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卷十二
惜乎其道之不行也。使其道行,彼是数子者,固将收召之,以变其心术,随其才之长短而用之。见僻而坚怙,终而贼,则屏之逺方,诛之两观,不疑矣。惟其终不得少行其志,而商鞅之学大得志于秦。其身虽亡,其学犹盛。一传再传,至赵髙李斯而极力行之,烧诗书,杀学士,倡督责之说起,骨肉之诛,至于诽谤者族,偶语弃市,惨刻之政,至两汉而未除。反唇之诛,武帝行之;南山之诗,宣帝戮之。此鞅之遗祸也。夫商鞅一派之学耳,其祸犹如此之烈。使此数人者不经孟子之诛,纷然并行,则天下之民为血为肉,何时而已乎?此所以见孟子大有功于名教也。且仪衍以口舌之辩,行捭阖之术,膏车秣马,曵紫拖金,驰骋于六国。天下皆见其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皆称其为大丈夫。惟孟子知其本心,不复问理义所向,阿徇茍容,乘间投隙,志在取富贵而邀爵禄耳。是其为术,岂有他法哉?专顺人主之意,操旁僻曲私之心,行妻孥妾媵之态,是何大丈夫之有乎?夫道合则从,不合则去。其用我也,则行大中至正之路,以尧舜其君,士君子其民,故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恶有居侧媚,立邪僻,行诡诈以罔人主而乱天下乎?其不用我,则卷而怀之,物格而意诚,意诚而心正,心正而身修,身修而家齐,根于心,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裕如也。独行其道如此,视富贵贫贱威武皆空中一尘耳,其来其去,何足以为吾轻重哉?古之所谓大丈夫者,如此,以此而论,则衍仪直妾妇耳。天下方称为大丈夫,而孟子乃见其为妾妇,是孟子之见,迥出寻常之外,而非凡心俗虑之可知也。而非之,而疑之,而詈之,可乎?
译可惜啊,他的道不能施行。假使他的道得以施行,那几个人本来就会被招揽,用来改变他们的心术,根据他们才能的长短来任用他们。看到他们固执邪僻,最终成为祸害,就会将他们放逐到远方,在两观处诛杀,不会有任何迟疑。只是因为他最终不能稍微实现自己的志向,而商鞅的学说在秦国大得志。商鞅虽然死了,但他的学说依然盛行。传了一代又一代,到了赵高、李斯时极力推行,焚烧诗书,杀害学士,倡导督责的学说兴起,骨肉相残的诛杀,以至于诽谤者灭族,私下议论者弃市,残酷刻薄的政治,直到两汉还没有消除。反唇相讥的诛杀,汉武帝施行;《南山》之诗的杀戮,汉宣帝施行。这都是商鞅遗留的祸患。仅仅是商鞅一派的学说,它的祸害尚且如此猛烈。假使这几个人不经过孟子的诛伐,纷纷并行,那么天下的百姓被当作血食肉俎,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这就是孟子对名教有大功劳的原因。况且张仪、公孙衍凭借口舌的辩才,施行纵横捭阖的权术,给车涂油,给马喂草,身佩紫绶金印,在六国之间驰骋。天下人都看到他们一怒诸侯就恐惧,安居天下就太平,都称他们为大丈夫。只有孟子知道他们的本心,不再问理义指向哪里,只是阿谀逢迎,苟且容身,乘隙钻营,志向在于获取富贵和爵禄罢了。他们的权术,难道有别的办法吗?专门顺从君主的心意,怀着旁门左道、曲私之心,表现出妻妾婢女般的姿态,这哪里是大丈夫呢?道义相合就跟随,不合就离开。他们任用我,我就走大中至正的道路,使君主像尧舜,使百姓像士君子,所以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站立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行走天下最宽阔的道路。哪有居住在侧媚,站立在邪僻,施行诡诈来蒙蔽君主而扰乱天下的呢?他们不任用我,我就卷起抱负怀藏起来,格物致知而意念真诚,意念真诚而内心端正,内心端正而自身修养,自身修养而家庭整齐,根植于心,表现在面容,洋溢在背部,施于四肢,从容自如。独自践行其道如此,看待富贵贫贱威武都像空中的一粒尘埃,它们的来去,哪里足以成为我的轻重呢?