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卷十九
则委流可知矣。善择木者,必穷其本,知其本则枝叶皆可知矣。遡流而上,经歴闗山而不止,源斯见焉。沿叶而下,斸掘土膏而不止,本斯见焉。是则君子之于学,非深造之其能得其本源乎?故口耳之传,不若见闻之亲;见闻之亲,不若心术所体为切也。昔之君子,由治天下而造之,而知其本于治国;由治国而造之,而知其本于齐家;由齐家而造之,知其本于一身;由脩身而造之,知其本于一心;由一心而造之,乃知其本于诚意;由诚意而造之,乃知其本于致知;由致知而造之,乃知其本于格物。所谓格物者,穷理之谓也。一念之微,万事之众,万物之多,皆理也。惟深造者,自天下之本遡流沿叶,进进不已,而造极于格物。是故于一念之防,一事之间,一物之上,无不原其始而究其终,察其微而騐其着,通其一而行其万。则又收万以归一,又旋着以观防,又考终而要始,往来不穷,运用不已,此深造之学也。夫如是,则心即理,理即心,内而一念,外而万事,微而万物,皆防归在此,出入在此。非师友所传,非口耳所及,非见闻所到,当防自见,随事自明,岂他人能知哉?此所谓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异端不能摇,暴行不能动,死生贫富贵贱忧乐通而为一,随所寓而安焉,此居之安也。居之安则见出乎众人而常若迂濶,识超乎几外而常若太早。既而利害皎然,是非卓然,于千载之后,亿万数千里之外,无一毫与其言不合者,此资之深也。资之深则纵横理也,予夺理也,动容周旋理也,顚沛造次理也,仰观俯察,逺取近取理也,以至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亦理也。萧萧马鸣,悠悠斾旌,无一而非理者。傥非深造自得,渠能进于此地乎?惟孟子所学如此,所以能禽兽、杨墨、妾妇、仪秦、夷许子而貉、白圭蚓、陈仲而死、成括,则以其深造自得故,议论可以超然出于当世之上。乃于兵革扰攘、权谋诡诈中,而独拳拳欲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以扫弊陋之习,而开此昬蒙之流也。奈何时不我与,天未兴斯,姑留此学以惠后进耳,可胜叹哉!
译那么水流的方向就可以知道了。善于选择树木的人,必定要穷究其根本,知道了根本,那么枝叶就都可以知道了。逆流而上,经过关山也不停止,源头就显现出来了。顺着枝叶向下,挖掘肥沃的土壤也不停止,根本就显现出来了。这就是君子对于学问,如果不深入探究,怎么能得到它的本源呢?所以口耳相传,不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样亲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又不如内心体悟那样真切。古代的君子,从治理天下入手去探究,从而知道其根本在于治理国家;从治理国家入手去探究,从而知道其根本在于整顿家庭;从整顿家庭入手去探究,知道其根本在于修养自身;从修养自身入手去探究,知道其根本在于端正内心;从端正内心入手去探究,才知道其根本在于使意念真诚;从使意念真诚入手去探究,才知道其根本在于推极知识;从推极知识入手去探究,才知道其根本在于穷究事物之理。所谓穷究事物之理,就是穷尽事物道理的意思。一个意念的细微之处,万事的众多,万物的繁多,都是道理。只有深入探究的人,从天下的根本逆流而上、顺叶而下,不断进步不停止,最终达到穷究事物之理的极致。因此,在一个意念的防范上,在一件事情的间隙中,在一个事物之上,无不追溯其开始而探究其终结,观察其细微而验证其显著,贯通其一而推行于万。然后又收敛万物归于统一,又旋转显著以观察细微,又考察终结而把握开始,往来无穷,运用不止,这就是深入探究的学问。像这样,那么心就是理,理就是心,内在的一个意念,外在的万事,细微的万物,都防范归于此,出入于此。这不是师友所传授的,不是口耳所能达到的,不是见闻所能到的,应当自然显现,随着事情自然明白,哪里是别人能知道的呢?这就是所说的以道希望人们自己有所得。自己有所得,那么异端邪说就不能动摇,暴行就不能撼动,死生、贫富、贵贱、忧乐、通塞都融为一体,无论寄托在哪里都能安心,这就是安居于此。安居于此,那么见解超出众人而常常显得迂阔,见识超越常理之外而常常显得过早。等到利害分明,是非显著,在千年之后,亿万数千里之外,没有一丝一毫与他的话不相符合的,这就是积累深厚。积累深厚,那么纵横交错是理,给予剥夺是理,动容周旋是理,颠沛困顿是理,仰观俯察,远取近取都是理,以至于鸢鸟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深渊,也是理。萧萧的马鸣,悠悠的旗帜,没有一样不是理的。如果不是深入探究而自得,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呢?只有孟子所学如此,所以能够驳斥禽兽、杨朱、墨子、妾妇之道、仪秦的纵横术、夷许子的井田说、貉的习俗、白圭的商贾、蚯蚓的比喻、陈仲子的清高、死生之辩、成括的言论,这都是因为他深入探究而自得,所以议论可以超然出于当世之上。于是在兵革扰攘、权谋诡诈之中,却独自恳切地想要种植桑树、耕种田地、养育鸡豚、畜养狗彘,使老年人穿丝绸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在沟壑中辗转迁徙,以此来扫除弊陋的习俗,而开启这昏蒙的流俗。奈何时运不济,上天尚未兴起此道,暂且留下此学以惠及后学罢了,怎能不令人感叹呢!
孟子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
【阙】人以心术之防尽散于礼乐射御书数中而不明言其故,盖名数则可以口讲而指画至于精微,非心自得之不可也。使上智之资由名数而造精防之本,而中下之流亦安于名数而为寡过之士,此圣王之道所以独髙千古,而异端之学所以一得其志,必能凟乱天下也。然而使士大夫不学则已,学则当造精微之本,学而不到精防,虽博物及于台骀、实沈、説稽古至万数千言,谓之博学详説则可也,谓之圣王之道则不可。古之君子所以治诗书礼乐之术,而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河渠沟洫,茫昧变恠,无不探其源而遡其流,极其数而考其变,大则为图牒以着其象,小则分门户以括其遗事,事辨其所由,物物明其所用,纎悉毕具,小大靡遗,其博学详説如此者,盖▯以反説约也。何谓约?即吾所谓精微者是也。且以六艺观之,礼中伦,乐中节,射中鹄,御中规矩,书穷八法,数研九九,皆约也。其名数散为六艺,其精防在吾一心。夫经礼三百,曲礼三千,钟皷管箫之制,竽笙琴瑟之声,逐禽左,鸣和鸾,其数为至繁,形声意义,亿百千万,其事为甚众,非博学以考其由,详説以彻其故,则虚无荒唐,何足以御天下之变哉?然而岂徒为此诵数之学哉?意亦有所主也。故学礼学乐,则体其所以中伦中的者何?学射学御,则体其所以中鹄中规矩者何?学书学数,则体其所以穷八法研九九者何?其意以精防为主,而以博学详説为所入之路耳。夫然故一艺之约既彻,则六艺之用皆通,以其用处发之于治水,则排淮泗,驱龙蛇,而见禹之心;发之于朝廷,则驱飞亷,驱虎豹,而见周公之心;发之于春秋,则翚去公子麇不书弑,而见孔子之心;发之于战国,则息邪説,距诐行,而见孟子之心。乃知圣王之学以精微为主,而以博学详説为所由之路耳。是以子夏指洒扫为君子之道,而孔子以郊社禘尝为治天下之道,指蜡为仁之至,义之尽,指馂为道路、州巷之达者,皆于博学详説中指其约也。若夫学为盘辟,纪其铿锵,羿分其弓,良舍其策,则不能以相通者,又何足以论反説约之道哉?孟子指易牛为王者之心,指蔂梩为诚之见,指事亲为仁,指从兄为义,指好色、好货、好勇为太王、公刘、文王、武王者,则以学到精微,故无所往而不在也。学乎,学乎,其可不以约为主耶?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善一也在乎用之如何耳。用以服人,小人也,霸者之所为也。用以养人,君子也,王者之所为也。令燕修召公之政,岂曰不善,而假此以伐山戎;责楚不贡包茅,亦岂不善,而假此以袭蔡。大搜示之礼,伐原示之信,晋文之善也,而假此在一战而霸耳。是其所以为善者,意在用以服人,岂非可鄙哉?故齐桓末年,叛者九国;晋文初死,秦已伐郑。是虽区区以善服人,谁肯服乎?葛伯放而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人遗之牛羊,葛伯杀之不以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其仁厚如此。文王雝雝在宫,肃肃在庙,而其化之行至江汉游女,无思犯礼;伐条妇人,勉夫以正。以善养人,乃至于此。三代圣王,既以善自养其身,又推之于天下国家。夏曰校,商曰序,周曰庠,聚秀艾于其中,以诗书礼乐教之,以孝弟睦婣收之。而命乡论秀,命司徒论秀。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升于学者,不征于司徒。而又闾师、族师、比长,书其徳行道艺,书其孝弟睦婣有学者。乡大夫又献贤能之书于王,王拜而受之。其不率教者,则小胥、大胥以告。耆老皆朝于庠,习射尚功,习乡尚齿,以警之。不变,移之左;又不变,移之右;又不变,然后屏之逺方。委曲周旋如此,此皆以善养人之道也。所以周家卜世三十,卜年八百,则以其规模逺大,蔼然有仁人慈父爱母之心。此天下所以心服之也。与夫设心促廹,急于得利,假仁义以济其奸,若齐桓、晋文者,岂可同时
译孟子说:“广泛地学习并详细地解说,是为了最终回归到简约精要的道理。”
