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卷八
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曰:「岂谓是与?」曽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曽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译这是什么话呢?齐国人没有用仁义跟大王谈论的,难道是因为仁义不好吗?他们心里想:“这哪里值得跟他谈论仁义呢”,这样说,那么没有比这更不恭敬的了。我如果不是尧舜之道,就不敢在大王面前陈述,所以齐国人没有比我更尊敬大王的。”景子说:“不,不是这个意思。《礼》说:‘父亲召唤,不用应答就应命;君主召唤,不等车马备好就出发’,本来是要去朝见大王的。听到王命却最终没有去,这似乎与礼制不相符。”孟子说:“难道说的是这个吗?”曾子说:“晋国和楚国的富有是赶不上的,他们凭借他们的富有,我凭借我的仁德;他们凭借他们的爵位,我凭借我的道义,我有什么缺憾呢?”难道曾子是不义的人吗?这或许是一个道理。天下有普遍尊重的三种东西:爵位是一种,年龄是一种,道德是一种。在朝廷上,没有比爵位更尊贵的;在乡里,没有比年龄更尊贵的;在辅佐君主、治理百姓方面,没有比道德更尊贵的。怎么能够拥有其中一种而轻慢另外两种呢?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不能随意召唤的大臣。想要有所谋议,就亲自去拜访他。他尊重道德、喜爱道义,如果不这样,就不值得与他共同有所作为。所以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臣子待他,因此不费力气就称王天下;齐桓公对于管仲,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臣子待他,因此不费力气就称霸诸侯。如今天下土地相等、德行相齐,谁也不能胜过谁,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喜欢臣服那些教导自己的人,而不喜欢臣服那些接受自己教导的人。商汤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尚且不敢召唤管仲,何况那些不如管仲的人呢?
余尝谓孟子,学先王之道而能用先王之道者也。事变非常,其用不一,按迹而求,每见其参差不合矣。即孟子此一章求之,亦可以见其用矣。夫天下皆知父子主恩,君臣主敬,皆知召之则来,麾之则去,为敬王矣,而不知以尧舜之道陈于王前之为大敬也。天下皆知君命召,不俟驾之为礼矣,而不知德齿之尊,学焉而后臣之之为大礼也。孟子大儒也,用先王之道者也。众皆以召之则去之为敬,而吾则独以陈尧舜之道为敬;众皆以不俟驾之为礼,而吾则独以德齿之尊,学焉臣之之为礼。是以髙见逺识,卓然出乎世儒之上,使其得志,尽置商鞅、孙膑、陈轸、苏张之说于无用之地,而力行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之道矣。夫何故?以其所见所识,迥与当时所尚不同也。齐王有易牛之心,有罪已之善,有不自欺之心,有不自足之意,皆三王之资也。孟子尝直指易牛之心以警之,而王亦超然自得,指此心戚戚之处以示孟子。孟子知此机已动,此路已入,第未能造化变转,施之于四海九州也。使其于此道念念不舎,其德日明,其乐日深,必将忘千乘之尊,降人主之势,就见孟子学焉臣之,而为三王之举矣。孟子待齐王如此,是将以成汤待之也。其敬君,其有礼于君,天下岂复有如孟子者哉?齐王虽未能然,然观其有“寡人得见”之言,有“问疾医来”之使其拳拳于孟子,亦已深矣。不知齐王何所见而为此哉?孟子知其可与有为,故以疾为辞而不朝,出吊东郭以见意。余静观孟子之心,方将卜齐王尊德乐道之心,进与不进也。夫使齐王深见德之可尊,道之可乐,忘其千乘之尊,人主之势,必将虚心屈己,降色辞以见孟子矣。使其如此,是德机已动,道路已开,徐观其机之所在路之所趋,急转而疾策之,使三王之道旷然于一言之下,而嚬笑应对,设施举措,不期而为三王矣。岂可以俗情凡见,以为孟子妄自尊大,要君如此哉?故观孟子者,当以道观之,不当以世俗观之也。孔子不遇战国之变,故所行可信,至少出佛▯南子之机,则子路已不恱矣。况当孟子时,人皆佛▯,事皆南子,岂得以平时之说,凡俗之心,以妄论之哉?夫成汤、齐桓,王霸不同,然皆学焉而后臣之者也。伊尹学极于王,成汤不如是,不足以王;管仲学极于霸,齐桓不如是,不足以霸。余尝读《易》,至「山上有泽」之为咸,乃深悟咸之所以感人者,以虚受人也。傥先以千乘之尊,人主之势,自实其中,则必不虚心,必不屈己,必不降色辞道,将何自而入乎?孟子必欲王来就见,是用《易》道以感齐王也。使武王不访箕子,则九畴不陈;使刘▯德不亲顾诸葛于草庐之中,则三国不鼎立,而曹操已得志于天下矣。余以是知孟子能用先王之道,以御当世之变,而超絶于凡情俗虑之中,顾其炉鞲埏埴,岂龊龊者所能知哉?后之学者,当细观之,毋輙议其出处也。至引曽子「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之说,其使学士大夫以仁义为重,以富贵为轻,视当世懐黄结紫,腰六印,佩双璧,以夸骇世俗者,为何等人哉?