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卷十五
已极矣,无可説矣。然孟子之学不委于天而已也,其下又有説焉。其説云何?转移造化之説也。可谓深矣,大矣,不可企及矣。不知孟子立于何地,见天之际如此其分明也。且其説曰:「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夫既言小役大,弱役强之为天,今乃又以为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变移天意,断然不疑,画为年数,如执左契以取责于天下,岂非转移造化之説乎?学至于此,则亦深矣,大矣,不可企及矣。夫既归命于天,无可説也,而天之外又有师文王,必为政于天下之説,是天命在我而已矣。天之外又有文王焉,且引商之孙子祼将于京之诗以为证,又引孔子「仁不可为众」之説以为据,意以为既为仁人,则当在人上,不可与众同也,故有无敌于天下之説,以为超然独尊,无有对之者。当时诸侯皆行暴政,以进取为功业,以杀人为英雄,虽曰强大,皆非仁人也。民之居其国,如在猛火沸汤中,如行王政,尽使之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则是行仁政,师文王,其无敌于天下,必矣。又何强大之足道哉?吾方帅诸侯以事天子,复文武之绪,犹执热而以濯也。又引诗以卒其意焉。夫事至于无可奈何,则归命于天。如楚子围弑君簒位,灭陈灭蔡,执徐子,城朱方,号令天下,主盟中国,皆曰「楚为天所相」,又曰「天方授楚」。如申之防,晋叔向,郑子产,宋向戍,皆当时良大夫也。然帖首听命,不敢可否,意亦以天命在楚,其如之何哉?孔子伤之,故书「楚子麇卒」,而以十三国之大夫皆并于淮夷。是天之外,又有説,而当时大夫学之不精,至使弑君之贼无复忌惮,横行天下。所以圣笔于《春秋》,发明天命在我,当有以禆赞之,转移之,如孟子所谓可也。故余以为孟子之学,极天人之际,常流所不可到者,诚以其説有如此之大也。
译已经穷尽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然而孟子的学问并不仅仅归结于天命,其下还有进一步的论述。那论述是什么呢?是关于转移造化的学说。可以说这学说深奥极了,宏大极了,常人无法企及。不知道孟子站在什么位置,才能将天命的界限看得如此分明。况且他的论述说:“如今小国侍奉大国却以接受命令为耻,这就好比弟子以接受老师的命令为耻一样。如果以之为耻,不如效法文王。效法文王,大国用五年,小国用七年,必定能在天下执政。”既然已经说小国役属于大国、弱国役属于强国是天命,现在却又认为如果以之为耻,不如效法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定能在天下执政,改变天命,毫不犹豫,明确划定年限,就像拿着左券向天下索取债务一样,这难道不是转移造化的学说吗?学问达到这种境界,也就深奥极了,宏大极了,常人无法企及了。既然将命运归结于天,便无话可说,而在天命之外又有“效法文王,必定能在天下执政”的论述,这就意味着天命掌握在我自己手中罢了。天命之外又有文王,并且引用《诗经》中商朝子孙在京师祭祀的诗句作为证据,又引用孔子“仁者不可被众人所左右”的学说作为依据,意思是既然做了仁人,就应当居于众人之上,不能与普通人相同,所以有“天下无敌”的学说,认为超然独立尊贵,没有对手。当时的诸侯都施行暴政,把扩张领土当作功业,把杀人当作英雄行为,虽然号称强大,都不是仁人。百姓生活在他们的国家里,就像在猛火沸汤中,如果施行王道政治,让他们种桑树、耕田,养鸡养猪狗,重视学校教育,宣扬孝顺悌敬。让老年人穿丝绸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在沟壑中流离失所。这就是施行仁政,效法文王,那么天下无敌,是必然的。又何必谈论强大呢?我正率领诸侯侍奉天子,恢复周文王、周武王的基业,就像手持热水去洗涤一样(感到舒适)。又引用《诗经》来结束他的意思。事情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就归结于天命。比如楚子围弑君篡位,灭掉陈国、蔡国,拘捕徐子,修筑朱方城,号令天下,主持中原盟会,都说“上天保佑楚国”,又说“上天正将天下授予楚国”。像申地防守时的晋国叔向、郑国子产、宋国向戍,都是当时贤良的大夫。然而他们低头听命,不敢表示赞同或反对,心里也认为天命在楚国,能怎么办呢?孔子为此感到悲伤,所以在《春秋》中记载“楚子麇去世”,并将十三个国家的大夫都归入淮夷一类。这是在天命之外,还有其他的道理,而当时的大夫学问不精深,致使弑君的贼人毫无顾忌,横行天下。所以圣人的笔法在《春秋》中,阐明天命在我,应当有所辅助和赞美,有所转移,像孟子所说的那样是可以的。因此我认为孟子的学问,穷尽了天与人之间的界限,常人所不能到达的地方,确实是因为他的学说有这样宏大。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孟子识见髙逺,见当世之君听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学士之邪説,深入其中,变易心术,例皆成不仁之君,而风俗习尚,不知以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尊贤使能,闗讥而不征,市防而不征,无夫里之布,为政而以进取杀人为功业为英雄,安可与论先王之道哉?故商、孙、苏、张、稷下之説,皆危亡菑利之説也,而时君世主竞行而争蹈之,是安其危而利其菑也,是乐其所以亡者也。彼各自以为晏然如日之在天,孟子于其祸患未发时,已知其灭亡不乆矣,宗庙社稷皆当倾覆于他人矣。故引孺子之歌、孔子之説、太甲之説为证,且有人自侮、家自毁、国自伐之论,以伤之。卒之宋灭于齐,魏、楚而韩、魏、赵、楚、燕皆灭于秦。齐在山东四十余年不被秦兵,亦死于松柏之间,为秦尽有其地。秦复恃兵革杀人为政,无国可伐,无地可并,至乃诛及三族,诛及骨肉,天下大乱,一夫作难而七庙皆隳,卒为项羽所有。羽又蹈覆车之辙,以杀人为心,欲以兵雄天下,不师仁义而为汉所有。汉髙祖入秦不戮一人,约法三章,穆然已有三代遗风,继以文帝寛仁,东西凡二十余帝,而卜年至于四百,岂非仁政之力哉?孟子于六国无事时已见此理,而发为自取之论,不五六十年,其言效验如印劵契钥,无分毫差。然则不欲为天下国家长乆计则已,诚欲为之,则圣主之道其可忽诸?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敺鱼者,獭也;为丛敺爵者,鹯也;为汤武敺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矣。虽欲无王,不可得矣。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茍为不畜,终身不得。茍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桀、禹之子孙,纣、汤之子孙,皆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不务行仁政以光大汤、禹之业,而放肆暴虐,一则放于南巢,一则死于鹿台,例皆亡失天下。夫其所以至此者,以失其民也。所以失其民者,失其心也。民归之则为天子,民去之则为匹夫。然则使其归之道,无他焉,知其好恶而已矣。民之所甚好者,仁;所甚恶者,不仁。何谓仁?即所谓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者,此所谓仁政也。诚有举此而行之者,民之归之,犹水之就下如此其顺也,如兽之走圹如此其乐也。汤、武行此仁政,故民归之;桀、纣反此仁政,故失天下。汤、武行如此,而桀、纣反如彼,是桀、纣之▯民,归汤、武犹獭之▯鱼于渊,犹鹯之▯爵于林也。孟子识见髙逺,黙观当世之君,一皆桀、纣之资,日夜驱逐其民,使不附己,第未有行仁政收之者耳。诚有好仁之君,行前数事,则四方之民皆争归之,则以当时诸侯日夜为我驱逐于彼也。然而欲行王政,非一朝一夕之功也,当至诚行之,乆而不厌,使四方皆信而不疑,犹七年之病,有三年之艾,则火力为愈深,其效必速。若夫乍出乍入,不为乆逺之计,而欲得民于旦暮间,岂有此理哉?故曰:茍为不畜,终身不得。然如当世之君,以进取为功业,以杀人为英雄,而孤人之子,独人之父,使弟
译孟子说:“对于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讲道理吗?他们安于危险而贪图灾祸,以导致自己灭亡的行为为乐。如果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讲道理,那么怎么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有个小孩子唱道:“沧浪的水清澈啊,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浑浊啊,可以洗我的脚。”孔子说:“学生们听好了!水清就洗帽缨,水浊就洗脚,这都是自己招致的。人必定先自我侮辱,然后别人才侮辱他;家必定先自我毁坏,然后别人才毁坏它;国家必定先自我征伐,然后别人才征伐它。”《太甲》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下的罪孽,就无法活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孟子见识高远,看到当时的君主听信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以及稷下诸学士的邪说,深陷其中,改变了心术,都成了不仁的君主,而风俗习惯,不知道去种植桑树、耕种田地、养育鸡猪、饲养狗彘、重视学校教育、宣扬孝悌,让老年人穿丝绸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在沟壑中辗转流离,尊重贤人任用能人,关卡只稽查不征税,市场只管理不征税,没有按户征收的布匹,执政却以扩张杀戮为功业、为英雄,怎么能和他们谈论先王的道呢?所以商鞅、孙膑、苏秦、张仪、稷下学士的学说,都是导致危亡灾祸的学说,而当时的君主竞相实行并争相蹈入,这就是安于危险而贪图灾祸,是以导致自己灭亡的行为为乐。他们各自以为安然如日中天,孟子在祸患未发生时,已经知道他们灭亡不久,宗庙社稷都将倾覆于他人之手。所以引用小孩子的歌谣、孔子的说法、《太甲》的说法作为证据,并且提出人自我侮辱、家自我毁坏、国自我征伐的论点,来警示他们。最终宋国被齐国灭亡,魏、楚以及韩、魏、赵、楚、燕都被秦国灭亡。齐国在山东四十多年未被秦军侵犯,也死在松柏之间,土地被秦国全部占有。秦国又依靠武力杀戮作为政令,没有国家可征伐,没有土地可兼并,以至于诛连三族,诛连骨肉,天下大乱,一人发难而七庙皆毁,最终被项羽占有。项羽又重蹈覆辙,以杀戮为心,想以武力称雄天下,不效法仁义而被汉王占有。汉高祖进入秦国不杀一人,约法三章,肃穆间已有三代的遗风,接着文帝宽厚仁爱,东西共二十多位皇帝,而国运长达四百年,这难道不是仁政的力量吗?孟子在六国无事时已看到此理,而发出自我招致的论点,不到五六十年,他的话应验得如同印契钥匙,没有丝毫差错。那么,如果不愿为天下国家做长远打算也就罢了,如果真的愿意,那么圣主的道怎么能忽视呢?
孟子说:“夏桀、商纣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百姓。失去百姓,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得到天下有方法,得到百姓就能得到天下。得到百姓有方法,得到民心就能得到百姓。得到民心有方法,百姓想要的,给他们聚集;百姓厌恶的,不要施加给他们。百姓归附仁政,就像水向下流,野兽跑向旷野一样。所以替深渊驱赶鱼的是水獭;替丛林驱赶鸟的是鹯;替商汤、周武王驱赶百姓的是夏桀和商纣。现在天下如果有爱好仁政的君主,那么诸侯的百姓都会为他驱赶过来了。即使想不称王,也不可能了。现在想称王的人,就像患了七年的病,寻求三年的陈艾一样。如果不积蓄,终身得不到。如果不立志于仁,终身忧患受辱,以至于陷入死亡。《诗经》说:‘怎么能做好事,互相拖累一起沉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夏桀、大禹的子孙,商纣、商汤的子孙,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不致力于实行仁政来光大商汤、大禹的基业,而是放纵暴虐,一个被放逐到南巢,一个死在鹿台,都失去了天下。他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因为失去了百姓。之所以失去百姓,是因为失去了民心。百姓归附就成为天子,百姓离去就成为平民。那么使他们归附的方法,没有别的,就是知道他们的好恶罢了。百姓最喜好的是仁,最厌恶的是不仁。什么叫仁?就是所说的种植桑树、耕种田地、养育鸡猪、饲养狗彘、重视学校教育、宣扬孝悌,让老年人穿丝绸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在沟壑中辗转流离,这就是所谓的仁政。如果真的有人实行这些,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向下流这样顺从,像野兽跑向旷野这样快乐。商汤、周武王实行这种仁政,所以百姓归附;夏桀、商纣违背这种仁政,所以失去天下。商汤、周武王这样做,而夏桀、商纣那样做,这是夏桀、商纣驱赶百姓归附商汤、周武王,就像水獭驱赶鱼到深渊,像鹯驱赶鸟到丛林一样。孟子见识高远,默察当时的君主,都是夏桀、商纣的资质,日夜驱赶他们的百姓,使百姓不依附自己,只是还没有实行仁政来收揽他们罢了。如果有爱好仁政的君主,实行前面几件事,那么四方的百姓都会争相归附,因为当时的诸侯日夜为我驱赶他们。然而想实行王政,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应当至诚实行,久而不厌,使四方都信任而不怀疑,就像患了七年的病,有三年陈艾,那么火力更为深厚,其效果必然迅速。如果忽出忽入,不做长远打算,而想在早晚之间得到百姓,哪有这种道理呢?所以说:如果不积蓄,终身得不到。然而像当时的君主,以扩张为功业,以杀戮为英雄,使人家孤儿寡母,
哭其兄,妻哭其夫,乡闾族党亲戚朋友,使无往来之好,鸡豚黍稷酒醴牛羊,使无宴乐之情,如此用心,今虽若安,以孟子观之,若齐、若楚、若魏、若赵、若燕、若秦,皆当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卒之齐、楚、赵、魏为秦所灭,而秦亦灭宗絶祀,以归于汉。是《诗》所谓「其何能有善终者乎」?相与归于沉没而已矣。夫当诸侯争骛,人人自以为英雄时,而孟子已知其灭亡,则孟子之先见逺识,岂商、孙、苏、张、稷下辈所能彷佛其万一哉?