【阙】人们心中道德防线的散失,全都寄托在礼、乐、射、御、书、数这些技艺之中,而不明白说出其中的缘故,大概是因为名物数目可以通过口讲指画来传达,至于精微深奥的道理,必须内心自行领悟才行。假使上等资质的人通过名物数目而达到精微根本的境界,中等和下等资质的人也安心于名物数目而成为少有过失的人,这就是圣王的道理之所以独自高超千古,而邪说异端之所以一旦得志,必定能扰乱天下的原因。然而,士大夫不学习也就罢了,如果学习就应当达到精微的根本;如果学习而不能达到精微,即使博学广识到台骀、实沈的程度,解说古事达到上万字,称他为博学详说是可以的,但称他为圣王之道则不可以。古代的君子之所以治理诗、书、礼、乐的技艺,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河渠沟洫,以及那些模糊难明、奇异变化的事物,无不探究其源头并追溯其流变,穷尽其数目并考察其变化,大的方面绘制图表来彰显其形象,小的方面划分门类来概括其遗留的事迹,事情辨明其由来,万物明确其用途,细微详尽全都具备,大小没有遗漏,他们的博学详说就是这样的,大概是为了回归到简约的道理。什么是简约?就是我所说的精微。且以六艺来看,礼符合伦理,乐符合节度,射命中靶心,御符合规矩,书穷尽八法,数研究九九,都是简约。名物数目分散在六艺之中,其精微根本在于我们的心中。经礼有三百条,曲礼有三千条,钟鼓管箫的制度,竽笙琴瑟的声音,追逐禽兽在左边,鸣响和鸾铃,其数目极其繁多,形声意义,数以亿计,事情非常众多,如果不通过博学来考察其由来,通过详说来透彻其缘故,那么就会虚无荒唐,凭什么来应对天下的变故呢?然而难道只是为了这种诵习名数的学问吗?心意也有所主导。所以学习礼乐,就体会它们之所以符合伦理、命中靶心的原因是什么?学习射御,就体会它们之所以命中靶心、符合规矩的原因是什么?学习书数,就体会它们之所以穷尽八法、研究九九的原因是什么?其心意以精微为主导,而以博学详说作为进入的途径。因此,一种技艺的简约道理既然透彻,那么六艺的用处就都相通了。将其用处发挥在治水上,就排除淮泗之水,驱赶龙蛇,从而看到禹的心;发挥在朝廷上,就驱除飞廉,驱赶虎豹,从而看到周公的心;发挥在春秋时期,就翚不写公子麇被弑,从而看到孔子的心;发挥在战国时期,就平息邪说,抵制偏颇的行为,从而看到孟子的心。于是知道圣王的学问以精微为主导,而以博学详说作为所由的途径。所以子夏指出洒扫是君子之道,而孔子以郊社禘尝为治理天下的道理,指出蜡祭是仁的极致、义的尽头,指出馂是道路、州巷通达的表现,都是在博学详说中指出其简约。至于学习盘辟,记录铿锵之声,羿分其弓,良舍其策,就不能相通了,又凭什么谈论回归简约的道理呢?孟子指出易牛是王者之心,指出蔂梩是诚意的显现,指出事亲是仁,指出从兄是义,指出好色、好货、好勇是太王、公刘、文王、武王的表现,就是因为学问达到了精微,所以无处不在。学习啊,学习啊,难道可以不以简约为主导吗?
孟子说:“用善来使人服从的人,从来没有能使人真正服从的。用善来养育人,然后才能使人服从天下。天下人心不服而能称王的,从来没有过。”
善是一样的,关键在于如何使用它。用来使人服从,是小人,是霸者的作为。用来养育人,是君子,是王者的作为。命令燕国修习召公的政治,难道说不善吗,却借此去讨伐山戎;责备楚国不进贡包茅,难道说不善吗,却借此去偷袭蔡国。大搜以示礼,伐原以示信,这是晋文公的善,却借此在一战中称霸罢了。他们所谓的善,意在用来使人服从,难道不可鄙吗?所以齐桓公晚年,叛乱的有九个国家;晋文公刚死,秦国就已经讨伐郑国。这虽然是勉强用善来使人服从,谁肯服从呢?葛伯放纵而不祭祀,说没有用来祭祀的牺牲。商汤派人送给他牛羊,葛伯杀了它们不用来祭祀,说没有用来祭祀的谷物。商汤派亳地的人去为他们耕种,他的仁厚就是这样。文王在宫中温和,在宗庙严肃,而他的教化推行到江汉的游女,没有想违背礼节的;伐条的妇人,勉励丈夫以正道。用善来养育人,竟然达到这样的程度。三代圣王,既用善来修养自身,又推及到天下国家。夏代叫校,商代叫序,周代叫庠,聚集秀士在其中,用诗书礼乐教导他们,用孝悌和睦姻亲来收束他们。而命令乡官评定秀士,命令司徒评定秀士。升入司徒管辖的,不在乡中征发;升入学校学习的,不在司徒管辖中征发。而又由闾师、族师、比长,记录他们的德行道艺,记录他们的孝悌和睦姻亲以及有学问的人。乡大夫又把贤能者的名册献给君王,君王拜受。那些不听从教化的,就由小胥、大胥报告。老人都到庠中朝见,练习射礼崇尚功劳,练习乡饮酒礼崇尚年长,以此来警示他们。不改变,就迁到左边;再不改变,就迁到右边;再不改变,然后放逐到远方。委曲周旋到这种地步,这都是用善来养育人的道理。所以周朝卜算世数三十,卜算年数八百,就是因为其规模远大,和蔼地有仁人慈父爱母的心。这就是天下人心服的原因。与那些设心急促,急于得利,假借仁义来助长其奸恶,像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人,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不祥之人,凶人也。何以知其为凶人?顚倒是非,变乱白黑,腾播若南箕,缉织若贝锦。营营其杂乱,趯趯其善走,徒事唇脗,而其言一无实迹者,是所谓凶人也。平时暇日,其言无实而无害君子心者,已可知其为凶人。至于为凶人之实者,则又有在焉,蔽贤者是也。若李林甫误严挺之,卢▯陷陆贽,是矣。孟子亲受臧仓所毁,如仓者,岂非不祥人哉?天生贤者,仁义礼智所从出者也。使在朝廷,则福及天下;在一郡,则福一郡;在一邑,则福及一邑。而乃彼故欲蔽之,使不得福被生民,岂非妖恠不祥之物乎?夫狐狸夜号,鸱枭晨啸,防舞蛇孽,皆不祥物也。人见之必唾骂以厌之,如是则祸患亦所不免。况不祥之人,而使在人主之侧,破国亡家之兆,盖见于此矣。流放窜殛,使与魑魅为伍,正圣王所以清朝廷而福天下也。然则孟子目蔽贤者为不祥,岂非意出于此乎?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舎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茍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余读此一章,乃知圣贤观六经之道矣。夫六经明天下之理者也。使吾自格物之学穷天下之理,小大不遗,幽显皆彻,内外一致,则六经之言皆吾胷中所欲言者耳。随吾意之所在,取以用之,或断章而取义,或逆志而忘辞,何所不可?闗百世而不慙,蔽天地而不耻,质鬼神而无疑,俟圣人而不惑。如一人有庆,兆民頼之,本非爱敬事,吾取以证天子之孝。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本非诸侯事,吾取以证诸侯之孝。或论《云汉》之诗,或黜《武成》之书。唯如是,然后见其造理深逺,去取在我,而六经之道通矣。何以知之?如仲尼言「水哉,水哉」,而不明言其故,未知圣人之意果出于何意?如江汉以濯之,以言其清明也;沧浪之水,以言其自取也;逝者如斯,以言其迅速也;必观其澜,以言其广大也。恶知孔子所谓「水哉」之意,不出于此数义,而孟子遽然断之曰:「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未明格物之学者,遽为此答,则为罔。圣深造天下之理者,予夺抑▯,进退去取,亦安有不可者?故吾意之所在,理之所在也;圣人之所在也。意在清明,则指此水为清明;意在自取,则指此水为自取;意在迅速,则指此水为迅速;意在广大,则指此水为广大也。「水哉,水哉」,吾意欲论其本,则判孔子之意在本,有何不可哉?既指此意为本矣,故极言有本之説,所以言源泉混混,昼夜之不舎,盈科而乃进,卒归于四海也。夫江之原自岷山,河之原自昆仑,淮之原自桐柏,原者其本也。探其所出,可以泛觞耳。惟其本在于此,故滔滔轧轧,与天地同流,日月俱运,昼夜不息。在沱为沱,在澧为澧,在汇为汇,卒之东归于海而后已。亦犹君子格物之学,自致知而充之,以格物,以知至,以诚意,以正心,以脩身,以齐家,以治国,以平天下,而后已。则以其知本之所自而充之,故其极乃如是之大也。江河之水如此。至潢潦之水,因七八月之雨而集,本无根原也。一时汪洋,不辨牛马,亦可悦矣。然流未终日,扫不见踪迹,亦犹小人口耳之学,本非心得;见闻之传,本非力行。一时▯惑流俗,名声暴起,如黄允以豪桀自置,使公卿问疾,王臣坐门,可谓盛矣。未几而隂恶彰闻,向非苻融识之,其乱天下也,必矣。如羊祜于王衍盛时,知其必乱天下,苍生卒下拜于石勒。如庾冰于殷浩盛时,乃以为当束之髙阁,未几卒有丧师之丑。以是声闻过情者,皆学芜其本也。是以君子耻之。如商驺、苏张辈,一时盛名,使人君尊礼,如此而所学不正,事业可鄙,为千古罪人。孟子力言有本者如是,岂非为此数辈而为此説哉?士大夫学问,宜自知所择矣。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
译孟子说:“言语没有事实依据,是不吉利的。不吉利的事实,蒙蔽贤才的人应当承受。”
不吉利的人,就是凶恶的人。怎么知道他是凶恶的人呢?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传播谣言像簸箕扬糠一样,编织谗言像贝锦织花一样。他们忙碌杂乱,善于奔走,只耍弄口舌,而他们的言论毫无事实依据,这就是所谓的凶恶之人。在平时闲暇的时候,他们的言论没有事实依据却对君子的心志没有危害,就已经可以知道他们是凶恶的人了。至于作为凶恶之人的实质,则还有更深一层,那就是蒙蔽贤才。像李林甫陷害严挺之,卢杞陷害陆贽,就是这样。孟子亲身遭受臧仓的诋毁,像臧仓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不吉利的人吗?上天降生贤者,仁义礼智都从他们那里产生。如果贤者在朝廷,就福泽天下;如果在一郡,就福泽一郡;如果在一邑,就福泽一邑。而他们却故意想要蒙蔽贤者,使得贤者不能福泽百姓,难道不是怪异不吉利的东西吗?狐狸夜间嚎叫,鸱枭清晨鸣叫,防风氏的舞蹈和蛇的妖孽,都是不吉利的东西。人见到它们必定唾骂以厌弃它们,即使如此,祸患也难免。何况不吉利的人,如果处在君主身边,破国亡家的征兆,大概就见于此了。流放放逐,使他们与鬼怪为伍,正是圣王用来澄清朝廷而福泽天下的做法。那么孟子把蒙蔽贤才的人看作不吉利,难道不是出于这个意思吗?
