识更优先的,推究知识没有比接触事物更优先的。接触事物,就是穷尽事理的意思。如果天下的事理,有一样没有穷尽,那么事理就有遮蔽;事理有遮蔽,就足以扰乱我的智虑。只有没有事物不接触,就没有事理不穷尽。从而内在的一个念头,外在的万事,知道它的开始,知道它的终结,知道它的利害,知道它的久近,因此念头在内心发动,事情在外部显现,防备还没有明显,征兆还没有显著,我就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就或者采用或者舍弃,在于我自己罢了。所以说:“事物接触透彻了然后知识就完备了。”采用或舍弃在于我,那么我的意念
所向,皆诚而无私。故曰:「知至而后意诚。」意之所向,诚而无私,则心之所存,皆正而不乱。故曰:「意诚而后心正。」心之所存,正而不乱,则身之所履,脩而无缺。故曰:「心正而后身脩。」身之所履,修而无缺,移以治家,则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而家齐矣。移以治国,则大臣法,小臣亷,官职相序,君臣相守,而国治矣。移以治天下,则天子以徳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矣。深原其本,本自修身。此孟子之説也。原脩身之本,本自格物。此《大学之道也。余因孟子之论,又发《大学》之说,使知脩身之本,自格物而始,然后孟子之学,几可。
译所指向的,都真诚而没有私心。所以说:“知道终极的道理之后,意念才能真诚。”意念所指向的,真诚而没有私心,那么心中所存留的,都端正而不混乱。所以说:“意念真诚之后,心才能端正。”心中所存留的,端正而不混乱,那么身体所践行的,就修养完善而没有缺失。所以说:“心端正之后,自身才能修养完善。”身体所践行的,修养完善而没有缺失,将其应用于治理家庭,那么父子情深,兄弟和睦,夫妻和谐,家庭就整齐有序了。将其应用于治理国家,那么大臣守法,小臣廉洁,官职井然有序,君臣相互坚守职责,国家就治理好了。将其应用于治理天下,那么天子以道德为车,以礼乐为驾驭;诸侯以礼仪相互交往;大夫以法律相互排序;士人以诚信相互考核;百姓以和睦相互维系。深入推究其根本,根本在于修养自身。这是孟子的学说。推究修养自身的根本,根本在于探究事物的原理。这是《大学》的道理。我因为孟子的论述,又阐发《大学》的学说,使人知道修养自身的根本,是从探究事物原理开始的,然后孟子的学问,才几乎可以完善。
得而言矣
孟子传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五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徳教溢乎四海。一国之心归于一国之贤者,人君能即民心所归之人而用之,则一国之人欢欣鼓舞,令之则听,禁之则止,号之则来,驱之则去。上不疑于下,下亦不疑于上,则以其间有贤者为之依倚也。然而有説焉:小人疾其名,谗夫害其▯,则将有擅权之説,有朋党之説,以荧惑主心,疑似君听。一入其説,贤者不安其位;贤者不安其位,则一国皆不安其所矣。此正国家之大防,不可不知也。」孟子深见此理,故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者,即所谓一国之贤者也。其盛徳懿行,民心之所素归而信服者也,岂强臣世家之比哉?」如晋叔向、齐晏子、郑子产、鲁季孙行父者是也。虽其间未必一一皆当道,然必有至谋竒节,屡见于设施之间,民心服之乆矣。用之则一国之心乐,一国之心乐,则上恬下嬉,徭轻赋薄,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百人传千,千人传万,以至天下皆慕之矣。天下信服,则徳教方施,已沛然溢乎四海矣。然则将欲有为者,其可忽一国之贤者乎?汉杀李固,天下解体;唐用卢▯,四方相吊。治乱之源,止此而已。