译百姓为兄长哭泣,妻子为丈夫哭泣,乡邻、宗族、亲戚、朋友,使得彼此没有往来的情谊;鸡猪、黍稷、酒醴、牛羊,使得彼此没有宴饮欢乐的情感。像这样用心治理,现在虽然看似安定,但以孟子的观点来看,齐、楚、魏、赵、燕、秦这些国家,都应当终身处于忧患屈辱之中,从而陷入灭亡的境地。最终齐、楚、赵、魏被秦国所灭,而秦国也宗庙毁灭、祭祀断绝,归于汉朝。这正是《诗经》所说的“他们怎么能有好的结局呢”?不过是共同走向沉沦毁灭罢了。当诸侯争相追逐霸业,人人都自认为是英雄的时候,孟子就已经预知他们的灭亡,那么孟子那先见之明和深远的见识,难道是商鞅、孙膑、苏秦、张仪、稷下学宫那些人所能够比拟其万一的吗?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此一章指商鞅、驺忌、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之所言所为,而哀之也。夫此数人者,为权谋诡诈、倾覆纵横之説,为荒唐无稽、竒险卓异之説,考之仁义,邈然无有,岂非自暴其短乎?商鞅为苛刻之法,以助秦虐;驺忌为倾覆之计,以陷田忌;孙膑为隂险之术,以报厐涓;陈轸为鬼蜮之谋,以败韩魏;苏秦为纵説,以取富贵;张仪为横説,以吞六国;稷下学士为无实之辩,以邀尊荣。考之仁义,亦邈然无有,岂非自弃其身乎?夫仁人之安宅,义人之正路,彼是数人者,志在名位,乃肆倾邪之言,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取先王之民,先王之风俗,变壊为衰乱之世。夫商鞅独行于秦,其为酷至,汉犹未已。不知斯民为血为肉者,防亿万;风俗为鬼为魅者,亦防百年;皆鞅之学所至也。孟子知其必然,观天意,考人事,不至于汉不已也。虽欲救之,其将能乎?然仁者之心,亦岂能恝然不动哉?所以为哀痛而不能自已也。士大夫学术不正,有一出于数人之言者,皆自暴其短也;有一出于数人之行者,皆自弃其身也。呜呼!先王有大中至正之道,居仁由义而已。用之则可以尧舜其君,士君子其民;不用则根于心,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而耳目聪明,血气和平,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明不慙于妻子,幽无负于神明。胡不体孟子之言,而以商、孙诸人为戒乎?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此孟子深哀当世,将以权谋兵革平天下,不知平天下之道甚迩,而乃求之于逺;平天下之事甚易,而乃求之于难乎?何以知其为逺且难也?权谋不足以服人心,兵革不足以得人心。夫平天下,在服人心,得人心而已。今权谋诡诈,堕其术中者,使人怨恨而不已,乌足以服人心乎?兵革杀伤,受其危害者,寃苦而无告,乌足以得人心乎?当世诸侯将平天下,其道其事,乃与人心背驰如此,岂非求之于逺且难乎?孟子悯之,故一举尽告以平天下之术:其为道甚迩,其为事甚易也。然则如之何?亦曰:使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已矣。夫人人亲其亲,长其长,其言甚微,其功甚大。试言其一二:圣人躬行孝弟于上,而设庠序之教于天下,顾念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是其良知良能,乃天性之自然者也。及夫嗜欲深而忘其亲,争鬬起而忽其长,先王所以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讲明孝弟之道,而孝弟睦婣则乡闾族党,书之不孝之刑,不弟之刑,则司冦纠之。又设为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之法,使七十者食肉,五十者衣帛,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风俗醇厚,人心温良,人人知爱其亲,敬其兄。既爱其亲,又敬其兄,则其心朴粹,无麄猛之气,其心柔和,无忿戾之色。使四海之内,人人如此,是乃尧舜三代之世也。平天下之道,岂不在此乎?夫设权谋,恃兵革,劳心竭力,十无一二成功。至于亲亲长长,乃人心之自然者,特在吾一举以示之耳。逺迩难易之理,亦已明矣。孟子之时,习俗己成,不信孝弟之足以感人,而谋权兵革不可一日而舍,去极其所知,尽其所学,行其所见,皆亡国灭祀而不悔,可胜伤哉!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此一章乃子思《中庸》之学,而孟子于其中又扩大诚之为用,无所不动之意也。然世之论诚者,多错认専为诚夫至诚无息息,非
译孟子说:“自我损害的人,不能和他讲道理;自我放弃的人,不能和他共事。言语违背礼义,叫做自我损害;自身不能安守仁德、遵循道义,叫做自我放弃。仁,是人安适的居所;义,是人正确的道路。空着安适的居所而不居住,舍弃正确的道路而不行走,真是可悲啊!”
这一章是指商鞅、邹忌、孙膑、陈轸、苏秦、张仪以及稷下学宫那些人的言论和行为,并对他们表示哀叹。这几个人,宣扬权谋诡诈、颠覆纵横的学说,宣扬荒唐无稽、奇特险峻的学说,用仁义来衡量,完全没有任何契合之处,这难道不是自我损害吗?商鞅制定苛刻的法律,来助长秦国的暴虐;邹忌设计倾覆的计谋,来陷害田忌;孙膑使用阴险的手段,来报复庞涓;陈轸策划鬼蜮般的阴谋,来败坏韩魏;苏秦推行合纵的学说,来谋取富贵;张仪推行连横的学说,来吞并六国;稷下学士进行没有实际内容的辩论,来邀取尊荣。用仁义来衡量,也完全没有任何契合之处,这难道不是自我放弃吗?仁是仁人安适的居所,义是义人正确的道路,这几个人,志在名位,于是肆意发表倾邪的言论,空着安适的居所而不居住,舍弃正确的道路而不行走。他们夺取先王的百姓,先王的风俗,使之败坏成为衰乱的时代。商鞅独自在秦国推行他的主张,其残酷到了极点,直到汉朝还没有停止。不知道那些百姓作为血肉之躯的,有亿万之多;风俗变得像鬼魅一样的,也有百年之久;这都是商鞅的学说所导致的。孟子知道这是必然的,观察天意,考察人事,知道不到汉朝不会停止。即使想要挽救,又能做到吗?然而仁者的心,又怎么能冷漠不动呢?所以感到哀痛而不能自已。士大夫的学术如果不正,言论中有一点出自这几个人,都是自我损害;行为中有一点出自这几个人,都是自我放弃。唉!先王有大中至正的道理,不过是安守仁德、遵循道义罢了。实行它就可以使君主成为尧舜,百姓成为士君子;不实行它,就会根植于心,表现在脸上,充盈于背部,施于四肢,从而耳目聪明,血气和平,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不惭愧于妻子儿女,在幽暗之处不辜负神明。为什么不体会孟子的话,而以商鞅、孙膑等人为戒呢?
孟子说:“道就在近处,却到远处去寻求;事本来容易,却到难处去寻求。人们,亲近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这是孟子深深哀叹当世,人们打算用权谋兵革来平定天下,不知道平定天下的道理很近,却到远处去寻求;平定天下的事情很容易,却到难处去寻求吗?怎么知道那是远且难呢?权谋不足以使人心信服,兵革不足以使人心归附。平定天下,在于使人心信服,使人心归附罢了。现在权谋诡诈,落入其圈套的人,使人怨恨不止,怎么足以使人心信服呢?兵革杀伤,遭受其危害的人,冤苦无处申诉,怎么足以使人心归附呢?当世的诸侯想要平定天下,他们的道理和事情,竟然与人心背道而驰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到远且难的地方去寻求吗?孟子怜悯他们,所以一举全部告诉他们平定天下的方法:它的道理很近,它的事情很容易。那么怎么做呢?也不过是说:让每个人亲近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罢了。每个人亲近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这话很微小,功效却很大。试说其中一二:圣人在上面亲身实行孝悌,并在天下设立学校进行教育,顾念年幼的孩童,没有不知道爱戴父母的;等到他们长大,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这是他们的良知良能,是天性的自然表现。等到嗜欲深重而忘记父母,争斗兴起而忽视长辈,先王之所以让每家设塾,每党设庠,每遂设序,每国设学,阐明孝悌的道理,孝悌和睦亲族,就在乡里族党中推行;对于不孝的刑罚,不悌的刑罚,就由司寇纠察。又设立种植桑树、耕种田地,养育鸡豚,畜养狗猪的方法,使七十岁的人能吃肉,五十岁的人能穿帛,头发花白的人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辗转死于沟壑,风俗醇厚,人心温良,人人都知道爱戴父母,尊敬兄长。既然爱戴父母,又尊敬兄长,那么他们的心质朴纯粹,没有粗猛之气,他们的心柔和,没有忿怒之色。如果四海之内,人人都这样,这就是尧舜三代的盛世。平定天下的道理,难道不在此吗?设置权谋,依赖兵革,劳心竭力,十次中难得有一两次成功。至于亲近亲人、尊敬长辈,这是人心的自然表现,只在于我们一举以示之罢了。远近难易的道理,已经很明白了。孟子的时候,习俗已经形成,不相信孝悌足以感人,而谋划权谋兵革不可一日舍弃,竭尽他们的所知,用尽他们的所学,实行他们所见的,都是亡国灭祀而不后悔,真是令人悲伤啊!
孟子说:“身处下位而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百姓就无法治理。得到上级信任有方法,如果不被朋友信任,就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被朋友信任有方法,侍奉父母不能让父母喜悦,就不能被朋友信任。让父母喜悦有方法,反省自身不真诚,就不能让父母喜悦。使自身真诚有方法,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因此,真诚,是天的道理;追求真诚,是人的道理。极致的真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过;不真诚,从来没有能感动人的。”这一章是子思《中庸》的学问,而孟子在其中又扩大了真诚的作用,无所不感动的意思。然而世上谈论真诚的人,大多错误地认为专门追求真诚……
诚也。倘以専为诚,则是语言寝处,应对酬酢,皆离本位矣。故世之行诚者,类皆不知通变其▯,至欲诵《孝经》以御至剧之贼,读《仁王》以消侯景之灾,此岂不取天下笑,为后世之戒哉?夫诚难知也,难言也。惟子思一语,深见诚之本体,特学者语之不详,择之不精,不能深体圣贤之意,以至如是之▯也。其语安在?其曰「不明乎善」是也。夫人性皆善,特吾学非其道,而世无师友指示之耳。使吾知格物知至之学,内而一念,外而万事,无不穷其源流,穷其终始,穷之又穷之,至于极尽之地,人欲都尽,一旦廓然,则性善昭昭,无可疑矣。此所谓「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也。使吾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闻其善言而心有所省,见其善行而心有所感,一旦廓然,则性善昭然,亦无可疑矣。此孟子指文公以性善而能力行三年之丧,使百官族人称其为知,而四方来观者皆大悦而归者是也。呜呼!诚如此其大,而乃竞指専以为诚,使専谓之诚,则农夫樵叟皆圣人矣。吁,可怪也!倘性善既明,则其身中无一毫私智,念念皆诚,处处皆诚,而其身诚矣。诚之为用,无不感动,以此事亲,则吾亲感动而无不悦矣;以此交朋友,则朋友感动而无不信矣;以此事上,则在上感动而无不获矣;以此治民,则天下感动而无不治矣。是故不忧民之不治,独忧上之不获,不忧上之不获,独忧友之不信,不忧友之不信,独忧亲之不悦,不忧亲之不悦,独忧身之不诚,不忧身之不诚,独忧善之不明耳。使明乎善,则吾身、吾亲、吾友、吾君、吾民之防,皆已縂摄乎此矣。注之于身,则身诚;注之于亲,则亲悦;注之于友,则友信;注之于君于民,则获于上而民治矣。呜呼!士大夫将以脩身、事亲、交友、事君、治民,其于明善之学,可不用心乎?昔舜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则以明乎善,故无所往而不动也。孔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则以明乎善,故无所往而不动也。孟子又推明之曰:“诚者,天之道。使能诚其身,则所向皆天,安有不动乎?”思诚者,人之道。此大学所谓致知格物也,非认専为诚也。至诚则无往不动:以脩身,则身动而诚;以事亲,则亲动而悦;以交友,则友动而信;以事上,则上动而获;以治民,则民动而治。诚之所在,击触转移,使天下不知其然者。故干羽舞而有苖格,箫韶奏而鳯皇来,髙宗思而传説梦,成王悔而雨反风,其防迅速,间不容穟。学而不至于此,其何以尧舜其君,士君子其民乎?三复斯防,使人手舞足蹈,安得不想孟子而欲再拜稽首以谢其格言乎?
