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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孟子传十五

孟子传卷二十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44–150 段

孟子传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巻二十一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

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

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

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

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

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

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

  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此一章乃孟子传曽子忠恕之学,其施之作用者如此。夫其所以无一朝之患者,行其所谓恕也;其所以有终身之忧者,行其所谓忠也。行其所谓恕,故不罪人之横逆,而自反已之不仁、无礼、不忠,其极待之以妄人而不责焉。行其所谓忠,故非仁无为,非礼无行,其极欲效舜为法于天下。以此而观,则孟子处陈臻之非屋庐之间,陈贾之问,时子之疑,淳于髠之侮慢,公孙丑以比管、晏、过孟贲、尹士讥不明、干禄、濡滞之妄,盖裕如也。深观其心,可谓知所缓急矣。其于人之横逆,付之无事而不以介意,超然求仁礼忠之极而乐焉。至于平生所汲汲者,以为舜自匹夫为法于天下,而我堕于流俗,为无所闻知之人。惟其操不如舜之心,早夜孜孜求其所以为舜者,乃得于事亲之间,昌言号于天下曰:「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是孟子之学所以造圣王之阃域者,自事亲之道而入也。其所以得事亲之道者,以其学出于曽子。曽子之论孝曰:「夫孝,置之则植乎天地,溥之则横乎四海。推而放诸东海而凖,推而放诸南海而凖,推而放诸西海而凖,推而放诸北海而凖。」惟曽子自事亲而入,故孟子亦自事亲而入。惟孟子自事亲而入,所以见舜之用心;惟见舜之用心,所以拳拳以舜为説而不已也。且其载顔子之语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又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又曰:「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又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防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又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又曰:「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其后乃指徐行为尧舜之道,使天下后世好学圣王者止于徐行之间。卜圣王之用心,非其深得舜之道,其何能如此哉!今此一章,尽见其心至为之説曰: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其平居所存槩可知矣。若夫轩然立论曰:仁之实在乎事亲时是也,义之实在乎从兄时是也,知知斯二者,礼节文斯二者,乐乐斯二者,反覆考之,其所得于圣王之道,为仁、为义、为知、为礼、为乐,皆自事亲处得之。推事亲下气怡色之心,推有深爱、有和气、有婉容之心,推善则称亲、过则称已之心于天下,所以待人以恕而不责横逆之侵,责已以忠而自反而求,仁自反而求,礼自反而求,忠呜呼!孟子能用曽子之道,见于待人处己之间,显扬忠恕之説,使人晓然日出,涣然氷释者,其于斯而见之矣。顔子之后一人而已矣,其盛矣哉!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顔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顔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顔

译孟子传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一

宋 张九成 撰

孟子说:“君子之所以不同于普通人,是因为他们存养的心不同。君子以仁爱存养于心,以礼义存养于心。仁爱的人爱护他人,有礼义的人尊敬他人。爱护他人的人,别人也常常爱护他;尊敬他人的人,别人也常常尊敬他。假设有一个人,他用蛮横无理的态度对待我,那么君子一定会自我反省:我一定是不仁,一定是无礼。这种蛮横无理怎么会降临到我身上呢?如果自我反省后发现自己确实仁爱,确实有礼,而对方依然蛮横无理,君子一定会再次自我反省:我一定是不忠。如果自我反省后发现自己确实忠诚,而对方依然蛮横无理,君子就说:‘这不过是个狂妄无知的人罢了。’像这样,他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对于禽兽,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因此,君子有终身的忧虑,却没有一时的祸患。至于那终身的忧虑,是有的。舜是普通人,我也是普通人,舜成为天下的楷模,可以流传给后世,而我却仍然不免是个乡野之人,这是可以忧虑的。忧虑该怎么办呢?效法舜罢了。至于君子所担忧的祸患,则不存在了。不符合仁的事不做,不符合礼的事不行。如果有一时的祸患,君子也不担忧了。”

