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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孟子传七

孟子传卷九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66–73 段

公事为解,事既不类义,又不同其援引取舎如此乖谬如此,其谋国又可如也?夫周公、管叔,兄弟之情也。兄见其为骨肉之至亲,弟又望其有委付之大事,人之至情,傥非不得已,岂有不付手足之至亲而逆诈亿度,弃九族而委他人乎?不幸管叔流言上及周公然,则罪在管叔耳。周公之过,以兄弟之亲也。夫平时不见其有兄弟之过,谁谓一旦而为此乎?谓周公之不幸,则可谓周公为不仁不智,岂不厚诬大圣也哉?夫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彼以爱兄之道来,舜亦安得不诚信而喜之哉?象日有杀舜之谋,故封之有庳,而使吏治其贡赋,使象其恶未形,舜亦将以周公待管叔之礼待之矣。兄弟至亲,理固然也。使其不幸而不肖,吾以兄弟而有过,亦周公所不辞也。周公初以恩义而有过后,为国家大计,杀管叔而放蔡叔,其为国家计,亦可谓悔过矣。而陈贾何疑焉?呜呼!余观周公之心,岂得已哉?管叔虽不肖兄弟也,此心天其知之矣。周公之过,不亦宜乎?孟子可谓善言矣。陈贾初为齐王密谋,欲设此难以屈孟子,孟子心术通明,知其言之不类,事之非常,必有说也,故力陈兄弟之说,且曰:“古之君子,过则改之,谓周公也。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陈贾懐奸设诈,不用鞫讯,而手足俱露矣。孟子逺见如此,使其坐庙堂而相天子,人材长短,谋议邪正,诡诈出没,岂能逃其所见乎?谈笑折之,复何难事?如陈贾负此说以来,意气扬扬,自以为必胜矣,不烦数语,藏形匿迹,不复有譊譊之词,使孟子处天下事,当如何哉?然而小人顺适人君如齐王,为陈贾所误,此犹其小焉者耳。至有国败家亡,越在草莽,尚爱其顺适,而终不悟者,古有之矣,如齐闵王是也。夫齐闵既国破亡,昼日步走,谓公王丹曰:“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其何哉?”公王丹曰:“王之所以亡者,以贤也。以天下之主皆不肖,而恶王之贤也,因相与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闵王慨然太息曰:“贤固若是其苦耶?”又谓闵王曰:“古人有言,天下无忧色者,臣闻其声于王,见其实。王名称东帝,实有天下,去国居卫,容貌充盈,顔色发扬,无重国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自去国而居卫也,带三益矣。夫隳先王之社稷者,闵王;灭先王之宗庙者,闵王;贼先王之人民者,闵王;身受其祸者,闵王;越在草莽者,闵王。此亦易见矣,而公王丹方且顺适如此,闵王终不悟,卒有淖齿之酷,而亦不悟。呜呼!小人之不识理义,而人主之眷恋贼臣,喜乐顺适,有至于如此者乎?余窃悲之。太宗以封德彞为佞人,而终爱德彞;德宗以卢杞而奔奉天,乃终爱卢杞。君子之道,以献可替否,陈善闭邪为长,而小人不问理义,一心顺适如此,所以使人主甘受亡国杀身之祸,而终不喜君子之刚正也。呜呼!