译诚啊。如果把专一当作诚,那么言语、起居、应对、交际,都背离了根本了。所以世上实行诚的人,大都不知道通权达变,甚至想用诵读《孝经》来抵御最凶暴的盗贼,用读《仁王经》来消除侯景之乱那样的灾祸,这难道不是取笑于天下,成为后世的戒鉴吗?诚难以知晓,难以言说。只有子思的一句话,深刻揭示了诚的本体,只是学者论述得不详细,选择得不精当,不能深切体会圣贤的心意,以至于造成这样的谬误。那句话在哪里呢?就是“不明乎善”这句话。人的本性都是善的,只是我学习的方法不对,而世上又没有师友指点罢了。假如我知道格物致知的学问,对内一个念头,对外万事万物,没有不穷究其源流、穷究其始终的,再穷究再穷究,直到极尽之处,人欲完全消除,一旦豁然开朗,那么性善就清清楚楚,无可怀疑了。这就是所说的“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假如我侍奉大夫中贤德的人,结交士人中仁爱的人,听到善言心里有所反省,见到善行心里有所感动,一旦豁然开朗,那么性善就明白无误,也无可怀疑了。这就是孟子指出文公因为性善而能努力实行三年之丧,使得百官和族人都称赞他明智,四方来观看的人都高兴而归的原因。唉!诚如此重大,却竟然把专一当作诚,如果把专一叫做诚,那么农夫樵夫都是圣人了。唉,奇怪啊!假如性善已经明白,那么他身中就没有丝毫私智,念念都是诚,处处都是诚,他的身就诚了。诚的作用,没有不感动的,用这个侍奉父母,那么父母感动而没有不喜悦的;用这个结交朋友,那么朋友感动而没有不信任的;用这个侍奉君主,那么君主感动而没有不获得的;用这个治理百姓,那么天下感动而没有不治服的。所以不担忧百姓不治服,只担忧君主不获得;不担忧君主不获得,只担忧朋友不信任;不担忧朋友不信任,只担忧父母不喜悦;不担忧父母不喜悦,只担忧自身不诚;不担忧自身不诚,只担忧善不明罢了。假如明白了善,那么我自身、我父母、我朋友、我君主、我百姓的关窍,都已经总括在这里了。注于自身,那么自身就诚;注于父母,那么父母就喜悦;注于朋友,那么朋友就信任;注于君主和百姓,那么就能获得君主的赏识而百姓得到治理。唉!士大夫将要修身、侍亲、交友、事君、治民,对于明善的学问,能不专心吗?从前舜谨慎地彰明五典,五典得以顺从;让他管理百官,百官及时有序;让他接待四方宾客,四门肃穆;让他进入大麓,烈风雷雨也不迷惑,这是因为明白了善,所以无处不感动。孔子得到邦国,所说的“确立他就确立,引导他就前行,安抚他就到来,动员他就和谐”,他活着荣耀,死了令人哀痛,这是因为明白了善,所以无处不感动。孟子又推演阐明说:“诚,是天之道。假如能诚其身,那么所向都是天,哪有不动的呢?思诚,是人之道。”这就是《大学》所说的致知格物,不是把专一当作诚。至诚则无往不动:用来修身,那么身动而诚;用来侍亲,那么亲动而悦;用来交友,那么友动而信;用来事上,那么上动而获;用来治民,那么民动而治。诚所在之处,击触转移,使得天下不知道它是怎么样的。所以干羽舞而有苗归服,箫韶奏而凤凰来仪,高宗思念而傅说入梦,成王悔改而雨反风,其关窍迅速,间不容发。学习而不到达这个境界,怎么能尧舜那样的君主,士君子那样的百姓呢?反复体会这个关窍,使人手舞足蹈,怎么能不想念孟子而想要再拜稽首以感谢他的格言呢?
孟子传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巻十六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孟子开口必説仁政,而所以为仁政者,必先养老。考其养老之説,非徒执醤而馈,执爵而酳,袒而割牲,肆筵设席,授几缉御,主于人君而已也。葢使天下皆养老耳。其养老之法,必以文王为宗。其法如何?曰: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则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则又从而咏文王之法曰: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然则考文王之法,岂非使天下人人皆养老乎?其政如此,则人心温良,风俗醇厚,穆然已有太平之风。伯夷、太公其心在此,而纣所行之政,方且放黜师保,方且播弃黎老。其政与此二老之心,辽乎不合。所以一则逺遯北海,一则逺遯东海。一闻文王之政,皆不惮道涂之逺,筋力之疲,喟然有「盍归乎来」之叹。夫为政莫大于失民心,失民心莫大乎失贤者心。二老逺遯,民心亦遯矣。二老来归,民心亦归矣。此孟子所以有「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之説也。故四皓来而太子安,谢安起而苍生喜。而汉杀李固,天下解体;唐用卢杞,四方相吊。民心所系,以贤者为重轻如此,则人主于贤者,岂可轻失其心乎?然文王积徳百年,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则以商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诸公相与扶持,故百年之逺,其政未洽。若夫在孟子时,地丑徳齐,莫能相尚。孟子以大道观之,以天时考之,以人事验之,形势易行,事半功倍。有一诸侯举文王为君,故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此诚有所见而然,非为夸大之辞也。其心昭然见天下之势在此,而无有一人肯听其説者,岂天之不兴?斯文留其遗言,以俟后之君子乎?不然,何为其然也?吁!可伤哉。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徳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圣王之学,其事君也不在辟土地,充府库,亦不在约与国战必克,如衰世之所尚也。止在于正人君心术而已。故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夫人不足适,则无贤士大夫,是可忧也。政不足间,则纪纲法令一切颠倒,是可忧也。然大人不以为忧,所可忧者人君心术耳。惟大人有格物之学,充而至于天下国家,其防甚明,其侯甚熟。一见人主,知其非心偏于何处,吾则以言指之,以行感之,穷其所归,扼其旁出,使人君一言之下,一事之间,忽然开悟,平生非心,一息顿影灭迹絶,而固有之心尽皆▯见。所谓仁,所谓义,所谓正者,皆昭然显露。此乃固有之心也。呜呼,此心岂特人君有之哉?天下皆有之,特未有以发之耳。故人君一明此心,其防感动,则不俟终日,旷然丕变。此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之谓也。至于此时,则前所谓人不足适者,今一变尽为贤士大夫;前所谓政不足间者,今一变尽有条而不紊。信乎,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也。大人之学,葢在于此。冉求逰圣人之
译孟子传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六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说:“伯夷躲避商纣王,居住在北海边,听说周文王兴起,便说:‘何不回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商纣王,居住在东海边,听说周文王兴起,便说:‘何不回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这二位老人,是天下最尊贵的长者,他们归附文王,这就如同天下的父亲归附了文王。天下的父亲归附了文王,他们的儿子们还能去哪里呢?如果有诸侯实行文王的政治,在七年之内,必定能在天下执政了。”
孟子开口必定谈论仁政,而实行仁政的根本,必须先从奉养老人做起。考察他关于养老的学说,并不是仅仅拿着酱菜进献,拿着酒杯漱口,袒露手臂分割牺牲,摆设宴席,授予几案整理侍奉,只在于君主一个人而已。而是要让天下人都去奉养老人。那养老的方法,必定以文王为典范。那方法是怎样的呢?说:五亩大的住宅,在墙下种上桑树,妇女养蚕,那么老年人就足以穿上丝织品了。五只母鸡,两只母猪,不失时地繁殖,那么老年人就足以不缺肉食了。百亩大的田地,男子去耕种,八口之家,就足以不挨饿了。接着又歌颂文王的方法说:所谓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就是制定田地和里巷的制度,教导百姓种植和畜牧,引导他们的妻子儿女,让他们奉养自己的老人。五十岁的人没有丝织品就不暖和,七十岁的人没有肉食就不饱足。不暖和、不饱足,叫做受冻挨饿。文王的百姓中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那么考察文王的方法,难道不是让天下人人都去奉养老人吗?政治像这样,那么人心温和善良,风俗醇厚,肃穆间已经有了太平的风气。伯夷、太公的心意在于此,而商纣王所实行的政治,正在放逐师保,正在抛弃黎民老人。他的政治与这二位老人的心意,相差甚远而不相合。所以一个远远逃往北海,一个远远逃往东海。一听说文王的政治,都不畏惧路途遥远,筋力疲乏,感叹着发出‘何不回去呢’的叹息。执政没有比失去民心更大的了,失去民心没有比失去贤者之心更大的了。二位老人远远逃往,民心也就随之逃往了;二位老人回来归附,民心也就随之归附了。这就是孟子之所以有‘天下的父亲归附了,他们的儿子还能去哪里’的说法的原因。所以四皓来了太子就安定,谢安出山百姓就欢喜。而汉朝杀害李固,天下人心离散;唐朝任用卢杞,四方互相哀悼。民心所系,以贤者为重轻竟然如此,那么君主对于贤者,怎么可以轻易失去他们的心呢?然而文王积累德行百年,还没有完全融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承他,然后大行其道。这是因为商朝旧有的习俗、流风、善政还有留存,又有微子、微仲等公卿互相扶持,所以百年之久,政治还没有完全融洽。至于在孟子的时候,土地相等,德行相当,没有人能超过别人。孟子用大道来观察,用天时来考察,用人事来验证,形势容易施行,事半功倍。有一个诸侯尊奉文王为君主,所以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定能在天下执政了。这确实是有所见才这样说,并不是夸大的言辞。他的心意清楚地看到天下的形势在于此,却没有一个人肯听他的学说,难道是上天不兴盛吗?留下他的遗言,来等待后来的君子呢?不然,为什么会这样呢?唉!可悲啊。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家臣,不能改变他的德行,反而征收的粮食加倍于往日。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门徒,你们可以鸣鼓而攻之。’由此看来,君主不实行仁政却使百姓富裕,都是被孔子所抛弃的。何况为了争夺土地而发动战争,杀人遍野;为了争夺城池而发动战争,杀人满城。这就是所谓的率领土地去吃人肉,罪过连死都不能抵偿。所以善于作战的人受最重的刑罚,勾结诸侯的人受次一等的刑罚,开辟荒地、任意分割土地的人受再次一等的刑罚。”