这一章是孟子传授曾子忠恕之学的体现,其施行的作用就是这样。之所以没有一时的祸患,是因为践行了所谓的“恕”;之所以有终身的忧虑,是因为践行了所谓的“忠”。践行所谓的“恕”,所以不怪罪别人的蛮横无理,而是反省自己的不仁、无礼、不忠,最终把对方当作狂妄无知的人而不责备他。践行所谓的“忠”,所以不符合仁的事不做,不符合礼的事不行,最终想要效法舜成为天下的楷模。由此看来,孟子在处理陈臻关于屋庐的质疑、陈贾的提问、时子的疑惑、淳于髡的侮慢、公孙丑将他与管仲、晏婴相比或比作孟贲、尹士讥讽他不明白求取禄位、滞留不走的妄言时,显得从容不迫。深入观察他的内心,可以说他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对于别人的蛮横无理,他置之度外而不放在心上,超然地追求仁、礼、忠的极致并以此为乐。至于他平生急切追求的,是认为舜从平民成为天下的楷模,而我却沉沦于流俗,成为无所闻知的人。只有怀着不如舜的心,早晚孜孜不倦地寻求成为舜的方法,才在侍奉双亲方面有所领悟,于是大声宣告于天下说:“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不可以做人;不能顺从父母的意愿,不可以做儿子。”舜尽到了侍奉双亲的道,使瞽瞍高兴;瞽瞍高兴,天下便受到教化;瞽瞍高兴,天下做父亲和做儿子的关系便确定了。孟子的学问之所以能达到圣王的境界,是从侍奉双亲的道进入的。他之所以能掌握侍奉双亲的道,是因为他的学问出自曾子。曾子论孝说:“孝道,确立它便植根于天地,推广它便遍布四海。推广到东海而准则不变,推广到南海而准则不变,推广到西海而准则不变,推广到北海而准则不变。”只有曾子从侍奉双亲进入,所以孟子也从侍奉双亲进入。只有孟子从侍奉双亲进入,所以能看见舜的用心;只有看见舜的用心,所以恳切地以舜为说教而不停止。况且他记载颜回的话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又说:“舜是最孝顺的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又说:“大孝终身依恋父母,五十岁还依恋父母的,我在大舜身上看到了。”又说:“舜居住在深山中,与木石同住,与鹿猪同游,他之所以不同于深山中的野人,相差无几。他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充沛而没有人能阻挡。”又说:“舜吃干粮、嚼野草时,好像要终身如此。等到他成为天子,穿着锦袍,弹琴,两个女儿侍奉,好像本来就是这样。”又说:“大舜有伟大的地方,善于与人同乐,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从耕种、制陶、捕鱼直到成为帝王,没有不是吸取别人的优点的,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这就是与人为善。后来他指点徐行作为尧舜之道,使天下后世好学圣王的人止步于徐行之间。推测圣王的用心,如果不是深得舜的道,怎么能这样呢!现在这一章,完全显露了他的内心,甚至说:舜成为天下的楷模,可以流传给后世,而我却仍然不免是个乡野之人,这是可以忧虑的。他平时所存养的大致可以知道了。至于他公然立论说:仁的实质在于侍奉双亲时体现,义的实质在于顺从兄长时体现,知道这两者,用礼节修饰这两者,以这两者为乐,反复考察,他所得到的圣王之道,无论是仁、义、智、礼、乐,都是从侍奉双亲中得到的。推广侍奉双亲时谦恭和悦的心,推广有深爱、有和气、有婉容的心,推广善则归功于父母、过则归咎于自己的心到天下,所以待人以恕而不责备蛮横无理的侵犯,责己以忠而自我反省寻求仁,自我反省寻求礼,自我反省寻求忠。唉!孟子能用曾子的道,体现在待人处己之间,显扬忠恕之说,使人豁然开朗如日出,涣然冰释,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颜回之后只有他一人罢了,多么盛大啊!