译公事得以解释,但这件事既不符合道义,又与所援引的取舍标准如此乖谬,那么他谋国的用心又能怎样呢?周公与管叔,本是兄弟之情。兄长视其为骨肉至亲,弟弟又期望兄长托付重大事务,人之常情,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怎么会不托付给手足至亲,反而预先猜忌、妄加揣度,抛弃九族亲人而委托给他人呢?不幸的是管叔散布流言,上达周公,那么罪责就在管叔身上。周公的过错,是因为兄弟之亲。平时没见他有什么兄弟间的过错,谁说他会突然做出这种事呢?如果说周公不幸,还可以理解;如果说周公不仁不智,岂不是严重诬蔑大圣了吗?象忧愁他也忧愁,象欢喜他也欢喜,象以爱兄之道而来,舜又怎能不诚信而欢喜他呢?象每天都有杀害舜的阴谋,所以舜封他在有庳,却让官吏治理他的贡赋,这是为了让象的恶行没有显露;如果象的恶行未显露,舜也会像周公对待管叔那样对待他。兄弟是至亲,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他不幸不成器,我因为兄弟之情而有过失,这也是周公所不推辞的。周公起初因为恩义而有过失,后来为了国家大计,杀了管叔,放逐了蔡叔,他为国家考虑,也可以说是悔过了。那么陈贾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唉!我看周公的心,难道是不得已吗?管叔虽然是不成器的兄弟,但这颗心上天是知道的。周公的过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孟子可以说善于言辞了。陈贾起初为齐王密谋,想设置这个难题来折服孟子,孟子心术通达明澈,知道他的话不合情理,事情很不寻常,一定有说法,所以极力陈述兄弟之道的道理,并且说:“古代的君子,有过错就改正,说的是周公。现在的君子,难道只是顺从过错,还替他们找借口吗?”陈贾心怀奸诈,不用审讯,手脚都暴露无遗了。孟子远见卓识如此,如果让他坐在庙堂之上辅佐天子,人才的高下,谋议的正邪,诡诈的出没,怎么能逃过他的眼睛呢?谈笑间折服他,还有什么难的?像陈贾带着这种说法来,意气扬扬,自以为必胜,不用几句话,他就藏形匿迹,不再有喧哗争辩之词,如果孟子处理天下事务,会怎么样呢?然而小人迎合君主,像齐王那样,被陈贾所误导,这还算是小的方面。至于有国家败亡,流落草莽,还喜爱那些迎合自己的人,始终不醒悟的,古代也有,比如齐闵王就是。齐闵王国家破亡后,白天步行逃跑,对公王丹说:“我已经亡国了,却不知道原因,我亡国的原因是什么呢?”公王丹说:“您亡国的原因,是因为贤明。因为天下的君主都不成器,厌恶您的贤明,于是联合军队攻打您,这就是您亡国的原因。”闵王感慨叹息说:“贤明竟然如此痛苦吗?”公王丹又说:“古人有句话,天下没有无忧色的人,我听到您的声音,看到事实。您号称东帝,实际上拥有天下,离开国家住在卫国,容貌丰满,面色红润,没有重视国家的意思。”闵王说:“很好。”公王丹知道我从离开国家到住在卫国,腰带增加了三条。毁坏先王社稷的是闵王,灭掉先王宗庙的是闵王,残害先王百姓的是闵王,自身遭受祸患的是闵王,流落草莽的是闵王。这很容易看清,而公王丹却如此迎合,闵王始终不醒悟,最终遭受淖齿的酷刑,也不醒悟。唉!小人不识理义,而君主眷恋贼臣,喜好迎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我私下为此感到悲伤。唐太宗认为封德彝是佞人,却最终喜爱他;唐德宗因为卢杞而逃往奉天,却最终喜爱卢杞。君子的正道,以进献可行的建议、废除不可行的建议,陈述善道、堵塞邪路为长,而小人不问理义,一心迎合,所以使君主甘愿承受亡国杀身的祸患,而始终不喜欢君子的刚正。唉!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吿孟子。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古之为市者,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孟子始在齐师之位,无官守,无言责,进退自如,故久留于齐,不为失节。及既为卿矣,有官守焉,不得其职则去可也;有言责焉,不得其言则去可也。非如前日賔师之比也。致仕而归,道义所当然也。王乃就见孟子,且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其言拳拳,使人感动,不知何所见而然耶?则以孟子尝指其易牛之心,齐王当时頴脱而出,超然自指戚戚处为王者之心。故其归也,此心不能忘。孟子至亲访室庐,且有愿见不得之言,有同朝甚喜之言,有弃寡人而归之言,有继此得见之言。三复读之,见其眷眷孟子,有如兄弟亲戚,不忍舎去之意。然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孟子之志所以不得行者,以此。葢稷下诸人方且日以权谋诡诈、富国强兵为言,齐王退而与孟子言,进又与诸人言。以孟子一人之论,岂能胜此众多之口哉?又孟子之道在久逺,而稷下之说有近功。齐王虽有易牛之心,而又有侈大之欲。有此心所以喜孟子,有此欲所以夺于众多之论而不能断然不惑也。心不胜欲,此孟子所以去,而齐王所以终不能行先王之道也。然齐王之心,岂一日而忘孟子也?行其言则孟子留,不行其言则孟子去。既心不胜欲,不能行其言,使孟子致仕而归。然而其心炯炯,推置不去,岂能恝然容孟子决去而不留也?此所以就见,此所以有愿见不得之言,有同朝甚喜之言,有弃寡人而归之言,有继此而得见之言。而又昼思夜画,所以留孟子计,第不欲使之与政事,而常欲闻其仁义之言,似养前日易牛之心。故有中国授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皆有所矜式之谋。其区区为此计,亦已入思虑矣。其意以为如此,则既可以留孟子,使吾心常有所依,又不与朝廷计,而吾之欲有可肆然。而齐王不知孟子之心意,在尧舜其君,士君子其民,用之则行,舎之则藏,岂有既致仕而归,而乃恋万钟之养,就此虚哗之说哉?使孟子如此,是其心巧于取利,与登龙断而罔市利者何异?岂不羞而可怜耶?夫君子之仕也,为道义也。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此道义之行也。君子所以留;谏不行,言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是道义不行也。君子所以去。去就之计,视道义而已矣。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而何万钟之足道哉?亦安得为此巧谋,以抑当日所以见齐王之志哉?然则士君子之出处,亦可决矣。初在賔师之位,无与朝廷之谋,则进退裕如,速不为过,久不为失。后在卿相之位,谏不行,言不听,则致为臣而归矣。自归而外,更无他说也。齐王虽为筑室之谋,不知使孟子于去就何处哉?呜呼!用之则行,舎之则藏,此八言耳。士大夫所以出处者,止在于此耳。用而不行,舎而不藏,乃别为异论以自辨说,非奸雄即龌龊之士耳。汉之张禹、胡广、赵戒辈,皆圣门可诛者也。士君子不可不考。

孟子去齐,宿于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隠几而卧。客不恱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栁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

译孟子辞去官职准备回国,齐王去拜访孟子,说:“前几天我想见您却见不到,能够侍奉在朝廷同僚之列,我非常高兴。现在您又要抛弃我而回国,不知道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孟子回答说:“不是我不敢请求,这本来就是我愿意的。”

过了几天,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内给孟子安排住所,用万钟的俸禄供养他的弟子,让各位大夫和国人都能有所效法。你何不替我向他说说呢?”时子于是通过陈子把这话转告给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是啊,那个时子怎么知道这不可行呢?假如我想发财,辞去十万钟的俸禄而接受万钟的俸禄,这算是想发财吗?”

季孙说:“子叔疑这个人真奇怪!让自己执政,不被任用也就罢了,却又让自己的子弟做卿。谁不想要富贵,但他偏偏在富贵之中有私心垄断。古代做集市的人,是用自己拥有的东西交换自己没有的东西,有官吏管理罢了。有个卑鄙的男人,一定要寻找高地爬上去,向左向右张望以网罗市场的利益。人们都认为他卑鄙,所以跟着征收他的税。征收商税就是从这卑鄙的男人开始的。”