学者于此,不可不精思也。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餽七十镒而受,于薛餽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逺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餽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餽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餽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孟子善用先王之道,其所为每出俗情之外,非独后世非之、疑之、詈之,而当时如陈臻、屋庐子、淳于髠之徒,或以为非,或以为得,间或以为无贤,而况后世乎?故学者之学圣贤,当以道观,不当以俗情观,当得以心,不可追其迹。其或出或处,或嘿或语,或辞或
译我曾经说,孟子是学习先王之道并能运用先王之道的人。世事变化无常,运用的方式也不固定,如果拘泥于表象去探求,常常会发现彼此参差不齐、不相符合。即便从孟子这一章的内容去探求,也可以看出他运用的方法了。天下人都知道父子之间以恩义为主,君臣之间以恭敬为主,都知道召唤就来、挥手就去的做法是对君王恭敬,却不知道将尧舜之道陈述在君王面前才是最大的恭敬。天下人都知道君王命令召唤,不等车马备好就出发是合乎礼节的,却不知道尊崇有德行和年长的人,向他学习然后才以臣子身份侍奉他,才是最大的礼节。孟子是大儒,是运用先王之道的人。众人都认为召唤就来、挥手就走是恭敬,而我却唯独认为陈述尧舜之道是恭敬;众人都认为不等车马备好就出发是礼节,而我却唯独认为尊崇有德行和年长的人,向他学习然后以臣子身份侍奉他是礼节。因此,他具有高瞻远瞩的见识,卓越地超出世俗儒者之上。假使他得志,就会把商鞅、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的学说全部置于无用之地,而大力推行种植桑树、耕种田地,饲养鸡猪狗等家畜,认真办好学校,宣扬孝悌之道,让老年人穿丝绸吃肉类,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挨饿受冻,不在沟壑中辗转迁徙。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的所见所识,与当时崇尚的风气截然不同。齐宣王有以羊换牛的心,有自责的善念,有不自我欺骗的心,有不自我满足的意念,这些都是成就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的资质。孟子曾经直接指出以羊换牛的心来警示他,而齐王也超然自得,指出自己心中怜悯的地方给孟子看。孟子知道这个契机已经触动,这条路已经进入,只是还不能将其转化推广,施行于四海九州。假使齐王在这条道路上念念不忘,他的德行日益彰明,他的快乐日益深厚,必将忘记千乘之国的尊贵,降低君主的权势,去拜见孟子向他学习并以臣子身份侍奉,从而做出三王的举动。孟子这样对待齐王,是打算以成汤对待伊尹的态度来对待他。他对君王的恭敬,对君王的礼节,天下哪里还有像孟子这样的人呢?齐王虽然没能做到这样,但看他有“寡人得以拜见”的话,有“问疾医来”的使者,他对孟子的恳切之心,也已经很深了。不知道齐王看到了什么而这样做呢?孟子知道他可以有所作为,所以以生病为借口不上朝,出城吊唁东郭氏以表达心意。我静静观察孟子的心,正打算预测齐王尊德乐道的心意,进而判断他是进还是退。假使齐王深深认识到德行值得尊崇,大道值得乐从,忘记他千乘之国的尊贵,君主的权势,必将虚心屈己,降低神色言辞去拜见孟子。假使他这样,就是德行的契机已经触动,道路已经打开,慢慢观察契机所在、道路趋向,紧急转向并快速鞭策,使三王之道在一句话之下豁然开朗,而喜怒哀乐应对,设施举措,不期然而然地成为三王了。怎么能用世俗的情感和平庸的见识,认为孟子妄自尊大,要挟君王像这样呢?所以观察孟子的人,应当用大道去观察,不应当用世俗的眼光去观察。孔子没有遭遇战国那样的变局,所以他所做的事可信,至少到了见南子那样的契机,子路就已经不高兴了。何况在孟子的时候,人都是佛肸那样的人,事都是南子那样的事,怎么能用平时的说法,凡俗的心意,去妄加议论呢?成汤、齐桓公,王道与霸道不同,但都是向他学习然后才以臣子身份侍奉他的。伊尹的学问极于王道,成汤不这样,不足以称王;管仲的学问极于霸道,齐桓公不这样,不足以称霸。我曾经读《易经》,读到“山上有泽”为咸卦,才深深领悟咸卦之所以能感动人的原因,在于虚心接纳他人。倘若先以千乘之国的尊贵,君主的权势,自我充实其中,就必然不能虚心,必然不能屈己,必然不能降低神色言辞去求道,将从哪里进入呢?孟子一定要君王来拜见,是用《易经》的道理去感化齐王。假使武王不访求箕子,那么九畴就不会陈述;假使刘备不亲自到草庐拜访诸葛亮,那么三国就不会鼎立,而曹操已经在天下得志了。我由此知道孟子能运用先王之道,以驾驭当世的变化,而超脱于凡情俗虑之中,看他那如炉锤般锻造、如陶土般塑造的功夫,哪里是浅陋之人所能理解的呢?后世的学者,应当仔细观察,不要轻易议论他的出仕与隐居。至于引用曾子“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的说法,是让学士大夫以仁义为重,以富贵为轻,看待当世那些怀揣高官厚禄、腰悬六印、佩戴双璧,用来夸耀惊骇世俗的人,他们是怎样的人呢?学者在这方面,不可不深思。