禹和稷处在太平盛世,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孔子认为他们贤德。颜回处在乱世,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一竹筐饭,一瓢水,别人受不了这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认为他贤德。孟子说:禹、稷、颜

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顔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鬬者,救之,虽被髪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鬬者,被髪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译孟子说:“回,你明白这个道理吗?大禹认为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水中一样;后稷认为天下有挨饿的人,就好像是自己让他们挨饿一样。因此他们如此急切地救助世人。大禹、后稷和颜回如果互换位置,也会这样做。现在假设有同屋的人争斗,去救助他们,即使披头散发、帽带不系就跑去救助,也是可以的;如果是同乡邻居有人争斗,披头散发、帽带不系就跑去看望救助,那就是糊涂了,即使关上门不去管也是可以的。”

禹稷勤劳,顔子优逸。勤劳优逸,晓然不同。孟子乃曰:禹稷顔回同道。伯夷,圣之清;伊尹,圣之任;栁下恵圣之和;孔子,圣之时。皆古圣人也。孟子乃曰:不同道,不知。孟子于何地见禹稷顔子之同?又于何地见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之不同?又论伯夷伊尹孔子曰: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又论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是何独尊孔子而卑诸子乎?至论禹稷曰: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禹稷顔子易地则皆然。又何以穷居独处之人,遽与功业盛大卓乎千古之上者为一等乎?此葢有説也。其説安在?曰:在讲学中庸。曰:明则诚矣,诚则明矣。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又曰: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惟天下至诚为能化。夫诚一也。有天下之至诚,有致曲之诚。天下之至诚,诚之极者也。是以可与天地参。禹稷顔回之学,天下之至诚是以禹稷在庙堂以诚而忧,顔子在陋巷以诚而乐。禹稷乃庙堂之顔子,顔子乃陋巷之禹稷。在忧则忧,在乐则乐。论天下之至诚则一而已。故曰:禹稷顔回同道。又曰:禹稷顔子易地则皆然。致曲之诚,诚之始也。其上又有事焉。其事云何?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惟天下至诚为能化。是也。孔子,天下之至诚也。伯夷伊尹柳下惠止于致曲之诚而不进者也。故伯夷诚于清而不进,伊尹诚于任而不进,柳下惠诚于和而不进。孔子进进不已,故圣之外又有智,智之外又有中,中之外又有巧。此天下之至诚也。是以孔子则异乎孟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乆可以速则速。」所以伯夷、柳下惠、伊尹与孔子不同道,而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然则君子之讲学,讵可止于致曲之诚,而不进于天下之至诚乎?诚能尽天下之至诚,穷而陋巷,何以参天地乎?岂不以敝衣败屦,有藻衣黼黻之尊;荷鉏秉耒,有圭璋璧玉之严;荜门圭窬,有廉陛岩庙之峻;妻子奴婢,有賔客选抡之机;饮食寝处,有经纶造化之大。参天地者,葢在于此。方其逹也,如同室之鬬,被髪缨冠而救之,非赴人急难也,以诚当如是也。禹稷以之同室而不救,则谓之不诚。方其穷也,如乡邻之鬬,闭户而不救,非无济物之心也,以诚当如是也。顔子以之乡邻而往救,则谓之不诚。故学士大夫当学天下之至诚。学天下之至诚,则可以参天地。能参天地,则逹为禹稷,穷为顔子。在禹稷而不惊,处顔子而不羡,各诚其诚,惟其所遭如何耳。孟子学天下之至诚,得之于子思者也。故其论三圣人与夫禹稷、顔子同与不同,昌言判断,不复致疑。呜呼!何其巍巍如此也!盛哉。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奕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鬬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孟子髙见逺识,卓然在战国权谋诡诈、纵横捭阖、卓异荒唐中,犹北斗在天,泰华在地。其抑扬予夺、进退可否,迥出常情之外,非深造圣王之道能如是哉!观夫卑管仲而狄许行、貉白圭而蚓仲子、禽兽杨墨、妾妇仪衍,皆当时尊敬慕羡者,孟子一皆极口诋之,使不得齿于士大夫之列。而弟子倍其学,如陈