古时候所谓的大丈夫,就是这样,以此而论,那么张仪、公孙衍简直就是妾妇罢了。天下正称他们为大丈夫,而孟子却看出他们是妾妇,这是孟子的见识,远远超出寻常之外,不是凡心俗虑所能知晓的。反对他,怀疑他,咒骂他,可以吗?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出疆必载质,何也?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舎其耒耜哉?」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深味周霄之言,想见其为人。见当世仕宦者类皆权谋诡诈,纵横捭阖,其得志者皆市井驵侩,闾巷小人,超然有离絶逺去之心。见孟子不见诸侯,虽见而不受其禄,未几而輙去,深合其意,以为古之君子类皆不仕也,故发为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又引公明仪「三月无君则吊」之语以荅之。周霄之心,见当时仕宦与意不合,深欲脱去而不可得,乃闻「三月无君则吊」之语,又与其意大不相侔,故曰:「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以此为急,则知其于当世仕宦悠然自守,无所轻重矣。余观霄之为人,亦为君子人也,其心高逺疎爽,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者也。充其所见,将为长沮、桀溺、荷蒉、荷蓧之徒,而非圣人之道也。孔子深疾荷蓧丈人之徒,故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是圣人之道,其急。于仕者,非贪禄而慕位也。人伦之大,君臣为重。仕则君臣之义明,君臣之义明,则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一皆大明而不昧,何乐如之!此所以三月无君则吊也。夫士之失位,犹诸侯之失国家,其重如此。诸侯失国家,则无耕助以供粢盛,无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矣,粢盛不洁矣,衣服不备矣,其敢以祭乎?是诸侯失国家,则五庙祖宗皆不得血食矣。是知君臣之义不明,则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一皆颠倒失序也。士之不仕,则无田以供粢盛,以至牲杀器皿衣服一皆不备,不敢以祭,亦不敢以宴。夫不仕其患如此之大,使吾祖宗不得血食,不忠不孝,难以齿于人类。所以皇皇,所以可吊也。霄虽闻三月无君之义,乃未喻出疆必载质之义也。故又更端而问之。孟子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舎其耒耜哉?」夫质所以见君也,出疆载质,见念念之不忘君也。古之人在畎畆,犹在朝廷,不忘君拳拳之义也。所以苏武使匈奴,十九年不舎汉节;范泰终身不履魏地,而坐卧汉车者,见念念不忘君也。而世之说诗者曰:「永矢弗过者,自誓弗过君门也;永矢弗告者,自誓弗告君以善也;永矢弗谖者,自誓弗忘君过也。」邪说害道,贼君臣之大义,乱人伦之常经。彼又恶知出疆载质之义哉!霄平日见驰车击毂,腰金曵紫之人类,皆乘时射利,隂险倾邪,乃超然不以仕宦为意,以为孟子不见诸侯,见而不受其禄,受其禄不乆而輙去,自谓与其意暗合,疑古之君子类不以仕为意。及闻夫子三月无君则吊,出疆必载质之义,乃见孟子反如此其急,与其意大相舛矣。故曰:「晋国亦吾所仕之国也。」平生未尝闻仕当如此其急,仕果如此其急,君子之难仕何也?孟子乃以为仕如此其急者,乃君臣之大义不由其道,又臣子之所羞。惟其恶不由其道,此孔子所以不主痈疽与瘠环,惟仕如此其急,此夫子所以适齐、适衞、适楚、适宋而不敢已也。然则“穴窥”之喻,乃指商鞅、孙膑、苏秦、张仪、稷下诸公,不以正道事君