昔晋悼公即位,用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荀宾、荀防、栾黡、鲍无忌为公族大夫,使士渥浊为卿,使脩范武子之法,右行辛为司空,使脩士蒍之法,以至六官之长,皆民望也。诸侯皆服,晋室复霸,此可见也。故袁绍主盟而诸侯听命,谢安既起则天下归心。孟子之言,岂特为当时之説哉?如商鞅自衞来秦,孙膑自魏来齐,陈轸自秦来楚,苏秦自周逰六国,张仪自魏来秦,稷下诸人慎到自赵来,环渊自楚来,而淳于髠、驺忌、驺衍皆以竒计诡迹、钓名干禄于一时者也。岂知国家之典故、朝廷之大体、民心之好尚、风俗之便习而谙详精练如叔向?晏子、子产、行父诸公乎?一旦骋口舌之辞,肆纵横之辩,行诡诈之术,虽得一时之竒功,而失乆逺之大计。彼于他人国家何有哉?志在腰金佩紫,髙车驷马,以▯乡里而取名声耳。孟子所以有世臣之言,今又有巨室之説,其意将使时君世主毋喜进少年一时之崛竒,而听元老大臣乆逺之长计也。其意顾不深哉?然而余惧世之学者不审巨室之为贤者,而认世禄之家为重,则夫鲁三桓、晋六卿、齐田氏,亦可以为戒矣。孟子之言,岂为此辈设哉?不可不细考也。故余谓巨室,一国之贤者,所以发明孟子之本意,求欲断絶小人借此为奸雄之资也。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徳役大徳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絶物也。」涕出而女于吴。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观孟子此论,乃知其学极天人之际,岂常流所能到也?观夫以天下有道,小徳役大徳,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为天之命。且有顺天者存,逆天者亡之説;又有齐景公涕出而女于吴之説;又有今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之説。其意以为小国役于大国,弱国役于强国,虽人情不平,以为其徳不足以服人,其贤不足以髙世,徒恃其强大以势相临,使小弱之国听使令于下风,供贡赋于内府。然而天方以强大在彼,以小弱处我,此岂偶然哉?大国役小国,强国役弱国,此天也;小国事大国,弱国事强国,亦天也。天命在是,吾其如之何哉?安职守分可也。论至于天则
译明白了。
孟子传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五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说:“治理政事并不困难,关键在于不得罪那些德高望重的世家大族。这些世家大族所仰慕的人,整个国家也会仰慕;整个国家所仰慕的人,天下人也会仰慕。因此,充沛的道德教化便会洋溢于四海之内。一个国家的人心归向于该国的贤者,君主如果能任用民心所归向的人,那么全国百姓就会欢欣鼓舞,命令他们就会听从,禁止他们就会停止,召唤他们就会前来,驱赶他们就会离去。上级不怀疑下级,下级也不怀疑上级,这是因为中间有贤者作为依靠。然而这里有值得说明的道理:小人嫉妒贤者的名声,谗言者危害贤者的地位,就会有人散布擅权专断的说法,有人散布结党营私的说法,以此来迷惑君主的心智,扰乱君主的听闻。一旦君主听信了这些说法,贤者就无法安稳地居于其位;贤者无法安稳地居于其位,那么全国百姓也就无法安稳地生活了。这正是国家治理的重大隐患,不可不知。”孟子深刻洞察这一道理,所以说:“治理政事并不困难,关键在于不得罪那些德高望重的世家大族。所谓世家大族,就是所说的国家贤者。他们崇高的品德和美好的行为,是民心向来归向并信服的,哪里是那些凭借权势的权臣世家所能比拟的呢?”比如晋国的叔向、齐国的晏子、郑国的子产、鲁国的季孙行父等人就是这样。