圣王的学问,他侍奉君主不在于开辟土地,充实府库,也不在于与盟国约定作战必定取胜,像衰世所崇尚的那样。只在于端正君主的用心罢了。所以说:人才不足以去迎合,政令不足以去挑拨,只有大人能够纠正君主用心的错误。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就没有人不正义,君主端正就没有人不端正。一旦端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人才不足以迎合,那么就没有贤士大夫,这是可忧的。政令不足以挑拨,那么纪纲法令一切颠倒,这是可忧的。然而大人不为此担忧,所担忧的是君主的用心罢了。只有大人有格物的学问,充实到天下国家,其端倪很明白,其火候很成熟。一见君主,知道他的错误用心偏向何处,我就用言语指出,用行动感化,穷究其归宿,遏制其旁出,使君主在一句话之下,一件事之间,忽然开悟,平生的错误用心,一息间顿然消失,而固有的本心尽皆显现。所谓的仁,所谓的义,所谓的正,都昭然显露。这就是固有的本心啊。唉,这心难道只有君主有吗?天下人都有,只是没有去激发它罢了。所以君主一旦明白此心,其端倪感动,那么不用等到一天,就会旷然发生巨大的变化。这就是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就没有人不正义,君主端正就没有人不端正的意思。到了这个时候,那么前面所说的人才不足以迎合的,现在一变全都成为贤士大夫;前面所说的政令不足以挑拨的,现在一变全都井井有条而不混乱。信然,尧舜率领天下以仁而百姓顺从,桀纣率领天下以暴而百姓顺从。大人的学问,大概就在于此。冉求游学于圣人
门,所学者大人之学也。今仕于季氏,已非其正矣,而不能推格其非心之学,以改季氏之恶,而乃公犯圣人之禁,使赋粟倍他日,岂孔子之门所宜有哉?圣人深恶之至,欲鸣鼓以声其罪。以此而论,使孟子得志,行孔子之学,则如商鞅、驺忌、孙膑、苏秦、张仪、稷下诸人,讲杀人之学,以开人主无厌之心者,皆当蒙两观之诛,受市朝之戮矣。故其言有争地、争城、杀人盈野、盈城之説,且有罪不容于死之言,又次第连诸侯,辟草莱,任土地之罪而等级之,而善战者使服上刑,则孟子之心専欲以大人之学事其君,而所谓土地、府库皆其末耳。余观此一章,非对当时士大夫言之,乃其自著书以明其学,不然与门弟子论之耳。倘惟公肆此説,则如商、孙诸小人闻之,孟子将何地以处其身乎?如孔子作《春秋》,止以授门人弟子,其死也,《春秋》乃出,此又圣贤处世之大方也。余又因而发之。
译(曾皙)所学习的,是大人之学。如今在季氏那里做官,已经不合正道了,却不能推究格正其非心之学,来改正季氏的恶行,反而公然触犯圣人的禁令,使得征收的粮食加倍于往日,这难道是孔子门徒所应有的吗?圣人对此深恶痛绝,想要鸣鼓来声讨他的罪过。由此而论,假如孟子得志,推行孔子的学说,那么像商鞅、驺忌、孙膑、苏秦、张仪以及稷下学宫的那些人,宣讲杀人之学,以开启君主贪得无厌之心的人,都应当遭受在两观被杀的刑罚,受到在市集被斩首的酷刑。所以孟子的言论中有争夺土地、争夺城池、杀人遍野、满城的说法,而且有罪不容于死的言辞,又按次序列举诸侯开辟荒地、任用土地之罪的等级,而让善于作战的人服受最重的刑罚,那么孟子的心志专一想要用大人之学来侍奉他的君主,而所谓的土地、府库都是次要的了。我观察这一章,不是对当时的士大夫说的,而是他自己著书以阐明他的学说,不然就是与门徒弟子讨论罢了。倘若只是公然大肆宣扬这种说法,那么像商鞅、孙膑等小人听到后,孟子将何处安身呢?就像孔子作《春秋》,只传授给门人弟子,他死后,《春秋》才公之于众,这又是圣贤处世的大智慧啊。我因此又阐发这些道理。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观孟子此论,必有所谓,岂见商鞅、驺忌、孙膑、苏秦、张仪、稷下诸人及当时之君其眸子异常而为此论乎?夫所谓了与眊者,非止明暗之谓也。如以目明者谓之正人,杨坚目如曙星,杨素黒白分明,一则簒位,一则作乱,正人固如是乎?以目暗者谓之邪人,如子夏、左丘明、师旷、师冕皆失明之人也,而子夏四科之贤,师旷议论之正,左丘明孔子与同好恶,师冕孔子与之周旋,岂可谓之邪人乎?《礼》曰:“君子视不上于袷,不下于带。国君绥视,大夫衡视,士视五步。”凡视上于面则傲,下于带则忧,倾则奸。所谓了焉者,岂不上于袷,不下于带,绥视、衡视、五步之谓乎?所谓眊焉者,岂上于面,下于带,以至倾奸之谓乎?若商人之蜂目豺声,王莽之鸱目虎吻,露白赤精,梁冀之鸢肩豺目,洞精矘盻,皆精神不正,故见于眸子者如此也。眊焉者类当如此。夫心正则神正,心邪则神邪。神正则发于眸子也,必正;了者神之正也,非谓明也,如绥视、衡视是矣。神邪则发于眸子也,必邪;眊者神之邪也,非谓暗也,如蜂目、鸱目、豺目是矣。然而必如孟子之心正,然后可以识其了与眊耳。倘为学不到孟子心地,暗昧而又惑于明暗之説,遽欲以此铨量天下士大夫,则许负、唐举之类皆可与圣贤并列矣。学者又不可不熟思也。夫学至圣贤,则其心公如天地,明若日月,若邪若正,一至其前,了眊之状,神情之见,有不可掩者。学者第当尽心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学,则夫孟子之论自可得之于意言之外矣。学未至是,遽欲以眸子明暗论人邪正,非所以知孟子也。余恐学者之率尔,故又发明孟子之遗意,以风吾党之士焉。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余以孟子时时君世主考之,此一章当为宋王偃设。以孟子答戴不胜、一薛居州事观之,则宋王偃宜若能礼贤者矣。不知其实侮之,而天下不知也。又以戴盈之问去闗市之征观之,则宋王偃宜若能俭以足用矣。不知其实欲夺之,而天下不知也。宋王偃礼薛居州,窃恭俭名,惟孟子识其心,知其有侮夺人之实,且曰:“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所以深言其诈也。卒之,王偃射天,射谏者,恭安在哉?戴不胜受其欺而不知耳。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俭安在哉?戴盈之受其欺而不知耳。孟子乃见于未形之前,髙识逺见,天下一人而已矣。然孟子不直指其人,何也?此孔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之意也。若夫好言人之过,如国武子,孟子不为也。其为此説,将以穷天下之理耳,何必指其人也?余以当世之君考之,如驺衍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如燕昭王拥篲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皆出于诚意,非侮之也。自是驺衍负之耳。齐宣王自谓好货,亦非以俭求名也。独王偃欲行王政,去闗市之征,以惑乱天下,窃取一时之名,而其实侮夺人如此。此孟子所以志之。学者读圣贤书,不以其时考之,妄欲论説,恐不足发▯圣贤之意。故余以时考之,知其为王偃也。如其不然,以俟君子。
淳于髠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淳于髠唇吻小人,喋喋以惑乱当世。观其设隠干驺忌,有豨膏棘轴,弓胶昔干之説,足以知其志之所存矣。今观嫂溺援以手之问,是其心见孟子论二帝三王之道,而不得其説,故为此无稽之谈,以侮玩圣贤耳。然彼之所谈者,出于私智;此之所得者,本于道也。彼之辛苦而造
译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看眼睛更好的了。眼睛不能掩盖内心的邪恶。内心正直,眼睛就明亮;内心不正,眼睛就浑浊。听他的言语,观察他的眼睛,人怎么能隐藏得了呢?”
看孟子的这番论述,必定有所指,难道是因为见到商鞅、驺忌、孙膑、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那些人以及当时的君主,他们的眼神异常,才发出这样的议论吗?所谓明亮与浑浊,不仅仅指眼睛的明亮与昏暗。如果认为眼睛明亮的人就是正直的人,杨坚眼睛像晨星一样明亮,杨素黑白分明,一个篡夺皇位,一个作乱,正直的人难道就是这样吗?如果认为眼睛昏暗的人就是邪恶的人,像子夏、左丘明、师旷、师冕都是失明的人,而子夏是四科中的贤人,师旷议论公正,左丘明与孔子喜好厌恶相同,师冕孔子与他交往周旋,难道能称他们是邪恶的人吗?《礼记》说:“君子看东西,眼睛不向上超过衣领,不向下低于腰带。国君视线平缓,大夫视线平直,士人视线看五步远。”凡是视线向上超过面部就是傲慢,向下低于腰带就是忧虑,视线倾斜就是奸邪。所谓明亮,难道不就是说不向上超过衣领,不向下低于腰带,像国君平缓、大夫平直、士人看五步远那样吗?所谓浑浊,难道不就是说视线向上超过面部,向下低于腰带,以至于倾斜奸邪那样吗?像商人的蜂眼豺声,王莽的鸱眼虎吻,显露出白赤精怪之气,梁冀的鸢肩豺眼,目光深邃而邪僻,都是精神不正,所以表现在眼睛上就是这样。浑浊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内心正直则精神正直,内心邪恶则精神邪恶。精神正直,表现在眼睛上,必定正直;明亮是精神的正直,不是说眼睛明亮,像国君平缓、大夫平直的视线那样。精神邪恶,表现在眼睛上,必定邪恶;浑浊是精神的邪恶,不是说眼睛昏暗,像蜂眼、鸱眼、豺眼那样。然而,必须像孟子那样内心正直,然后才能识别这种明亮与浑浊。倘若做学问达不到孟子的心境,昏昧而又被关于明暗的说法所迷惑,就想要用这个来衡量天下的士大夫,那么许负、唐举之类的人都可以和圣贤并列了。求学的人不能不仔细思考。做学问达到圣贤的境界,那么他的心公正如同天地,明亮如同日月,无论邪恶还是正直,一旦来到他面前,明亮与浑浊的状态,神情的表现,都有无法掩盖的。求学的人只应当尽心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学问,那么孟子的论述自然可以在言语之外领会了。学问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就想要用眼睛的明暗来论断人的邪正,这不是理解孟子的方法。我担心求学的人轻率行事,所以又阐发孟子的未尽之意,来劝勉我们同道的士人。
孟子说:“恭敬的人不侮辱别人,节俭的人不掠夺别人。侮辱和掠夺别人的君主,只怕别人不顺从,怎么能算是恭敬和节俭呢?恭敬和节俭,难道可以用声音笑貌来表现吗!”
我用孟子常常考察当世君主的情况来推究,这一章应该是针对宋王偃而发的。从孟子回答戴不胜、一个薛居州的事情来看,宋王偃应该像是能礼贤下士的人。不知道他实际上侮辱贤人,而天下人不知道。又从戴盈之询问取消关卡市场的税收来看,宋王偃应该像是能节俭以充足用度的人。不知道他实际上想要掠夺,而天下人不知道。宋王偃礼遇薛居州,窃取恭敬节俭的名声,只有孟子识破他的内心,知道他侮辱掠夺别人的实质,并且说:“恭敬节俭难道可以用声音笑貌来表现吗?”所以深刻指出他的欺诈。最终,王偃射天,射谏臣,恭敬在哪里呢?戴不胜受他的欺骗而不知道。向东打败齐国,夺取五座城;向南打败楚国,夺取三百里土地;向西打败魏军,节俭在哪里呢?戴盈之受他的欺骗而不知道。孟子在事情尚未显露之前就看到了,高瞻远瞩,天下只有他一人罢了。然而孟子不直接指出那个人,为什么呢?这是孔子身处那个国家不非议其大夫的意思。至于喜欢说别人的过错,像国武子那样,孟子是不做的。他发表这种议论,是为了穷尽天下的道理,何必指出那个人呢?我用当世的君主来考察,像驺衍到梁惠王那里,梁惠王在郊外迎接,执宾主之礼;像燕昭王拿着扫帚在前面清扫道路,请求列在弟子座位上接受教诲,都出于诚意,不是侮辱他们。从此驺衍辜负了他们。齐宣王自称喜欢财物,也不是为了节俭求取名声。只有王偃想要实行王道政治,取消关卡市场的税收,来迷惑扰乱天下,窃取一时的名声,而实际上侮辱掠夺别人就是这样。这是孟子所以记载他的原因。求学的人读圣贤的书,不根据当时的情况来考察,妄加议论,恐怕不足以阐发圣贤的意思。所以我根据当时的情况来考察,知道他是针对王偃的。如果不是这样,等待君子来指正。
淳于髡说:“男女不亲手传递东西,是礼吗?”孟子说:“是礼。说:‘嫂子掉进水里,就用手去拉她吗?’说:‘嫂子掉进水里不去拉,是豺狼。’男女不亲手传递东西,是礼。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拉,是权变。”说:“现在天下陷入困境,先生不去救助,为什么呢?”说:“天下陷入困境,用道义去救助;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救助。你想用手去救助天下吗?”
