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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孟子传十八

孟子传卷二十四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63–168 段

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译上士一级,中士一级,下士一级,共六个等级。天子的制度,国土纵横各一千里;公和侯的国土纵横各一百里,伯的国土纵横各七十里,子和男的国土纵横各五十里,共四个等级。国土不足五十里的,不能直接朝见天子,依附于诸侯,称为附庸。天子的卿所受封地比照侯,大夫所受封地比照伯,元士所受封地比照子和男。大国国土纵横各一百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的俸禄是上士的两倍,上士的俸禄是中士的两倍,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下士的俸禄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相同,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所得。中等国家国土纵横各七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的俸禄是上士的两倍,上士的俸禄是中士的两倍,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下士的俸禄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相同,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所得。小国国土纵横各五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两倍,大夫的俸禄是上士的两倍,上士的俸禄是中士的两倍,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下士的俸禄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相同,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所得。耕种者所获得的收成,一个农夫耕种一百亩,一百亩地施肥后,上等农夫能养活九人,次一等能养活八人,中等农夫能养活七人,次一等能养活六人,下等农夫能养活五人,在官府服役的平民,其俸禄就按照这个标准来定等级差别。

余读周室爵禄之制,法度森严,规模逺大,如二十八宿之在天,五岳四渎之在地,画然一定,不可动摇。使先王以私智为之,安得如是之横厉也?乃知圣人制作,皆自天理中来。如春秋冬夏,风雨霜露,雷霆水火,其声形态度皆天理也。守此者治安,舎此者危乱,其盛矣哉!故自天子一位以下,至子男同一位,此爵之在天下也。自君一位以下,至下士一位,此爵之在一国也。自地方千里以下,至附庸,此天下之禄也。自天子之卿受地视侯,至元士受地视子男,此朝廷之禄也。自大国地方百里,至小国地方五十里,终之以禄,足以代其耕,诸侯之禄也。自耕者之所获,至其禄以是为差,此庶人之禄也。天子、公卿、大夫、元士,大国、次国、小国、君、卿、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庶人之爵禄,截然整整,不可侵紊,若天造地植。移先王之经纶而圗画于此,欲知先王之心者,庶于此而可得矣。然而当孟子时,私欲炽盛,天理消亡,诸侯恶其害已,而皆去其籍,则焚书坑儒之象已兆于此矣。盖人欲方炽,何所不可?苐见先王之制,徒使人不快耳。始去其籍,欲快其意耳。不知其意欲快,人人欲快,大并小,强侵弱,后者效前,静者思动,尽破先王之制,而其国亦灭亡矣。秦并吞天下,并与典籍学士而焚灭之,快意不已,人人皆欲一快,陈胜一倡,天下皆起,秦氏亦灭亡,此快意之效也。夫先王之制,所以为治安之本也。皆守其制,则大不敢并小,强不敢侵弱,各安其分,岂不乐乎?且楚自以为强大,而灭陈蔡,灭舒,灭庸,意亦快矣。不知楚之上又有大者,而思快意焉,秦亦灭楚矣。秦自以为强大,并吞六国,不知合天下之民,其强大又甚矣。秦既快意,天下各思快意,故卒受其祸。至于此时,方知先王典籍之不可去,而士大夫之不可杀耳。夫先王典籍所以如此之密者,盖天理之自然而非私意所出也。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可不信哉!

万章问曰:「敢问友?」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徳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乗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乗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恵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顔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疏食菜羮,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賔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余观孟子论友,乃以天子、诸侯、大夫为说,且其意専以有位者为主。匹夫之贱,道徳充于已,天子、诸侯、大夫欲友,有不可得者。盖友也者,友其徳也。倘其徳未足云,而挟长、挟贵、挟兄弟而来者,皆不可以言友也。孟献子,百乗之家,而下友五人,其所以与之友者,以无百乗之富故也。使此五人者,亦有百乗之富,则不与之友矣,是未免于有所挟而友也。费恵公为小国之君,岂止百乗而已哉?而师子思,友顔般,事王顺,长息所与防者,皆一时贤士,其所存可知矣。晋平公又大国之君,不止于小国而已,其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疏食菜羮,未尝不饱,亦可谓能下人矣。然王公之友,必与之共天位、治天职、食天禄。今平公徒以礼下人,如一介之士,而不知王公之友不止于此而已。昔魏文侯师子夏,事田子方,敬段干木,然其命相乃用翟璜、魏成,此所以名过于桓文,而其功不及五霸。晋平公之友亥唐,其似之矣。尧天下之君,不止扵大国而已,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其徳可谓盛矣。乃馆