孟子起初在齐国担任宾师之位,没有固定的官职,也没有进言的责任,进退自由,所以长久留在齐国,不算失节。等到他做了卿,有了官职,不能尽职就可以离开;有了进言的责任,意见不被采纳就可以离开。不像以前作为宾师那样。辞官回国,是道义上理所应当的。齐王于是去拜访孟子,并且说:“前几天我想见您却见不到,能够侍奉在朝廷同僚之列,我非常高兴。现在您又要抛弃我而回国,不知道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他的话诚恳真挚,使人感动,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到孟子的呢?这是因为孟子曾经指出他“以羊易牛”的恻隐之心,齐王当时豁然开朗,超然自指那忧戚之处为王者之心。所以他回国时,这颗心不能忘记。孟子亲自到他的住处拜访,并且有“想见却见不到”的话,有“同朝共事非常高兴”的话,有“抛弃我而回国”的话,有“以后能否再见到”的话。反复读这些话,看到他眷眷思念孟子,如同兄弟亲戚,不忍心舍去的意思。然而一个齐国人教他,众多楚国人干扰他。孟子的志向之所以不能实行,就是因为这个。大概稷下那些人是天天以权谋诡诈、富国强兵为言论,齐王退朝后与孟子交谈,上朝后又与那些人交谈。以孟子一人的言论,怎么能胜过这众多的口舌呢?又孟子的道在于久远,而稷下的学说有眼前的功效。齐王虽然有“以羊易牛”的恻隐之心,又有奢侈扩大的欲望。有这颗心所以喜欢孟子,有这个欲望所以被众多言论所迷惑而不能断然不惑。心不胜欲,这是孟子离开的原因,也是齐王最终不能实行先王之道的原因。然而齐王的心,难道一天就忘记孟子了吗?实行他的话孟子就留下,不实行他的话孟子就离开。既然心不胜欲,不能实行他的话,让孟子辞官回国。然而他的心炯炯有神,推置不去,怎么能冷漠地容许孟子决然离去而不挽留呢?这就是他去拜访的原因,这就是他有“想见却见不到”的话,有“同朝共事非常高兴”的话,有“抛弃我而回国”的话,有“以后能否再见到”的话的原因。而且他昼思夜想,所以有挽留孟子的计策,只是不想让他参与政事,而常想听他的仁义之言,似乎想培养以前“以羊易牛”的恻隐之心。所以有在国内安排住所、用万钟俸禄供养弟子,让各位大夫都效法的谋划。他为此计策,也已经深思熟虑了。他的意思认为这样,既可以挽留孟子,使我的心常有所依靠,又不参与朝廷计议,而我的欲望可以肆意放纵。而齐王不知道孟子的心意,在于使君主成为尧舜,使百姓成为士君子,被任用就实行,不被任用就藏匿,哪有已经辞官回国,却留恋万钟的供养,接受这虚浮的言论的呢?如果孟子这样,是他心巧于取利,与登高地而网罗市场利益的人有什么区别?难道不羞耻而可怜吗?君子做官,是为了道义。谏言被实行,言论被听从,恩泽施于百姓,这是道义的实行。君子所以留下;谏言不被实行,言论不被听从,恩泽不施于百姓,这是道义不实行。君子所以离开。去留的计策,只看道义而已。不是他的义,不是他的道,禄位遍天下也不顾,系马千驷也不看,何况万钟的俸禄呢?怎么能为此巧谋,以压抑当日见齐王的志向呢?那么士君子的出处,也可以决定了。起初在宾师之位,不参与朝廷计谋,那么进退从容,快不算过错,久不算失节。后来在卿相之位,谏言不被实行,言论不被听从,就辞官回国了。自回国以外,更没有其他说法了。齐王虽然有筑室的谋划,不知道让孟子在去就何处呢?唉!被任用就实行,不被任用就藏匿,这八个字罢了。士大夫所以出处的,只在于此罢了。被任用而不实行,不被任用而不藏匿,乃另立异论以自辨说,不是奸雄就是龌龊之士罢了。汉代的张禹、胡广、赵戒辈,都是圣门可诛的人。士君子不可不考察。

孟子离开齐国,住在昼地。有想为齐王挽留孟子的人,坐着说话,孟子不应答,靠着几案睡觉。客人不高兴地说:“弟子斋戒沐浴后才敢说话,夫子睡觉而不听,请不要再敢见您了。”孟子说:“坐,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从前鲁缪公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就不能安顿子思;泄柳申详如果没有人在缪公身边,就不能

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絶长者乎?长者絶子乎?」

译能够安顿好自身。你替长辈考虑,却没有考虑到子思,是你断绝了与长辈的关系呢?还是长辈断绝了与你的关系呢?」

孟子识见高逺,直与当时后世所见絶不同,此所以非所以疑,所以詈当年如陈臻、屋庐子、淳于髠之徒,后世如荀卿、司马公、李泰伯之徒,近日如郑厚之徒,自信者或至于讥,忠厚者或至于疑,忿疾者或几于骂矣。葢孟子能用先王之道于事变之间,使人有不可窥测者。且如人皆以君命召,不俟驾为敬,孟子乃以陈尧舜之道为敬,其见果同乎?人皆以坐而言,不应隠几而卧为见絶,孟子乃以不能安子思为见絶,其见果同乎?人皆以富国强兵、纵横捭阖为国计,孟子乃以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不负戴于道路,不漂流于沟壑为国计,是其所见迥与当时后世超絶不等。夫孟子之学,不学顔闵、伯牛,不学伯夷、柳下惠、伊尹,而独学孔子,不学孔子之圣之至之力而已也。独学圣之外,所谓智力之外,所谓巧至之外,所谓中学,其可以仕,可以止,可以久,可以速,皆阖辟变化不可窥测处,此皆千圣秘奥传心之法,孟子一旦剖决发露,使人知圣人有如此事。呜呼,迥出凡情俗虑之外,超然如云龙之变化,六子之回旋,岂可以私智窥测议论其万一乎?窃以为当时后世之人所以合孟子之意者,千万人中一二而已矣。夫去齐宿昼,客欲为王留行,此客亦非常士也,乃坐而言不应,隠几而卧,以常情观之,言辞之不文,礼貌之不恭,虽孔子不能行之于互乡,而师冕见及阶曰“阶也”,及席曰“席也”,皆坐曰“某在斯,某在斯”,以大圣人亲与小儿瞽者周旋如此,孟子乃独倨肆敖慢如此,况其所谓客者,齐宿而后敢言乎?余以是知其非常士矣。昔马援受梁松之拜而致祸,郭子仪致卢杞之敬而免祸,使客为凡俗人,吾知孟子却梁松之拜而致卢杞之敬矣。惟其齐宿,又称弟子,此所以知其非常人,而孟子乃用先王之道以见之也。且客平生知,坐而言,言而应,应而不敢卧之为相亲矣。不知不能安子思之为不相亲也。其发药于此,客使脱其凡俗之心,而超然知此外有先王之道,如此其亦大幸矣。然则为客计,当为齐王言所以留孟子者,以听其言行,其谏使膏泽下于民可也。使齐王许之,则孟子将还辕而东矣。惟其不知出此,而区区漫汗以留孟子为勤,而不知于道为屈,于义为非。论其事则贪爵禄,论其志则恋名位,使孟子将何处哉?唯其言之非理,事之无策,此所以长者自处,以先王之道自尊,言而不应,隠几而卧,以啓其愤悱之心焉。此又可以见孟子能用先王之道者也。士大夫不学则已,学则当学孟子,用先王之道以御当世之变。惟见识超絶于凡俗之外,然后能运动枢极,斡旋造化,转桀纣为尧舜,变盗跖为伯夷,而使人人有士君子之行矣。其用如此,可不勉之哉!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恱。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舎王哉?王犹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先王之道衰,管仲以霸道壊人心。五霸之术衰,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又以权谋纵横诡计壊人心。是以先王忠厚之风略不复见,而轻浮浅薄动成羣党,喋喋呫呫,专事唇脗不问圣贤,妄有诋訾,殊可恶也。如陈臻、屋庐子,皆游圣贤之门,而臻设为三问,必置孟子于有过之地;屋庐子又设为二问,必置孟子于有过之地;淳于髠又设为三问,必置孟子于有过之地。今尹士又有三问,大抵皆轻议圣贤,妄生唇齿,纵横左