陈臻问道:“前几天在齐国,君王赠送一百镒黄金而不接受,在宋国赠送七十镒而接受,在薛地赠送五十镒而接受。如果前天的不接受是对的,那么今天的接受就是错的;如果今天的接受是对的,那么前天的不接受就是错的。老师必定在这两者中居于一端了。”孟子说:“都是对的。当在宋国时,我将要远行,远行的人必定要有赠礼,说是‘赠送路费’,我为什么不接受?当在薛地时,我有戒备之心,说是‘听说有戒备’,所以赠送兵器,我为什么不接受?如果在齐国则没有理由,没有理由而赠送,这是收买我。哪有君子可以被收买的呢?”孟子善于运用先王之道,他的所作所为常常超出世俗情感之外,不仅后世非议他、怀疑他、咒骂他,而且当时像陈臻、屋庐子、淳于髡这些人,有的认为不对,有的认为得当,间或认为没有贤德,何况后世呢?所以学者学习圣贤,应当用大道去观察,不应当用世俗情感去观察,应当领会其心,不可拘泥于其迹。他或出或处,或沉默或言语,或推辞或
受,裁自本心,一贯乎道,葢皆有说,岂可以俗情观之末迹考之而比较隄遏使之无所逃哉?学圣贤如此,是诚何心哉?伺常人之过且不可,况伺圣贤之过乎?观臻之问不受齐王之餽而受宋薛之餽,且以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左右闗防,必欲置孟子于有过之地,且曰:「夫子必居一于此矣。」异哉,臻之用心也!孟子不怒不忿,徐徐吿之曰:「皆是也。且明言,受宋之餽者,以将有逺行而宋以餽赆为辞,事与义合,乌得而不受?受薛之餽者,以有戒心而薛以兵餽为辞,事与义合,亦乌得而不受?至于齐,既非逺行,不可以言餽赆;又非闻戒,不可以言兵餽,使人将何以处之哉?傥不问义理,不顾可否,一以受金为心,是齐以货诱孟子,而孟子亦以货为人所取也。此市井之行,驵侩之术也。恶有君子而为此态乎?」学者有疑圣贤之心,皆俗情不去也。圣贤亦何伤乎?如孔子遭陈蔡之难,子路遽以为未仁未智,然则未仁未智,陈蔡之围为当也?此无他,学未到圣贤者,其凡心俗虑自然如此。至于顔子则曰:「夫子道大,不容。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是三千人中,其深得夫子之心而不致疑于其间者,顔子一人而已矣。审知此理,则夫观圣贤者,当先致知格物,使俗情皆尽,天理昭然【缺】
译接受或拒绝,都发自本心,与道相贯通,大概都有道理,怎么可以用世俗的情理去看待,用末节去考察,从而比较、堤防、遏制,使他们无处可逃呢?学习圣贤如果这样,这究竟是何居心呢?窥伺常人的过错尚且不可以,何况窥伺圣贤的过错呢?看臻的提问,不接受齐王的馈赠却接受宋国和薛地的馈赠,并且认为如果以前不接受是对的,那么今天接受就是错的;如果今天接受是对的,那么以前不接受就是错的。左右设防,一定要把孟子置于有过错的境地,并且说:“先生必定处于这两种情况之一了。”奇怪啊,臻的用心!孟子不恼怒不愤恨,慢慢地告诉他说:“都是对的。而且明确地说,接受宋国的馈赠,是因为将有远行,而宋国以赠送路费为名义,事情与道义相合,怎么能不接受呢?接受薛地的馈赠,是因为有戒备之心,而薛地以赠送军需为名义,事情与道义相合,又怎么能不接受呢?至于齐国,既不是远行,不能用赠送路费的名义;又不是听说有戒备,不能用赠送军需的名义,让人家怎么处置呢?倘若不问义理,不顾可否,一心只想接受钱财,这是齐国用财货引诱孟子,而孟子也以财货被人所取。这是市井的行为,牙侩的伎俩。哪有君子做出这种态度的呢?”学者对圣贤之心产生怀疑,都是因为世俗的情理没有去除。圣贤有什么损害呢?比如孔子遭遇陈蔡之难,子路立刻认为他不够仁不够智,那么不够仁不够智,陈蔡之围就是应当的吗?这没有别的,学习没有达到圣贤境界的人,他的凡心俗虑自然如此。至于颜回则说:“老师的道太大,不被容纳。不被容纳有什么妨害?不被容纳然后才能显现出君子。”在三千弟子中,能深得孔子心意而不致在其中产生怀疑的,只有颜回一人罢了。明白这个道理,那么观察圣贤的人,应当先致知格物,使世俗的情理都消除,天理昭然【缺】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防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嵗,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缺】
心转而为服罪之语,其斡旋造化,岂语言所能尔哉?其当日精神所以感格之者,有不能尽记也。但见距心轩然自咎曰:“此则距心之罪。”呜呼!何以使之心服如此哉?孟子于“能用”之中,又有用焉者,非特以此变距心,又将以此变齐王。变之如何?他日见于王,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之言,且为王尽诵当时之语,是又转以此几感悟齐王。王又轩然自咎曰:“此则寡人之罪也。”夫知罪在己,则必悔;悔则必改,其功用又有大者。特齐王几未发耳。以是知学当格物,格物则能穷天下之理。穷天下之理,则人情物态、喜怒逆顺、形势纵横,皆不逃于所揆之理。优而柔之,使自得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一旦释然,理顺怡然,冰解皆格物之效也。若朱云讪张禹,宋璟执昌宗,直则直矣,圣贤之门无如是法也。学士大夫如欲论思献纳,使人君听从于俄顷之间,无拒容而有逊心者,当深观孟子之所用。