徐子说:“孔子多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他在水身上取法什么呢?”孟子说:“源头涌出的泉水滚滚流淌,日夜不停,注满洼地后再继续前进,最终流入四海。有本源的事物就是这样,孔子取法的就是这一点。如果无本源,就像七八月间雨水汇集,沟渠都满了,但干涸也是立刻可以等待到的。所以名声超过实际,君子以此为耻。”
我读这一章,才知道圣贤观察六经的道理。六经是阐明天下道理的。假使我从格物的学问中穷尽天下的道理,大小不遗漏,幽深显浅都透彻,内外一致,那么六经中的言语都是我胸中想要说的罢了。随着我的心意所在,拿来使用,或者断章取义,或者逆推本意而忘记辞藻,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面对百世而不惭愧,遮蔽天地而不羞耻,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圣人而不迷惑。比如“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本来不是爱敬的事,我拿来证明天子的孝道。比如“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本来不是诸侯的事,我拿来证明诸侯的孝道。或者论述《云汉》的诗,或者贬斥《武成》的书。只有像这样,然后才能看出他探究道理深远,取舍在于自己,而六经的道理就贯通了。怎么知道呢?比如孔子说“水啊,水啊”,却不明白说出原因,不知道圣人的心意究竟出于什么?比如用江汉之水洗涤,来说明它的清明;用沧浪之水,来说明它的自取;用“逝者如斯”,来说明它的迅速;用“观其澜”,来说明它的广大。怎么知道孔子所谓“水啊”的意思,不出于这几种含义,而孟子就断然说:“有本源的事物就是这样,孔子取法的就是这一点。”没有明白格物学问的人,就做出这样的回答,那就是欺骗。圣人深造天下道理的人,给予剥夺、抑制推崇、进退取舍,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所以我的心意所在,就是道理所在;就是圣人所在。心意在于清明,就指这水为清明;心意在于自取,就指这水为自取;心意在于迅速,就指这水为迅速;心意在于广大,就指这水为广大。“水啊,水啊”,我的心意想要论述它的本源,就判定孔子的意思在于本源,有什么不可以呢?既然指这意思为本源了,所以极力论述有本源的说法,因此说源泉滚滚,昼夜不停,注满洼地后才前进,最终归于四海。江水的本源来自岷山,河水的本源来自昆仑,淮水的本源来自桐柏,本源就是它的根本。探寻它的出处,可以泛舟饮酒罢了。正因为它的本源在这里,所以滔滔滚滚,与天地同流,与日月俱运,昼夜不息。在沱就是沱,在澧就是澧,在汇就是汇,最终向东归于大海才停止。这也像君子格物的学问,从致知而充实它,用来格物,用来知至,用来诚意,用来正心,用来修身,用来齐家,用来治国,用来平天下,然后才停止。那么凭借他知道本源而充实它,所以它的极致竟然如此广大。江河之水就是这样。至于积水之水,因为七八月的雨水而汇集,本来没有根源。一时汪洋,分不清牛马,也可以令人喜悦了。然而水流不到一天,扫除后不见踪迹,也像小人口耳之学,本来不是心得;见闻的传授,本来不是力行。一时迷惑流俗,名声暴起,像黄允以豪杰自居,使公卿问疾,王臣坐门,可谓兴盛了。不久阴险邪恶昭彰,如果不是苻融识破他,他扰乱天下,是必然的。像羊祜在王衍兴盛时,知道他必然扰乱天下,百姓最终在石勒手下叩拜。像庾冰在殷浩兴盛时,认为应当把他束之高阁,不久终于有丧师的丑事。因此名声超过实际的人,都是学问荒芜了根本。所以君子以此为耻。像商鞅、苏秦、张仪之辈,一时盛名,使君主尊礼,像这样而所学不正,事业可鄙,成为千古罪人。孟子极力说“有本源的事物就是这样”,难道不是为这几个人而说这话吗?士大夫的学问,应当自己知道如何选择。
孟子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平民百姓失去了它,君子保存了它。舜
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此章言舜无私欲,惟天理而已矣。天理者,仁义也。仁义既明,则以此明庶物,知禽兽之所以禽兽;以此察人伦,知人伦之所以人伦。夫人与禽兽相去几何?耳目口鼻,好恶嗜欲,一切无异。其所以异者,特有仁义礼智见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耳。徇人欲则为禽兽,守天理则为人伦。人心何所不有?人欲,天理之所推焉者也。庶民去天理而堕人欲,所以有禽兽之行;君子存天理而忘人欲,所以造人伦之至。舜人欲都亡,天理昭灼,知如是而为人欲,所以明庶物之微;知如是而为天理,所以察人伦之大。夫所以能如此者,以由天理而行也。舜即天理,非舜之外复有天理也。天理居则为仁,由则为义,运用在我,庶物之沦胥,人伦之中正,仁义皆得以知之。使舜在此,仁义在彼,是舜与仁义终不相合也。其不相合,则有物间之矣。有物间之,则行仁义而非由仁义行也。夫仁义,我所固有也。居此则谓之仁,由此则谓之义。今仁义在彼,则是我堕人欲中矣。堕人欲中,所向皆暗,安能如舜明庶物而察人伦乎?孟子所以言「庶民去之,以堕禽兽;君子存之,以正人伦」。舜能明禽兽而察人伦者,其何术哉?昌言以断之曰:「以由仁义,非行仁义故也。」呜呼!一心之微,其可不愼?稍堕人欲,即为禽兽;一明天理,即是人伦。君子所以愼其独者,则以毫厘之差,而邪正如此之相辽也。呜呼!其危哉!
译舜通晓万事万物,明察人伦关系,是顺着仁义的本性去行动,而不是刻意去践行仁义。」这一章是说舜没有私欲,只有天理罢了。天理,就是仁义。仁义既然已经明了,就凭借这仁义去通晓万事万物,知道禽兽之所以为禽兽的原因;凭借这仁义去明察人伦关系,知道人伦之所以为人伦的原因。人与禽兽相差多少呢?耳目口鼻,喜好厌恶和嗜欲,全都一样。它们不同的地方,仅仅在于仁义礼智体现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罢了。顺从人的私欲就是禽兽,坚守天理就是人伦。人心有什么不具备的呢?人的私欲,是天理推演出来的。百姓背离天理而沉溺于私欲,所以有禽兽般的行径;君子存养天理而忘却私欲,所以能达到人伦的极致。舜完全摒弃了私欲,天理光辉灿烂,知道这样就是私欲,所以能通晓万事万物的细微之处;知道这样就是天理,所以能明察人伦的大道。他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顺着天理去行动。舜就是天理,并非在舜之外还有另一个天理。天理安住时称为仁,发用时称为义,运用全在我手中,万事万物的沦丧,人伦关系的端正,仁义都能让我知晓。假如舜在这里,仁义在那里,那就是舜与仁义始终不能合一。如果不能合一,就有外物阻隔在中间。有外物阻隔,那就是刻意去践行仁义,而不是顺着仁义的本性去行动。仁义,是我本来固有的。安住于此称为仁,由此发出称为义。现在仁义在那里,那就是我沉溺在私欲中了。沉溺在私欲中,所指向的都是昏暗的,怎么能像舜那样通晓万事万物而明察人伦呢?孟子所以说「百姓背离它,就沦为禽兽;君子存养它,就端正人伦」。舜能通晓禽兽而明察人伦,他有什么方法呢?直言断定说:「是因为顺着仁义行动,而不是刻意去践行仁义的缘故。」唉!一心之微妙,能不谨慎吗?稍微沉溺于私欲,就是禽兽;一旦明了天理,就是人伦。君子之所以在独处时谨慎,就是因为毫厘之差,邪正之间竟然如此遥远。唉!这真是危险啊!