译大禹和后稷勤勉辛劳,颜回安闲舒适。勤勉辛劳与安闲舒适,明显不同。孟子却说:大禹、后稷和颜回是同道的。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伊尹,是圣人中担当的;柳下惠,是圣人中和顺的;孔子,是圣人中合时的。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孟子却说:他们不同道,是不明白的。孟子在何处看到大禹、后稷和颜回是同道的?又在何处看到伯夷、伊尹、柳下惠和孔子是不同道的?又评论伯夷、伊尹和孔子说:得到百里土地而统治它,都能让诸侯来朝见,拥有天下。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而得到天下,他们都不会做。又评论伯夷、伊尹和孔子如此并列吗?回答说:不是。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这样的人。为什么唯独尊崇孔子而轻视其他人呢?至于评论大禹、后稷说:大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自己溺水一样;后稷想到天下有挨饿的人,就像自己挨饿一样。大禹、后稷和颜回交换位置,都会如此。又为什么把隐居独处的人,立刻与功业盛大、卓绝千古的人等同起来呢?这大概是有说法的。这说法在哪里?回答说:在于讲习《中庸》。说:明白就真诚了,真诚就明白了。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了。又说:其次是推究一端,推究一端能达到真诚。真诚就会表现,表现就会显著,显著就会光明,光明就会感动,感动就会变化,变化就会化育。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化育。真诚是同一的。有天下的至诚,有推究一端的真诚。天下的至诚,是真诚的极致。因此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大禹、后稷和颜回的学问,是天下的至诚。因此大禹、后稷在朝廷以真诚而忧虑,颜回在陋巷以真诚而快乐。大禹、后稷是朝廷中的颜回,颜回是陋巷中的大禹、后稷。在忧虑时就忧虑,在快乐时就快乐。论天下的至诚,只有一个而已。所以说:大禹、后稷和颜回是同道的。又说:大禹、后稷和颜回交换位置,都会如此。推究一端的真诚,是真诚的开始。其上还有事情。那事情是什么?真诚就会表现,表现就会显著,显著就会光明,光明就会感动,感动就会变化,变化就会化育。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化育。这就是。孔子,是天下的至诚。伯夷、伊尹、柳下惠停留在推究一端的真诚而不再前进。所以伯夷真诚于清高而不再前进,伊尹真诚于担当而不再前进,柳下惠真诚于和顺而不再前进。孔子不断前进,所以圣人之外又有智慧,智慧之外又有中正,中正之外又有巧妙。这是天下的至诚。因此孔子不同于孟子所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快速就快速。”所以伯夷、柳下惠、伊尹与孔子不同道,而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孔子。那么君子讲习学问,难道可以停留在推究一端的真诚,而不前进到天下的至诚吗?如果能穷尽天下的至诚,身处穷困陋巷,怎能与天地并列为三呢?难道不是因为破旧的衣服鞋子,有华美服饰的尊贵;扛着锄头拿着犁,有玉器的庄严;柴门小窗,有高台大殿的峻峭;妻子奴婢,有宾客选拔的机变;饮食起居,有治理宇宙的宏大。与天地并列为三,大概就在于此。当他显达时,如同同室之人争斗,披头散发系着帽子去救他,不是奔赴别人的急难,是因为真诚应当如此。大禹、后稷如果同室之人争斗而不救,就称为不真诚。当他穷困时,如同乡邻争斗,关门不救,不是没有救济万物的心,是因为真诚应当如此。颜回如果乡邻争斗而去救,就称为不真诚。所以学士大夫应当学习天下的至诚。学习天下的至诚,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能与天地并列为三,显达时就是大禹、后稷,穷困时就是颜回。在大禹、后稷的位置而不惊异,在颜回的位置而不羡慕,各自真诚其真诚,只看遭遇如何罢了。孟子学习天下的至诚,是从子思那里得到的。所以他论三圣人与大禹、后稷、颜回同与不同,直言判断,不再怀疑。唉!多么崇高啊!盛大啊。