译孟子见识高远,与当时及后世所见截然不同,因此那些怀疑、责骂他的人,如当时的陈臻、屋庐子、淳于髡等人,后世的荀子、司马光、李泰伯等人,近日的郑厚等人,自信的人有时讥讽他,忠厚的人有时怀疑他,愤恨的人几乎要骂他。这是因为孟子能在事变中运用先王之道,使人无法窥测。比如,人们都认为君主召唤,不等车马驾好就出发是恭敬,孟子却认为陈述尧舜之道才是恭敬,他们的见识果真相同吗?人们都认为坐着说话,不应靠着几案躺着是断绝关系,孟子却认为不能使子思安心才是断绝关系,他们的见识果真相同吗?人们都认为富国强兵、纵横捭阖是国家大计,孟子却认为种桑养蚕、种田、养鸡猪狗、重视学校教育、宣扬孝悌,使老人穿帛吃肉,百姓不饥不寒,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不在沟壑中漂流死亡才是国家大计,这与他当时及后世的见识迥然不同,超绝不等。孟子的学问,不学颜回、闵子骞、伯牛,不学伯夷、柳下惠、伊尹,而只学孔子,不学孔子那极致的圣德和力量,只学孔子圣德之外,所谓智力之外,所谓巧至之外,所谓中庸之学,这些可以出仕、可以停止、可以长久、可以快速,都是开合变化不可窥测的地方,这都是千圣秘奥传心的方法,孟子一旦剖决发露,使人知道圣人有这样的事。唉,这远远超出凡情俗虑之外,超然如云龙的变化,六子的回旋,哪里可以用私智窥测议论其万一呢?我认为当时后世之人能合乎孟子意旨的,千万人中不过一二人而已。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地住宿,客人想为齐王挽留他,这客人也是非凡之士,孟子却坐着说话不应答,靠着几案躺着,以常情看来,言辞不文雅,礼貌不恭敬,即使是孔子也不能在互乡这样做,而师冕见到台阶说“这是台阶”,见到席子说“这是席子”,都坐着说“某人在这里,某人在这里”,以大圣人亲自与小孩、盲人周旋如此,孟子却独自傲慢无礼如此,何况那所谓的客人,斋戒住宿后才敢说话呢?我由此知道他是非凡之士。从前马援接受梁松的拜礼而招致祸患,郭子仪对卢杞表示敬意而免除祸患,如果客人是凡俗之人,我知道孟子会拒绝梁松的拜礼而对卢杞表示敬意。正因为那客人斋戒住宿,又自称弟子,所以我由此知道他不是凡人,而孟子就用先王之道来对待他。而且客人平生知道,坐着说话,说话应答,应答不敢躺着是相亲的表现。不知道不能使子思安心是不相亲的表现。他在此处开导,使客人摆脱凡俗之心,而超然知道此外有先王之道,这样也是大幸了。那么为客人着想,应当向齐王陈述挽留孟子的理由,以听从他的言行,他的劝谏能使恩泽下及百姓是可以的。如果齐王答应,那么孟子将会回车向东返回。只因他不知道这样做,而仅仅漫无目的地以挽留孟子为勤勉,却不知道这在道上为屈,在义上为非。论他的事则贪图爵禄,论他的志则留恋名位,使孟子将如何处置呢?只因他的话不合道理,事无对策,所以长者自处,以先王之道自尊,说话不应答,靠着几案躺着,以启发他的愤悱之心。这又可以看见孟子能运用先王之道。士大夫不学罢了,学就应当学孟子,用先王之道来驾驭当世之变。只有见识超绝于凡俗之外,然后能运动枢机,斡旋造化,转桀纣为尧舜,变盗跖为伯夷,而使人人有士君子的行为。其用如此,能不勉励吗!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知道齐王不能成为商汤、周武王,这是不明智;知道不可,却仍然前往,这是求取恩泽。”千里去见齐王,没有遇到,所以离开。在昼地住宿三天后才离开,为什么这样迟缓呢?士人对此不悦。高子把这话告诉孟子说:“尹士哪里了解我呢?千里去见齐王,是我所希望的。没有遇到所以离开,难道是我所希望的吗?我是不得已啊。我在昼地住宿三天才离开,在我心里还觉得快。齐王或许会改变,齐王如果改变,就一定会召我回去。”出了昼地而齐王不追我,我然后浩然有归志。我虽然这样,难道会舍弃齐王吗?齐王还足以行善。齐王如果用我,那么岂止齐国百姓安宁,天下百姓都安宁。齐王或许会改变,我天天盼望。我岂像那些小丈夫一样吗?向君主进谏而不被接受,就愤怒悻悻然表现在脸上,离开就穷尽一天的力量然后住宿呢!尹士听了说:“士人真是小人啊。”

先王之道衰微,管仲以霸道败坏人心。五霸之术衰微,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又以权谋纵横诡计败坏人心。因此先王忠厚之风几乎不再见到,而轻浮浅薄动辄结成党羽,喋喋呫呫,专事口舌之争不问圣贤,妄加诋毁,实在可恶。如陈臻、屋庐子,都游历圣贤之门,而陈臻设下三个问题,必定使孟子处于有过之地;屋庐子又设下两个问题,必定使孟子处于有过之地;淳于髡又设下三个问题,必定使孟子处于有过之地。现在尹士又有三个问题,大抵都是轻议圣贤,妄生口舌,纵横左