孟子谓蚳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蚳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蚳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孔距心、蚳鼃,岂皆学于孟子者欤?何其屈服力行如此也!距心闻牛羊之语,遽引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其屈己从善如此,可以想见其为人。至于蚳鼃闻数月之说,则以士师之职论刑颇纇,狱之放纷,王不用其言,乃至致仕而去。其畏义循理如此,又可以想见其为人。夫此两人者,一则不以自是为长,一则不以官职为意。屈己从善,畏义循理,以求合孟子之意。不知孟子何以使人如此哉?傥学者守其遗编,以为止在牛羊之语、数月之说,使吾效孟子之说以晓喻当世之士,可乎?且用距心之说以待人,乌知其不文过饰非,将致怨于我耶?用蚳鼃之说以待人,乌知其不据摭细故,将致怨于我耶?此亦古今之常能心也。然则孟子使两人如此何耶?余窃以为当时孟子之精神造化,所以感悟此两人者,葢自其所学中来,使其一语之下,心自屈服,意自力行。今之君子傥不先养其源,而欲效圣贤之言语以致用,岂有此理哉?孟子尝曰:“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此则孟子未言之先,精神造化所以感悟斯人者,在此也。人见之者,心解意消。又其当时语言之间,以智知其心,以巧合其意,以中适其几,其屈服其力行,自然之理也。兹又不可不辨。然齐人以为孟子为蚳鼃,则善自为则,吾不知其语亦难处矣。于此又见孟子善用先王之道者也。夫齐王有易牛之心,有罪己之善,有不自欺之心,有不自足之意。孟子涵泳其中,不忍舎去,所以不仕于齐,而优游于齐国者,葢所以成就齐王也。傥孟子一居言责之职,不得其言则去,所当去去亦何难?齐王如此资质,其谁与成就之哉?所以去齐三宿而后出昼,且曰:“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舎王哉?王犹足用为善。孟子于齐王如此,所以不居官守言责之职,而欲久留于齐,以开道王之善心,成就王之懿德也。其精微审处如此,此所谓善用先王之道者也。呜呼!止于此而已矣。是齐
译孟子来到平陆,对那里的地方官说:“你手下的守城士兵,如果一天之内三次脱离队伍,你会罢免他们吗?”孔距心说:“用不着等到三次。”孟子说:“那么你自己脱离职责的次数也很多了。荒年饥岁,你的百姓中老弱病残辗转死于沟壑,青壮年流散到四方去的几乎有上千人。”孔距心说:“这不是我孔距心所能左右的。”孟子说:“现在假设有个人接受别人的牛羊,替人家放牧,那就一定要为牛羊寻找牧场和草料。如果找不到牧场和草料,是把牛羊退还给人家呢?还是站在一旁看着它们死去呢?”孔距心说:“这确实是我孔距心的罪过。”
有一天,孔距心拜见齐王,说:“大王手下治理都邑的官员,我知道有五个,其中知道自己罪过的只有孔距心。”齐王把这话告诉了孟子。孟子对齐王说:“这就是大王的罪过啊。”
【缺】
孔距心转而说出服罪的话,这种扭转乾坤的教化力量,岂是言语所能做到的呢?他当时精神感化对方的情形,已无法完全记述了。只见孔距心坦然自责说:“这确实是我孔距心的罪过。”唉!是什么让孔距心如此心服口服呢?孟子在“能够任用”之中,又有更深层的“运用”,不仅以此改变了孔距心,还将以此改变齐王。如何改变呢?有一天,孔距心拜见齐王,说知道罪过的只有孔距心,并且把当时的对话全部复述给齐王听,这又是借此来感悟齐王。齐王也坦然自责说:“这确实是我的罪过。”既然知道罪过在自己,就一定会悔改;悔改就一定会改正,其功用还有更大的。只是齐王的悔改之心尚未完全激发出来罢了。由此可知,做学问应当格物,格物就能穷尽天下的道理。穷尽天下的道理,那么人情物态、喜怒逆顺、形势纵横,都逃不出所推究的道理之外。温和地引导,让他自己领悟;充分满足,让他自己趋向。一旦豁然开朗,事理顺畅,心中怡然,如冰融化,这都是格物的效果。如果像朱云讥讽张禹,宋璟弹劾张昌宗,虽然正直,但圣贤的门风没有这样的做法。学士大夫如果想要议论思考、进献意见,让君主在短时间内听从,不拒绝而心怀谦逊,应当深入观察孟子的做法。
孟子对蚳鼃说:“你辞去灵丘的职位而请求担任士师,似乎是有原因的。因为那个职位可以进言。现在几个月过去了,还不能进言吗?”蚳鼃向齐王进谏而不被采纳,于是辞职离去。齐国人说:“孟子为蚳鼃考虑得很好,至于他为自己考虑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公都子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我听说,有固定官职的人,不能履行其职责就辞职;有进言责任的人,进言不被采纳就辞职。我没有固定的官职,也没有进言的责任,那么我的进退难道不是从容宽裕、绰绰有余吗?”