译周霄问道:“古代的君子做官吗?”孟子说:“做官。”《传》说:“孔子如果三个月没有君主,就会惶惶不安,离开本国疆界必定携带见面礼。”公明仪说:“古代的人如果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去慰问。”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去慰问,这不是太急切了吗?孟子说:“士人失去职位,就像诸侯失去国家一样。”《礼》说:“诸侯亲自耕种助祭的田地来供给祭品,夫人养蚕缫丝来制作祭服。牺牲不齐全,祭品不洁净,祭服不完备,就不敢用来祭祀。只有士人没有田地,也就不能祭祀。牺牲、器皿、衣服不完备,不敢用来祭祀,也就不敢用来宴饮,这难道不值得慰问吗?”离开本国疆界必定携带见面礼,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士人做官,就像农夫耕种一样。农夫难道会因为离开本国疆界就舍弃他的农具吗?”周霄说:“晋国也是做官的国家,从未听说做官像这样急切,做官像这样急切。”君子难以做官是为什么呢?孟子说:“男子生下来就希望为他娶妻,女子生下来就希望为她嫁人。父母的心意,人人都有。不等待父母的命令,媒妁的撮合,钻墙洞互相窥视,翻墙墙互相跟随,那么父母和国人都轻视他。”古代的人未曾不想做官,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不通过正当途径而前往的,与钻墙洞窥视之类的人相同。
细细体味周霄的话,可以想象他的为人。他看到当世做官的人大多权谋诡诈,纵横捭阖,那些得志的都是市井奸商,里巷小人,于是超然有远离世俗之心。他看到孟子不见诸侯,即使见了也不接受俸禄,不久就离开,这很符合他的心意,以为古代的君子大多不做官,所以发出疑问说:“古代的君子做官吗?”孟子说:“做官。”《传》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就惶惶不安,离开本国疆界必定携带见面礼。”又引用公明仪“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去慰问”的话来回答他。周霄的心意,是看到当时做官的人与自己的心意不合,深深想要脱身却不可得,于是听到“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去慰问”的话,又与自己的心意大不相符,所以说:“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去慰问,这不是太急切了吗?”以此为急,就知道他对当世做官的人悠然自守,没有什么轻重之分了。我看周霄的为人,也是君子,他的心意高远疏爽,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推究他的见解,将成为长沮、桀溺、荷蒉、荷蓧之类的人,而不是圣人的道理。孔子深深厌恶荷蓧丈人这类人,所以说:“不做官是不义的,长幼的礼节不可废弃。君臣的道义怎么能废弃呢?”想要洁身自好却扰乱了大伦常,君子做官,是践行道义。道不能实行,已经知道了。这是圣人的道理,对于做官的急切,不是贪图俸禄而羡慕地位。人伦之中,君臣最为重要。做官则君臣的道义明确,君臣的道义明确,那么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的伦理也都大明而不昏暗,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这就是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去慰问的原因。士人失去职位,就像诸侯失去国家,其重要程度如此。诸侯失去国家,就没有耕种助祭的田地来供给祭品,没有养蚕缫丝来制作祭服,牺牲不齐全了,祭品不洁净了,祭服不完备了,他们敢用来祭祀吗?这是诸侯失去国家,那么五庙祖宗都得不到血食了。