孟子传卷十九
<经部,四书类,孟子传>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巻二十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曰:「禹恶防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逺,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余读《孟子》书,乃知其学无所不窥,其书无
所不读而独留意于六经之宗,周孔之粹。其引证取舍,一以所自得于圣王者以决择之。如三圣之行,宰我、有若之论,孔子之谈诗,鲁人之猎较,曽子之论有若,子思之标使者,皆世之所不传者,而孟子独昌言以标榜之。至如书之武城,诗之云汉,天下学者谁曰不然?孟子乃独以所见可否之,是其磅礴万古,批断昔人。孔子之后未见其比者。今此谈周公兼三王,施四事,则又有异焉。其取禹、汤、文、武,皆人列一事。夫圣人所长亦众矣,何独此一事为可取哉?又周公之心,何从而知之?此余所以知其学无所不窥,书无所不读,而独留意于六经之宗,周孔之粹旨者,以是也。请得以极言之。夫禹、汤、文、武之所以为圣人者,各有所入之路,亦各有所发之处,唯识者知之。如曽子自事亲而入,故其论孝乃有四海而凖之论。子夏自洒扫而入,故其论门人乃有有始有卒之论。孟子自集义而入,故其论养气乃有塞乎天地之论。盖精于此者神乎此,此自然之理也。禹之入处在好恶得所,汤之入处在操纵得所,文王之入处在缓急得所,武王之入处在亲踈得所。既以此入,必以此出。入之者精,出之则神。禹恶旨酒,宜重于恶也,然闻善言则拜,其好乃于此而见焉,是不偏于恶也。汤执中,宜一于操也,然旁求俊乂,其纵乃于此而见焉,是不偏于操也。文王视民如伤,宜急于救天下也,然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其缓乃于此而见焉,是不偏于急也。武王不泄迩,宜踈于逺也,然微卢彭濮与有邦冡君同一训誓,其亲又扵此而见焉,是不偏于踈也。闻善言则拜,是所谓好善言也。旁求俊乂,是所谓立贤无方也。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所谓望道而未之见也。微卢彭濮与友邦冡君同一训誓,是所谓不忘逺也。夫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何以知其为?望道而未之见乎?其视民如伤,文王之心亦己切矣。而纣毒痡四海,害虐蒸民。文王傥遂其无伤之心,则不待武王之时而后伐之也。惟其心日待纣之悔过,将率天下而事之,故虽有如伤之心,虽见道在可取,然以义断命,以仁待君,故日夜望纣之悔过而未敢见纣之恶焉。纣傥悔过,即所谓道也。是文王之心,虽急于救民,而其心缓于责君者,可见矣。惟此四圣人者,其圣各有发见处,故周公之思,并合三王发处而施之。夫其施之也,岂拘拘学禹之恶防酒而好善言,汤之执中而立贤无方,文王之视民如伤而望道未之见,武王不泄迩而不忘逺哉?大意思其好恶操纵缓急亲踈得所处而施之于天下耳。此意惟践履深者乃见之,非余口舌所能辨也。夫思三王,则周公之心入于三王之心矣。事之过乎前者,千端万绪,形迹不同,而其理则一也。以事而求,则有合否;以理而求,则恶乃为好,操乃为纵,而急乃为缓,踈乃为亲也。仰而思之,其思愈上,思之精则得之深,得之深则行之速,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此之谓也。夫周公之心,岂有不合于三王者哉?余所谓事有不合而理则一者,正以明此也。周公方以事观,则见其不合;及以理观,则见其得之渊防深眇,殆难形容。且以一事论之,他可类考。禹恶防酒,而周公为酒之法,曰:「麴蘖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大酋监之,无有差忒」,则与禹异矣。禹好善言,而周公征三监邦君御事有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使成王考翼之言,而周公不听,断然征之,则与禹又异矣。以事观之,岂非不合乎?然周公酒制以供祭祀賔客,岂敢不防?亦禹致孝鬼神之理也。周公急于安王室,岂敢后时?亦禹三过其门而不入之理也
译孟子传卷十九
经部,四书类,孟子传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说:“禹厌恶美酒而喜爱善言,汤坚守中道、举荐贤才不拘一格,文王看待百姓如同他们受了创伤,仰望大道却仿佛未曾看见,武王不疏远亲近的人也不遗忘遥远的人,周公思考着兼取三王的长处来施行这四项德行,如果有不相合的地方,就抬头深思,夜以继日,有幸而有所得,便坐着等待天亮。”
我阅读《孟子》一书,才知道他的学问无所不窥,他的读书无所不读,却唯独留意于六经的根本、周公孔子的精粹。他的引证取舍,一概以他从圣王那里自得的心得来决断。比如三圣的品行,宰我、有若的论述,孔子谈论《诗经》,鲁人狩猎较射,曾子论述有若,子思标举使者,这些都是世间所不流传的,而孟子却独自高声宣扬并加以标榜。至于像《尚书》中的《武城》、《诗经》中的《云汉》,天下学者谁说不然?孟子却独自以他所见的观点加以肯定或否定,这是他气势磅礴贯穿万古,批驳决断前人,孔子之后未见其比肩者。如今这里谈论周公兼取三王,施行四事,则又有不同之处。他选取禹、汤、文、武,都是每人列举一事。圣人的长处也很多了,为何唯独这一件事值得选取呢?又周公的心意,是从哪里知道的呢?这就是我之所以知道他的学问无所不窥,读书无所不读,却唯独留意于六经的根本、周公孔子的精粹旨意的原因。请让我极力阐述它。禹、汤、文、武之所以成为圣人,各自有进入圣道的途径,也各自有发扬光大的地方,只有识者才知道。比如曾子从侍奉亲人进入,所以他论述孝道就有四海为准的说法;子夏从洒扫应对进入,所以他论述门人就有有始有终的说法;孟子从集义进入,所以他论述养气就有充满天地之间的说法。大概精通于此道的人就神妙于此道,这是自然的道理。禹进入的途径在于好恶得当,汤进入的途径在于操纵得当,文王进入的途径在于缓急得当,武王进入的途径在于亲疏得当。既然以此进入,必然以此出来。进入得精深,出来就神妙。禹厌恶美酒,适宜重在厌恶,然而听到善言就拜谢,他的喜好就在此显现,这是不偏重于厌恶。汤坚守中道,适宜专一于操守,然而广泛寻求俊才,他的放纵就在此显现,这是不偏重于操守。文王看待百姓如同他们受了创伤,适宜急于拯救天下,然而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侍奉殷商,他的缓和就在此显现,这是不偏重于急切。武王不疏远亲近的人,适宜疏远遥远的人,然而微、卢、彭、濮与有邦冡君同一训誓,他的亲近又在此显现,这是不偏重于疏远。听到善言就拜谢,这就是所谓喜爱善言。广泛寻求俊才,这就是所谓举荐贤才不拘一格。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侍奉殷商,这就是所谓仰望大道却仿佛未曾看见。微、卢、彭、濮与友邦冡君同一训誓,这就是所谓不遗忘遥远的人。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侍奉殷商,怎么知道这是仰望大道却仿佛未曾看见呢?他看待百姓如同他们受了创伤,文王的心意也已经很迫切了。然而纣王毒害疲敝四海,残害百姓。文王如果遂行他无伤百姓的心意,就不必等到武王之时才讨伐他。只是他心中每天等待纣王悔过,将率领天下侍奉他,所以虽然有如伤之心,虽然见道在可取,但以义断命,以仁待君,所以日夜盼望纣王悔过而不敢看见纣王的恶。纣王如果悔过,就是所谓大道。这是文王的心意,虽然急于救民,而他对责难君主的心意是缓和的,由此可见。只有这四位圣人,他们的圣德各有发扬光大的地方,所以周公的思考,合并三王发扬光大的地方而施行。他施行这些,哪里是拘泥于学习禹厌恶美酒而喜爱善言,汤坚守中道而举荐贤才不拘一格,文王看待百姓如同他们受了创伤而仰望大道仿佛未曾看见,武王不疏远亲近的人而不遗忘遥远的人呢?大体意思是思考他们好恶、操纵、缓急、亲疏得当的地方而施行于天下罢了。这个意思只有实践深入的人才能看见,不是我口舌所能辩明的。思考三王,那么周公的心就进入三王的心了。事情超过前人的,千端万绪,形迹不同,而其理则一。以事情来求,则有相合与否;以理来求,则恶就是好,操就是纵,而急就是缓,疏就是亲。抬头深思,他的思考越向上,思考得精深就获得得深,获得得深就施行得快,夜以继日,有幸而有所得,坐着等待天亮,说的就是这个。周公的心意,哪里有不合于三王的呢?我说事情有不合而理则一,正是为了阐明这个。周公正以事情观察,就看见其不合;等到以理观察,就看见其获得得渊深微妙,难以形容。姑且以一事论之,其他可以类推考察。禹厌恶美酒,而周公制定酒的法规,说:“酒曲必须香,陶器必须好,火候必须得当,大酋监督,没有差错”,这就与禹不同了。禹喜爱善言,而周公征伐三监邦君御事有民不静,也只在王宫邦君室,让成王考察翼的言论,而周公不听,断然征伐,这就与禹又不同了。以事情观察,难道不是不合吗?然而周公的酒制以供祭祀宾客,岂敢不防备?这也是禹致孝鬼神的道理。周公急于安定王室,岂敢落后于时?这也是禹三过其门而不入的道理。