译我研读周朝爵位俸禄的制度,法度严密,规模宏大,如同二十八宿在天上,五岳四渎在地上,界限分明,不可动摇。假如先王是凭私人的智谋制定的,怎能如此刚强有力呢?由此可知圣人的创制,都源自天理。就像春夏秋冬、风雨霜露、雷霆水火,它们的声响、形态、情态都是天理。遵循这些就能安定太平,舍弃这些就会危险混乱,这真是盛大啊!所以从天子这一位往下,到子男同一位,这是天下爵位的等级。从国君这一位往下,到下士这一位,这是一国爵位的等级。从方圆千里的封地往下,到附庸国,这是天下的俸禄。从天子的卿受封土地比照侯爵,到元士受封土地比照子男,这是朝廷的俸禄。从大国方圆百里,到小国方圆五十里,最后以俸禄来代替耕作,这是诸侯的俸禄。从耕种者的收获,到以此作为差别的俸禄,这是平民的俸禄。天子、公卿、大夫、元士,大国、次国、小国、国君、卿、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平民的爵位俸禄,截然分明,井然有序,不可侵犯扰乱,如同天然形成。将先王的治理规划图画在这里,想要了解先王心意的人,大概从这里就可以得到了。然而在孟子时代,私欲炽盛,天理消亡,诸侯厌恶它危害自己,都销毁了典籍,那么焚书坑儒的征兆已经在这里显现了。大概人欲正炽盛,什么事做不出来?只是觉得先王的制度,只让人不快罢了。开始销毁典籍,是想让自己心意痛快。不知道心意想痛快,人人都想痛快,大兼并小,强侵犯弱,后来的效仿前面的,静止的想变动,完全破坏了先王的制度,他们的国家也就灭亡了。秦吞并天下,连同典籍学士一起焚毁消灭,痛快不已,人人都想痛快,陈胜一倡导,天下都起来反抗,秦朝也灭亡了,这就是痛快的心意的后果。先王的制度,是安定太平的根本。都遵守制度,那么大的不敢兼并小的,强的不敢侵犯弱的,各自安守本分,难道不快乐吗?况且楚国自以为强大,灭了陈、蔡,灭了舒,灭了庸,心意也算痛快了。不知道楚国之上还有更大的,也想痛快,秦也灭了楚国。秦自以为强大,吞并六国,不知道联合天下的民众,他们的强大更甚。秦既已痛快,天下各自想痛快,所以最终遭受祸患。到了这时,才知道先王的典籍不可销毁,士大夫不可杀害。先王的典籍之所以如此严密,大概是因为天理自然而非私意所出的缘故。《诗经》说:“上天的运行,无声无息。效法文王,万国信服。”难道不值得相信吗!

万章问道:“请问交友之道?”孟子说:“不倚仗年长,不倚仗尊贵,不倚仗兄弟而交友。所谓交友,是交对方的德行,不可以有所倚仗。”孟献子,是拥有百辆兵车的贵族,有五个朋友:乐正裘、牧仲。其他三人我忘记了。献子和这五个人交友,没有把献子家的权势放在心上。这五个人,如果也有献子家的权势,就不和他交友了。不只是百辆兵车的贵族如此,即使小国的国君也有这样。费惠公说:“我对于子思,把他当作老师;对于颜般,把他当作朋友;王顺、长息则是侍奉我的人。”不只是小国的国君如此,即使大国的国君也有这样。晋平公对于亥唐,说进就进,说坐就坐,说吃就吃,即使是粗茶淡饭,没有不吃饱的,大概是不敢不饱。然而最终只到此为止,不和他共享天位,不和他共治天职,不和他同食天禄。这是士人尊重贤者的做法,不是王公尊重贤者的做法。舜朝见帝尧,帝尧让女婿住在次室,也宴请舜,轮流做主客。这是天子与平民交友。以下敬上,叫做尊重尊贵;以上敬下,叫做尊重贤者。尊重尊贵、尊重贤者,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

我观察孟子论交友,是以天子、诸侯、大夫来说明,而且他的意思专门以有位者为主。平民虽然卑微,但道德充实于自身,天子、诸侯、大夫想和他交友,有不可得到的。大概所谓交友,是交对方的德行。倘若德行不足以言,而倚仗年长、倚仗尊贵、倚仗兄弟而来的人,都不可以谈交友。孟献子,是百辆兵车的贵族,而向下与五人交友,他之所以与他们交友,是因为没有百辆兵车的富贵。假如这五个人也有百辆兵车的富贵,就不和他交友了,这是未免有所倚仗而交友。费惠公是小国的国君,岂止百辆兵车而已?而拜子思为师,与颜般为友,侍奉王顺、长息,所交往的,都是一时的贤士,他的用心可以知道了。晋平公又是大国的国君,不止于小国而已,他与亥唐交友,说进就进,说坐就坐,说吃就吃,即使是粗茶淡饭,没有不吃饱的,也可以说是能谦下待人。然而王公的交友,必定要与他共享天位、共治天职、同食天禄。现在平公只是以礼谦下待人,像一个普通的士人,而不知道王公的交友不止于此。从前魏文侯拜子夏为师,侍奉田子方,敬重段干木,然而任命相国却用翟璜、魏成,这就是名声超过齐桓公、晋文公,而功业不及五霸的原因。晋平公与亥唐交友,与此相似。尧是天下的国君,不止于大国而已,他的仁爱如天,他的智慧如神,他的德行可谓盛大。于是让