公都子说:“匡章全国人都称他不孝,老师却与他交往,又对他礼貌相待,请问这是为什么?”孟子说:“世俗所谓不孝的有五种:四肢懒惰,不顾养父母,是一种不孝;喜欢赌博饮酒,不顾养父母,是第二种不孝;贪爱钱财,偏爱妻子儿女,不顾养父母,是第三种不孝;放纵耳目欲望,使父母蒙羞,是第四种不孝;喜好勇力争斗,使父母处于危险,是第五种不孝。”匡章有这五种之一吗?那匡章,是因为父子之间互相要求完美而不能相容。要求完美,是朋友之间的道;父子之间要求完美,是伤害恩情的最大者。那匡章,难道不想有夫妻子母的关系吗?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亲近,妻子被屏退,子女被疏远,终身不赡养。他的用心认为如果不这样,那就是更大的罪过。这就是匡章的情况罢了。

孟子高瞻远瞩,卓然立于战国权谋诡诈、纵横捭阖、卓异荒唐之中,犹如北斗在天,泰山华山在地。他的褒贬取舍、进退可否,远远超出常情之外,不是深造圣王之道能如此吗!看那轻视管仲而贬低许行、鄙白圭如蚯蚓、视仲子如虫、视杨墨为禽兽、视仪衍为妾妇,都是当时尊敬羡慕的人,孟子一概极力诋毁,使他们不能列入士大夫之列。而弟子背离他的学问,如陈

良者,通国称不孝;如匡章者,而乃称道礼貎,使天下晓然知其为贤人君子,何其好恶与人异趣哉!夫圣贤之取人也,取其存心;而众人之取人也,拾其遗迹。彼尊管仲以其能霸也,事许行以其异众也,白圭二十取一,欲轻赋也,仲子筑室织屦,欲求名也,杨墨当世之所宗尚,仪秦一时以为丈夫。孟子观管仲之心,本于作伪;许行之心,欲以惑众;白圭之心,在于取名,而不知中国人伦之大;仲子之心,惑于小道,而不知避兄离母之恶;杨墨之心,推而至于无君父;仪衍之心,推而至于逢君恶。孟子独知其心,而天下不知也。使人人从其学,则其为害当至于嬴秦之酷而后已,所以深攻而力诋之,絶其本根,不使滋长,为天下万世虑也。陈良之心,悦周公仲尼之道;匡章之心,有负罪引慝之孝,此其所以称道之礼貎之,使天下晓然知其为豪杰、为孝子,以破风俗卑鄙之见疑似之迹,其有功于圣道也大矣。夫匡章之父,以责善为心,欲其子之学业出众也,然而材有长短,当循序而徐进之,乃以躁急之心,求旦慕之效,至于黜屏匡章而不得在人子之列。论其志则爱子也,论其事则贼恩也。古者有易子而教,而孔门有过庭之问,其意可见也。匡章以得罪于父,不得小尽孝养之心,亦欲深自刻责,不敢受妻子之养,至于出妻屏子,其设心如是有大舜负罪引慝,防防斋栗,文王一饭亦一饭,文王再饭亦再饭之心,岂可以为不孝子乎?夫其心如此,而小人好为讥议,乐闻人之过,而不一原其心,遽以不孝目人,使天下无为善之路。圣贤岂肯为此事乎?所以特犯众恶,接以礼仪,际以顔色,以洗一国之浅陋。其有功于名教,大矣哉!