。故余曰:以事而求,每见其不合;以理而观,见其得之者,此也。此又周公当日之心,孟子所见之奥,余故表而出之。
译所以我说:从事物表象去探求,往往发现它们不相契合;从义理角度去观察,才能发现其中契合之处,这就是原因。这又是周公当时的心意,孟子所洞察的深奥之处,我因此将它揭示并表达出来。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乗,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余尝以诗考之诸侯曰:风,天子曰雅。自平王降而为国风,天下无复有雅矣。无复有雅,虽国风具存,王者之迹不复见矣。谓之诗亡可也。孔子以为诗亡,则是王道絶也。呜呼!王道岂可一日絶哉?将以扶王道于既坠,续王道于已絶,歴聘天下。天将丧斯时,不我与齐,欲用之沮于晏子;楚欲用之沮于子西;鲁欲用之沮于女乐。天意如此,其如之何?孔子思欲见之,行事以啓天下后世。观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虽立意不同,然皆记事之史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实録之书耳。圣人慨然有作,乃以造化之神,巧妙之用,一寓于春秋。凡圣心之所笔者,王道自此而见也;圣人之所削者,王道自此而用也。如翚去族,麇书卒,卫衎曰奔,定公无正之类,大义炳然,王道着矣,岂记事之史而已哉?故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是义也,乃圣心之所存,而二帝三王之道也。夫春秋将以明王道,岂止褒贬而已矣?其抑扬进退,予夺纵舍,若乾坤之运,六子沧海之转,百川与禹排淮泗,决汝汉,周公兼夷狄,驱猛兽,同功。欲知王道者,当观春秋之用,是续王者之迹于诗亡者,春秋也。其义深矣,岂口舌所能尽哉?惟深格物之学者,乃可以观春秋;惟明春秋,然后可以明王道;惟明王道,然后尽臣子之职。不明春秋而曰「吾尽人伦之道焉」,吾弗信也。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善恶之积,其流甚逺。故君子小人之泽,至五世而乃已。方孟子时,虽去孔子未逺,君子之泽固未冺絶。然当商鞅、驺忌、陈轸、苏秦、张仪、稷下之炽,小人之泽正尔横流。孟子自伤学虽不己圣,未及智下,则未能使三千之徒尽服其教;小又未能成中都之化;大又未能斥侏儒兵、莱人杀正卯,使有黜其淫妇者不敢朝饮其羊者,道不拾遗者,客至如归者。故曰:「予未得为孔子徒也,徒以学于圣人者,私善于门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而已。」然而陈臻非之,屋庐子间之,淳于髠侮之,公孙丑至比管、晏过孟贲。此皆小人之泽薫染之深,孟子力未及孔子,未能遽革其心也。頼孔子之泽尚在,而秉彛之性未尽沦胥,聊为之论养气、知言之説,尽心、知性之説,尊王黜霸之説,以大其所知。故曰:「予私淑诸人也。」呜呼!小人之泽害人如此,而时君世主方且拥篲先驱,筑馆上舎,坐辎车以谋议,列康庄以尊大之。当是时也,出则为名宠之诱,入则闻捭阖之议,其欲信孟子尽如孔子之徒也,难矣,可胜伤哉!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此一章,小充之则止于防惠勇而已,大充之则为金声玉振之条理。乃圣外之智,至外之中,力外之巧,岂可轻心浅虑读之哉?夫道不在决去不回处,乃在叅详审谛处。可以之义,谓参详审谛也。取而参详审谛,则不至于伤廉;与而参详审谛,则不至于伤惠;死而叅详审谛,则不至于伤勇。呜呼!充可以取,可以无取,而上之,岂止不伤防而已哉?与可以仕则仕,同一防也。充可以与,可以无与,而上之,岂止不伤惠而已哉?与可以久则久,同一几也。充可以死,可以无死,而上之,岂止于不伤勇而己哉?与可以速则速,同一防也。天下之理,求其所谓可而已矣。诚识其所谓可,则是孔子之圣也。记曰:「当其可之谓时」,孔子圣人,时亦当其可而已矣。故学者观圣贤,当识其意,勿泥其辞。如此六可以止,以廉惠勇观之,而不知与孔子圣之时同一防柄,岂足以知圣贤之所存哉?故余表而出之。且就孟子时言之:商鞅变法,令以取秦相;驺忌挟倾危以取齐相;陈轸以辩说而取楚使
译孟子说:“王者的教化衰微,于是《诗》就消亡了。《诗》消亡之后,然后《春秋》才出现。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其实是一样的。它们记载的事,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它们的文字,是史官的记录。孔子说:‘其中的大义,是我私下窃取来的。’”
我曾经用《诗》来考察诸侯,说:诸侯的诗叫“风”,天子的诗叫“雅”。自从周平王东迁之后,诗都降格为“国风”,天下再也没有“雅”了。没有“雅”,即使“国风”都还存在,王者的教化也不复可见了。称这种情况为“诗亡”是可以的。孔子认为《诗》亡了,那就是王道断绝了。唉!王道难道可以一天就断绝吗?(孔子)想要扶持已经坠落的王道,接续已经断绝的王道,于是周游列国。上天将要丧乱这个时代,不让我与齐桓公同时代,齐国想要任用他,被晏子阻止;楚国想要任用他,被子西阻止;鲁国想要任用他,被女乐阻止。天意如此,又能怎么办呢?孔子思考想要通过行事来启发天下后世。看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虽然立意不同,但都是记载事情的史书。它们记载的事,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它们的文字,不过是如实记录的书罢了。圣人感慨地有所作为,于是把造化的神妙,巧妙的运用,全都寄托在《春秋》中。凡是圣人心意所笔削的,王道从此显现;圣人所删削的,王道从此得以施行。像“翚去族”、“麇书卒”、“卫衎曰奔”、“定公无正”这类例子,大义光明,王道显著,这难道只是记载事情的史书而已吗?所以说:“其中的大义,是我私下窃取来的。”这大义,是圣人心意所存留的,也是二帝三王的道。《春秋》将要阐明王道,难道只是为了褒贬而已吗?它的抑扬进退,予夺纵舍,如同乾坤的运行,六子的变化,沧海的流转,百川归海,大禹疏导淮泗,决汝汉,周公兼夷狄,驱猛兽,功效相同。想要了解王道的人,应当观察《春秋》的运用,这是在《诗》亡之后接续王者教化的,就是《春秋》。它的大义深远,难道口舌所能说尽的吗?只有深入探究事物的学者,才可以观察《春秋》;只有明白《春秋》,然后才可以明白王道;只有明白王道,然后才能尽到臣子的职责。不明白《春秋》却说“我尽到了人伦的道理”,我不相信。
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五代就断绝了;小人的恩泽,五代也断绝了。我没有能够做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向孔子学习的人。”
《易经》说:“积善的家庭,一定有余庆;积不善的家庭,一定有余殃。”善恶的积累,其影响非常深远。所以君子和小人的恩泽,到五代才停止。在孟子的时代,虽然距离孔子不远,君子的恩泽固然没有断绝。然而当商鞅、驺忌、陈轸、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盛行时,小人的恩泽正横流。孟子自伤学问虽然不至于不圣,但未及智下,就不能使三千弟子都信服他的教化;小则未能成就中都的教化;大则未能斥退侏儒兵、莱人杀少正卯,使有黜退淫妇的人不敢朝饮其羊,道不拾遗,客至如归。所以说:“我没有能够做孔子的门徒,只是向圣人学习的人,私下向门弟子,公孙丑、万章等人学习而已。”然而陈臻非议他,屋庐子询问他,淳于髡侮辱他,公孙丑甚至把管仲、晏子比作孟贲。这都是小人的恩泽熏染之深,孟子力量不及孔子,未能立刻革除他们的心。幸赖孔子的恩泽尚在,而秉彝之性没有完全沦丧,姑且论述养气、知言的说法,尽心、知性的说法,尊王黜霸的说法,以扩大他所知道的。所以说:“我是私下向孔子学习的人。”唉!小人的恩泽害人如此,而当时的君主方且拥篲先驱,筑馆上舍,坐辎车以谋议,列康庄以尊大之。在这个时候,出则受名宠的诱惑,入则闻捭阖的议论,想要相信孟子完全像孔子的门徒,难啊,可胜伤哉!