舜于贰室,而尧亦飨舜之所设,迭为賔主,是以至盛之徳、至尊之位,而友于匹夫也。使之徽五典,宅百揆,賔四门,岂如疏食菜羮,不敢不饱而已哉?舜以尧有至盛之徳,故与之为友,不然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可也,岂敢与天子为友哉?夫以贵贱论,则用下敬上,谓之贵贵;以大徳论,则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所以明君臣之义,尊贤所以大至公之道,两者岂可偏废哉?故曰:贵贵、尊贤,其义一也。孟子之意,以当时之君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孟子寕就庶人之役,而不敢就诸侯之召。就庶人之役,贵贵也,不敢就诸侯之召,正其名也。因万章之问,乃歴言天子、诸侯、卿大夫之所谓友,则孟子之意,盖可知矣。

译舜在尧的侧室居住,而尧也享用舜所摆设的宴席,两人轮流担任宾客与主人,因此凭借至高无上的德行和至尊无二的地位,却能与平民结为朋友。让舜宣扬五常之道,掌管百官政务,接待四方宾客,这难道就像粗茶淡饭、不敢吃饱那样简单吗?舜因为尧拥有至高无上的德行,所以与他结为朋友;如果不是这样,平民被征召服役,那么前往服役就可以了,怎么敢与天子结为朋友呢?如果从贵贱的角度来看,以下敬上,叫做尊重地位高贵的人;如果从大德的角度来看,以上敬下,叫做尊崇贤能的人。尊重地位高贵的人,是为了明确君臣之间的道义;尊崇贤能的人,是为了光大至公的原则,这两者怎么可以偏废其一呢?所以说:尊重地位高贵的人和尊崇贤能的人,它们的道理是一致的。孟子的意思是,当时的君主都喜欢任用那些自己教导的人,而不喜欢任用那些自己接受教导的人。孟子宁愿去充当平民的役使,也不敢接受诸侯的征召。去充当平民的役使,是尊重地位高贵的人;不敢接受诸侯的征召,是为了端正名分。因为万章的提问,孟子于是逐一阐述了天子、诸侯、卿大夫所谓的交友之道,那么孟子的本意,大概就可以知道了。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曰:「恭也。」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餽也以礼,斯可受御与?」曰:「不可。」《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曰:「今之诸侯取之扵民也,犹御也。茍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曰:「事道也。」事道奚猎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观前一章,孟子论友及庶人召之役则往役之说,又何其严也!今观交际教之不改,猎较行可际可公养之说,又何其寛也!大抵圣贤存心,无非忠厚,如元气埏埴,万物皆予生意,使小人微起一毫善端,圣贤则自此路而应接矣。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是其心已自善端中来。圣人则涵养其心,欣然而与之酬酢。齐王有易牛之心,孟子三宿而后出昼者,眷眷此心也。倘其心不虚,其意不下,轩然以王公大人自髙自以为尽善,则善端蔽障,圣贤自何而入哉!所以论友则不挟长,不挟贵,而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梁恵王自谓无如寡人之用心,孟子一去而不复留,恋以是故也。至扵其间曲折,万章之问亦云悉矣,请得而详说之。万章指交际而问曰:「此何心也?」其问可谓切矣。孟子直指之曰:「是恭也。」呜呼!恭者,敬之▯见也。其对亦切矣。万章倘识此防省扵言下,则当如曽子故事应之曰:「唯!」使如此应,则不失孟子之防。乃不知观省,又问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殊为万章惜也。然且就万章之意而卒其说。夫交际之心,孟子直指之为恭,则却其此心者,谓之不恭,复何疑哉!孟子知其失前所荅之防,故就其所问而荅之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此又圣贤之指人欲其自省,终不欲増损一毫芒,故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其意深矣,逺矣。夫尊者赐之,其交以道,其接以礼,吾当受其礼意可也。不是之顾,乃指摘瑕疵,轩然问之曰:「尔之所取者,义乎?不义乎?」桀傲如此,何恭之有!使识其礼意,必受其餽而弗却矣。万章犹不悟,乃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夫其交以道,其接以礼,圣贤见其礼意,故涵泳酬酢之,非受其物也,受其礼意而已。使万章悟,孟子直指交际之心为恭,则见夫交以道,接以礼,无不受之。唯其既失此防,止用区区私见以却之为是,而受之为非。吁,可怜也!且人以善心来,圣贤无不应荅之。儿童如互乡,叛人如佛▯,嬖宠如南子,圣人无不乐之。此心乃天地造化之心也。万章学不到圣地,必欲求世俗之名,遂私见之谬,反覆喻之,终守其见。然受孟子一指之力,虽不脱然省于言下,而其防亦略变动矣。何以知之?其曰:“请无以辞却之。”又曰:“以他辞无受,是不欲直情径行,而以善言荅之也。”此意颇有圣贤之风,而以心却之之说,非圣贤之心也。故孟子直指曰:“斯孔子受之矣。孔子受之,汝欲不受乎?