译陈良这个人,全国的人都称赞他不孝;像匡章这样的人,孟子却称道他的礼数仪态,让天下人清楚地知道他是贤人君子,这怎么好恶与常人如此不同呢!圣贤选拔人,看重的是他的内心存念;而普通人选拔人,捡拾的是他的外在痕迹。那些尊崇管仲的人,是因为他能成就霸业;追随许行的人,是因为他与众不同;白圭主张二十抽一的税率,是想减轻赋税;陈仲子筑室织屦,是想求取名声;杨朱、墨翟是当时世人所尊崇崇尚的;张仪、苏秦被一时之人视为大丈夫。孟子观察管仲的内心,根本在于弄虚作假;许行的内心,是想迷惑众人;白圭的内心,在于求取名声,却不知道中国人伦的大义;陈仲子的内心,被小道理所迷惑,却不知道躲避背离兄长、离开母亲的恶行;杨朱、墨翟的内心,推演下去会导致没有君主和父亲;张仪、苏秦的内心,推演下去会导致迎合君主的恶行。只有孟子知道他们的内心,而天下人却不知道。假使人人都跟随他们的学说,那么他们造成的祸害应当达到秦朝那样残酷的地步才会停止,所以孟子深深地攻击并极力诋毁他们,断绝他们的根本,不让他们滋长,这是为天下万世考虑啊。陈良的内心,喜悦周公、孔子的道;匡章的内心,有背负罪责、引出过错的孝心,这就是孟子称道他们的礼数仪态,让天下人清楚地知道他们是豪杰、是孝子的原因,以此来破除风俗中卑鄙浅陋的见解和似是而非的痕迹,他们对圣道的功劳太大了。匡章的父亲,以要求儿子向善为心,想要他的儿子学业出众,然而人的才能有长短,应当循序渐进地慢慢引导,他却以急躁的心情,追求立刻见效的效果,以至于废黜排斥匡章,不让他列入人子的行列。论他的志向是爱儿子,论他的行为则是伤害恩情。古代有交换孩子来教育的方法,而孔子门下有过庭之问,其中的用意可以明白了。匡章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稍微尽到孝养的心,也想深深地自我责备,不敢接受妻子儿女的奉养,以至于休妻屏退儿子,他的用心像这样,有大舜背负罪责、引出过错,恭敬谨慎,文王吃一顿饭他也吃一顿饭,文王吃两顿饭他也吃两顿饭的用心,怎么可以把他当作不孝子呢?他的内心像这样,而小人喜欢讥讽议论,乐于听别人的过错,而不推究他的内心,就立刻用不孝来称呼别人,使得天下没有向善的道路。圣贤难道肯做这种事吗?所以特别冒犯众人的厌恶,用礼仪接待他,用和颜悦色对待他,以洗刷一国的浅陋。他对名教的功劳,真是大啊!

曽子居武城,有越宼。或曰:「宼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宼退,则曰:「脩我墙屋,我将反。」宼退,曽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宼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宼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子思居于卫,有齐宼。或曰:「宼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孟子曰:「曽子、子思同道。曽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曽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师有师之法,臣有臣之法。为师之法则去留自如,为臣之法则死于其职而已。曽子闻宼至则去,冦退则反,为师之法当如是也。子思闻宼至则守,盖▯死于其职焉,为臣之法当如是也。要两人之心,皆所谓天下之至诚也。或去或不去,各归于诚而已矣。曽子授道于子思,子思授道于孟子。子思《中庸》极言至诚之説,盖曽子之学也。孟子识两人之所存,故昌言以断之曰:「曽子、子思同道。」又断之曰:「曽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曽子、子思易地则皆然。惟孟子深造天下之至诚,故见二人之存心,而「同道皆然」之语,轩然论之而不疑。前论禹、稷、顔子,今论曽子、子思,曰「同道」,曰「皆然」,则以诚有所见也。自世俗观之,禹、稷在庙堂而多忧,顔子在陋巷而独乐,曽子闻宼至则去,子思闻宼至则守,其忧乐去留之迹,辽乎若霄壤之分,如之何其一视之谓之同道,谓之皆然也?惟禹、稷诚在忧劳,顔子诚在独乐,曽子诚在避宼,子思诚在御宼,一易其守则为不诚,圣贤岂敢为不诚事哉!明乎此説,然后可以仰观千古,俯视来今,或出或处,或黙或语,皆归于诚而已矣。不如是,不得为善学。