右,必欲其私说之胜,而圣贤无立足之地。呜呼,此诚何等风俗哉!孟子所以指五霸为罪人,指张仪、公孙衍为妾妇,指杨墨为禽兽,皆以其败壊人心术,而变乱是非,颠倒白黑,奴唇婢舌,人面兽心,略无帝王忠厚敦慤之气,故也。深诋而力排,庶几此风一变,圣贤言行皆可以安行于世,而无知小子翕翕訿訿,灭影絶迹,岂不幸欤?夫圣贤出处固自有道,岂尹士辈所能知哉?方孟子为賔师于齐,则优游进退,不以久近为懐;及为齐卿,谏不行,言不听,则致为臣而归,又去齐而不肯少留。此其审量斟酌,大明孔子「可以仕可以止,可以久可以速」之道。如尹士小子,当瞻仰乐慕之可也,乃出私智,妄以不明干泽濡滞,以名目圣贤,何其不逊无礼至于如此耶?夫千里见王,使听吾言行,吾谏下吾膏泽,岂非孟子本心哉?不遇而去,岂圣贤所愿耶?况齐宣有易牛之心,有罪己之善,有不自欺之心,有不自足之意,而就见孟子,有成汤之举,又有前日愿见之言,有同朝甚喜之言,有弃寡人而归之言,有继此而得见之言,拳拳恳恳,使人不忘于心。则三宿出昼于孟子之心,犹以为速者,此也。若夫决去不回,以要流俗之誉于尹士,则合矣;而絶人为善之路于先王之道,何取哉?孟子出处,求合于圣贤之道耳,岂为区区尹士哉?其曰「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又曰:予虽然,岂舎王哉?王犹足用为善。呜呼!圣贤乐善之心,乃至于此。其与孔子谓长沮、桀溺曰:「鸟兽不可与同羣,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之言同一几尔。又与「文王不显,亦临;无射亦保;不闻亦式;不谏亦入」之言同一数尔。学不到于此,皆不可以为善。学,若夫以隠遯为高,以决去为善,轻视一世,骄傲公卿,而曰:「吾之道当如此。」想见尹士闻之,以为圣贤。吾恐概以先王之道,皆长沮、桀溺荷蒉、荷蓧愤世疾邪之流也。正恐得罪孔子之门。然则士大夫所学,求合流俗如尹士辈乎?抑亦求合先王如孟子者乎?宜自知所择矣。尹士闻孟子之言,知孟子之存心,与夫小丈夫之说,自知其所学,亦悻悻之流。而圣贤之心,葢如此其大也。乃遽然发叹曰:「士诚小人也。」惟孟子之心大,所以尹士自知其为小。呜呼!尹士其亦何幸见正于吾孟子?不然,亦投湘赴渊之资耳,何足道哉!

译右边这些人,必定想要他们的私说获胜,从而使圣贤没有立足之地。唉,这真是怎样的风俗啊!孟子之所以指责五霸为罪人,指责张仪、公孙衍为妾妇,指责杨朱、墨翟为禽兽,都是因为他们败坏人心术,扰乱是非,颠倒黑白,奴颜婢膝,人面兽心,完全没有帝王忠厚敦朴的气象,所以如此。孟子极力抨击并排斥他们,希望这种风气能够改变,圣贤的言行都能安然施行于世,而那些无知的小人纷纷议论、毁谤,消失踪迹,难道不是幸运的事吗?圣贤出仕或隐居本来自有其道,哪里是尹士这类人所能理解的呢?当孟子在齐国担任宾师时,从容不迫地进退,不以任职时间的长短为意;等到担任齐国卿相,劝谏不被采纳,言论不被听从,就辞去官职回国,又离开齐国而不肯稍作停留。这是孟子审慎衡量,充分彰显孔子“可以出仕就可以停止,可以久留就可以迅速离去”的道理。像尹士这样的小人,应当瞻仰羡慕才是,却拿出私智,妄以不明恩泽、滞留不去来指责圣贤,为何如此不谦逊无礼呢?孟子千里迢迢去见齐王,希望齐王听从我的言行,我的劝谏能下达,我的恩泽能施予,这难道不是孟子的本心吗?没有遇到明君而离去,难道是圣贤所愿的吗?况且齐宣王有换牛之心,有罪己的善行,有不自我欺骗的心,有不自我满足的意思,去见孟子,有成汤那样的举动,又有先前愿意相见的话,有同朝相见非常喜悦的话,有“抛弃我而回去”的话,有接着又能相见的话,恳切诚挚,使人铭记于心。因此,孟子在昼地停留三夜才离开,在他心里还觉得太快了,原因就在这里。至于坚决离去不回头,以博取流俗的赞誉,这符合尹士的心意;但断绝人为善的道路,背离先王之道,有什么可取的呢?孟子的出仕或隐居,只求符合圣贤之道罢了,难道是为了区区尹士这样的人吗?孟子说:“齐王大概会改正吧。齐王如果改正了,就一定会召我回去。”又说:“我虽然如此,难道会舍弃齐王吗?齐王还足以用来行善。”唉!圣贤乐于行善的心,竟然达到这种程度。这与孔子对长沮、桀溺说:“鸟兽不能与之同群,我不与这些人在一起,又与谁在一起呢?”的话,道理是相同的。又与“文王光辉显著,也临视;不厌倦也保护;没听说也效法;不劝谏也进入”的话,道理是相同的。学问达不到这个境界,都不能算是行善。学问,如果以隐遁为高尚,以坚决离去为善,轻视一世,骄傲公卿,却说:“我的道应当如此。”可以想象尹士听到这些,会认为圣贤就是这样。我担心一概以先王之道,都会变成长沮、桀溺、荷蒉、荷蓧那样愤世嫉俗的一类人。只怕得罪孔子门下。那么士大夫所学,是求合于像尹士那样的流俗呢?还是求合于像孟子那样的先王之道呢?应当自己知道如何选择。尹士听到孟子的话,了解孟子的存心,以及小丈夫的学说,自知自己的学问,也是愤愤不平的一类。而圣贤的心,大概就是这样广大。于是尹士突然感叹说:“士真是小人啊。”只有孟子的心广大,所以尹士自知自己是小。唉!尹士何其有幸能被孟子纠正?不然,也不过是投湘赴渊的材料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嵗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舎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孔门弟子知尊圣人,如乡党朝廷,步趋言语,饮食寝处,起居应对,皆详观而谨书之,如乡党之篇是也。至于宰我,则以为贤于尧舜;子贡则以为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有若则以为出于其类,拔乎其萃;曽子则以为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至于比之日月,比之宫墙,比之天地覆载,比之四时之错行,日月之代明,其尊圣人至于如此。至孟子诸弟子,如陈臻则设三问以非之,屋庐子则设二问以间之,充虞则疑其不豫,公孙丑则疑其动心。是何门户之同,而趋向之异也?夫孔子去三代为未逺,虽经五霸之败壊,而齐晏婴、宋向戍、郑子产、呉季札、晋叔向诸公,皆当时良大夫也,其论议风防,时有三代遗风,忠厚敦慤,尚可想见。故天下之士犹未尽如孟子之时。至如子路轻率愠见,不恱已见黜于孔门矣。若夫孟子之时,人心愈壊,时风愈薄,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皆操隂险事唇脗以动摇当世而得志如意,腰金曵紫,横翔乎六国之间。天下之士波荡从之,重于责已,轻于议人。至秦而极,至于烧六经,毁尧舜。孟子之生也,正冲其锐锋,正当其頽澜,则夫数子之轻易不足怪也。今充虞引君子不怨天不尤人之说,以诘孟子不豫色之罪,良可笑也。孟子对之之意,则曰:前古圣贤得志,固自有时;后世圣贤得志,亦自有时。论时则又有大数存其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所谓时数也。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嵗,以其数而言之,则已过其数矣;以时考之,则天生孟子正当其时矣。然而孟子不用于梁,乃适齐,齐王虽眷眷,乃不能大明其道以行于天下。今又不遇而去,是天未欲平治天下也。使天意是欲平治天下乎?当今之世,超然独出乎商孙苏张稷下诸人之上,而变移造化,可以转桀纣为尧舜,化盗跖为夷齐而使四海之民,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舎孟子其谁哉?孟子之学,以天为乐,而天欲平治天下,吾则进为而乐天;天未欲平治天下,吾则退处以乐天。何为而不豫哉?无知小子,妄以私智裁度圣贤,使后世之士循沿袭熟,好毁前辈,轻蔑名流者,皆陈臻、屋庐子、公孙丑、充虞辈有以啓之也。余读至此,不觉置书而浩叹。