由此可知君臣的道义不明确,那么父子兄弟夫妇朋友都颠倒失序了。士人不做官,就没有田地来供给祭品,以至于牺牲、器皿、衣服都不完备,不敢用来祭祀,也不敢用来宴饮。不做官的祸患如此之大,使得我的祖宗得不到血食,不忠不孝,难以与人类并列。这就是惶惶不安的原因,这就是值得慰问的原因。周霄虽然听到了三个月没有君主的道义,却不理解离开本国疆界必定携带见面礼的道义。所以又另起话题问他。孟子说:“士人做官,就像农夫耕种一样。农夫难道会因为离开本国疆界就舍弃他的农具吗?”见面礼是用来见君主的,离开本国疆界携带见面礼,见念念不忘君主。古代的人在田间,就像在朝廷,不忘君主拳拳的道义。所以苏武出使匈奴,十九年不丢弃汉节;范泰终身不踏魏地,而坐卧汉车,见念念不忘君主。而世上解说《诗经》的人说:“永矢弗过者,是自誓不过君门;永矢弗告者,是自誓不告君以善;永矢弗谖者,是自誓不忘君过。”邪说害道,贼害君臣的大义,扰乱人伦的常经。他们又哪里知道离开本国疆界携带见面礼的道义呢!周霄平日看到乘车击毂,腰金曳紫的人,都乘时射利,阴险倾邪,于是超然不以做官为意,以为孟子不见诸侯,见了也不接受俸禄,接受俸禄不久就离开,自认为与自己的心意暗合,怀疑古代的君子大多不以做官为意。等到听到夫子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去慰问,离开本国疆界必定携带见面礼的道义,才看到孟子反而如此急切,与自己的心意大相违背。所以说:“晋国也是我所做官的国家。”平生未曾听说做官应当如此急切,做官果真如此急切,君子难以做官是为什么呢?孟子认为做官如此急切,是因为君臣的大义不通过正当途径,又是臣子所羞耻的。只因为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这是孔子不主张痈疽与瘠环的原因;只因为做官如此急切,这是夫子适齐、适卫、适楚、适宋而不敢停止的原因。然而“穴窥”的比喻,是指商鞅、孙膑、苏秦、张仪、稷下诸公,不以正道事君。
者也。霄因此问,得闻仕如此其急,大明君臣之义;又闻“不由其道”之训,足以遂其自好之心。悠然萧然,挥之不去,招之不来,一由于礼义而已矣。霄亦何幸耶?然则善用先王之道,又于此可以观孟子。
译是这样的。萧霄因此请教,得以听闻做官如此紧迫,是为了彰显君臣之间的大义;又听闻“不通过正当途径”的训诫,足以成全他自我珍重的心志。那种悠然自得、清高脱俗的境界,驱赶它不会离开,招唤它也不会到来,这一切都源于礼义罢了。萧霄是何等的幸运啊!那么,善于运用先王之道,也可以从这一点上看出孟子的思想。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孟子识见髙逺,超然出一世之外,故每事与众人不同。众以陈仲为亷,孟子独以为蚓。众以匡章为不孝,孟子独加之以礼。众以管晏为大功,孟子独以为可羞。众以仪衍为大丈夫,孟子独谓之妾妇。众以不朝王为不敬,孟子独以不谈仁义为不敬。众以君命召不俟驾为礼,孟子独以德齿为礼。是其所见,迥与众人不同。使其得志,必能尽扫当时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阴谋诡计之陋,而独振先王之道于頽弊之中也。此余所以拾其遗迹,每事三叹之,而窃悲夫后世不知孟子之心也。今其所见又有异焉者:彭更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传食于诸侯,以为泰。孟子乃见以为道。彭更见无事而食,孟子乃见为仁义而食。彭更见梓匠轮舆为食志,孟子乃见为食功夫。彼以为泰,此以为道。彼以为无事,此以为仁义。彼以为志,此以为功。是孟子之所见,超然独异于众人也。惟众人所见如此,所以俗气不除,皆景慕商、孙、苏、张、稷下诸子,惟恐学之不及,而风俗薄恶,日趋于鬼魅之地,禽兽之心,将血肉吾民,大乱吾中国,可胜悲哉。