孔距心、蚳鼃,难道都是孟子的学生吗?为什么他们如此顺从并努力践行呢!孔距心听到关于牛羊的比喻,立刻引咎自责说:“这确实是我孔距心的罪过。”他这样屈己从善,可以想见他的为人。至于蚳鼃听到“几个月”的说法,认为士师的职责在于论断刑罚,而当时刑罚多有纰漏,狱讼纷乱,齐王不采纳他的意见,乃至辞职离去。他这样敬畏道义、遵循理法,又可以想见他的为人。这两个人,一个不把自我当作长处,一个不把官职放在心上。屈己从善,敬畏道义、遵循理法,以求符合孟子的意旨。不知道孟子凭什么让人如此呢?如果学者拘守遗留的篇章,认为只在于关于牛羊的比喻、关于几个月的说法,让我们效仿孟子的说辞来晓喻当世之士,可以吗?而且用对待孔距心的说法来对待别人,怎么知道对方不会文过饰非,从而对我产生怨恨呢?用对待蚳鼃的说法来对待别人,怎么知道对方不会抓住细微的过错,从而对我产生怨恨呢?这也是古今常有的心理。那么孟子让这两个人如此顺从是为什么呢?我私下认为,当时孟子的精神造化,之所以能感悟这两个人,大概源自他所学的东西,使得他一语之下,人心自然屈服,意志自然力行。现在的君子如果不先涵养其本源,而想效仿圣贤的言语来发挥作用,哪有这种道理呢?孟子曾说:“仁义礼智,根植于心,其表现出的光泽润泽,显现在脸上,充盈于背部,施于四肢,四肢无需言语就能明白。”这就是孟子在说话之前,精神造化之所以能感悟这些人的原因所在。人们见到这种境界,心中疑惑消散,意志消解。又在他当时的言语之间,以智慧洞察其心,以巧合其意,以适中其机,他们的屈服和力行,是自然之理。这又不可不加以辨析。然而齐国人认为孟子为蚳鼃考虑得很好,至于他为自己考虑如何,我就不知道了,这话也很难应对。在这里又可见孟子善于运用先王之道。齐王有以羊易牛的心,有罪己的善念,有不自我欺骗的心,有不自我满足的意。孟子沉浸其中,不忍舍弃离去,所以不在齐国做官,而在齐国优游自在,大概是为了成就齐王。如果孟子一旦担任有进言责任的职位,进言不被采纳就辞职,所当离去,离去又有什么难的呢?齐王这样的资质,谁来成就他呢?所以孟子离开齐国,走了三天才走出昼地,并且说:“在我心里还觉得太快了。”齐王或许会改正,如果齐王改正了,就一定会召我回去。如果走出昼地而齐王不追我,我才浩然有归志。我虽然如此,难道会舍弃齐王吗?齐王还足以用来行善。孟子对齐王如此,所以不担任有官守言责的职位,而想长久留在齐国,以开导齐王的善心,成就齐王的懿德。他精微审慎地处理如此,这就是所谓善于运用先王之道。唉!仅此而已。这是齐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葢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余读此一章,乃知圣贤之处小人,葢如是也。夫小人恃权专宠,妄自尊大,欲人之顺己,而不求教于人,若王驩者是也。孟子既不幸与之同使于滕,其情态气味,智虑谋议,无一相合者。傥鳃鳃然与之辨论,余恐无妄之灾,非意之辱,将有不可堪者矣。然则如之何?一听其所为而勿与之言,在我者既无所屈,而在彼者又无所怨,此正处小人之道也。然而出使于外,一言之不酬,一拜之不中,两国至于交兵,暴骨以逞。傥尽如孟子之意,听小人之自为,而吾一无所可否,事有至于召祸而起兵者,则将如之何?曰:孟子不与之言者,皆小节也。如其大体,吾固将任之。吾为正使,彼为辅行,事之大体,固孟子所自任。听其所自为者,特其辅行之职事尔,此又不可不考也。予之所取,乃在圣贤处小人之道尔,他则可以意推也。昔杨思朂迎宋璟于广南,璟在涂,竟不与思朂交言。思朂归诉于▯宗,孟子之事,岂不类此乎?曰:否。孟子特不与之言行事耳,至于人情酬酢应对,亦岂得絶然不与之通哉?夫王驩,齐之谄人,有宠于齐宣,小人朋附之者甚众。使孟子如宋璟,当亦有泣诉之怨矣。使齐王不及▯宗,其祸岂不酷哉?且吊公行子之丧,王驩往吊,入门有进而与王驩言者,有就王驩之位而与王驩言者,一时人情物态,谄媚阿附,亦可见矣。孟子独不与之言,驩即有简驩之语,同使于齐,使如宋璟,小人岂能容忍乎?孔子对阳货以两不可,以顺其情,以一诺善其意,此圣贤处小人之道也。宋璟直则直矣,圣人之门无如是法也。昔李鄘为淮南节度时,吐突承璀为监军,互相敬惮,一旦承璀还京,荐为宰相,鄘知出于承璀,终不就职。夫互相敬惮,葢所以处小人也。至欲出其门下,岂士君子之所甘哉?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而李鄘主吐突承璀,亦何以为李鄘?故余以为处小人,其微处当如孟子,其平居当如李鄘,其总摄大纲当如孟子,其不受污染当如李鄘。至如交结如元稹,而絶物如宋璟,皆非圣贤之法也。故余因王驩事,力陈数大节,使士君子自择。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恱。无财不可以为恱,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孟子养浩然之气曰:「至大至刚,以直择之,不精语之,不详者,以趯然逺去为大,以愤然疾邪为刚,以面折廷争为直。」不加审处,动以折槛琐谏、裂麻叩墀为美谈,而不知孟子所谓刚大直者不如是也。何以知之?余于葬亲一事知孟子所谓刚大直者类如是其精微也。且丧三日而殡,凡附于身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夫人有藏万金之璧者,缇缄十袭,封室九扄,从而观之者必三日斋,七日戒,主人若不得已而一出焉。况吾亲遗体,岂止万金之璧而已哉?其藏当如何哉?下锢九泉,上漆南山,以金银为城郭,以水银为河汉,如秦之葬始皇,岂其本心哉?特以为侈大之观而已。孝子之心则不如是。其贫也,敛手足形,还葬而无椁,于心无悔焉者,则以贫故也。其达也,于礼可以备物,于财足以加厚,棺椁之大,丘封之度,吾当竭其力而尽其礼,使一物不备,一事不厚,于心有悔焉者,则非孝子也。夫人子之心,以为吾起居饮食在地上,而以吾亲置之土中冥冥长夜,其惨怛之心,痛疾之意,如刲如割。傥于礼无害,于财无乏,备七寸之