淳于髡是口舌小人,喋喋不休地迷惑扰乱当世。看他向驺忌设问,有猪油棘轴、弓胶昔干的说法,足以知道他的志向所在了。现在看他关于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拉的问题,是他看到孟子论述二帝三王的道理,而得不到正确的解释,所以发表这种无稽之谈,来侮辱玩弄圣贤罢了。然而他所谈论的,出于私智;孟子所得到的,本于大道。他辛苦造作
作者,设于思虑;此之优防而明析者,来于天理。髠也徒自露其小人之态耳,于圣贤何伤哉?论髠之心,则小人;论髠之难,则鄙倍也。时君世主,开第康庄,筑馆稷下,収召此辈,而欲与之图囘国家,亦可谓不思矣。此葢市井驵侩牙校之徒,假口舌以要名宠者也。在先王之世,所谓学非而博以疑众者也,所谓析言破律,执左道以乱政者也,皆于法当诛;而战国乃反尊宠之,使之公肆无礼,侮玩圣贤,则天下国家之法,从可知矣。
译辩才,产生于思虑;那些优柔防范而明察分析的,来自天理。我不过白白显露出小人的姿态罢了,对圣贤有什么损害呢?论我的内心,是小人;论我的处境,是卑劣悖逆。当时的君主,开辟宽敞的大道,在稷下修建馆舍,招揽这类人,想要和他们谋划挽回国家局势,也可以说是没有思考了。这大概是市井中那些牙行中介之徒,凭借口舌来求取名声宠幸的人。在先王时代,所谓学问不正而广博以迷惑众人的,所谓剖析言辞破坏法度,执持邪道扰乱政治的,都按法律应当诛杀;而战国时期反而尊崇宠信他们,让他们公然放肆无礼,轻慢玩弄圣贤,那么天下国家的法度,就可以知道了。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余读此章,乃知父子自有父子之法,师弟子自有师弟子之法。父子以恩为主,师弟子以责善为主。易位而处,在父子则伤恩,在师弟子则伤义。此天理之自然,不可以私智乱之也。然能言则学,唯能食则尚,右手六年教之数与方名,七年教之男女之别,八年学让,九年学数目,十年学书计,十三年学乐,学诵诗,学舞勺,成童时学象,学射御,二十时学礼,学舞大夏,三十时博学无方,孙友视志,四十时出谋发虑,道合则从,不合则去。自懐抱时教,固已行矣。乃云不教子,何也?葢教之者父母之心,而所以教之者,则在传姆与师耳。呜呼!过庭之问,义方之教,圣贤亦岂得恝然无心哉?善教者必以正,师弟子以责善为正,父子以恩为正。教者必以正,师之正在责善,善或不勉,在师当继之以怒,则谓之义。父子之正在恩,不在责善,倘或责善,则谓之不正。善或不勉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谓之伤恩。夫教者必以正,父以恩为正,今而责善,是出于不正。葢父怒其子,则伤于慈,子违其父,则伤于孝。父子相伤,在天性,岂不为大恶乎?惟师以责善为正,以正不行,师怒弟子,或榎檚以收其威,或鸣鼓以声其罪,则谓之义。夫在师谓之义,在父谓之不慈。父子师弟子不可易位如此,古者所以易子而教之也。然而父虽不以教为正,亦安可不谨哉?呜呼!风声所▯,习俗所尚,其亦可畏也。李敬业乃勣之子,柳瑊乃宗元之子,而李固郃之子也,陈羣亦寔之孙也。王祥之后有导,魏徴之后有謩,是虽不以教为意,而言动之间,教固已行矣。此又孟子之遗意,余故表而出之。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晳,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晳死,曽元养曽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曽子者可也。
余读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四句毛髪森立,精神竦然。呜呼!何其言之切于人心也!且又并而言之曰:“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又曰:“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其拳拳反复如此。夫此身,乃父母遗体也,敢不敬与?不能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伤其本,枝从而亡。古之人所以守其身者,可谓至矣。自格物知至,意诚心正,而守之以至。置之则植乎天地,溥之则横乎四海。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缺】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天下之本在人君,人君之本在一心。一心本体有何物哉?仁义正而已矣。心或有偏,所向皆暗,以之用人则皆小人,以之为政则皆乱政。小人得用,则呼吸羣类,朝廷之间无复贤人君子,故人不足适也。乱政亟行,则纪纲法度一皆颠倒,无一合人心者,故政不足间也。事至如此,乱亦极矣,无可言者矣。然而此有要道,謦欬嚬笑之间,可转危乱之世为治安之时者,葢有説焉,亦曰格君心之非而已矣。夫惟大人,内明外映,见君心之非在于何处,吾从而格之。一格之下,非心消散,心之本体见矣。心之本体,居则为仁,由则为义,用则为正。君有此心,天下亦有此心。君举本心之仁以示天下,则天下本心随所举而皆仁;君又举本心之义以示天下,
译公孙丑问:“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因为情势不允许。教育者必定要用正道,如果正道行不通,接着就会发怒;接着发怒,就会反过来伤害对方了。儿子会想:‘父亲用正道教导我,父亲自己却没有完全遵循正道’,这样就是父子互相伤害了。父子互相伤害,那就太糟糕了。古代的人交换儿子来教育,父子之间不苛求对方做到完美,苛求完美就会疏远,疏远就是不吉祥,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吉祥了。”
我读这一章,才知道父子自有父子的法则,师生自有师生的法则。父子之间以恩情为主,师生之间以苛求完美为主。如果互换位置,在父子之间就会伤害恩情,在师生之间就会伤害道义。这是天理的自然,不可以用私人的智巧去扰乱它。然而能够说话就开始学习,能够进食就开始崇尚礼仪,右手拿着筷子六年就教他数字和方形的名称,七年教他男女之别,八年学谦让,九年学数目,十年学书写和计算,十三岁学音乐,学诵读《诗经》,学跳勺舞,成年时学象舞,学射箭和驾车,二十岁学礼仪,学跳大夏舞,三十岁广泛学习没有固定方向,结交朋友看志向,四十岁出谋划策,道义相合就跟随,不合就离开。从怀抱中就开始教育,本来就已经实行了。却说“不教育儿子”,为什么呢?大概教育儿子是父母的心意,而用来教育儿子的方法,则在于保姆和老师罢了。唉!过庭之问,义方之教,圣贤难道就能冷漠无心吗?善于教育的人必定用正道,师生以苛求完美为正,父子以恩情为正。教育者必定用正道,老师的正在于苛求完美,如果善行不努力,老师应当接着发怒,这就叫做义。父子的正在于恩情,不在于苛求完美,倘若苛求完美,就叫做不正。善行不努力而接着发怒,接着发怒,就叫做伤害恩情。教育者必定用正道,父亲以恩情为正,现在却苛求完美,这是出于不正。大概父亲发怒儿子,就伤害了慈爱,儿子违背父亲,就伤害了孝道。父子互相伤害,在天性上,难道不是最大的恶吗?只有老师以苛求完美为正,正道行不通,老师发怒弟子,或者用刑具来收敛威严,或者击鼓来声讨罪过,这就叫做义。在老师那里叫做义,在父亲那里叫做不慈。父子师生不可互换位置就是这样,古代的人所以交换儿子来教育他们。然而父亲虽然不以教育为正,又怎么可以不谨慎呢?唉!风气所吹拂,习俗所崇尚,也是可畏的。李敬业是李勣的儿子,柳瑊是柳宗元的儿子,而李固是李郃的儿子,陈群也是陈寔的孙子。王祥之后有王导,魏徵之后有魏謩,这些人虽然不以教育为意,但言谈举止之间,教育本来就已经实行了。这又是孟子的遗意,我所以表彰并指出它。
孟子说:“侍奉什么最重大?侍奉父母最重大。守护什么最重大?守护自身最重大。不丧失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我听说过;丧失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我没有听说过。谁不侍奉?侍奉父母,是侍奉的根本。谁不守护?守护自身,是守护的根本。”曾子供养曾晳,必定有酒肉;将要撤去时,必定请示给谁,问有没有剩余,必定说“有”。曾晳死了,曾元供养曾子,必定有酒肉;将要撤去时,不请示给谁,问有没有剩余,说“没有了”,打算再次进献。这就是所说的供养口腹和身体。像曾子,就可以说是供养志向。侍奉父母,像曾子这样就可以了。
我读“侍奉什么最重大?侍奉父母最重大。守护什么最重大?守护自身最重大。”这四句话,毛发竖立,精神肃然。唉!他的话多么切中人心啊!而且又说:“不丧失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我听说过;丧失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我没有听说过。”又说:“谁不侍奉?侍奉父母,是侍奉的根本。谁不守护?守护自身,是守护的根本。”他恳切反复地这样说。这身体,是父母留下的遗体,敢不恭敬吗?不能恭敬自身,就是伤害父母;伤害父母,就是伤害根本;伤害根本,枝叶就随之灭亡。古人所以守护自身,可以说是到了极点。从格物致知,意诚心正,而用至诚来守护它。放置它则植立于天地,推广它则横贯四海。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缺】
孟子说:“一般人不足以去迎合,政治不足以去干预。只有大人才能够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君主仁,没有人不仁;君主义,没有人不义;君主正,没有人不正。一旦纠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
天下的根本在人君,人君的根本在一心。一心本体有什么东西呢?仁义正而已。心如果有偏颇,所向都是昏暗,用它来用人则都是小人,用它来为政则都是乱政。小人得用,就呼朋引类,朝廷之间不再有贤人君子,所以一般人不足以去迎合。乱政急行,则纪纲法度全都颠倒,没有一件合乎人心的,所以政治不足以去干预。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混乱也到了极点,无可言说了。然而这里有要道,在咳嗽皱眉微笑之间,可以把危乱之世转变为治安之时,大概有说法,也就是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而已。只有大人,内明外映,看见君主内心的错误在于何处,我从而纠正它。一经纠正,错误之心消散,心的本体就显现了。心的本体,居处时为仁,行动时为义,运用时为正。君主有此心,天下也有此心。君主举起本心的仁来示天下,则天下本心随所举而皆仁;君主又举起本心的义来示天下,
则天下本心随所举而皆义;君又举本心之正以示天下,则天下本心随所举而皆正。秉本执要,不俟嵗月,不烦教告,一息之间,天下丕变。前日小人皆变为贤人君子,前日乱政皆变为良法美意。何其迅速如此乎?夫大人格君心之非,犹善医者之治病也,在表则汗,在里则下,虚则补之,实则防之。当其病也,精神昏愦,气力衰疲,使剂中其防,箴投其隙,瞬息之间,病已去矣。向来昏愦一变而为清明,向来衰疲一变而为勇健。顾治病无善医,治国无大人耳。倘或有之,夫复何忧乎?孟子有治国之术,而当时无肯听之君,人皆见商鞅、驺忌、孙膑、苏秦、张仪、稷下之为小人,皆见权谋、捭阖、纵横、诡异之为乱政,以为人不足适,政不足间,天下无可为者,而不知孟子有格君心之道,可兴二帝三王之治于旦暮之间,变诸小人为君子,变诸乱政为良法,其谁肯信之乎?其曰「一正君而国定」,何其敏也?夫一正而已矣,不俟再三,顾其正处,乾坤之神,造化之妙也。惜哉,孟子有此术而不得施也,岂天之不兴斯文与?吁可叹哉!
译那么天下的本心随着所推举的而都合乎道义;君主又推举本心中正直的部分来昭示天下,那么天下的本心随着所推举的而都归于正直。把握根本、抓住要害,不用等待岁月流逝,不必烦劳教化告诫,在一呼一吸之间,天下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往日的小人都变成了贤人君子,往日的乱政都变成了良法美意。为什么如此迅速呢?那些大儒纠正君主内心的邪僻,就像高明的医生治病一样,病在体表就用发汗法,病在体内就用泻下法,虚证就补益,实证就疏导。当人患病时,精神昏乱,气力衰弱,如果药方对症,针石投中要害,瞬息之间,疾病就消除了。向来昏乱的精神一变而为清明,向来衰弱的体力一变而为勇健。只是治病没有高明的医生,治国没有大儒罢了。倘若有了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孟子有治国的方法,但当时没有肯听从的君主,人们都看到商鞅、驺忌、孙膑、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人是小人,都看到权谋、开合、纵横、诡诈是乱政,认为人不足以依靠,政事不足以干预,天下没有可为之事,却不知道孟子有纠正君主内心的方法,可以在早晚之间复兴二帝三王的治世,把那些小人变成君子,把那些乱政变成良法,谁会相信呢?他说“只要端正君主,国家就安定”,多么敏锐啊!只是端正而已,不用等待再三,看那端正之处,真是乾坤的神奇,造化的奥妙啊。可惜啊,孟子有这种方法却得不到施行,难道是天意不让这种文化兴盛吗?唉,可叹啊!