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曰:「非也。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

先王之制禄,所以代耕也。劳心者治人,故禄而不耕;劳力者治于人,故耕而不禄。自府史胥徒充而上之,以至公卿大夫,虽禄有不同,然皆所以代耕也。其德盛者其爵尊,其才大者其禄厚,皆惟其称而已。则仕而受禄,古之道也。仕而不受禄,岂人情也哉?然而孟子于其中又有变化焉,此非常人所能知也。其说曰:「于崇吾得见王,知王之心不纯,不足以行吾道也。」既见而退,即有去志。既有去志,身虽仕于齐,心已去齐矣。此志已定,不欲改移。夫士大夫所学期于不欺心而已矣。心已欲去国,岂可强受其禄以自欺其心哉?虽仕于齐而不受禄,葢所以自尽其心也。既已受禄,则不当有去心;既有去心,则不可以受禄。呜呼!圣贤不自欺其心,乃至如此。葢强勉受禄,是欺其心也。欺其心者,欺其君也;欺其君者,欺其天也。心有一毫之去,则禄虽万钟,吾视之如粪土耳。然吾虽有去心,傥事未可去而决意求去,则将自取祸患,非圣贤之道也。此孟子所以优游在朝而人不知其心去国已久矣。欲騐其去国之心,第于不受禄之日考之,葢可见也。其曰:「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乃知圣贤其周旋人情,谙练

译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道:“先生似乎有不高兴的样子。”充虞说:“前几天我从先生那里听到这样的话:‘君子不埋怨天,不责怪人。’”孟子说:“那是那时候,这是这时候。”五百年必定有圣王兴起,这期间必定有闻名于世的人。从周朝到现在,已经七百多年了。按这个数目来说,已经超过了;按时运来考察,正是时候了。上天还没有想要平治天下,如果上天想要平治天下,在当今这个时代,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会有不高兴的样子呢!

孔门的弟子知道尊崇圣人,比如在乡里、朝廷,行走、言语、饮食、睡觉、起居、应对,都详细观察并谨慎地记录下来,像《乡党》篇就是这样。至于宰我,则认为孔子贤于尧舜;子贡则认为看到他的礼制就知道他的政事,听到他的音乐就知道他的德行;有若则认为孔子超出同类,高出众人;曾子则认为孔子像江汉的水洗涤过,秋天的太阳暴晒过。至于把孔子比作日月,比作宫墙,比作天地覆盖承载,比作四季交替运行,日月轮流照明,他们尊崇圣人到了这样的地步。到了孟子的弟子们,像陈臻就提出三个问题来非议他,屋庐子就提出两个问题来离间他,充虞就怀疑他不高兴,公孙丑就怀疑他动心。为什么门户相同,而趋向却不同呢?孔子离开夏商周三代的时间还不算远,虽然经历了五霸的败坏,但齐国的晏婴、宋国的向戌、郑国的子产、吴国的季札、晋国的叔向等各位,都是当时优秀的大夫,他们的议论风范,时常还有三代的遗风,忠厚诚恳,尚且可以想见。所以天下的士人还没有完全像孟子时代那样。至于子路轻率恼怒,不悦于己而被孔门黜退。至于孟子时代,人心更加败坏,时风更加淡薄,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那些人,都操持阴险狡诈之事,凭借口舌之利来动摇当世而得志如意,腰佩金印,拖着紫绶,纵横驰骋于六国之间。天下的士人随波逐流跟从他们,严于责人,宽于律己。到了秦国达到极点,以至于焚烧六经,毁弃尧舜。孟子出生,正冲撞其锐利锋芒,正当其颓败浪潮,那么那几个人的轻率不足为怪了。现在充虞引用君子不怨天不尤人的说法,来质问孟子不高兴表情的罪过,实在可笑。孟子回答的意思,是说:前代圣贤得志,本来自有其时;后世圣贤得志,也自有其时。论时运又有大的数目存在于其中,五百年必定有王者兴起,这期间必定有名世者,这就是所谓的时数。从周朝到现在,七百多年,按数目来说,已经超过了;按时运考察,上天生出孟子正当其时。然而孟子不被梁惠王任用,于是到了齐国,齐王虽然眷顾,却不能光大他的道使之施行于天下。现在又不遇明主而离开,这是上天还没有想要平治天下。如果上天想要平治天下吗?在当今这个时代,超然独立地高出商鞅、孙膑、苏秦、张仪、稷下学宫那些人之上,而改变造化,可以使桀纣变为尧舜,使盗跖变为伯夷、叔齐,从而使四海之民,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除了孟子还有谁呢?孟子的学问,以天为乐,而天想要平治天下,我就进取作为而乐天;天不想要平治天下,我就退隐处身而乐天。为什么不高兴呢?无知小子,妄用私智裁度圣贤,使后世的士人沿袭熟习,喜欢毁谤前辈,轻蔑名流的人,都是陈臻、屋庐子、公孙丑、充虞这类人有所启发的。我读到这里,不禁放下书而长叹。