译万章问道:“请问,在人际交往中,应该抱持什么样的心态呢?”孟子说:“恭敬。”万章说:“如果一再推辞,被认为是不恭敬,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如果地位尊贵的人赐予礼物,(接受者)心里想着:‘他获取这些东西,是合乎道义的吗?还是不义的呢?’然后才接受。因为这样做被认为是不恭敬,所以就不推辞了。”万章说:“那么请不要用言辞来推辞,而在心里推辞。”孟子说:“如果知道他是从百姓那里不义地获取的,却用其他借口不接受,不可以吗?”孟子说:“如果交往符合道义,接待符合礼节,那么孔子也会接受。”万章说:“现在有个在国都门外拦路抢劫的人,如果他的交往符合道义,馈赠符合礼节,这可以接受他的馈赠吗?”孟子说:“不可以。”《康诰》说:“杀人越货,残忍不怕死,所有百姓没有不痛恨的。”这种人是不需要教化就可以诛杀的。殷朝取代夏朝,周朝取代殷朝,对此都不推辞。如今这种罪行更加严重,怎么可以接受他的馈赠呢?万章说:“现在的诸侯从百姓那里获取财物,也如同拦路抢劫一样。如果他们完善了交往的礼节,君子就可以接受他们的馈赠。”请问这是什么道理呢?孟子说:“你认为如果有圣王兴起,会像对待现在的诸侯那样直接诛杀他们吗?还是先教化他们,如果不改然后再诛杀呢?”凡说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去拿取的人,就是盗贼。这是推究这类事情到极致的说法。孔子在鲁国做官时,鲁国人进行狩猎竞争,孔子也参与狩猎竞争。狩猎竞争尚且可以,何况接受他们的馈赠呢?万章说:“那么孔子做官,不是为了行道吗?”孟子说:“是为了行道。”为了行道为什么还要参与狩猎竞争呢?孟子说:“孔子先整顿祭祀的器具,不用来自四面八方的食物来供应整顿后的祭祀。”万章说:“那为什么不离开呢?”孟子说:“这是为了做出离开的征兆。征兆已经足够表明可以离开了,但鲁国君臣不实行,然后才离开,因此孔子从未在某个地方终老,三年就淹留在那里。”孔子有因看到自己的主张可以实行而做官的情况,有因受到礼遇而做官的情况,有因受到公家供养而做官的情况。对于季桓子,是看到主张可以实行而做官;对于卫灵公,是受到礼遇而做官;对于卫孝公,是受到公家供养而做官。