惟孟子所见如此,所以养浩、所以知言、所以能深知王道之所在,所以直指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修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不负戴于道路,不漂流于沟壑,为王道也。孟子所以能指数子之病,而一开当世之耳目也。呜呼!彭更其亦何幸乎?向见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之为泰,孟子乃直指此见为道,且有箪食天下之说。向见无事而食为不可,孟子又直指此见为仁义,且有入孝出弟、守先王之道、梓匠轮舆之说。向见食梓匠轮舆之为食志,孟子又直指此见为食功,且有毁瓦画墁之说。自此以往,所见皆新,不离蹞歩,不动毫芒,转泰为道,转志为功,转无事为仁义,其视当世之学一皆邪说,其视孟子所为,一皆先王之大道。呜呼!更亦何幸乎?不知果能如余之所云耶?余不能考其必然,故就孟子之用而发之。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恱。『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有攸不为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
译彭更问道:“您后面跟着几十辆车,随从有几百人,在各诸侯国间辗转接受供养,不也太奢靡了吗?”孟子说:“如果不合乎道义,那么一筐饭也不应该接受;如果合乎道义,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认为奢靡。您认为奢靡吗?”彭更说:“不。”孟子说:“读书人无所事事却白吃饭,是不可以的。”孟子说:“您如果不互通有无、交换货物,用多余的弥补不足的,那么农民会有多余的粮食,妇女会有多余的布匹。您如果互通有无,那么木匠、车工等工匠都能从您这里得到食物。在这里有这样的人,在家孝顺父母,在外敬爱兄长,坚守先王的道义,以等待后世的学者,却不能从您这里得到食物,您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实行仁义的人呢?”彭更说:“木匠、车工,他们的志向是为了求得食物。君子实行道义,他们的志向也是为了求得食物吗?”孟子说:“您为什么看他们的志向呢?只要他们对您有功劳,可以供养就供养他们。况且您是看志向供养人,还是看功劳供养人?”彭更说:“看志向。”孟子说:“有个人在这里,打碎瓦片,涂抹墙壁,他的志向是为了求得食物,那么您供养他吗?”彭更说:“不。”孟子说:“那么您不是看志向供养人,而是看功劳供养人。”
孟子的见识高远,超然于世俗之外,所以每件事都与众人不同。众人认为陈仲子廉洁,孟子却认为他像蚯蚓一样。众人认为匡章不孝,孟子却对他以礼相待。众人认为管仲、晏婴有大功,孟子却认为他们可耻。众人认为仪衍是大丈夫,孟子却称他们为妾妇。众人认为不朝见君王是不敬,孟子却认为不谈仁义是不敬。众人认为君王召唤不等待驾车是礼,孟子却认为以德和齿序为礼。他的见解,与众人大不相同。假使他得志,必定能彻底扫除当时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学宫那些人的阴谋诡计的陋习,而在颓败弊坏之中独自振兴先王的道义。这就是我拾取他的遗迹,对每件事都再三感叹,并且私下悲叹后世不了解孟子的心意。如今他的见解又有不同之处:彭更看到后面几十辆车,随从几百人,在各诸侯国间辗转接受供养,认为太奢靡。孟子却认为这是道。彭更看到无所事事却白吃饭,孟子却认为这是为了仁义而吃饭。彭更看到木匠、车工是为了志向而吃饭,孟子却认为这是为了功劳而吃饭。他们认为奢靡,孟子认为道。他们认为无所事事,孟子认为仁义。他们认为志向,孟子认为功劳。这是孟子的见解,超然独异于众人。正因为众人的见解如此,所以俗气不能去除,都羡慕商鞅、孙膑、苏秦、张仪、稷下学宫的那些人,只怕学不到他们,而风俗浅薄恶劣,一天天趋向于鬼魅之地,禽兽之心,将要残害我们的百姓,大乱我们的中国,可悲啊。