孟子说:“可以取,可以不取,取了会伤害廉洁;可以给,可以不给,给了会伤害恩惠;可以死,可以不死,死了会伤害勇敢。”
这一章,小则充之只止于防止伤害恩惠勇敢而已,大则充之则为金声玉振的条理。这是圣人之智,至外之中,力外之巧,岂可轻心浅虑读之哉?道不在决去不回处,乃在参详审谛处。可以之义,谓参详审谛也。取而参详审谛,则不至于伤廉;与而参详审谛,则不至于伤惠;死而参详审谛,则不至于伤勇。唉!充可以取,可以无取,而上之,岂止不伤廉而已哉?与可以仕则仕,同一几也。充可以与,可以无与,而上之,岂止不伤惠而已哉?与可以久则久,同一几也。充可以死,可以无死,而上之,岂止于不伤勇而已哉?与可以速则速,同一几也。天下之理,求其所谓可而已矣。诚识其所谓可,则是孔子之圣也。《礼记》说:“当其可之谓时”,孔子圣人,时亦当其可而已矣。故学者观圣贤,当识其意,勿泥其辞。如此六可以止,以廉惠勇观之,而不知与孔子圣之时同一几柄,岂足以知圣贤之所存哉?故余表而出之。且就孟子时言之:商鞅变法,令以取秦相;驺忌挟倾危以取齐相;陈轸以辩说而取楚使
;苏秦以捭阖而取六国相印;张仪以恐喝而取秦相;稷下诸人以口舌取齐卿。此皆不问可否,一于取而伤廉也。秦、齐、楚、六国之君,不考其人之贤否,不问其学之邪正,以国家名器轻予此辈,此一于与而伤惠者也。其后聂政刺侠累,荆轲刺秦王,径行直前,不顾义理,此一于死而伤勇者也。使其闻六可以之説,而参详审谛之,则圣人之道于此而兆矣。惜哉!
译苏秦凭借纵横捭阖的手段获取了六国的相印;张仪依靠恐吓威胁取得了秦国的相位;稷下学宫的众人凭借口舌之利获得了齐国的卿位。这些都是不考虑事情是否可行,只一味追求获取而损害廉洁的行为。秦、齐、楚及六国的君主,不考察这些人的贤能与否,不询问他们学问的正邪,轻易将国家的权位名器授予这些人,这是只一味给予而损害恩惠的行为。后来聂政刺杀侠累,荆轲刺杀秦王,径直前行,不顾道义情理,这是只一味赴死而损害勇气的行为。假使他们听到“六可以之”的说法,并加以仔细参详审察,那么圣人的道理就在这里萌芽了。可惜啊!
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已,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叩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
余读此章曰:呜呼!祸福无不自己求也久矣。清斯濯缨,浊斯濯足,其谁咎乎?肉腐出虫,鱼枯生蠧,岂自外来哉?古人言福则曰自求,言哲则曰自贻,言孽则曰自作,言戚亦曰自贻。非深知祸福之故者,岂能立论昭灼如此哉?商鞅以刻薄事秦,秦之报也,亦以刻薄至车裂而死。晁错以术数教景帝,景帝之报也,亦以术数至斩于东市。反覆斯理,则逢蒙杀羿,庾公不忍害孺子,正祸福无不自己求之实也。孟子深识此理,昌言以断逢蒙曰:「薄乎云尔。」其述孺子之言曰:「尹公之他,端人也。夫惟羿之薄,故其所以敎逢蒙也,亦以薄。薄之甚,则有至于自害其身。惟孺子之厚,故其所以教尹公也,亦以厚。厚之逺及,至尹公弟子不肯以君命之故,反道以害其师。」然则诚如此説,君子之学,其可不愼其所处乎?陈平既封,不敢忘魏无知;李大亮既贵,不敢忘张弼。以陈平、大亮之心,亦可以知无知、张弼之所存矣。至吕布事丁原则杀丁原,事董卓则杀董卓;刘牢之事王恭则杀王恭,事元显则杀元显。以吕布、牢之之心,亦可以知丁、王、董、马之所存矣。然则以此知忠厚之化,果周家所以垂八百年之基矣。读《行苇》之诗,使人蔼然有三春之乐。秦有天下,至二世而灭亡,刻薄之效乃如此。夫商鞅伐魏,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其国▯,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公子卬以为然,乃伏甲士而虏之,其刻薄如此。此风既成,秦之所为,无非刻薄。张仪刻薄,悮楚懐王;白起刻薄,坑卒四十万;赵髙刻薄,使二世杀六亲;李斯刻薄,使二世行督责,至望夷之祸,防然独处,无一人为助者。言之使人酸楚,则刻薄之报果如何哉?逢蒙、庾公之説,亦可以为有天下者之戒矣。然郑朋游萧傅之门,而卒陷萧傅;宋之问投王竣以保其生,而卒陷。王竣:萧王何罪哉?萧王固贤者也,然不知人之罪,萧王亦安可自赦乎?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萧王虽非薄恶,而不知人之戒,亦可耻矣。夫如郑朋肯附石显,宋之问肯事两张,其神情态度,亦可知矣。而使之出入门下,与同急难,岂非其失乎?兹又不可不审。天下事固有不可不辨者。昔越石父在缧绁中,晏子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久之,石父乃求絶曰:“君子诎于不知已而信于知已世皆传以为美谈,太史公首纪于晏子传。岂太史公自悼无晏子之知乎?不然何为而称美也?夫石父薄恶人也,使其此説行,则忘恩者皆将以此而借口。且脱石父于缧绁,恩亦大矣;入閤弗谢,事亦末矣。石父乃以弗谢之小礼,而忘脱免之大恩。夫其所谓谢者,石父当谢晏子乎?晏子当谢石父乎?免人于厄,而又索谢,何其责人之深也?遽欲求絶,义安在哉?虽石父当时谓之贤者,以此一事观之,皆不足道矣。吾侪立身行已当求忠厚之説,以上报君亲与所知,母惑石父之言,以为忘恩贼义之人,与逢蒙同一科也。此又孟子之遗意。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孟子尝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是孟
译逢蒙向羿学习射箭,完全掌握了羿的射箭技术,心里想着天下只有羿比自己强,于是杀害了羿。孟子说:“这也算是羿有罪过。”公明仪说:“应该像羿那样就没有罪过吧。”孟子说:“只是浅薄罢了,怎么能说没有罪过呢?”郑国派子濯孺子侵犯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了,不能拿弓,我必死无疑了。”他问他的车夫说:“追我的是谁?”车夫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我活定了。”车夫说:“庾公之斯是卫国善于射箭的人。”子濯孺子说:“我说我活定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子濯孺子说:“庾公之斯向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向我学习射箭。那尹公之他是个正直的人,他选择朋友必定也是正直的。”庾公之斯到了,说:“先生为什么拿不起弓?”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了,不能拿弓。”庾公之斯说:“我向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向您学习射箭,我不忍心用您的技术反过来伤害您。虽然如此,今天的事是君主的命令,我不敢废弃。”他抽出箭,敲掉箭头,射掉了四支箭,然后返回。
我读这一章说:唉!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致的,这已经很久了。水清就洗帽带,水浊就洗脚,这能怪谁呢?肉腐烂了生出虫子,鱼干枯了生出蛀虫,难道是外来的吗?古人说福就说自己求得,说智慧就说自己招致,说灾祸就说自己造作,说忧愁也说自己招致。不是深知祸福原因的人,怎么能立论如此鲜明呢?商鞅用刻薄的手段侍奉秦国,秦国的报应,也用刻薄的手段使他车裂而死。晁错用权术教导景帝,景帝的报应,也用权术使他在东市被斩首。反复这个道理,那么逢蒙杀害羿,庾公不忍心伤害子濯孺子,正是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致的实证。孟子深知这个道理,公开断言逢蒙说:“只是浅薄罢了。”他叙述子濯孺子的话说:“尹公之他,是个正直的人。正因为羿的浅薄,所以他教导逢蒙,也用浅薄。浅薄到了极点,就有以至于自己害死自己的情况。正因为子濯孺子的宽厚,所以他教导尹公之他,也用宽厚。宽厚远远地波及,以至于尹公之他的弟子不肯因为君主的命令,反过来用道义伤害他的老师。”既然确实像这样说法,君子学习,能不谨慎他所处的位置吗?陈平被封侯后,不敢忘记魏无知;李大亮显贵后,不敢忘记张弼。用陈平、李大亮的心,也可以知道魏无知、张弼的存心了。至于吕布侍奉丁原则杀害丁原,侍奉董卓则杀害董卓;刘牢之侍奉王恭则杀害王恭,侍奉司马元显则杀害司马元显。用吕布、刘牢之的心,也可以知道丁原、王恭、董卓、司马元显的存心了。既然这样,由此知道忠厚的教化,果然是周朝奠定八百年基业的原因。读《行苇》这首诗,使人感到和乐有三春般的快乐。秦朝拥有天下,到二世就灭亡了,刻薄的效果竟然如此。