看前一章,孟子论述交友以及庶民被召去服役就前往服役的说法,又是多么严格啊!现在看关于交往中教化不改、狩猎竞争、主张可行、受到礼遇、公家供养的说法,又是多么宽厚啊!大体上圣贤存心,无非是忠厚,如同元气陶铸,万物都给予生机,只要小人稍微兴起一丝善端,圣贤就从这条路去应接。交往符合道义,接待符合礼节,这是他的心已经从善端中流露出来。圣人就涵养他的心,欣然与他应酬。齐宣王有换牛的心,孟子在昼地住了三晚才离开,就是眷顾这颗心啊。如果他的心不真诚,他的意不谦下,高高在上以王公大人自居,自以为尽善尽美,那么善端就被遮蔽,圣贤从哪里介入呢!所以论交友就不倚仗年长,不倚仗尊贵,而君主想见他,召见就不前往。梁惠王自认为没有谁像他那样用心,孟子一去就不再停留,留恋的原因就在于此。至于其中的曲折,万章的问话也很详尽,请让我详细说说。万章指着交往问:“这是什么心态呢?”他的问话可谓切中要害。孟子直接指出:“这是恭敬。”唉!恭敬,是敬意的表现。他的回答也切中要害。万章如果在此刻反省,就应当像曾子那样应答说:“是!”如果这样应答,就不失孟子的旨意。但他不知反省,又问:“一再推辞,被认为是不恭敬,为什么呢?”实在为万章惋惜。然而还是顺着万章的意思来终结他的说法。交往的心态,孟子直接指出是恭敬,那么推辞这种心态,称为不恭敬,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孟子知道他失去了前面回答的旨意,所以就他所问回答说:“尊者赐予礼物,心里想:‘他获取这些东西,是合乎道义的吗?还是不义的呢?’因为这样做被认为是不恭敬,所以就不推辞了。”这又是圣贤指引人自我反省,终究不想增减丝毫,所以说:“君子通过道深入造诣,希望他自得。”他的意思深远啊。尊者赐予礼物,交往符合道义,接待符合礼节,我应当接受他的礼意是可以的。不关注这一点,反而指摘瑕疵,高高在上地问:“你所获取的,是合乎道义的吗?还是不义的呢?”如此桀骜不驯,有什么恭敬呢!如果识得他的礼意,必定接受他的馈赠而不推辞。万章仍然不悟,就说:“请不要用言辞推辞,而在心里推辞。说他是从百姓那里不义地获取的,用其他借口不接受,不可以吗?”交往符合道义,接待符合礼节,圣贤看到他的礼意,所以涵泳应酬,不是接受他的物品,而是接受他的礼意而已。如果万章悟了,孟子直接指出交往的心态是恭敬,那么看到交往符合道义,接待符合礼节,没有不接受的。只是他既失去了这个旨意,只用区区私见认为推辞是对的,而接受是错的。唉,可怜啊!而且人以善心来,圣贤没有不应答的。儿童如互乡,叛人如佛肸,嬖宠如南子,圣人无不乐于接纳。这颗心就是天地造化的心。万章学不到圣人的境界,必定追求世俗的名声,于是私见的谬误,反复开导,终究固守他的见解。然而受到孟子一指的启发,虽然没有立刻在言语下醒悟,但他的见解也略微变动了。怎么知道呢?他说:“请不要用言辞推辞。”又说:“用其他借口不接受,是不想直率地行动,而用善言来应答。”这个意思颇有圣贤的风范,而以心推辞的说法,不是圣贤的心。所以孟子直接指出:“这是孔子会接受的。孔子接受,你想不接受吗?”

”言至于此,万章可以已矣。万章犹未脱然,固执私见,乃变其端以御人,交以道,接以礼为问。孟子乃以《康诰》“罔不譈”为对。余窃疑之。夫佛▯、公山皆叛人也,其来召也,孔子犹欲往焉。使御人果交以道,接以礼,有悔过之心,圣人亦将应接之,岂有终身不许其改过之理乎?孟子如是而荅,岂以万章初学,未可以语此乎?栁宗元、刘禹锡学未望圣门,乃与王叔文为偶,此亦可以为戒矣。姑留此疑,以俟君子。且就孟子之意以说之,以为御人乃凶盗剧贼,岂有圣贤与之酬酢乎?万章得此语,以为其意遂矣,辄以今之诸侯取民犹御,而君子受其礼,际是与受御同也。呜呼!惟万章失孟子直指交际为恭之义,反覆不已,私意闳大,遂入于刻薄中。孟子乃以为有王者作,将尽诛今之诸侯乎?抑将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非其有而取之者,谓之盗;充取赋扵民之数而增广之者,谓之义之尽。今诸侯取于民,非所谓非其有而取之也,乃因其所可有之类,而又增广之耳。例谓之盗,岂不刻薄乎?万章之心入扵窄隘如此,故孟子以孔子猎较之说以大之。万章犹未悟也,意欲遂其私意,又疑孔子之仕,观其意。欲以孔孟为非,庶得自遂其见,何其至愚如此也?故敢以孔子之仕为非仕道。夫圣人存心,见人有一善端,则深入其中而应接之,与之交臂执手,同登扵九仞之上,以入圣贤之室而后已。鲁人风俗,田猎禽兽,比较所得以祭祖先。祭祖先之心,此仁人君子之心也。圣人所以眷恋此心,与鲁人防戯使得为善之路,以登大道之中焉,非仕道而何?万章浅陋,见其猎较;圣人广大,见其善心。因其心为祖先而设,乃簿正其器,取足于猎,不以四方之珍异为贵,此欲其自尽力扵祖先也。其教幽防,其义精妙,岂凡俗如万章者所能知乎?万章私意不息,犹以孔子其道不行于朝廷,乃至与鲁人猎较,奚为不去乎?万章止知去耳,去止去耳,又何功用哉?其所以不去,必有以也。以猎较为兆,使天下皆入于此防,则将推此心而广大之,凡政事号令,一皆如簿正之法矣,天下奚足治乎?既形此兆而不我用也,去之未晚矣。是以扵齐、扵楚、扵卫诸国,未尝有三年之淹也。夫孔子之心,见扵善端者,无不接之于季桓子秉政时,孔子摄相事。此桓子有善心,孔子可行道之时也,故行可之仕,以季桓子有善心也。卫灵公郊迎孔子,致粟六万,此灵公有善心,见扵交际可行道之时也,故际可之仕,以灵公有善心也。孝公以国君养贤之礼待孔子,此孝公有善心,见扵养贤可行道之时也,故公养之仕,以孝公有善心也。善心之所在,孔子之所在也。鄙哉万章!交以道接,以礼以善心来,乃欲执私意视之为盗贼而却之,此负石赴渊之流,圣贤之门无如是法也。