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地。公孙丑问道:“做官却不接受俸禄,是古代的道吗?”孟子说:“不是。在崇地,我得以见到齐王,退下来后有离开的志向,不想改变故旧的情分,所以不接受。接着又有老师的命令,不可以请求。长久留在齐国,不是我的志向。”

先王的制度规定俸禄,是用来代替耕种的。劳心的人治理别人,所以有俸禄而不耕种;劳力的人被人治理,所以耕种而没有俸禄。从府史胥徒充任而上,直到公卿大夫,虽然俸禄不同,但都是用来代替耕种的。德行盛大的人爵位尊贵,才能伟大的人俸禄丰厚,都只与其相称罢了。那么做官而接受俸禄,是古代的道。做官而不接受俸禄,难道是人之常情吗?然而孟子在其中又有变化,这不是普通人所能知道的。他说:“在崇地我得以见到齐王,知道齐王的心不纯,不足以施行我的道。”既已见面而退下,就有离开的志向。既有离开的志向,身体虽然做官于齐国,心已经离开齐国了。这个志向已定,不想改移。士大夫所学习的在于不欺骗自己的心罢了。心已经想要离开国家,怎么可以勉强接受其俸禄来欺骗自己的心呢?虽然在齐国做官而不接受俸禄,大概是为了尽自己的心。既已接受俸禄,就不应当有离开的心;既有离开的心,就不可以接受俸禄。唉!圣贤不欺骗自己的心,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大概勉强接受俸禄,是欺骗自己的心。欺骗自己的心,就是欺骗君主;欺骗君主,就是欺骗上天。心有一丝一毫想要离开,那么俸禄虽然万钟,我看它就像粪土一样。然而我虽然有离开的心,倘若事情还不可以离开而决意求去,将会自取祸患,不是圣贤之道。这就是孟子优游在朝而人们不知道他的心早已离开国家的原因。想要验证他离开国家的心,只需在他不接受俸禄的那天考察,大概就可以看到了。他说:“接着又有老师的命令,不可以请求。”于是知道圣贤周旋人情,谙练

世务如此。夫心虽欲去,然方当其国有兵师之命,人心动摇,而吾于其间不顾可否以决去为高,则上啓国君之疑,下招小人之谤,而民情震恐,物论惊惶,处世如此,学问安在哉?孟子所以虽有此心而不敢以去为请,其久于齐非本志也。既非其志而强顔受禄,亦何以为孟子哉?余细观圣贤处事如此,安往而不乐耶?使其不知此义,有去志而犹受禄,则此心焦然不宁,不为投湘赴渊之流,则为贪饕无耻之士矣。今处之裕如,乃见孟子能用先王之道,无有不可者也。

译世间的政务就是如此。虽然内心想要离去,但正值国家有军事征召的命令,人心动荡不安,如果我在其间不顾及是否适宜,决意离去以显示清高,那么对上会引发国君的猜疑,对下会招致小人的诽谤,而百姓震惊恐惧,舆论惊慌失措,像这样处世,学问又体现在哪里呢?孟子之所以虽然有此念头却不敢请求离去,他长久留在齐国并非本意。既然不是本意却强颜欢笑接受俸禄,这又怎么算是孟子呢?我仔细观察圣贤如此处事,哪里会不快乐呢?如果不懂得这个道理,有离去的志向却仍然接受俸禄,那么内心就会焦虑不安,不是成为投江赴死的殉道者,就是成为贪婪无耻的人。如今从容自在地处之,才可见孟子能够运用先王的道义,没有行不通的地方。

孟子传卷九

<经部,四书类,孟子传>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

  宋 张九成 撰

  滕文公章句上

滕文公爲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絶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厥疾不瘳。」

圣贤之教,一而已矣。内以此处心,外以此治身,上以此事君,下以此接人。观孟子指齐王易牛之心,与指滕世子以性善之路,岂有二道哉?齐王悟于言下,乃有戚戚之问;世子悟于言下,乃有于心终不防之说。呜呼!学先王之道,而直指人以要路,其惟孟子乎?盖其渊源来自曾子,曾子直指忠恕为夫子之道。曾子传子思,子思直指慎独为天命之性。子思传孟子,孟子直指齐王易牛为王者之心,直指世子性善为尧舜之本。使人深味其遗言,潜得其微旨,则夫吾目之视色,耳之听声,鼻之闻臭,四体之受安佚,其谁为之哉?言至于此,乃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也。夫孟子既指性善之路,使之脱然于言下,又称尧舜之道,以印其大机,犹指齐王易牛之心,而陈尧舜之道于其前也。此孟子之大机大用,造化转移,罏鞴埏埴之妙也。大道者,指也。既指其性善处,以警其心,又称尧舜以大其用,则夫人人皆知有贵于己者,乃与尧舜同几也。人皆可以为尧舜,其是之谓欤?不有以警之,则彼无所得;不有以大之,则彼不能行。有得而不能行,其能变化运用于四海九州,使人人皆被其泽哉?齐王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以不能用也。大哉,用乎?非孟子,其谁识之?夫齐王受孟子一警之力,虽不能行其道,至于就见孟子,几有成汤之举。滕世子受孟子一警之力,至于自楚反复见孟子。夫就见孟子,以何事哉?以此心之不忘也。复见孟子,亦为何事哉?亦以此心之不忘也。呜呼!使人不能指人此心,则已有能指之者,虽不能尽用其几,岂念念能忘所指之人乎?此盖天理自然,有不可解于心者。夫世子之复见时,其心乍见天理之广大,而旧习犹往来乎其间,未能变旧习为仁义礼智之用,所以疑尧舜之未易为也。孟子又转其几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我有此性,尧亦有此性,舜亦有此性,岂有二理哉?何不直而推之,举而上之,左右以大之?何可蓄缩不前,委性善为尧舜之事,而我无与乎?故称成覸,吾何畏彼之言?称顔子「有为者亦若是」之言,称公明仪「文王我师,周公岂欺我」之言,以助其气,以赞其决,且安慰以滕,可以为善国,而引书「药不瞑▯」之言以廓之。直用其机,不复疑虑,药力既大,病势顿消。前日纷纷人欲,因孟子一指之药,忽然不见,而吾居为仁,由为义,履为礼,用为智,守为信,天下乐事,其有过于此者乎?余因世子之说,乃尽发其几,有志者其试思之。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然友之邹问于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防,齐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逹于庶人,三代共之。”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防,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防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冡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