商鞅讨伐魏国,给魏将公子卬写信说:“我起初与公子交好,现在都为了各自的国家,不忍心互相攻打,可以与公子当面结盟,快乐饮酒然后罢兵,来安定秦魏两国。”公子卬认为是对的,于是埋伏甲士俘虏了他,他的刻薄竟然如此。这种风气一旦形成,秦朝所做的,无非是刻薄。张仪刻薄,陷害楚怀王;白起刻薄,坑杀士兵四十万;赵高刻薄,使二世杀害六亲;李斯刻薄,使二世实行督责,直到望夷宫的祸乱,孤单独处,没有一个人帮助他。说起来使人酸楚,那么刻薄的报应究竟如何呢?逢蒙、庾公的说法,也可以作为拥有天下者的警戒了。然而郑朋游历萧望之、傅喜的门下,最终陷害萧望之、傅喜;宋之问投靠王竣以保全自己的生命,最终陷害王竣。萧望之有什么罪呢?萧望之固然贤德,然而不知人的罪过,萧望之又怎么可以自我赦免呢?人本来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萧望之虽然不是浅薄邪恶,然而不知人的警戒,也可以说是可耻的了。像郑朋肯依附石显,宋之问肯侍奉两张,他们的神情态度,也可以知道了。却让他们出入门下,与自己共患难,难道不是他的过失吗?这又不可不审慎。天下的事本来有不可不辨别的。从前越石父在牢狱中,晏子解下左边的骖马赎了他,载着回家没有道谢。过了很久,越石父才请求断绝关系说:“君子被不了解自己的人委屈,被了解自己的人信任。”世人都传为美谈,太史公首先记载在晏子传中。难道太史公自悼没有晏子的知人之明吗?不然为什么称美呢?那越石父是浅薄邪恶的人,如果他的这种说法行得通,那么忘恩的人都将以此作为借口。况且使越石父脱离牢狱,恩惠也很大了;进门不道谢,事情也很细微了。越石父竟然因为不道谢的小礼节,而忘记脱离困境的大恩。那所谓的道谢,是越石父应当谢晏子呢?还是晏子应当谢越石父呢?使人脱离困境,却又索取道谢,为什么责备人这么深呢?立刻想要断绝关系,道义在哪里呢?虽然越石父当时被称为贤者,从这件事来看,都不值得称道了。我们立身行事应当寻求忠厚的说法,来上报君亲与知己,不要迷惑于越石父的话,以为忘恩负义的人,与逢蒙同一类。这又是孟子的遗意。
孟子说:“西施蒙上不洁,人们都会捂着鼻子走过。虽然有丑人,斋戒沐浴,就可以祭祀上帝。”
孟子曾经说:“中等的人培养不中等的人,有才能的人培养没有才能的人。”这是孟
子之心,于不中不才者尤加意焉。今有西子恶人之论,其忠恕之心,仁厚之意,岂易量哉?其所以传曽子之道者,于此可见矣。夫仁义何常之有?蹈之则为君子,背之则为小人。使平居为君子,一旦背仁义,则前功尽废,其为小人也无疑。如西子天资美丽,乃蒙不洁之物,谁不掩鼻而过之哉?平居为小人,一旦蹈仁义,则前恶都冺,其为君子也无疑。如恶人天资丑陋,而斋戒沐浴,则可以事上帝之尊。孟子此意,以为商鞅、孙膑、驺忌、陈轸、张仪、稷下诸人,资禀英迈,如西子之美丽也,而蒙权谋诡诈、纵横押阖、卓异荒恠、不洁之学,有道君子皆羞道而喜攻之。今既若是矣,使其一旦迁善徙义,革心改过,尽弃其不洁之学,而斋戒沐浴于吾帝王之道,使天下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乡闾族党、亲戚朋友相往来,酒醴牛羊鸡豚黍稷相宴乐,则可与臯防、稷尹比肩交臂,同揖逊尧舜之前矣。是犹恶人丑陋,可以事上帝也。呜呼!孟子忠恕仁厚,乃欲俟商、孙诸人改行而斋戒沐浴也,岂有忿疾于顽之心哉?此其所以为大也。以善养人,理当如此。呜呼!人不自重,久矣。公孙▯学《春秋》,樊并朋《尚书》,戴圣精礼经,马融通五经,是犹西子之资禀也,而乃蒙阿谀、盗贼、不法、依附不洁之物,为千古罪人,可胜惜哉!人能改过,卒归于君子也,亦已久矣。周勃吹箫,樊哙屠狗,陈俊为下江之盗,黄宪乃牛医之子,是犹恶人之资禀也,然或忠冠社稷,或气夺鸿门,或功列云台,或器量千顷,名垂简编,芳袭古今,斋戒沐浴以事上帝,复何疑哉?呜呼!士君子处心,其可不慎乎?一念之失,蒙不洁也;一念反正,斋戒沐浴也。臭至掩鼻,馨闻上天,利害贤否,宜知所择矣。孟子之论,不其深哉?
译你的心,对于那些不中用、无才能的人尤其加以留意。如今有“西施与丑人”的议论,那其中的忠恕之心、仁厚之意,难道容易衡量吗?他之所以能传承曾子的道,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仁义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践行它就成了君子,背离它就成了小人。假如平时是君子,一旦背离仁义,那么以前的功劳全部废弃,他成为小人是毫无疑问的。就像西施天生美丽,却沾染了不洁净的东西,谁不捂着鼻子从她身边走过呢?假如平时是小人,一旦践行仁义,那么以前的恶行全都消失,他成为君子是毫无疑问的。就像丑人天生丑陋,只要斋戒沐浴,就可以侍奉尊贵的上帝。孟子的这个意思,是认为商鞅、孙膑、邹忌、陈轸、张仪以及稷下学宫的那些人,资质英伟超迈,如同西施的美丽一样,却沾染了权谋诡诈、纵横捭阖、奇特怪异、不洁净的学问,有道的君子都羞于谈论而喜欢攻讦他们。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假使他们一旦向善改过,革心洗面,完全抛弃那些不洁净的学问,而在我们帝王的正道中斋戒沐浴,使得天下父子相互保全,兄弟相互扶持,家庭和睦相处,乡里宗族、亲戚朋友相互往来,用酒食牛羊鸡猪黍稷相互宴饮作乐,那么就可以与皋陶、后稷、伊尹并肩携手,一同在尧舜面前行揖让之礼了。这就像丑人虽然丑陋,也可以侍奉上帝一样。唉!孟子忠恕仁厚,竟然想要等待商鞅、孙膑等人改过自新并斋戒沐浴,难道有愤恨厌恶顽固之人的心吗?这就是他之所以伟大的原因。用善来培养人,理当如此。唉!人不自重,已经很久了。公孙弘学习《春秋》,樊哙(此处原文似有误,依语境应指某学者,暂译人名)研习《尚书》,戴圣精通礼经,马融通晓五经,这就像西施的资质禀赋一样,却沾染了阿谀奉承、盗贼行径、违法乱纪、依附权贵这些不洁净的东西,成为千古罪人,多么令人惋惜啊!人如果能改过,最终归于君子,这也是很久以来的道理了。周勃曾吹箫,樊哙曾屠狗,陈俊曾是下江的盗贼,黄宪是牛医的儿子,这就像丑人的资质禀赋一样,然而有的忠诚冠绝社稷,有的气势夺人于鸿门,有的功绩列于云台,有的器量广阔千顷,名声垂于史册,芳香流传古今,斋戒沐浴来侍奉上帝,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唉!士人君子存心,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一念之差,就沾染了不洁净;一念回归正道,就是斋戒沐浴。臭气难闻到让人掩鼻,香气远闻直达上天,利害贤否,应当知道如何选择。孟子的议论,不深刻吗?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髙也,星辰之逺也,茍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孟子尝立性善之论,上合千古圣人不言之心,下扫诸子邪论之失,固尝以水无有不下,以校性无有不善矣。如孟子之言性,非一人之私言也,乃天下之公言也。以为此言可以闗百圣而不慙,蔽天地而不耻,质鬼神而无疑,考三王而不缪者也。夫天下之言性,何为其论超絶如此哉?则以其论非出于私意、小智、荒唐无稽而言也,乃据其实而言也。故曰「则故而已矣」。所谓故者,实也。何以騐其实?以其所利处为实也。且夫牛之性,其实顺,是其所利在顺也。羊之性,其实狠,是其所利在狠也。人之性,其实善,以其所利在善也。何以知其实为善乎?赤子匍匐入井,则怵惕恻隐之心忽然而见焉,岂非其实在善乎?先王因此谨庠序教,诗书文礼乐诵歌▯舞,以发药开导之,髙者为圣贤,下者为孝友,则以其实利于为善也。夫其利在善,傥以私智汨乱之,则人将失其常性而荡如狂澜,不可复遏矣。世之士不知出此,而于其实之外凿私智以乱之,天下沸腾奔涌,横出旁趋,乃严以刑威,峻其法令,民心愈失,一夫呼召,天下响应,而社稷不保矣。此无他,以不顺其故,而凿私智以乱之也。如商鞅、孙膑、驺忌、陈轸、苏秦、稷下诸人,乃为权谋诡诈、纵横捭阖、卓异荒唐之智,以扰乱之。秦守商君之説,虽并吞天下,覆灭诸侯,民心己去,陈胜一起,秦其亡矣。此凿私智之明騐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则无恶于智矣。禹之智何如哉?知水无有不下,是水之性,其实利于趋下也。吾不立一毫私智,决汝汉,排淮泗,瀹济漯,凿龙门,通九川,无非因其性之趋下而利导之。八年于外,虽若多事,论其成功,特行其所无事尔。所谓无事者,因其注下之性,未尝立一事以汨乱之也。使治天下者亦如禹之治水,行其所无事,因民趋善之性而开导之,则謦欬嚬笑之际,垂衣拱手之间,天下亹亹自趋于治矣,以此为智,岂非智之大者乎?且夫天之髙,星辰之逺,宜若不可测识矣。然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天之实也。