正因为孟子的见解如此,所以能培养浩然之气,所以能知言,所以能深知王道所在,所以能直接指出种桑种田、养鸡养猪、重视学校教育、修习孝悌,使老年人穿丝绸吃肉,百姓不饥不寒,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不在沟壑中漂流,这就是王道。孟子之所以能指出这些人的弊病,而开启当世人的耳目。唉!彭更多么幸运啊?先前看到后面几十辆车,随从几百人认为是奢靡,孟子却直接指出这是道,并且有接受一筐饭和天下的说法。先前看到无所事事却白吃饭认为不可以,孟子又直接指出这是仁义,并且有在家孝顺、在外敬爱兄长、坚守先王之道、木匠车工的说法。先前看到供养木匠车工是为了志向,孟子又直接指出这是为了功劳,并且有打碎瓦片涂抹墙壁的说法。从此以后,所见都是新的,不离半步,不动毫发,把奢靡转为道,把志向转为功劳,把无所事事转为仁义,他看待当世的学说都是邪说,他看待孟子的作为都是先王的大道。唉!彭更多么幸运啊?不知道他果真能像我所说的吗?我不能考证他必然如此,所以就孟子的用意而发表看法。
万章问道:“宋国是个小国,现在将要实行王道政治,齐国和楚国憎恶它而攻打它,那该怎么办?”孟子说:“商汤住在亳,与葛国相邻,葛伯放纵而不祭祀。商汤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牺牲。’商汤派人送给他牛羊,葛伯吃了,又不拿来祭祀。商汤又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谷物。’商汤派亳的百姓去为他耕种,老人和小孩送饭,葛伯率领他的百姓拦截那些有酒食黍稻的人抢夺,不给的杀死。有个小孩带着黍肉去送饭,被杀死并抢走食物。《尚书》说:‘葛伯仇视送饭的人’,说的就是这个。因为杀了这个小孩而征讨他,四海之内都说:‘不是为了贪图天下,而是为平民百姓报仇。’商汤开始征讨,从葛国开始,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向东征讨,西边的夷人抱怨;向南征讨,北边的狄人抱怨:‘说为什么后轮到我们?’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盼望雨水一样。回归市场的人不停止,除草的人不改变。诛杀他们的君主,慰问他们的百姓,如同及时雨降临,百姓非常高兴。《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惩罚。’有不服从的,向东征讨,安抚那里的士女,拿着他们的财物,继承我们周王的荣耀。只有臣子依附于大邑周,那里的君子拿着财物,来迎接那里的君子;那里的百姓用篮子装着饭,用壶装着浆,来迎接那里的百姓。把百姓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只是取走残暴的人罢了。《太誓》说:‘我的武德发扬,侵入他们的疆界,就取走残暴的人,杀伐张扬。’比商汤更有光辉,不实行王道政治罢了。”
孟子见齐王时,乃宋剔成三十八年。剔成立四十一年,为弟偃所攻。偃立十一年,自立为王。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以时考之,万章所问宋行王政,正偃之谓也。偃自东败齐,南败楚,西败魏之后,盛血以韦囊悬而射之,命曰射天。淫于酒,与妇人。羣臣谏者,輙射之。于是诸侯皆谓之桀。宋偃立四十七年,齐湣与楚、魏伐宋,杀王偃,遂灭宋,三分其地。以是观之,偃又安知王政?岂偃自簒立之后,抑情饰诈,欲以王政收人心乎?岂初年克己,晚歳盈溢而至灭亡乎?抑岂万章称道时,正王偃修饰时乎?皆不可知也。观孟子荅万章之问,言汤先尽其在我,故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岂孟子见王偃身为簒逆之贼,讵可行王政乎?又言武王出而东征,君子实▯黄,小人具箪壶以迎周之师。岂孟子见王偃未知修德,遽欲伐人而人不服乎?味此两段,则知王偃之为人,徒恃血气,未能尽其在我;徒恃兵革,未能服人之心。