译话说到这个地步,万章本可以停止了。万章却仍未豁然开朗,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私见,于是变换话题来应对别人,以“与人交往要合乎道义,接待他人要合乎礼节”作为问话。孟子便用《康诰》中“没有不加以惩罚”的话来回答。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佛肸、公山弗扰都是叛乱之人,他们来召请孔子时,孔子尚且打算前往。假使拦路抢劫的人果然以道义相交,以礼节接待,有悔过之心,圣人也会应接他们,哪有终身不允许他们改过自新的道理呢?孟子这样回答,难道是因为万章初学,还不可以告诉他这些道理吗?柳宗元、刘禹锡学问尚未达到圣贤的境界,却与王叔文结为朋党,这也足以作为鉴戒了。姑且留下这个疑问,等待君子来解答。暂且按照孟子的意思来解说,认为拦路抢劫的人是凶恶的大盗,哪有圣贤与他们应酬交往的呢?万章听到这话,认为自己的意思得到了满足,便说现在的诸侯对待百姓就像拦路抢劫一样,而君子接受他们的礼遇,这就与接受拦路抢劫者的东西相同了。唉!只有万章误解了孟子直接指出交际是为了表示恭敬的本意,反复纠缠不止,私意宏大,于是陷入了刻薄之中。孟子于是说,如果有王者兴起,是要把现在的诸侯全部诛杀吗?还是教导他们不改过之后才诛杀呢?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去夺取,叫做盗窃;充分征收赋税于百姓并加以扩充,叫做义理的极致。现在诸侯从百姓那里取用,并不是所谓非其有而取之,而是依据他们本可以拥有的类别,又加以扩充罢了。一概称之为盗窃,难道不刻薄吗?万章的心思陷入狭隘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孟子用孔子“猎较”的说法来开阔他的视野。万章仍然没有领悟,想要遂行自己的私意,又怀疑孔子出仕,观察他的意图。想要以孔子、孟子为非,或许能遂行自己的见解,何其愚蠢至此啊?所以敢以孔子出仕为非仕道。圣人存心,见到人有一点善的萌芽,就深入其中去应接他,与他握手相交,一同登上九仞的高处,进入圣贤的门庭而后停止。鲁人的风俗,田猎禽兽,比较所得来祭祀祖先。祭祀祖先的心,这是仁人君子的心。圣人之所以眷恋此心,与鲁人防范嬉戏,使得他们有行善的路径,以登上大道的中央,这不是仕道又是什么呢?万章浅陋,只看到他的猎较;圣人广大,看到他的善心。因为此心是为祖先而设,于是订正其器物,取足于田猎,不以四方的珍奇异宝为贵,这是想要他们自己尽力于祖先。其教化深远,其义理精妙,岂是凡俗如万章的人所能知晓的?万章私意不息,仍然认为孔子其道不行于朝廷,甚至与鲁人猎较,为什么不离开呢?万章只知道离开罢了,离开只是离开罢了,又有什么功用呢?他之所以不离开,一定有原因。以猎较为征兆,使天下人都进入这个范围,那么将推此心而广大之,凡是政事号令,一律都如订正之法了,天下何足治理呢?既然显现了这个征兆而不被任用,离开也未为晚矣。所以在齐、楚、卫诸国,未曾有停留三年的。孔子的心,见到善的萌芽者,无不接之于季桓子执政时,孔子代理相事。这桓子有善心,是孔子可行道之时,所以行可之仕,因为季桓子有善心。卫灵公郊迎孔子,赠送粟米六万,这灵公有善心,见于交际可行道之时,所以际可之仕,因为灵公有善心。卫灵公以国君养贤的礼节对待孔子,这孝公有善心,见于养贤可行道之时,所以公养之仕,因为孝公有善心。善心所在之处,就是孔子所在之处。万章真鄙陋啊!以道相交,以礼接待,以善心而来,却想要执持私意视之为盗贼而拒绝他,这是负石赴渊的一类,圣贤之门没有这样的法则。