孟子传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巻十七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毁誉乱真,浮薄之俗也。浮者轻誉,故多不察而伤义;薄者轻毁,故多求全而害仁。卜兴亡者屡有丧师之耻,称庐墓者乃有生子之污。不深考其用心,而轻誉者类多如此。心存社稷者乃罪其胡粉饰面,志摧奸雄者乃罪其秃巾微行。惟务掩人之长,而易毁者类多如此。此小人所以常得志,而君子所以无立足之地也。当孟子时,南蛮鴃舌,乃以为道;避兄离母,乃以为亷。誉之不度,至于如此。后以大夫乃以为逾丧,父子责善,乃以为不孝。毁之求全,至于如此。毁誉乱真,无甚于此。又有异焉者:苏秦入齐,则为齐王曰:“今秦之攻齐,倍韩魏之地,过阳晋之道,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至张仪入齐,则曰:“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入朝渑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内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闗,临菑、即墨,非大王之有也。”苏秦入楚,则谓楚王曰:“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此霸王之资也。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且势不两立。王诚能听臣,臣请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至张仪入楚,则曰:“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臯,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苏秦以不虞之誉,以取富贵;张仪以求全之毁,以取富贵。此两人者,岂有心于天下国家哉?特以口舌覔官,为饱暖之资耳。一则専以誉而悦六国,一则専以毁而恐六国,天下性命皆系两人之口。舌孟子,不幸而生其时。以言天下之大体,则苏、张毁誉乱真如此;以言齐、滕之小国,则陈、许毁誉乱真如此。所以慨然发为此论,以叹浮薄之得志也。孔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诚如三代之民,孔子之心,则小人窜迹,贤人君子亦复何忧乎?余泛观万古事理,皆然,安得不为之浩叹也!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昔孔子删诗为三百篇,序书断自唐虞以下,赞易道以黜八索,述职方以除九丘。自是二帝三王之正统,坦然明正。诸非尧舜文武之道,皆在所黜,此孔子之心也。所以三代盛时,言伪而辩,学非而博者杀;析言破律,执左道以乱政者杀;竒言有禁,造言有诛。故当时士大夫,非典坟之书,帝王之学,则不出诸口;出则小者禁,大者诛,甚者杀。滛词邪说,其谁敢蓄诸心乎?至三代衰落,先王之法不行,而申商刑名之学,鬼谷捭阖之学,神农并耕之学,田骈慎到,驺衍驺奭,淳于谈天,雕龙炙輠,无稽之学,并行于世。其出无宗,其説无理,非杀人家国,即乱人观听。生于其心,害于其政;作于其政,害于其事,竞相争尚,无复忌惮。孟子伤之,知其所以敢易其言而无畏惧者,以先王之法不存,无禁诛杀之刑以俟之也。故曰无责耳矣,使其有责,敢为此举乎?夫异端之学,其始行也,常情不以为怪,惟智者知其可畏耳。所以禁之,诛之,杀之,不如是其祸,非使人为血为肉不止也。商鞅之学行,嬴秦得志,天下为血为肉;至西汉犹未已也。张角之学行,黄巾得志,天下为血为肉;至三国犹未已也。庄老之学行,魏晋宗尚,天下为血为肉;五胡乱华,至有唐犹未已也。使圣王在上,禁之诛之杀之于其萌,决不至如是之烈也。西汉之初,异端尚炽,董仲舒发愤抗言于庭曰:「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皆絶其道,勿使并进,以黜
译孟子传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七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说:“有不期而至的赞誉,有苛求完美的诋毁。”
诋毁与赞誉混淆了真相,这是浮浅薄俗的风气。浮浅的人轻视赞誉,所以大多不考察实情就伤害了道义;薄俗的人轻视诋毁,所以大多苛求完美而损害了仁爱。那些占卜兴亡的人,屡次有丧师辱国的耻辱,却被称赞;那些守孝庐墓的人,竟然有生子不孝的污点,却被称颂。不深入考察他们的用心,而轻易赞誉的人大多像这样。心存社稷的人,却被指责用胡粉修饰面容;志在挫败奸雄的人,却被指责戴秃巾微服出行。只致力于掩盖别人的长处,而轻易诋毁的人大多像这样。这就是小人常常得志,而君子没有立足之地的原因。在孟子那个时代,南蛮说鸟一样的语言,却被认为是正道;逃避兄长、离开母亲,却被认为是廉洁。赞誉没有标准,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后来,大夫守丧被认为超过了礼制,父子之间互相劝善,被认为是不孝。诋毁苛求完美,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诋毁与赞誉混淆真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还有更奇怪的情况:苏秦进入齐国,对齐王说:“现在秦国进攻齐国,要跨越韩、魏的土地,经过阳晋的道路,穿过亢父的险要,车辆不能并排行驶,骑兵不能并肩前行,一百人守住险要,一千人不敢通过。秦国虽然想深入,但回头担心韩、魏在背后议论它。”因此,秦国虚张声势、骄矜自满而不敢前进,那么秦国不能危害齐国,也就明白了。等到张仪进入齐国,却说:“现在秦国和楚国通婚,成为兄弟之邦。韩国献出宜阳,魏国交出河外,赵国到渑池朝见,割让河间来侍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魏进攻齐国的内地,率领赵国全部军队渡过清河,直指博关,临淄、即墨就不再是大王的了。”苏秦进入楚国,对楚王说:“土地方圆五千多里,披甲士兵百万,战车千辆,骑兵万匹,粮食可以支撑数年,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秦国所忌惮的,没有比楚国更甚的。楚国强大则秦国弱小,秦国强大则楚国弱小,而且形势不能两立。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建议,我请求山东各国按时进献贡品,以承奉大王的明诏,托付国家,供奉宗庙,训练士兵,磨砺兵器,听凭大王使用。”等到张仪进入楚国,却说:“天下的强国,不是秦国就是楚国,不是楚国就是秦国。两国交争,形势不能两立。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派兵占据宜阳,韩国的上地就不通,攻下河东,夺取成皋,韩国必定臣服。魏国就会随风而动,秦国进攻楚国的西边,韩、魏进攻它的北边,国家怎么能不危险呢?”苏秦用不期而至的赞誉,来获取富贵;张仪用苛求完美的诋毁,来获取富贵。这两个人,难道有心于天下国家吗?只是用口舌谋求官职,作为饱暖的资本罢了。一个专门用赞誉来取悦六国,一个专门用诋毁来恐吓六国,天下的性命都系于这两人的口中。孟子不幸生在他们那个时代。就天下的大体而言,苏秦、张仪混淆诋毁与赞誉的真相像这样;就齐、滕这样的小国而言,陈仲子、许行混淆诋毁与赞誉的真相也像这样。所以孟子感慨地发表这个议论,来感叹浮浅薄俗之人得志。孔子说:“我对于人,谁诋毁?谁赞誉?如果有所赞誉,那是经过考验的。这些百姓,是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够直行正道的原因。”如果真像三代百姓那样,符合孔子的心意,那么小人就会潜藏踪迹,贤人君子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我广泛观察万古的事理,都是这样,怎么能不为之浩叹呢!
孟子说:“人们轻易说话,是因为没有责任罢了。”
从前孔子删定《诗经》为三百篇,编次《尚书》断自唐尧虞舜以下,赞述《易经》之道以废除《八索》,叙述职方之官以除去《九丘》。从此二帝三王的正统,坦然明白正确。那些不符合尧舜文武之道的,都在被废除之列,这是孔子的心意。所以在三代兴盛的时候,言语虚伪而善辩、学问邪僻而广博的人被处死;玩弄言辞破坏法律、执持邪道扰乱政治的人被处死;奇异言论有禁令,造谣生事有诛杀。所以当时的士大夫,如果不是经典书籍、帝王之学,就不出口;出口的话,小的被禁止,大的被诛杀,严重的被处死。淫词邪说,谁敢藏在心里呢?到了三代衰落,先王的法度不行,而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鬼谷子的捭阖之学,神农并耕之学,田骈、慎到,邹衍、邹奭,淳于髡谈天,雕龙炙輠,没有根据的学问,并行于世。它们出现没有宗法,学说没有道理,不是毁灭人家国家,就是扰乱人的视听。产生于心,危害政治;施行于政,危害事务,竞相争尚,不再忌惮。孟子哀伤这种情况,知道他们之所以敢轻易说话而没有畏惧,是因为先王的法度不存在,没有禁止、诛杀、处死的刑罚来等待他们。所以说没有责任罢了,如果让他们有责任,敢这样做吗?异端之学,刚开始流行时,常人并不觉得奇怪,只有智者知道它可怕。所以禁止它、诛杀它、处死它,如果不这样,它的祸患不会停止,非要让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才肯罢休。商鞅的学问实行,嬴秦得志,天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到了西汉还没有停止。张角的学问实行,黄巾得志,天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到了三国还没有停止。庄周的学问实行,魏晋崇尚,天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五胡乱华,到了唐朝还没有停止。如果圣王在位,在萌芽状态就禁止、诛杀、处死它们,决不会达到这样猛烈。西汉初年,异端还很炽盛,董仲舒发愤在朝廷上直言说:“那些不在六艺科目、孔子之术的,都断绝它们的道路,不要使它们并进,以废除
申商之法,韩非之法。」武帝乃罢黜百家,表章六经,亦已髙矣。使武帝尽行六经之説于政事,而舟车盐铁之法悉皆罢去,神仙太一之説一切断絶行仁义之实,去兵革之害,则西汉之祚岂易量哉?惟其隆虚名而无实用,所以功业葳蕤,终不若二帝三王之盛也,可胜惜哉!
译申不害、商鞅的法术,韩非的法术。」汉武帝于是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也已经很高明了。假使汉武帝在政事上完全施行六经的学说,而将舟车、盐铁的法令全部废除,将神仙、太一的学说彻底断绝,实行仁义的实际内容,去除兵革的危害,那么西汉的国运岂是容易估量的呢?只因为他崇尚虚名而没有实用,所以功业虽然盛大,终究不如二帝三王那样兴盛,真是令人惋惜啊!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圣人之学,以逊志为先,以好胜为戒。故疾行者,桀纣之道而徐行者,尧舜之道也。子夏指洒扫为君子之道,曾子指忠恕为夫子之道,子张指阶也,席也,某在斯,某在斯,为相师之道。味此数端,则圣人之心,从可知矣。好为人师,此心何心哉?好胜之心也。好胜之心,疾行之心也。疾行之心,桀纣之道也。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此自然之理也。当孟子时,孙膑以兵法坐□车中,为齐王师;苏秦以捭阖之説,佩六国相印,为天下师;张仪又以捭阖之法,楚王虚上舍而自馆之,为楚王师;驺衍以谈天之説,自任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篲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而淳于髠、田骈、慎到、接子、环渊、驺奭以炙輠雕龙之辩,黄老荒唐之説,皆为齐列大夫开第康庄,髙门大屋,以尊宠之。彼是数人者,闻孟子之説,岂不心悦而诚服?然而无一人能尽弃其习,而受业于孟子之门者,以好为人师,故宁终身为异端之人,终不肯少逊其志,以迁善徙义也。悲夫!此风既成,天下四海波荡从之。自其结髪读书,岂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之学哉?父兄之所责望,朋友之所渐摩,乡闾之所称道者,皆好为人师之心也。孟子伤之,故直指当时之失,以为人之患,所以不到圣贤而入邪説暴行中者,以好为人师故也。当时之病,一语而尽之。然则好为人师,徒以好胜之心耳。使吾侪无此心,则可入圣贤之域矣。如其有之,乃桀纣之心也。得不深锄痛扫,求格物致知之説,以充大其所学乎?此孟子之遗意也。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防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曰:「克有罪。」
士大夫之出处,当与贤者同心。乐正子欲见孟子,此心可尚也。然自鲁来齐,乃从子敖而来。子敖何人哉?孟子与之出,吊于滕,未尝与之言者,此人也。又吊于公行,子亦不与之言者,此人也。其为人可知矣。今乐正子乃与之并辔而来。夫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此万物之理也。茍气类不与之同,则交臂而千里,肝胆而楚越。孟子未尝与之言,以气类不同也。乐正子逰孟子之门,乃甘心与之同来,是其中必有相合者。合于子敖,则缓于孟子矣。夫为士大夫,而与子敖相合,亦可耻矣。夫乐正子其来也,果何为耶?为子敖而来,则在所不问;为孟子而来,则其至齐也,当席不及暖,突不及黔,急造孟子之门,以见其区区之意。虽不择出处,己得罪于君子,而好贤之急,亦不失为贤士大夫矣。今乃迟迟而来,不知好贤之心何其懈怠,而于非类之人何其眷眷也。此孟子所以有「子亦来见我」之説也。乐正子失路已深,迷途难复,乃犹未悟,反曰「先生何为出此言」。及孟子有「子来防日」之问,亦可以悟矣。不闻悔过之词,又有昔者之答,孟子又有「不亦宜乎」之对,亦可以悟矣。乐正子方有舍馆未定之言,其为子敖所啖,亦已深矣。夫好贤之切,食不求饱,居不求安,正乐正子所当然也。子敖,齐之宠臣,今从之而来,亦乐其顺适耳,于好贤之心,自然懈怠而沉溺其中,不知自省也。至孟子有「然后求见长者」之问,然后有「克有罪」之词,其失路已深,迷途难复,酬酢数叠,方知有罪,亦可谓不敏矣。呜呼!乐正子,善人也,信人也,其资亦已髙矣。一离本位,稍近匪人,则起居失错,省悟后时,甘安暖而忘道义,急非类而缓大贤。向非孟子有以警之,则至美之资,沦胥以亡,必矣,可不惧乎?此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诗,使人三诵不巳,而择不处仁之训,逰必就士之言,所以士君子不敢忽也。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