如自角至箕七十五度,自斗至壁九十八度,自奎至参八十度,自井至轸百一十二度,五星伏见皆有常数,此星辰之实也。求其实而歩之,虽一星翁瞽史,上推千歳,如所谓甲子朔旦在冬日之至者,分毫不差,岂星翁瞽史之智能如此其妙乎?特识天与星辰之性,因其故实而推之耳。以是知圣王之道,无非天下之性耳。其为簠簋爼豆,管▯琴瑟,清庙明堂,辟痈太学者,岂好为是多事哉?顺民之性,不得不尔也。语至于此,乃知乾坤之造,变化之神,蕴奥宏深,岂浅智所能测哉?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恱,曰:“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驩言,是简驩也。”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歴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王驩,齐之宠臣,此何等辈?吊公行子时,乃有进而与之言者,有就其位而与之言者。一时士大夫无所操守,趋炎媚灶,奴顔婢膝,态度如此,则王驩气焰薫灼,亦可见矣。孟子独不与之言者,非忽之也,理当如是尔。窃读豫卦,而知孟子之所守矣。豫之六二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夫时当悦豫,众皆趋动,而六二君子居中守正,介焉如石,以此处心,则其获吉,宁用终日乎?夫齐国士大夫,以一国之宠尽在王驩,乃于众人前不顾义理,不守名分,而趋媚如此,上下一心,无有知耻者。诸子之来,为吊公行子来耶?为王驩来耶?于粪壤中乃有芝菌,于喧啾中乃见鸾鳯。其孟子吊公行子耶?一时气象俨然如此,道心徳量如天如帝,想见圣人之所存矣。
译孟子说:“天下谈论人性的人,不过是依据事物的本来状况罢了。所谓本来状况,是以事物所适宜、有利的本性为根本。人们厌恶智巧,是因为它穿凿附会、违背自然。如果智巧像大禹疏导水流那样,那么人们就不会厌恶智巧了。大禹疏导水流,是顺应水势而无所作为。如果智巧也能像这样顺应自然而无所作为,那么这种智巧也就伟大了。天虽然高,星辰虽然远,只要探求它们的本来状况,即使是千年前的冬至日,也可以坐着推算出来。”
孟子曾经确立性善的论点,向上契合千古圣人不言而教的用心,向下扫除诸子邪说的谬误,本来就是用“水没有不向下的”来类比“人性没有不善的”。像孟子谈论人性,不是个人的私见,而是天下的公论。认为这种言论可以面对百位圣人而不惭愧,遮蔽天地而不羞耻,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考证三王的事迹而不谬误。那么天下谈论人性,为什么他的论述如此超绝呢?是因为他的论述不是出于私意、小聪明、荒唐无稽的言论,而是根据事实来说的。所以说“不过是依据本来状况罢了”。所谓本来状况,就是事实。用什么来验证事实呢?以它所适宜、有利的地方作为事实。况且牛的性情,事实是顺从,这是它适宜于顺从;羊的性情,事实是狠戾,这是它适宜于狠戾;人的性情,事实是善,这是它适宜于善。怎么知道事实是善呢?婴儿爬进井里,怵惕恻隐之心忽然显现,这难道不是事实在于善吗?先王因此谨慎地设立学校进行教育,用《诗》《书》、文、礼、乐、诵、歌、舞来启发引导,高的成为圣贤,低的成为孝悌友爱之人,这是因为事实适宜于为善。如果适宜于善,倘若用私智去扰乱它,那么人就会失去正常的本性,像狂澜一样动荡,无法遏制。世上的士人不知道出于此理,而在事实之外穿凿私智去扰乱它,天下沸腾奔涌,横冲直撞,于是用严厉的刑罚威慑,加重法令,民心更加丧失,一个人呼喊,天下响应,社稷就无法保全了。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不顺从它的本来状况,而穿凿私智去扰乱它。像商鞅、孙膑、邹忌、陈轸、苏秦、稷下这些人,用权谋诡诈、纵横捭阖、卓异荒唐的智巧去扰乱它。秦国坚守商鞅的学说,虽然吞并天下,覆灭诸侯,民心已经离去,陈胜一起事,秦国就灭亡了。这是穿凿私智的明显验证。如果智巧像大禹疏导水流那样,那么人们就不会厌恶智巧了。大禹的智巧是怎样的呢?知道水没有不向下的,这是水的本性,事实适宜于向下。我不设立丝毫私智,决开汝水、汉水,排除淮水、泗水,疏通济水、漯水,凿开龙门,疏通九条河流,无非是顺着水的本性向下而加以引导。八年在外,虽然好像多事,论其成功,不过是顺应自然而无所作为罢了。所谓无所作为,是顺着它向下的本性,不曾设立一事去扰乱它。假使治理天下的人也像大禹治水那样,顺应自然而无所作为,顺着人民趋向善的本性加以启发引导,那么在咳嗽皱眉、微笑之间,垂衣拱手之时,天下就会自然而然地趋向治理,以此为智,难道不是最大的智巧吗?况且天虽然高,星辰虽然远,似乎不可测知。然而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是天的事实。比如从角宿到箕宿七十五度,从斗宿到壁宿九十八度,从奎宿到参宿八十度,从井宿到轸宿一百一十二度,五星的隐现都有常数,这是星辰的事实。探求事实并推算它,即使是星象师和盲人史官,向上推算千年,像所说的甲子年朔日早晨在冬至日那样,分毫不差,难道是星象师和盲人史官的智巧如此奇妙吗?不过是认识天和星辰的本性,顺着它们的本来状况来推算罢了。由此知道圣王的道,无非是天下的人性罢了。他们制作簠、簋、俎、豆,管、磬、琴、瑟,建立清庙、明堂,设立辟雍、太学,难道是喜欢做这些多事吗?顺从人民的本性,不得不如此啊。话说到这个地步,才知道乾坤的创造,变化的神奇,蕴藏深奥宏大,难道是浅薄的智巧所能测知的吗?
公行子有儿子的丧事,右师去吊唁。进门时,有人走上前去和右师说话,有人靠近右师的座位和右师说话。孟子不和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说:“各位君子都和驩说话,只有孟子不和驩说话,这是轻视驩啊。”孟子听说后说:“礼制规定,在朝廷上不跨越位次互相说话,不越过台阶互相作揖。我想遵循礼制,子敖却认为我轻视他,不也很奇怪吗?”
王驩,是齐国的宠臣,这是何等样人?吊唁公行子时,竟然有人走上前去和他说话,有人靠近他的座位和他说话。一时的士大夫没有操守,趋炎附势,奴颜婢膝,态度如此,那么王驩的气焰熏天,也可以看见了。孟子唯独不和他说话,不是忽视他,而是理当如此。我私下阅读《豫卦》,就知道孟子所坚守的了。《豫卦》六二说:“像石头一样耿介,不用终日,贞正吉祥。”当时正值喜悦安乐,众人都趋向行动,而六二的君子居中守正,耿介如石,以此存心,那么他获得吉祥,难道需要终日吗?齐国的士大夫,因为一国的宠幸都在王驩身上,竟然在众人面前不顾义理,不守名分,而如此趋媚,上下一心,没有知道羞耻的人。各位士人前来,是为了吊唁公行子呢?还是为了王驩呢?在粪土之中却有灵芝菌类,在喧闹之中却看见鸾凤。那是孟子吊唁公行子吗?一时的气象如此庄严,道心德量如天如帝,可以想见圣人的存心了。
王驩小人,何足以识孟子?夫孟子独不与之言,亦可以自省矣。不知发药之功,乃有简驩之怨。夫不歴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此朝廷礼也。孟子以为礼,王驩以为简。是凡以非礼见驩者,皆驩之所喜也。孟子以礼待之,而乃独以为简,岂不颠沛乎?然而孟子闻其简驩之言,而引礼为説,雍容如此。余于此非独见孟子之心,而待小人之法,亦于是而三省矣。昔王叔文当权,其门如市,或劝张彖见之,彖曰:「是方为国妖,祥安可见也。」彖布衣也,而所守如此。异时叔文败,如栁宗元、刘禹锡、陆淳、吕温诸人,皆屏逐逺方,万世唾骂,而闻彖之名者,无不扺几称叹,欲友之而不得,彖特自守之士耳。况吾孟子有圣王之学乎?世之士乃非之,疑之,甚者詈之,其可哉?
译王驩是个小人,哪里值得孟子去结识呢?孟子单单不与他交谈,王驩也应当自我反省了。他不懂得孟子这是对症下药的功夫,反而产生了被孟子怠慢的怨恨。不经过职位的升降而互相交谈,不跨越台阶而互相作揖,这是朝廷的礼仪。孟子认为这是合乎礼仪的,王驩却认为是怠慢。那么凡是那些用不合礼仪的方式对待王驩的人,都是王驩所喜欢的。孟子用礼仪对待他,他却偏偏认为是怠慢,这难道不是颠倒错乱吗?然而孟子听到王驩说自己怠慢他的言论,便引用礼仪来解释,从容不迫到了这种地步。我在这件事上,不仅看到了孟子的用心,对待小人的方法,也由此而多次反省了。从前王叔文掌权时,他的门庭像市场一样热闹,有人劝张彖去见他,张彖说:“这个人正成为国家的妖孽,哪里还能去见这种吉祥之人呢?”张彖是个平民百姓,而他的操守却像这样。后来王叔文败落,像柳宗元、刘禹锡、陆淳、吕温这些人,都被放逐到远方,遭到万世的唾骂,而听到张彖名字的人,没有不拍着桌子称赞感叹,想要与他交友而不可得的,张彖不过是个坚守节操的人罢了。何况我们的孟子拥有圣王的学问呢?世间的士人竟然非议他,怀疑他,甚至辱骂他,这怎么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