虽然他们未必都身处高位,但必定有极深的谋略和奇特的节操,屡次体现在施政措施之中,民心信服他们已很久了。任用他们,全国百姓就会快乐;全国百姓快乐,那么君主安逸,百姓安乐,徭役轻,赋税薄,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百人传千,千人传万,以至于天下人都仰慕他们。天下人信服,那么道德教化才能施行,已经充沛地洋溢于四海了。那么,想要有所作为的人,怎么能忽视国家的贤者呢?汉朝杀害李固,天下人心离散;唐朝任用卢杞,四方百姓互相哀悼。治乱的根本,就在于此罢了。从前晋悼公即位,任用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荀宾、荀防、栾黡、鲍无忌为公族大夫,让士渥浊为卿,让他修明范武子的法度,让右行辛为司空,让他修明士蒍的法度,以至于六官之长,都是民众所敬仰的人。诸侯都归服,晋国重新称霸,由此可见。所以袁绍主持盟约而诸侯听命,谢安起用则天下归心。孟子的话,难道只是针对当时的说法吗?比如商鞅从卫国来到秦国,孙膑从魏国来到齐国,陈轸从秦国来到楚国,苏秦从周国游历六国,张仪从魏国来到秦国,稷下学宫的慎到从赵国来,环渊从楚国来,而淳于髠、驺忌、驺衍都是以奇计诡迹、钓取名声禄位于一时的人。哪里懂得国家的典章制度、朝廷的大体原则、民心的喜好风尚、风俗的便利习惯,能像叔向、晏子、子产、行父诸公那样熟悉精通呢?一旦施展口舌之辞,放纵纵横之辩,施行诡诈之术,虽然获得一时的奇功,却失去了长远的大计。他们对别人的国家有什么益处呢?志向在于腰缠金银、佩戴紫绶,乘坐高车驷马,以此荣耀乡里而获取名声罢了。孟子之所以有世臣的言论,现在又有巨室的学说,其意图是让当时的君主不要喜好提拔少年一时崛起的奇人,而要听从元老重臣长远的计策。他的用意难道不深远吗?然而我担心世间的学者不审察巨室之所以为贤者,而把世袭俸禄的家族看得太重,那么鲁国的三桓、晋国的六卿、齐国的田氏,也可以作为警戒了。孟子的话,难道是为这些人说的吗?不可不仔细考察。所以我称巨室为一国之贤者,用以阐明孟子的本意,力求断绝小人借此作为奸雄的资本。
孟子说:“天下政治清明,小德服从大德,小贤服从大贤;天下政治黑暗,小的服从大的,弱的服从强的。这两种情况,都是天命。顺从天命的生存,违逆天命的灭亡。”齐景公说:“既不能发号施令,又不接受命令,这是断绝事物的做法。”流着眼泪将女儿嫁给吴国。如今,小国以大国为师,却以接受命令为耻,这就像弟子以接受先师的命令为耻一样。如果以此为耻,不如以文王为师。以文王为师,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定能在天下执政。《诗经》说:“商朝的子孙,数量不止亿万。上帝已经降下命令,他们在周朝臣服。臣服于周朝,天命没有常主。”殷朝的士人敏捷聪慧,在京师主持祭祀。孔子说:“仁德不能因为人多就不做。国君喜好仁德,天下无敌。如今,想要天下无敌,却不依靠仁德,这就像手执热物却不洗手一样。”《诗经》说:“谁能手执热物?不洗手怎么能行。”
观察孟子这番论述,才知道他的学问极尽天人之际,岂是寻常流俗所能达到的?看他把天下有道时,小德服从大德,小贤服从大贤;天下无道时,小的服从大的,弱的服从强的,视为天命。又有顺天者存,逆天者亡的说法;又有齐景公流着眼泪将女儿嫁给吴国的说法;又有如今小国以大国为师却以接受命令为耻的说法。他的意思是,小国役使于大国,弱国役使于强国,虽然人情不平,认为他们的德行不足以服人,他们的贤能不足以高出世人,只是凭借强大之势相临,使小弱之国在下风听命,向朝廷缴纳贡赋。然而上天正让强大在那边,让小弱处于我方,这难道是偶然吗?大国役使小国,强国役使弱国,这是天命;小国侍奉大国,弱国侍奉强国,也是天命。天命在此,我们能怎么办呢?安守职分是可以的。论及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