译孟子说:“人的弊病在于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
圣人的学问,以谦逊的志向为先,以好胜为戒。所以,急躁冒进是夏桀、商纣的道路,而从容徐缓才是尧、舜的道路。子夏把洒扫应对视为君子之道,曾子把忠恕视为孔子的道理,子张把台阶、席次、某人在这里、某人在那里,视为互相为师之道。体味这几点,那么圣人的心意,就可以知道了。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这是什么心呢?是好胜之心。好胜之心,就是急躁冒进之心。急躁冒进之心,就是夏桀、商纣的道路。这种念头产生在心里,就会危害政治;表现在政治上,就会危害事务。这是自然的道理。在孟子那个时代,孙膑凭借兵法坐在战车中,担任齐王的老师;苏秦凭借纵横捭阖的学说,佩戴六国相印,担任天下的老师;张仪又凭借纵横捭阖的方法,楚王空出上等馆舍亲自接待他,担任楚王的老师;驺衍凭借谈论天道的学说,自告奋勇来到梁国,惠王到郊外迎接,执宾主之礼;来到赵国,平原君侧身行走,为他拂拭席子;到了燕国,昭王拿着扫帚在前面开路,请求排在弟子的座位上接受教诲,建造碣石宫,亲自去拜他为师;而淳于髠、田骈、慎到、接子、环渊、驺奭凭借像炙热铁块上油那样流畅、像雕刻龙纹那样华丽的辩才,以及黄老学派荒唐的学说,都在齐国被列为大夫,开辟宽敞的大道,建造高门大屋,来尊崇宠信他们。这几个人,听到孟子的学说,难道不会心悦诚服吗?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抛弃自己的习气,而在孟子门下受业,这是因为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所以宁愿终身做异端之人,终究不肯稍微谦逊自己的志向,来迁就善道、趋向正义。可悲啊!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天下四海都动荡着追随它。自从他们束发读书以来,哪里知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的学问呢?父兄所责望的,朋友所熏陶的,乡里所称道的,都是喜欢充当别人老师的心。孟子对此感到悲伤,所以直接指出当时的过失,认为人的弊病,之所以不能达到圣贤的境界而陷入邪说暴行中,就是因为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当时的弊病,一句话就概括尽了。那么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仅仅是因为好胜之心罢了。如果我们没有这种心,就可以进入圣贤的境界了。如果有这种心,那就是夏桀、商纣的心。能不深深铲除、彻底扫除,寻求格物致知的学说,来充实扩大自己的学问吗?这是孟子遗留下来的深意。
乐正子跟随子敖来到齐国。乐正子拜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吗?”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呢?”孟子说:“你来得太晚了。”乐正子说:“以前,我说以前,那么我说出这样的话不也是应该的吗?”孟子说:“住宿的地方还没有安顿好吗?”乐正子说:“您听说过吗,安顿好住宿然后才去拜见长者吗?”乐正子说:“我有罪。”
士大夫的出仕与隐退,应当与贤者同心。乐正子想要拜见孟子,这种心意是值得推崇的。然而他从鲁国来到齐国,却是跟随子敖一起来的。子敖是什么人呢?孟子曾和他一起出使,在滕国吊丧,不曾和他说话,就是这个人。又在公行氏家吊丧,您也不曾和他说话,就是这个人。他的为人可以知道了。现在乐正子竟然和他并排骑马而来。水往湿处流,火往燥处烧,云跟随龙,风跟随虎,这是万物的道理。如果气类不相同,那么即使擦肩而过也如同相隔千里,即使肝胆相照也如同楚越两地。孟子不曾和他说话,是因为气类不同。乐正子游学于孟子门下,却甘心和他一起来,这是其中一定有相合的地方。与子敖相合,那么对孟子就怠慢了。身为士大夫,而与子敖相合,也是可耻的。那么乐正子这次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是为了子敖而来,那么就不必问了;如果是为了孟子而来,那么他到达齐国时,应当席子还没坐暖,烟囱还没熏黑,就急忙造访孟子的门庭,以显示他诚恳的心意。虽然不择出处,已经得罪了君子,但急于求贤,也不失为贤士大夫。现在却迟迟才来,不知道他求贤的心为何如此懈怠,而对非同类的人为何如此眷恋。这就是孟子之所以有“你也来见我吗”这句话的原因。乐正子已经迷失道路很深,迷途难以挽回,却还没有觉悟,反而说“先生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等到孟子有“你来得太晚了”的问话,也可以觉悟了。没有听到悔过的言辞,又有“以前”的回答,孟子又有“不也是应该的吗”的对答,也可以觉悟了。乐正子方才说出住宿未安定的话,他被子敖所迷惑,也已经很深了。急切求贤,吃饭不追求饱足,居住不追求安逸,正是乐正子所应当做的。子敖是齐国的宠臣,现在跟随他而来,也是乐于他的顺从舒适罢了,对于求贤的心,自然懈怠而沉溺其中,不知道自我反省。直到孟子有“然后才去拜见长者”的问话,然后才有“我有罪”的话,他迷失道路已经很深,迷途难以挽回,应酬问答好几轮,才知道自己有罪,也可以说是迟钝了。唉!乐正子,是个好人,是个诚信的人,他的资质也已经很高了。一旦离开本位,稍微接近坏人,那么起居就出错,反省觉悟就晚了,贪图安逸温暖而忘记道义,急于亲近非同类的人而怠慢大贤。如果不是孟子有言语警示他,那么美好的资质,一同沦亡,是必然的,能不害怕吗?这就像《诗经》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诗句,使人反复诵读不止,而“选择住处不仁德”的训诫,“出游必定接近士人”的话,所以士君子不敢忽视。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随子敖来,只是为了吃喝罢了。我没想到你学习古代的道,却……”
余尝谓孔子之于门人,其虑念所起,平生所志,虽未形于顔色,发于语言,夫子固已得之矣。如曽子不问,夫子见其何处,遽提其名而指之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子贡不问,夫子见其何事,遽提其名而指之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子夏无一语也,夫子忽斥其短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子路无一语也,夫子忍斥其短曰:“由也不得其死。”然葢以圣人内明外映,羣弟子至前,顔色未萌,语言未发,其幽隠防宻,夫子已坐照于不言中矣。以此论孟子之谓乐正子徒餔啜,亦可见圣贤之用也。夫子敖齐之宠臣也,乐正子贤大夫也,岂有贤大夫而与宠臣同处乎?不知乐正子所以从子敖防者,岂以其言可法耶?彼便嬖之臣耳,何言之可法?岂以其行可师耶?彼便嬖之臣耳,何行之可师?岂以其识趣智虑与士大夫同气类耶?彼便嬖之臣耳,安有识趣智虑?此葢见齐宣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以逢迎者也;见齐宣好色好货好勇而道之以自快,不与百姓同者也。使孟子不得行其道者,此人也;使稷下诸人得肆口辩者,此人也。其所为如此,乐正子乃与之逰。平时函丈之间,指顾之际,无非以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为説。今一旦从子敖逰,遽忘求安之义而求舍馆,遽忘求饱之义而徒餔啜。彼亦有何术哉?止以顺适以悦于人耳。用此术以啗齐王,使齐王不悟而缓于孟子;又用此术以啗乐正子,使乐正子不悟而缓于孟子。齐王则无可言者,乐正子学古之道而为此人所惑,岂不悲哉!呜呼,便嬖之人,其能乱人也甚矣。非明哲之士,其能断然不惑乎?宋公为太子之时,恶寺人栁,及即位以炽炭之适而喜之。唐太宗玩佳树,折封徳彛,及有何聊之言,亦终不能逺之。则乐正为子敖所啗,夫复何疑。天地不正之气,注之于人,为便嬖,为女子,以败人家,乱人国,乱人心术。非孟子痛指之,则乐正子髙明之质,殆不可知也。此圣贤所以有功于天地。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赵氏引《礼经》三不孝之实曰:「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絶先祖祀,三不孝也。」审如《礼经》,使舜不娶,是陷亲不义也,是絶先祖祀也,岂非不孝之大乎?夫为子。
娶妇以大嗣续,此父母本心也。今瞽瞍不为舜娶,此以人欲蔽之也,岂其本心哉?昔陈干昔将死,谓其子尊已曰:“我死必大为我棺,使吾二婢子夹我。”干昔死,尊已曰:“以殉葬非礼也,况又同棺乎?”弗果。君子不以尊已为不孝,葢将死之际,疾病既深,精神荒乱,故君子从治命而不从其荒乱之语。以此意而论,则瞽瞍之不为舜娶,其亦人欲荒乱而至于此也。舜亦从其本心,不从其荒乱,此舜所以不告而娶也。方其荒乱也,倘舜以娶妇为请,瞽瞍必不使之娶矣。不使之娶,则过在父母;舜不告而娶,则好论人过而不原其心者,必以过舜矣。善则归亲,过则归已,此正舜之心也。岂忍自全其名,而置父母于不义之地哉?舜之所以不告而娶,犹不从干昔之荒乱,而从其治命也。夫何故?为子娶妇,本心也。吾原父母本心而行之,有何不可乎?君子以为犹告者,理葢出于此也。然而舜为有过乎?曰:有过,不告而娶,是其过也,岂可辩説哉?过在一已,而全父母之令名,此舜所以为舜也。故自君子观,则见其为无过;自常人论之,舜岂能逃不告之罪乎?此亦圣人之不幸也。于不幸中有造化之用,以过归已,而全人道之大伦,正嗣续之大事,不遗父母以恶名,舜亦可谓善处矣。此圣人所以为人伦之至。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仁义礼智乐,人之所固有也。然其谁识之?孟子亲
译我曾经说,孔子对于他的学生,他们心中所起的念头、平生所立的志向,即使没有表现在脸色上,也没有通过语言表达出来,孔子本来就已经知道了。比如曾子没有发问,孔子看到他在何处,就突然提起他的名字并指着他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穿起来的。”子贡没有发问,孔子看到他在做什么事,就突然提起他的名字并指着他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因为博学强记才这样的吗?”子夏没有说一句话,孔子忽然指出他的短处说:“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子路没有说一句话,孔子忍痛指出他的短处说:“由啊,你不得好死。”这大概是因为圣人内心明察,外显映照,众弟子来到面前,脸色尚未流露,语言尚未发出,那些幽深隐秘的心思,孔子已经在不言语中洞察无遗了。由此来看孟子说乐正子只是随波逐流、贪图吃喝,也可以看出圣贤的用意了。子敖是齐王的宠臣,乐正子是贤良的大夫,哪有贤良的大夫会和宠臣同处一室呢?不知道乐正子跟随子敖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是因为他的话可以作为法则吗?那是阿谀奉承的臣子罢了,有什么话可以作为法则?难道是因为他的行为可以作为榜样吗?那是阿谀奉承的臣子罢了,有什么行为可以作为榜样?难道是因为他的见识情趣、智慧思虑与士大夫同类吗?那是阿谀奉承的臣子罢了,哪里会有见识情趣、智慧思虑?这大概是因为看到齐宣王想要开拓土地,使秦楚来朝拜,统治中原并安抚四方少数民族,从而去逢迎他;看到齐宣王好色、好货、好勇,就顺着他的心意让他自我满足,而不与百姓同乐。使孟子不能实行其道的人,就是这个人;使稷下学宫的那些人得以肆意口辩的人,也是这个人。他的所作所为如此,乐正子却与他交往。平时在讲学之间,指点顾盼之际,无非是以“饮食不求饱足,居住不求安逸,做事勤勉而说话谨慎,接近有道德的人来匡正自己”作为说教。现在一旦跟随子敖交往,就突然忘记了追求安逸的道理而去寻求馆舍,突然忘记了追求饱足的道理而只是贪图吃喝。他有什么办法呢?只不过是用顺从迎合来取悦于人罢了。用这种手段来引诱齐王,使齐王不觉悟而对孟子懈怠;又用这种手段来引诱乐正子,使乐正子不觉悟而对孟子懈怠。齐王则无话可说,乐正子学习古代的道却受到这个人的迷惑,难道不令人悲伤吗!唉,阿谀奉承的人,他们扰乱人的程度是很深的。如果不是明智的人,谁能果断而不被迷惑呢?宋公做太子的时候,厌恶宦官柳,等到即位后因为柳用炽热的炭火来适意而喜欢他。唐太宗玩赏佳树,折断封德彝,等到有了何聊的话,最终也不能疏远他。那么乐正子被子敖所引诱,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天地间不正的气,灌注到人身上,就成为阿谀奉承之徒,成为女子,用来败坏人家,扰乱国家,扰乱人的心术。如果不是孟子痛加指责,那么乐正子高明的资质,几乎就不可知了。这就是圣贤对天地有功的原因。
孟子说:“不孝有三种,没有后代是最大的。舜没有告诉父母就娶妻,是为了避免没有后代。君子认为这就像告诉了父母一样。”
赵氏引用《礼经》中三种不孝的具体情况说:“顺从父母的意愿,使父母陷入不义,这是第一种不孝;家里贫穷,父母年老,却不出来做官获取俸禄,这是第二种不孝;不娶妻没有儿子,断绝祖先的祭祀,这是第三种不孝。”如果真像《礼经》所说,假使舜不娶妻,那就是使父母陷入不义,就是断绝祖先的祭祀,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孝吗?作为儿子,娶妻是为了延续后代,这是父母的本心。现在瞽瞍不为舜娶妻,这是被人欲遮蔽了,难道是他的本心吗?从前陈干昔将要死的时候,对他的儿子尊己说:“我死后一定要给我做大棺材,让我的两个婢女陪葬。”陈干昔死后,尊己说:“用活人殉葬不符合礼制,何况还要同棺呢?”于是没有照做。君子不认为尊己是不孝,大概是因为在将死之际,疾病已经很深,精神昏乱,所以君子听从清醒时的命令,而不听从昏乱时的言语。用这个意思来推论,那么瞽瞍不为舜娶妻,也是人欲昏乱而到了这种地步。舜也是顺从父母的本心,而不顺从他们的昏乱,这就是舜不告诉父母就娶妻的原因。当父母昏乱的时候,如果舜请求娶妻,瞽瞍必定不会让他娶。不让他娶,那么过错就在父母;舜不告诉父母就娶妻,那么喜欢议论别人过错而不推究其本心的人,必定会把过错归咎于舜。好处归于父母,过错归于自己,这正是舜的心意。难道忍心保全自己的名声,而把父母置于不义的境地吗?舜之所以不告诉父母就娶妻,就像不顺从陈干昔的昏乱,而顺从他清醒时的命令一样。为什么呢?为儿子娶妻,是本心。我推究父母的本心而这样做,有什么不可以呢?君子认为这就像告诉了父母一样,道理大概就在于此。然而舜有过错吗?回答说:有过错,不告诉父母就娶妻,这就是他的过错,难道可以辩解吗?过错在于自己,而保全父母的美名,这就是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所以从君子的角度看,就看不到他的过错;从常人的角度议论,舜难道能逃脱不告诉父母的罪责吗?这也是圣人的不幸。在不幸中有造化的作用,把过错归于自己,而保全人伦的大道,确立嗣续的大事,不给父母留下恶名,舜也可以说是善于处理了。这就是圣人之所以为人伦的极致。