译孟子在齐国担任卿,出使滕国吊丧。齐王派盖地的长官王驩作为副使随行。王驩早晚都来拜见,往返齐滕的路上,孟子不曾和他谈论过公务。公孙丑说:“齐国卿的地位,不算小了;齐滕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了。往返途中却不曾和他谈论公务,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既然有人去处理这些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读这一章,才知道圣贤对待小人,大概就是这样。小人依仗权势、独享恩宠,妄自尊大,想要别人顺从自己,却不向别人请教,像王驩就是这样的人。孟子不幸和他一同出使滕国,两人的情态气质、智谋议论,没有一处相合。如果孟子小心翼翼地与他争辩,我担心无端的灾祸、意外的侮辱,将有难以忍受的情况发生。那么该怎么办呢?任凭他去做,不和他说话,在我这里既没有委屈,在他那里也没有怨恨,这正是对待小人的方法。然而出使国外,一句话不合心意,一个礼节不到位,两国以至于交战,暴露尸骨来逞强。如果都像孟子的意思,任凭小人自作主张,而我一无可否,事情发展到招致祸患而起兵,那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孟子不和他谈论的,都是小节。至于大体,我本来就要承担。我是正使,他是副使,事情的大体,本来由孟子自己承担。任凭他自作主张的,只是他副使的职事罢了,这又不可不考察。我所取法的,在于圣贤对待小人的方法,其他可以意会推知。从前杨思朂在广南迎接宋璟,宋璟在路上,始终不与杨思朂交谈。杨思朂回去向玄宗诉苦,孟子的事情,难道不与此类似吗?回答说:不是。孟子只是不和他谈论公务罢了,至于人情往来应对,难道能完全不通吗?王驩是齐国的谄媚之人,受齐宣王宠信,依附他的小人很多。如果孟子像宋璟那样,恐怕也会有哭泣诉苦的怨恨了。如果齐王不如玄宗,那祸患岂不更严重吗?况且吊唁公行子的丧事,王驩去吊唁,进门有上前和王驩说话的,有靠近王驩座位和王驩说话的,一时的人情物态,谄媚阿附,也可以看见了。孟子唯独不和他说话,王驩如果有轻视他的话,一同出使齐国,如果像宋璟那样,小人岂能容忍呢?孔子对待阳货采取两不可的态度,顺从其情,用一个诺字使其心意满足,这是圣贤对待小人的方法。宋璟直率是直率了,但圣人的门下没有这样的方法。从前李鄘担任淮南节度使时,吐突承璀担任监军,互相敬重忌惮,一旦承璀回京,推荐他为宰相,李鄘知道这是承璀的举荐,最终不就职。互相敬重忌惮,大概是用来对待小人的。至于想要出自他的门下,难道是士君子所甘心的吗?如果孔子依附痈疽和侍人瘠环,怎么算是孔子呢?而李鄘依附吐突承璀,又怎么算是李鄘呢?所以我以为对待小人,细微之处应当像孟子,平时应当像李鄘,总揽大纲应当像孟子,不受污染应当像李鄘。至于像元稹那样结交,像宋璟那样绝物,都不是圣贤的方法。所以我因为王驩的事,极力陈述几个大节,让士君子自己选择。
孟子从齐国安葬母亲于鲁国,返回齐国,停在嬴地。充虞请求说:“前几天不知道我不贤,让我负责工匠的事,我恭敬地不敢请示。现在想私下有所请求。”孟子说:“木材好像太华美了。”充虞说:“古时候棺椁没有固定的尺寸,中古时期棺厚七寸,椁与之相称,从天子到平民,不只是为了美观,然后才能尽人心,不得不这样做才算满意。没有钱财不能算满意,得到钱财就是有财,古人都这样做,我为什么独独不这样呢?况且让死者不让泥土亲近肌肤,在人心上,难道没有遗憾吗?我听说,君子不因为天下而节省对父母的礼节。”
孟子涵养浩然之气说:“至大至刚,以正直选择它,不精微地言语它,不详细地说明它,以跳然远去为大,以愤然疾恶为刚,以当面折辩、在朝廷争辩为直。”不加以审慎处理,动不动以折断栏杆、琐碎进谏、撕裂奏章、叩击台阶为美谈,却不知道孟子所说的刚大直不是这样的。怎么知道的呢?我从安葬父母一事知道孟子所说的刚大直大概是这样精微的。况且丧事三天后殡殓,凡是附着在身上的东西必须真诚必须守信,不要有后悔罢了。三个月后安葬,凡是附着在棺木上的东西必须真诚必须守信,不要有后悔罢了。人有收藏价值万金的璧玉的,用红色丝线包裹十层,封室九道门,跟着观看的人必须三天斋戒,七天警戒,主人好像不得已才出来一次。何况我们父母的遗体,岂止是价值万金的璧玉而已呢?它的安葬应当如何呢?下锢九泉,上漆南山,以金银为城郭,以水银为河汉,像秦朝安葬始皇那样,难道是他们的本心吗?只是以为奢侈盛大的观瞻罢了。孝子的心不是这样的。贫穷的时候,收敛手足形体,回葬而没有外棺,在心里没有后悔的,是因为贫穷的缘故。显达的时候,在礼节上可以备齐物品,在钱财上足以加厚,棺椁的大小,坟丘的规模,我应当竭尽我的力量而尽我的礼节,使一样物品不备,一件事不厚,在心里有后悔的,就不是孝子了。人子的心,认为我起居饮食在地上,而把我的父母放在土中冥冥长夜,那惨怛的心,痛疾的意,像割肉一样。如果在礼节上没有害处,在钱财上没有缺乏,备齐七寸的