其所谓王政者,皆要名饰诈,而非其真也。使王偃果行王政,自致知格物,诚意正心,来必不簒君而自立。既簒君自立,复欲窃取王政之名,以欺天下。呜呼,天下安可欺乎?齐恶其诈,欲自东来讨;楚恶其诈,欲自南来讨。孟子知王偃之心出于诈,故曰「不行王政」云尔。茍行王政,四海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是王偃胸襟所蓄者,孟子知之,畧无余蕴矣。则其射天、射谏者,皆其晚歳真情发见也。然则以孟子之不许宋,则为楚、魏所杀,以至灭其国,分其地者,已于王偃未败时见之矣。然则矫情饰诈者,竟何为哉?止足以杀其身而已尔。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考孟子所言如此,则是王偃恶迹已露,已与众小人为偶,日夜谋伐齐、伐楚、伐魏,荒于酒,淫于色,射天射谏者,之心已不可遏矣。薛居州虽贤者,岂能胜众多之小人哉?然方当王偃作伪之日,万章以为将行王政,戴不胜又区区欲王为善,是二人者皆信其然矣。独孟子知其决不能善终,且以汤武之举形迹其本心,又以齐楚之喻推明其所好,是于二子称许之时,孟子已知其杀身灭国,为人分其地矣。此所以见孟子高见逺识,迥与常人不同也。且心术之不可不正也,乆矣。夫心术正,则其所起居正也,其所好恶正也,其所趋向,其所避就正也,安得不喜正人而恶邪士乎?心术邪,则其所起居邪也,其所好恶邪也,其所趋向,其所避就邪也,安得不喜邪士而恶正人乎?王偃簒立,心术之邪如此,亦安得不与羣小处哉?尚容一薛居州者,盖欲借以为饰诈之具也。昔明皇初即位,志在社稷,相姚崇、宋璟,朝廷清明,天下无事,安得而有小人?及惑惠妃,其志肆矣,相牛仙客而逺张九龄,且一意于李林甫,虽卢绚在朝,亦何能为哉?以是观之,则天下之治乱,信乎在用君子与小人,而用君子与小人,信乎在人主心术之邪正。王偃心邪,小人之资也。以小人在上,呼吸羣类,覆出为恶,一薛居州,其如之何哉?惟大人之事君,不问小人之满朝,政事之紊乱,苐观人主心术如何耳。傥君有愿治之心,吾则探其非心所在,格而正之。心术一正,小人逐矣,政事明矣。齐威王一旦晓悟,烹阿用墨,天下朝齐,其事亦明矣。余因论宋王,又发心术之说,以告吾党之士云。
孟子传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三
宋 张九成 撰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栁闭门而不内
译孟子拜见齐王时,正值宋剔成三十八年。宋剔成在位四十一年,被其弟偃攻打。偃在位十一年,自立为王。向东击败齐国,夺取五座城池;向南击败楚国,夺取三百里土地。根据时间考证,万章所问的宋国实行王政,指的正是偃。偃自从东败齐、南败楚、西败魏之后,将血盛在皮囊中悬挂起来射击,称之为射天。沉溺于酒色,与妇女淫乱。群臣进谏的,就加以射杀。于是诸侯都称他为桀。宋偃在位四十七年,齐湣王联合楚、魏攻打宋国,杀死了王偃,于是灭掉了宋国,将宋国土地一分为三。由此看来,偃又哪里懂得王政呢?难道偃自从篡位自立之后,压抑真情、伪装欺诈,想要用王政来收买人心吗?难道他早年克制自己,晚年放纵无度以至于灭亡吗?或者难道万章称道的时候,正是王偃修饰自己的时候吗?这些都无法知晓。看孟子回答万章的问话,说商汤先尽到自身的责任,所以十一征伐而天下无敌。难道孟子看到王偃身为篡逆的贼人,哪里能实行王政呢?又说周武王出兵东征,君子真正赞美他,百姓都提着饭篮和酒壶来迎接周朝的军队。难道孟子看到王偃不知修养德行,就想要攻打别人而别人不服从吗?品味这两段话,就知道王偃为人,只凭血气之勇,未能尽到自身的责任;只凭武力,未能使人心服。他所谓的王政,都是沽名钓誉、伪装欺诈,并非真心实意。如果王偃真的实行王政,从致知格物、诚意正心做起,必定不会篡夺君位而自立。既然篡夺君位自立,又想窃取王政的名号,来欺骗天下。唉,天下哪里可以欺骗呢?齐国厌恶他的欺诈,想要从东边来讨伐;楚国厌恶他的欺诈,想要从南边来讨伐。孟子知道王偃的心出于欺诈,所以说“不行王政”。