孟子传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五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孔子尝为委吏矣,曰:『防计当而已矣。』尝为乗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髙,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余观孟子此章,士大夫仕宦,其可不审矣乎?夫有为贫而仕,有为道而仕,不可不辨也。为贫而仕者,以家贫亲老也,其仕主扵为贫,不主扵行道也。是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抱关击柝之职,皆所甘心焉。谨唘闭严廵警,其职尽矣。若治乱非所与知也。是故简子之诗有「左手执籥,右手秉翟,赫如渥赭之美」,而君子「阳阳,有左执翿,右招我逰敖,其乐只且」之说。盖为贫而仕,虽伶官之贱,有所不屑,尽执籥执翿、秉翟之职,不愧其禄而已。其色如赭,其乐只且,盖以无愧也。此诗所以谓之贤者,又谓之君子,以其为贫而仕,无愧于心也。孔子为贫而仕,尝为委吏,则防计尽其职;尝为乗田,则牧养尽其职。圣人之道,盖在扵此。若夫立乎人之本朝,此其职也。谏不行,言不听,膏泽不下扵民,则当舎之而去。乃偃然在位,惟▯失之,天下可耻,莫大扵此。故士君子知时之不可,有为则委心俯首于抱关击柝之贱,乗田委吏之职,伶官乐人之防,尽心其事,求禄以养亲焉,不敢叨据公卿之位。▯道之不可行,而为天下之大耻也。呜呼!圣贤大训,岂不昭灼?而鄙夫患失夸者,死权以茍得为心,以侥幸为志,纡朱曵紫,拥节执圭,无一补扵君民,乃自以为得志,而不知其耻有过于市朝之挞也。孟子此意,以商鞅、驺忌、孙膑、苏秦、张仪、稷下诸人,立乎人之本朝,而以隂谋诡计、縦横捭阖、卓异荒唐为事业,或窃相位,或坐辎车,或佩六印,或据康庄,扬扬以为得计。以圣贤之道观之,其耻有过扵此者乎?然则士君子仕宦,为贫则当居米盐筦库之职,以无愧其心;为道则当尧舜君民,太平一世可也,曷可妄据卿相之位乎?孟子为賔师,则盘礴于齐;一为齐卿,不旋踵而致仕,盖为此也。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万章曰:「君餽之粟,则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义也?」曰:「君之于氓也,固周之。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曰:「敢问其不敢,何也?」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曰:「君餽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曰:「缪公之扵子思也,亟问亟餽鼎肉。子思不恱,于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盖自是防无餽也。恱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恱贤乎?」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扵畎▯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此一篇大抵辨正名分,以为士子辞受之大节。夫诸侯失国,当托于诸侯,黎侯寓于卫,淳于公寓于鲁,是也。士非诸侯无托于诸侯之理,然而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戸,则将如之何?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又不可不辨也。」何谓赐?抱关击柝之贱,皆有常职,既有常职,则当受赐。士非有职事也,何名以受赐哉?君大不能行吾道,又不能行吾言,而曰「使▯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待之如齐民一等,有赒给之义,此名之正者也。不得而不受。夫士不当托于诸侯,托扵诸侯则犯分,故谓之非礼。士不当受赐,士而受赐则害义,故谓之不恭。夫礼义

译孟子传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五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说:“做官并不是为了摆脱贫困,但有时确实是因为贫困才去做官;娶妻并不是为了奉养父母,但有时确实是为了奉养父母才去娶妻。为了摆脱贫困而做官的人,应当推辞尊贵的职位而居于卑下的位置,推辞富裕的俸禄而处于贫困的境地。推辞尊贵而居于卑下,推辞富裕而处于贫困,什么样的职位才适宜呢?那就是守门打更。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小吏,他说:‘只要账目清楚就行了。’又曾经做过管理畜牧的小吏,他说:‘只要牛羊长得肥壮就行了。’职位卑微却发表高论,这是罪过;站在别人的朝廷上,自己的主张却不能实行,这是耻辱。”