棺,五寸之椁以葬,使化者安妥,使其遗体不至与土相亲,此亦少慰人子之心矣。至于此时,岂可论俭乎?当从于礼,称家之有无,可也。观孟子于葬亲,其论精微如此,则夫刚大直之用乃至事事如是其审谛也。学者欲学圣贤,当观其用心处。圣贤虽往,吾可以得之于千载之下,若造函丈,若侍左右,如亲出乎其时,如亲见乎其人者,则以见其用处也。然则圣贤之用心尚可得而见乎?隠之吾心,事事详审,无愧无悔,若葬亲之大,其要务在尽于人心者,此圣贤之用也。心源无际,与天同体,与造化同用,特吾因循卤莽,不能少尽其用耳。使吾知尽其用,则尧舜其君,士君子。其民皆其余事耳。余因论孟子葬亲,又发养气刚大直之用,使后之学者知圣贤之用心与后世不同者如此。
译棺木五寸,椁木五寸,以此安葬,使逝者安妥,让他的遗体不至于直接与泥土亲近,这也稍微慰藉了为人子女的心。至于这个时候,哪里可以谈论节俭呢?应当遵循礼制,根据家庭的贫富状况来决定,是可以的。看孟子在安葬亲人时,他的论述精微到如此地步,那么他那种刚大正直的功用,乃至在每件事上都是这样审慎详密。学者想要学习圣贤,应当观察他们用心的地方。圣贤虽然已经逝去,我们却可以在千年之下得到他们的精神,就像登上老师的讲席,就像侍奉在左右,如同亲身处于那个时代,如同亲眼见到那个人一样,这是因为看到了他们的用心之处。既然这样,圣贤的用心还可以被看见吗?隐藏在我们心中,每件事都详细审慎,无愧无悔,像安葬亲人这样的大事,其关键就在于竭尽人心,这就是圣贤的功用。心的本源没有边际,与天同为一体,与造化同其功用,只是我们因循守旧、粗疏草率,不能稍微竭尽其用罢了。如果我们知道竭尽心的功用,那么使君主成为尧舜,使百姓成为士君子,都是其余的小事罢了。我因为论述孟子安葬亲人的事,又阐发了养气刚大正直的功用,让后来的学者知道圣贤的用心与后世不同,就是这样的。
孟子传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九
宋 张九成 撰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士于此,而子恱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余读《论语》,见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请讨之。”夫征伐自天子出,哀公安得擅讨陈恒哉?曰:“哀公如可其请,孔子将请于天王,以鲁君帅诸侯,正陈恒之罪矣。”观圣贤书者,当知意外意,岂可如鬼之瞰,幽蜮之射影,乘间伺隙,妄以可否圣贤也哉?以此意观之,则孟子答沈同之问,复何疑也?傥以为孟子劝齐伐燕,则以孔子劝鲁伐齐亦可乎?然考孟子之对沈同与孔子之告哀公,皆事理所当然者。陈恒弑君,安得而不讨?子之受让,安得而不伐?第所以讨之、伐之者,皆有说也。傥不尽圣贤之意,闻讨则讨,闻伐则伐,以归罪于圣贤,岂不为狂妄乎?哀公问孔子曰:“若之何而讨之?”孔子必曰:“上吿天王,下帅方伯,以正陈恒之罪矣。”沈同如问孟子曰:“孰可以伐之?”则孟子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所谓天吏者,即天王擅征伐之权者是也。然而孟子何不直吿之?以为“天吏”之说,必待其问“孰可以伐之”何也?葢沈同非以王意来问,故孟子所吿者,特论其大体耳。使其以王命来,吾知孟子之对,则当详于沈同矣。葢与沈同言者,论其理;而与齐王言者,行其实。不谓沈同假孟子之辞而自行其私意也。孟子平时吿齐王者,非植桑、种田、育鸡豚、畜狗彘、谨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黎民不饥不寒、不转徙于沟壑,即尊贤使能、闗讥而不征、市廛而不征、廛无夫里之布耳,▯尝以伐人之国为事哉?齐人伐燕,取之、胜之,孟子前吿以文武之事,后又吿以反旄倪、止重器、谋燕众以置君之事,则其实亦可考矣。余恶小人浮薄,闻圣贤之过而诋訾之,故引孔子讨陈恒事,以证孟子之言,使后之学者于圣贤之举详致思焉。此亦大舜善与人同之意也。
燕人畔,王曰:“吾甚慙于孟子。”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余读此章,乃知小人事君,一心以顺适为意,使人君乐闻其言,乐见其人,而窃权弄柄,引进小人,诬陷君子,以至败国亡家而不悔。从古以下,小人无有不得志者,则以其术如此也。夫齐王闻孟子以伐燕为非,而燕人果畔,乃曰:“吾甚慙于孟子。”此有悔过迁善之意,君子于此,必因其慙处而开陈仁义之说,慰劳其既往之过,引君于当道乃已。陈贾真小人哉!齐王有悔过之心,而陈贾乃教王以文过之术,至目周公为不仁不智以自辨说其无罪。小人之顺适人君,类皆如此,而人君甘心焉。呜呼,其可以不察乎!深迹其言,伐燕之谋,必贾主之。彼心术颠倒,思虑偏陂。观其引周
译孟子传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九
宋 张九成 撰
沈同出于私心问道:“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说:“可以。”子哙无权把燕国送给别人,子之也无权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假如有个士人,你很喜欢他,不报告国王,却私自把你的俸禄爵位给他,那个士人也没有国王的命令就私自从你那里接受,这样可以吗?这与燕国的事有什么不同呢?齐国讨伐燕国,有人问道:“您曾鼓励齐国讨伐燕国吗?”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说:“可以。”他既然这样就去讨伐了。他如果问:“谁可以讨伐燕国?”那么我将回答说:“作为天吏才可以讨伐它。”现在有个杀人犯,有人问:“这个人可以杀吗?”那么将回答说:“可以。”他如果问:“谁可以杀他?”那么将回答说:“作为法官才可以杀他。”现在是用燕国去讨伐燕国,为什么要鼓励他呢?