孟子说:“仁的实质,在于侍奉父母;义的实质,在于顺从兄长;智的实质,在于知道这两者而不背离;礼的实质,在于节制和修饰这两者;乐的实质,在于喜爱这两者。喜爱它们,快乐就产生了,快乐产生了,怎么能停止呢?不能停止,就会不知不觉地脚在踏地,手在挥舞。”
仁义礼智乐,是人本来就具有的。然而谁能认识它们呢?孟子亲自
见其体,故直指以示天下,使知圣王之用在此而已。其功岂不大哉?夫仁不可得而识也。孟子直指仁之所在曰:「欲识仁之实乎?当事亲时,其心爱慕眷恋者是也。欲识义之实乎?当从兄时,其心庄敬肃恭者是也。」则又直指智之实在知事亲从兄之心,初无去来者是。则又直指礼之实在节事亲从兄之心,有隆杀者;文事亲从兄之心,有仪物者是。则又直指乐之实在事亲从兄时,其心欢欣怡愉者是。夫识事亲从兄时,欢欣怡愉之心,则仁义之道彻,天理之本行,放诸四海而凖,塞乎天地之间。仰观俯察,逺取近取,折旋顾盼,食息起居,是皆事亲从兄之心也。故曰:「乐则生矣。生则触物而乐,无物亦乐;触事而乐,无事亦乐。吾亲吾兄在前,此乐在前;吾亲吾兄未见,此乐又在未见处也。」故曰:「生则恶可已也。」如此则乐即心,心即乐。富贵通显亦乐,贫贱患难亦乐。乐之至极,欲罢不能,欲止不可,是以足不知而自蹈,手不知而自舞。乃见帝王制作,六律五声八音之本,钟鼓管磬竽笙之用,皆在我而已矣。孟子自事亲从兄而识仁义,自仁义而识智礼乐之实,自乐而上通二帝三王之心,乾坤造化之用。故其见诸侯也,拳拳以仁义为言;其论庠序也,拳拳以孝弟为説。则以其所得者在此也。以其亲见仁义之体,而旁通贯穿,无不见其体者,故直指以示人,使之领解于言下。如指齐王易牛之心为王,指蔂梩掩亲之心为诚,指好色好货好勇为太王公刘丈王武王,使人不移蹞步,不动声色,不歴时嵗,坐防于一息之间,其转移陶冶,防有天地之用。呜呼,其学如此,而当时间之后世非之,疑之,至于詈之,而不思其亦可悲也已。
译看见仁义的实体,所以直接指出它来昭示天下,让世人知道圣王的作用就在于此罢了。它的功效难道不大吗?仁是无法通过认知去把握的。孟子直接指出仁的所在说:“想要认识仁的实质吗?在侍奉父母时,心中爱慕眷恋的就是仁。想要认识义的实质吗?在顺从兄长时,心中庄重恭敬的就是义。”接着又直接指出智的实质在于知道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心,原本没有离去和到来之分。接着又直接指出礼的实质在于节制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心,有隆重与简略的区别;修饰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心,有仪节法度的规范。接着又直接指出乐的实质在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时,心中欢欣愉悦的状态。认识了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时欢欣愉悦的心,那么仁义的道理就透彻了,天理的根本就运行了,推广到四海都准确无误,充满于天地之间。抬头观察,低头审视,远取近取,转身回顾,饮食呼吸,起居行动,这些都是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心。所以说:“乐就产生了。产生了乐,接触事物就快乐,没有事物也快乐;接触事情就快乐,没有事情也快乐。我的父母兄长在前,这乐就在前面;我的父母兄长未见,这乐又在那未见之处。”所以说:“产生了乐,怎么可以停止呢。”这样,乐就是心,心就是乐。富贵显达也快乐,贫贱患难也快乐。快乐到了极点,想停止也不能,想罢休也不可,因此脚不知不觉地自行踩踏,手不知不觉地自行舞蹈。于是看见帝王创制礼乐,六律五声八音的根本,钟鼓管磬竽笙的功用,都在我自己这里了。孟子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来认识仁义,从仁义来认识智、礼、乐的实质,从乐向上贯通二帝三王的心,以及乾坤造化的功用。所以他拜见诸侯时,恳切地以仁义为言论;他论述学校时,恳切地以孝悌为学说。这是因为他所获得的道理就在这里。因为他亲眼看见了仁义的实体,并且旁通贯穿,没有不看见其实体的,所以直接指出它来昭示世人,让人在言语之下就能领悟理解。比如指出齐王不忍杀牛的心就是王道的开端,指出用草席遮盖亲人的心就是诚,指出好色好货好勇就是太王、公刘、大王、武王的美德,使人不用移动脚步,不用改变神色,不用经历岁月,在一息之间就能坐待成效,这种转移陶冶的作用,几乎具有天地的功用。唉,他的学问如此,而当时及后世的人却非议他,怀疑他,甚至辱骂他,却不思考这真是可悲啊。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已,视天下悦而归已,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余观典谟,所以称舜曰:濬哲文明,温恭允塞。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至孔子称舜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至子思称舜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隠恶而▯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考孟子所称,则异于是。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又曰: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拳拳恳恳,専以孝为言。今此称舜,则言舜不以天下为悦,而又论舜之神情,以为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皇皇汲汲,天下虽仰其道徳之尊,而若无所容其身者,则以亲之未悦也。夫父顽母嚚,舜为圣人,不幸而处于顽嚚之间,其是非当否,可不言而喻矣。必舜为顽嚚,乃合父母之心。今舜由仁义行,其所愿欲,其所取舍,其所谋议,其所去就,必不合顽嚚之心矣。然天下知其为顽嚚,而舜止知其为父母耳。舜不得吾亲之心,则徬徨恐怖,以为不可立于天地间矣。不顺吾亲之心,则背违义理,以为不可复称人子矣。呜呼!既曰顽嚚,惟顽嚚乃可以得其心,乃可以顺其心。今舜舍此,何以得其心与夫顺其心哉?夫心不则徳义之经,谓之顽;口不道忠信之言,谓之嚚。舜之心以为父母所以至此者,特吾事之未尽其道也。使尽其道,感于此必应于彼,此自然之理也。于是负罪以顺适其心,引慝以感动其意,防防斋栗以发其悲怜之心。顺适则吾亲喜,心见;感动则吾亲仁,心见;悲怜则吾亲天性尽皆见矣。向也顽嚚与仁义相为阻絶今也人子与父母同归天性,瞽瞍底豫,以言归于天性也。豫者,天性也。夫化吾亲之顽嚚以归天性,则天下之顽嚚亦皆感格矣。是以瞽瞍底豫而天下化当瞽瞍底豫时,乃天下化之机也。转吾亲憎恶之心为父母之慈爱,则天下父子之性皆于此而定矣。是故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是当瞽瞍底豫时,乃天下父子定之机也。夫天下化,天下之为父子定,止在吾亲底豫而已,岂不简易乎?是不得乎亲,诚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诚不可以为子。孟子之观舜,乃在事亲处,其所以濬哲文明五典克从,与夫烈风雷雨弗迷,所以巍巍,所以无为恭已所以为大智者,皆自事亲而发见也。孟子当时所入,其自事亲入乎?观夫指蔂梩掩之以为诚,指事亲为仁智为礼乐之实,指徐行之弟为尧舜之道,指孝弟之义为王道。其论舜也,反覆以事亲为言,岂非自事亲而入,深见舜当日所以用心之微乎?夫登泰山者知险阻,泛沧海者识波澜,倘非身履其中,目击其事,其言安得如此之切乎?以此论舜,则孟子所存,抑可知矣。
孟子传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八
宋 张九成 撰
离娄章句下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舜生东方近夷,文王生西方亦近夷。自兖至岐,凡千有余里;自舜至文,凡千有余嵗。风俗不同,土地殊尚。歳月久逺,言行辽絶。然考舜与文王之心,乃不以逺近为间,不以日月为期。发之于言,形之于行。若肯堂若肯构之父子,靣授心▯之师资。何哉?盖地有逺近,心无远近;时有后先,心无后先。使其不识此心,则以商均为子,岂曰不同气?乃不知舜之心而授天下于禹,以四凶为臣,岂曰不同时?乃不知舜之心而至于流放▯殛。使其识此心,则万里犹一堂也,千岁犹一昔也,岂问地之逺近,时之先后哉?夫
译孟子说:“天下人非常喜悦并将要归附他,他却把天下人的喜悦和归附看得像草芥一样轻贱。只有舜是这样,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就不可以做人;不能顺从父母的意愿,就不可以做儿子。舜竭尽侍奉父母的道理,使得瞽瞍最终高兴。瞽瞍最终高兴,天下人便受到教化;瞽瞍最终高兴,天下做父亲和做儿子的伦理关系便确定了。这就叫做大孝。”
我考察《尚书》中的《尧典》和《大禹谟》,其中称赞舜说:他深邃明智,文明有德,温和恭敬,诚信充实。又说:他谨慎地彰显五种常道,五种常道得以顺从;让他管理百官,百官事务按时序治理;让他接待四方诸侯,四方诸侯恭敬和睦;让他进入山林,遭遇烈风雷雨也不迷惑。至于孔子称赞舜说:崇高啊!舜和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当作自己的私产。又说:实行无为而治的,大概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地端正自身,面向南方治理天下罢了。至于子思称赞舜说:舜大概是大智之人吧?舜喜欢询问并喜欢考察浅近的话语,隐藏别人的恶行而彰显别人的善行,把握事物的两个极端,而采用中庸之道施用于百姓,这大概就是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吧?考察孟子对舜的称颂,则与上述不同。孟子说:舜大概是至孝之人吧,五十岁还依恋父母。又说:大孝之人终身依恋父母,五十岁还依恋父母的,我在大舜身上看到了。恳切诚挚,专门以孝道来谈论舜。现在这里称赞舜,却说舜不把天下的喜悦当作喜悦,又论述舜的神情,认为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就不可以做人;不能顺从父母的意愿,就不可以做儿子。惶惶不安,汲汲追求,天下虽然仰慕他的道德尊贵,但他却好像无处容身,这是因为父母还没有喜悦的缘故。父亲愚顽,母亲奸诈,舜是圣人,不幸处于愚顽奸诈的父母之间,其中的是非对错,不言而喻了。如果舜也愚顽奸诈,才符合父母的心意。现在舜遵循仁义行事,他的愿望、取舍、谋议、去留,必定不符合愚顽奸诈父母的心意。然而天下人知道他们是愚顽奸诈的,而舜只知道他们是自己的父母罢了。舜得不到父母的心,就彷徨恐惧,认为不能立足于天地之间;不顺从父母的心,就违背义理,认为不能再称为人子。唉!既然说他们愚顽奸诈,只有愚顽奸诈才能符合他们的心,才能顺从他们的心。现在舜舍弃了这一点,用什么去符合他们的心并顺从他们的心呢?心不遵循道德义理,称为愚顽;口不说忠信的话,称为奸诈。舜认为父母之所以如此,只是我侍奉他们还没有尽到道理。如果尽到了道理,感动在此处,必然回应在那处,这是自然的道理。于是背负罪责以顺从他们的心,引导过失以感动他们的意,恭敬谨慎以激发他们的悲怜之心。顺从则父母喜悦,心显现;感动则父母仁爱,心显现;悲怜则父母的天性完全显现了。以前愚顽奸诈与仁义相互隔绝,现在人子与父母共同回归天性,瞽瞍最终高兴,是说回归天性。高兴,就是天性。感化父母的愚顽奸诈以回归天性,那么天下的愚顽奸诈之人也都受到感化了。所以瞽瞍最终高兴而天下受到教化,当瞽瞍最终高兴时,正是天下受到教化的关键。转变父母憎恶的心为父母的慈爱,那么天下父子的本性都在这里确定了。所以瞽瞍最终高兴而天下做父亲和做儿子的伦理关系确定,当瞽瞍最终高兴时,正是天下父子伦理确定的关键。天下受到教化,天下父子的伦理确定,只在于我的父母最终高兴罢了,难道不简易吗?所以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确实不可以做人;不能顺从父母的意愿,确实不可以做儿子。孟子观察舜,是在侍奉父母这一点上,他之所以深邃明智、文明有德、五种常道得以顺从,以及烈风雷雨不迷惑,之所以崇高,之所以无为、恭敬端正自身,之所以为大智,都是从侍奉父母中显现出来的。孟子当时所进入的,是从侍奉父母进入的吗?看他指出用土筐盖住自己以示真诚,指出侍奉父母是仁、智、礼、乐的真实内涵,指出徐行后长是尧舜之道,指出孝悌之义是王道。他论述舜,反复以侍奉父母为言,难道不是从侍奉父母进入,深刻见到舜当时用心的微妙吗?登上泰山的人知道险阻,泛舟沧海的人识别波澜,如果不是亲身在其中,亲眼看到其事,他的话怎么能如此切中呢?以此论述舜,那么孟子所存的道理,也就可知了。
孟子传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八
宋 张九成 撰
离娄章句下
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迁移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夷地的人。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方夷地的人。两地相距,有一千多里;时代相隔,有一千多年。得志后在中国推行道义,就像符节相合一样吻合。先圣和后圣,他们的准则是一样的。”
舜出生在东方靠近夷地的地方,文王出生在西方也靠近夷地的地方。从兖州到岐山,有一千多里;从舜到文王,有一千多年。风俗不同,土地崇尚各异。岁月久远,言行隔绝。然而考察舜和文王的心,却不以远近为间隔,不以时间长短为期限。发之于言语,形之于行为。就像肯堂肯构的父子,面授心传的师徒。为什么呢?大概地有远近,心无远近;时有先后,心无先后。如果他们不认识这个心,那么以商均作为儿子,难道说不同气吗?却不知道舜的心而把天下授予禹,以四凶作为臣子,难道说不同时吗?却不知道舜的心而至于流放诛杀。如果他们认识这个心,那么万里就像在一个厅堂里,千年就像在一个夜晚,哪里还问地的远近、时的先后呢?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