译孟子传卷九

<经部,四书类,孟子传>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

宋 张九成 撰

滕文公章句上

滕文公做世子时,将要去楚国,路过宋国而拜见孟子。孟子向他阐述人性本善的道理,说话必定称引尧舜。世子从楚国返回后,再次拜见孟子。孟子说:“世子怀疑我的话吗?大道只有一个罢了。”成覸对齐景公说:“他是男子汉,我也是男子汉,我为什么要畏惧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那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如今滕国截长补短,方圆将近五十里,仍然可以成为治理良好的国家。《尚书》说:“如果药不苦口,疾病就不能痊愈。”

圣贤的教化,只有一个罢了。对内以此安顿内心,对外以此修养自身,对上以此侍奉君主,对下以此接待他人。看孟子指出齐王以牛换羊的恻隐之心,与指出滕世子人性本善的道路,难道有两条不同的道理吗?齐王在言语间醒悟,于是有了忧愁不安的询问;世子在言语间醒悟,于是有了心中始终不能忘记的说法。唉!学习先王的道,而直接指出给人关键的路径,只有孟子吧?大概他的渊源来自曾子,曾子直接指出忠恕是孔子的道。曾子传给子思,子思直接指出慎独是天命之性。子思传给孟子,孟子直接指出齐王以牛换羊是王者之心,直接指出世子人性本善是尧舜的根本。让人深深体味他的遗言,暗中领会他的微旨,那么我们的眼睛看颜色,耳朵听声音,鼻子闻气味,四肢感受安逸,是谁在起作用呢?说到此处,便不知脚在跳动,手在挥舞。孟子既然指出了人性本善的道路,使人在言语间豁然开朗,又称引尧舜之道,以印证其宏大的机要,就像指出齐王以牛换羊的心,而在其面前陈述尧舜之道一样。这是孟子宏大的机要大用,如同造化转移、炉锤陶冶的妙处。大道,就是指引。既然指出了人性本善之处,以警醒他的心,又称引尧舜以扩大其作用,那么人人都知道有比自己更尊贵的东西,便与尧舜处于同样的境地了。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说的就是这个吧?如果不加以警醒,那么他就无所收获;如果不加以扩大,那么他就不能实行。有收获而不能实行,怎能变化运用于四海九州,使人人都蒙受其恩泽呢?齐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绩不能施及百姓,是因为不能实行。宏大啊,实行!如果不是孟子,谁能识得呢?齐王受到孟子一次警醒的力量,虽然不能实行其道,至于去拜见孟子,几乎有商汤那样的举动。滕世子受到孟子一次警醒的力量,至于从楚国返回再次拜见孟子。去拜见孟子,是为了什么事呢?是因为这颗心不能忘记。再次拜见孟子,也是为了什么事呢?也是因为这颗心不能忘记。唉!如果使人不能指出这颗心,那么已经有能指出的人了,虽然不能完全运用其机要,难道念念能忘记所指的人吗?这大概是天理自然,心中不可解开的。世子再次拜见时,他的心忽然见到天理的广大,而旧习仍然往来其间,未能将旧习变为仁义礼智的作用,所以怀疑尧舜之道不容易做到。孟子又转变其机要说:世子怀疑我的话吗?大道只有一个罢了。我有此性,尧也有此性,舜也有此性,难道有两种道理吗?为什么不直接推广它,举荐它,左右扩大它?怎么可以退缩不前,把人性本善当作尧舜的事,而与我无关呢?所以称引成覸“我为什么要畏惧他”的话,称引颜子“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那样”的话,称引公明仪“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的话,以助长他的气概,以赞助他的决断,并且安慰说滕国可以成为善国,而引用《尚书》“药不苦口”的话来廓清它。直接使用其机要,不再疑虑,药力既大,病势顿时消除。前日纷纷的人欲,因为孟子一指之药,忽然不见,而我居处为仁,行动为义,践行为礼,运用为智,坚守为信,天下的乐事,有超过这个的吗?我因世子的说法,于是尽发其机要,有志者请试着思考。

滕定公去世,世子对然友说:“从前孟子曾经在宋国与我交谈,我心中始终不能忘记。如今不幸遇到大丧,我想让你去问孟子,然后行事。”然友到邹国问孟子。孟子说:“不也很好吗!亲人去世本来就应该自己尽力。”曾子说:“生前依礼侍奉,死后依礼安葬,依礼祭祀,可以称为孝了。”诸侯的礼制,我没有学过。虽然如此,我曾经听说过:“三年的丧期,粗麻的丧服,糜粥的饮食,从天子到平民,三代都共同实行。”然友回报使命。定行三年丧期,父兄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先君没有实行,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到了你的身上反而改变,不可以。”而且志书上说:“丧祭依从先祖。”说:“我是有所接受的。”世子对然友说:“我往日不曾学问,喜欢骑马试剑,如今父兄百官不认为我做得够,恐怕我不能在重大事情上尽力。你替我去问孟子。”然友又到邹国问孟子。孟子说:“是的,不能从其他途径寻求了。”孔子说:“君主去世,听命于冢宰,喝糜粥,面色深黑,就位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