我读《论语》,看到陈恒杀害了他的国君,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告诉鲁哀公说:“请讨伐他。”征伐应当由天子发起,鲁哀公怎么能擅自讨伐陈恒呢?回答说:“如果鲁哀公批准了孔子的请求,孔子将会向周天子请示,以鲁国国君的身份率领诸侯,来纠正陈恒的罪行。”阅读圣贤书籍的人,应当懂得言外之意,怎么能像鬼怪窥视、幽暗中的蜮虫射影那样,乘虚而入,随意以可否来评判圣贤呢?用这种意思来看,那么孟子回答沈同的问题,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倘若认为孟子鼓励齐国讨伐燕国,那么认为孔子鼓励鲁国讨伐齐国也可以吗?然而考察孟子对沈同的回答与孔子告诉哀公的话,都是合乎事理应当如此的。陈恒杀害国君,怎么能不讨伐?子之受让燕国,怎么能不讨伐?只是讨伐和征伐的理由,都有说法。倘若不能穷尽圣贤的本意,听到讨伐就讨伐,听到征伐就征伐,从而把罪责归咎于圣贤,岂不是狂妄吗?鲁哀公问孔子:“怎么讨伐他?”孔子一定会说:“向上报告周天子,向下率领方伯,来纠正陈恒的罪行。”沈同如果问孟子:“谁可以讨伐燕国?”那么孟子将回答说:“作为天吏才可以讨伐它。”所谓天吏,就是拥有天子征伐权力的人。然而孟子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认为“天吏”的说法,一定要等他问“谁可以讨伐它”才说,为什么呢?大概因为沈同不是带着国王的旨意来问的,所以孟子所告诉的,只是论述大体原则罢了。假使他是带着国王的命令来问,我知道孟子的回答,就会对沈同说得详细了。大概对沈同说话,是论述道理;而对齐王说话,是实行事实。不料沈同借用孟子的言辞而自行其私意。孟子平时告诉齐王的,不是种桑养蚕、种田、养鸡猪狗、重视学校教育、申明孝悌之道、让老人穿丝绸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百姓不饥不寒、不流离失所,就是尊重贤人、任用能人、关卡只稽查不征税、市场只收租不征税、仓库没有夫役和里布的赋税,〇曾经以讨伐别人的国家为事吗?齐国人讨伐燕国,夺取并战胜了它,孟子先前告诉齐王文王武王的事迹,后来又告诉他要送回老幼、停止掠夺重器、谋划燕国百姓以安置国君的事,那么他的实际主张也是可以考察的。我厌恶小人轻浮浅薄,听到圣贤的过错就诋毁他们,所以引用孔子讨伐陈恒的事,来证明孟子的言论,让后来的学者对圣贤的举动详细深思。这也是大舜善于与人同心同德的意思。
燕国人背叛了齐国,齐王说:“我对孟子感到非常惭愧。”陈贾说:“大王不必担忧。大王自认为与周公相比,谁更仁德且智慧?”齐王说:“唉!这是什么话!”陈贾说:“周公派管叔监视殷地,管叔带着殷地叛乱。知道他会叛乱而派他去,这是不仁;不知道他会叛乱而派他去,这是不智。仁德和智慧,周公都没有做到完美,何况大王呢?”陈贾请求拜见孟子来解释这件事。见到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古代的圣人。”陈贾说:“派管叔监视殷地,管叔带着殷地叛乱,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有。”陈贾说:“周公知道他将要叛乱而派他去吗?”孟子说:“不知道。”陈贾说:“那么圣人也有过错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过错,不也是情理之中的吗?”况且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现在的君子,有了过错就顺从它。古代的君子,他们的过错像日食月食一样,百姓都看得见,等到他们改正时,百姓都仰望他们。现在的君子,不仅顺从过错,还替它辩解。我读这一章,才知道小人侍奉君主,一心以顺从迎合为意,使君主乐于听他的话,乐于见他这个人,从而窃取权柄,引进小人,诬陷君子,以至于败国亡家也不后悔。从古至今,小人没有不得志的,就是因为他们的权术如此。齐王听到孟子认为讨伐燕国是错误的,而燕国人果然背叛,于是说:“我对孟子感到非常惭愧。”这有悔过迁善的意思,君子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趁着他的惭愧之处而开陈仁义的道理,安慰他过去的过错,引导君主走上正道才罢休。陈贾真是小人啊!齐王有悔过之心,而陈贾却教大王掩饰过错的方法,甚至指责周公不仁不智,以此来辩解自己无罪。小人顺从迎合君主,大都是这样,而君主甘心如此。唉,怎么能不仔细考察呢!深入探究他的话,讨伐燕国的计谋,一定是陈贾主导的。他心术颠倒,思虑偏颇。看他引用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