我观察孟子这一章,士大夫出仕做官,难道可以不审慎吗?有的人为了摆脱贫困而出仕,有的人为了推行道义而出仕,这是不可不辨别的。为了摆脱贫困而出仕的人,是因为家贫且父母年老,他们出仕主要目的是为了解决贫困,而不是为了推行道义。因此,他们推辞尊贵而居于卑下,推辞富裕而处于贫困,像守门打更这样的职务,他们都心甘情愿。谨慎地开关门户,严格地巡逻警戒,他们的职责就尽到了。至于国家的治乱,他们并不参与知晓。所以《简子》这首诗中有“左手拿着玉管,右手拿着野鸡尾羽,光彩鲜明如同湿润的红土”这样美好的描述,而君子“洋洋自得,左边拿着羽扇,右边招呼我游玩,真是快乐啊”的说法。大概为了摆脱贫困而出仕,即使是伶官这样低贱的职位,也有所不屑,只要尽到拿着玉管、羽扇和野鸡尾羽的职责,不辜负那份俸禄就可以了。脸色红润如红土,内心快乐满足,大概是因为问心无愧。这首诗之所以称他们为贤者,又称他们为君子,就是因为他们为了摆脱贫困而出仕,内心无愧。孔子为了摆脱贫困而出仕,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小吏,就尽职地使账目清楚;曾经做过管理畜牧的小吏,就尽职地使牛羊肥壮。圣人的道义,大概就在于此。至于站在别人的朝廷上,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如果劝谏不被采纳,言论不被听从,恩泽不能下达给百姓,就应当舍弃职位而离开。如果却安然在位,只担心失去权位,天下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所以士君子知道时势不可为,就安心低头去做守门打更这样低贱的工作,或者做管理畜牧、仓库的小吏,或者做伶官乐人这类卑微的职务,尽心做好本职工作,求得俸禄来奉养父母,不敢妄图占据公卿的高位。如果道义不可实行,却占据高位,这是天下最大的耻辱。唉!圣贤的宏大训诫,难道不光明显著吗?而那些患得患失、夸耀权势的人,以贪恋权位、苟且获取为心,以侥幸成功为志向,身穿朱衣紫绶,手持符节玉圭,对君主和百姓毫无补益,却自以为得志,却不知道他们的耻辱超过了在市集上被鞭打。孟子这番话的意思,是针对商鞅、驺忌、孙膑、苏秦、张仪以及稷下学宫的那些人,他们站在别人的朝廷上,把阴谋诡计、纵横捭阖、卓异荒唐当作事业,有的窃取相位,有的乘坐华车,有的佩戴六国相印,有的占据显要位置,洋洋自得以为得计。用圣贤的道义来看,还有比这更大的耻辱吗?那么士君子出仕做官,如果是为了摆脱贫困,就应当担任管理米粮盐铁、仓库库藏这样的职务,以无愧于心;如果是为了推行道义,就应当辅佐君主像尧舜那样治理百姓,使天下太平,怎么可以妄图占据卿相的高位呢?孟子做齐国的宾师,就在齐国盘桓;一旦做了齐国的卿,不久就辞职离去,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万章问:“士人不依附诸侯,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是不敢这样做。诸侯失去了国家,然后依附于其他诸侯,这是符合礼制的。士人依附于诸侯,是不符合礼制的。”万章问:“君主赠送粮食,可以接受吗?”孟子说:“可以接受。接受,有什么道理呢?”孟子说:“君主对于百姓,本来就有周济的义务。说是周济,就接受;说是赏赐,就不接受。为什么呢?”孟子说:“是不敢这样做。”万章问:“请问不敢这样做,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守门打更的人,都有固定的职务,靠上级供给食物。没有固定职务却接受上级的赏赐,被认为是不恭敬的。”万章问:“君主赠送粮食,就接受。不知道可以经常这样吗?”孟子说:“秦缪公对于子思,频繁地问候并赠送熟肉。子思很不高兴,到最后把使者赶到大门外,面向北叩头,再拜而不接受。说:‘现在才知道君主把我当作犬马一样畜养。’从此以后就不再赠送了。喜欢贤人却不能举用他,又不能供养他,这能叫喜欢贤人吗?”万章问:“请问国君想要供养君子,怎样才算是供养呢?”孟子说:“用君主的命令来传达,再拜叩头而接受。之后,粮仓的人接着供给粮食,厨房的人接着供给肉,不再用君主的命令来传达。子思认为,因为一鼎肉就让自己频频拜谢,这不是供养君子之道。”尧对于舜,让他的九个儿子侍奉他,两个女儿嫁给他,百官、牛羊、粮仓都备齐,在田野之中供养舜,后来举用他并加封在上位,所以说“这是王公尊重贤人的做法”。这一篇大体上是在辨正名分,作为士人辞让或接受的大节。诸侯失去国家,应当依附于其他诸侯,黎侯寄居在卫国,淳于公寄居在鲁国,就是这样。士人不是诸侯,没有依附于诸侯的道理,然而早上不吃,晚上不吃,饥饿得不能出门,那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周济就接受,赏赐就不接受,这又不可不辨别。”什么叫赏赐?守门打更这样低贱的人,都有固定的职务,既然有固定职务,就应当接受赏赐。士人没有职事,凭什么名义接受赏赐呢?君主大大地不能实行我的道,又不能实行我的言论,却说“让士人在我的土地上挨饿,我感到耻辱”,对待他们像普通百姓一样,有赈济帮助的道义,这是名分的正当之处。不得不接受。士人不应当依附于诸侯,依附于诸侯就侵犯了名分,所以说不符合礼制。士人不应当接受赏赐,士人接受赏赐就损害了道义,所以说不恭敬。礼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