如果实行王政,四海之内都会抬头仰望他,想要拥戴他为君主,齐、楚虽然强大,有什么可畏惧的呢?王偃胸中积蓄的意图,孟子全都知道,毫无隐瞒。那么他射天、射谏者,都是他晚年真实情性的表现。既然这样,孟子不赞许宋国,后来宋国被楚、魏所杀,以至于灭亡国家、瓜分土地,这在王偃未败之时就已经预见到了。既然这样,那些矫揉造作、伪装欺诈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只不过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罢了。
孟子对戴不胜说:“你希望你的君王向善吗?我明确告诉你:如果有楚国的大夫在这里,希望他的儿子学会齐国的语言,那么是让齐国人教他呢?还是让楚国人教他呢?”戴不胜说:“让齐国人教他。”孟子说:“一个齐国人教他,众多楚国人干扰他,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齐语,也做不到。如果带他到齐国的庄岳街巷居住几年,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楚语,也做不到了。”孟子说:“你说薛居州是个好人,让他居住在君王身边。如果在君王身边的人,无论长幼尊卑都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君王能和谁一起做坏事呢?如果在君王身边的人,无论长幼尊卑都不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君王能和谁一起做善事呢?一个薛居州,能对宋王怎么样呢?”
考察孟子所说的这些话,那么王偃的恶行已经暴露,已经与众多小人勾结,日夜谋划攻打齐、攻打楚、攻打魏,沉溺于酒色,射天射谏者,其心已经不可遏制了。薛居州虽然是贤人,怎么能胜过众多的小人呢?然而正当王偃作伪的时候,万章认为他将实行王政,戴不胜又苦苦希望君王向善,这两个人都相信他是真的。只有孟子知道他决不能善终,并且用商汤、周武王的举动来揭示他的本心,又用齐楚的比喻来阐明他的喜好,因此在两人称许的时候,孟子已经知道他将会杀身灭国,被人瓜分土地了。这正体现了孟子高瞻远瞩,与常人截然不同。而且心术不可不正,由来已久。心术端正,那么他的日常起居就端正,他的喜好厌恶就端正,他的趋向和回避就端正,怎么会不喜欢正直的人而厌恶邪恶的士人呢?心术邪恶,那么他的日常起居就邪恶,他的喜好厌恶就邪恶,他的趋向和回避就邪恶,怎么会不喜欢邪恶的士人而厌恶正直的人呢?王偃篡位自立,心术如此邪恶,又怎么能不与群小相处呢?还容纳一个薛居州,大概是想借他作为伪装欺诈的工具。从前唐明皇刚即位时,志在社稷,任用姚崇、宋璟为相,朝廷清明,天下无事,哪里会有小人?等到他迷惑于惠妃,意志放纵,任用牛仙客而疏远张九龄,并且一心依赖李林甫,即使卢绚在朝,又能有什么作为呢?由此看来,天下的治乱,确实在于任用君子还是小人,而任用君子还是小人,确实在于君主心术的正邪。王偃心术邪恶,是小人的资本。小人在上位,招引同类,纷纷作恶,一个薛居州,能有什么办法呢?只有大人侍奉君主,不询问小人的满朝充斥、政事的紊乱,只看君主的心术如何罢了。如果君主有愿意治理国家的心,我就探究他非正之心所在,纠正并端正它。心术一旦端正,小人就被驱逐了,政事就清明了。齐威王一旦醒悟,烹杀阿大夫和即墨大夫,天下朝拜齐国,这件事也很明白了。我因为论述宋王,又阐发心术的说法,来告诉我的同道之士。
孟子传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十三
宋 张九成 撰
公孙丑问道:“不拜见诸侯,有什么道义?”孟子说:“古代的人不做臣子,就不拜见诸侯。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泄柳关门不让鲁穆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