储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余读此书,乃知齐王之尊敬孟子至于如此也。齐王见孟子之学,孟子之见,孟子之识,迥与当时不同,疑其异禀而非凡人俗士也,故使人瞷之。其使者往往若唐举、许负之流,以相形为説者也。夫圣贤之生也,果有异于人?黄帝生而神灵,髙辛自言其名,帝尧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大禹声为律,身为度,感▯鸟而生契,履帝武而生稷,髙帝隆凖而龙顔光武隆凖而日角。圣贤之生,必受五行之间气,天地之全形,山岳之精粹,江河之润泽,岂与凡人同哉?然而圣王不谈者,欲人之自勉也。傥恃区区之形貌,而其心放于不仁不智之地,则生而有髭者不能兴周室之祚,尊严若神者不能去淫妬之惑,而靣如削▯者乃为舜之九官,貌状甚恶者乃为孔门髙弟。故昔之慨然恶为此流者,乃曰「相形不如论心」,岂非出于此乎?夫耳目口鼻四肢百体,尧舜亦与人同耳,苐尧舜之心用处与凡俗不同,所以其道独尊于千古也。然而人之形固不可一槩取也。至于钦明文思者,尧;濬哲文明者,舜;齐圣广渊者,汤;徽柔懿恭者,文王;温良恭俭者,孔子。圣贤徳容,亦岂可掩哉?诚诸中形诸外,此自然之理也。学士大夫又不可不考:如鸱目虎吻,露眼赤睛,不言而知其为王莽;鸢肩豺目,洞精矘盻不言而知其为梁冀。岂有圣贤徳容而如此者乎?齐王于孟子如此,徒知尊敬之而已,而不能断然用以为相,此亦可恠也。昔孟尝问于白圭曰:「魏文侯名过于桓公而功不及于五伯,何也?」白圭对曰:「魏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桓公也。」卜相则曰:「魏成、翟璜孰可?」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以私爱妨公举,在职者不堪其事,故功废然而名号显荣者,三士翊之也。如相三士,则王功成,岂特霸哉?齐宣之于孟子,亦犹文侯之于子夏诸人也。所任者,田忌、孙膑。王驩之徒,而其加意于孟子者,止如此而已哉?可胜叹哉!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

译曾子住在武城,当时有越国的盗贼。有人问:“盗贼来了,何不离开呢?”曾子说:“不要让别人住进我的房间,以免毁坏我的柴草树木。”盗贼退去后,曾子说:“修缮我的房屋,我将回去。”盗贼退去,曾子便回去了。左右的侍从说:“百姓对待先生如此忠诚且恭敬,盗贼来时先生先离开,作为百姓的表率;盗贼退去先生就回来,这恐怕是不可以的。”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从前沈犹遭遇负刍的祸乱,跟随先生的七十人,没有参与其中的。”

子思住在卫国,有齐国的盗贼。有人问:“盗贼来了,何不离开呢?”子思说:“如果我子思离开了,国君和谁一起守城呢?”孟子说:“曾子和子思遵循同样的道。曾子是老师,如同父兄;子思是臣子,地位卑微。曾子和子思如果互换位置,也会这样做。”

老师有老师的法则,臣子有臣子的法则。作为老师的法则,去留可以自如;作为臣子的法则,为职责而死罢了。曾子听说盗贼来了就离开,盗贼退去就回来,作为老师的法则应当如此。子思听说盗贼来了就坚守,大概是为了职责而死,作为臣子的法则应当如此。考察两人的内心,都是所谓天下最真诚的人。或去或不去,各自归于真诚罢了。曾子将道传授给子思,子思将道传授给孟子。子思在《中庸》中极力阐述至诚的学说,这正是曾子的学问。孟子识得两人的本心,所以明确地断言说:“曾子、子思同道。”又断言说:“曾子是老师,如同父兄;子思是臣子,地位卑微。”曾子、子思如果互换位置,也会这样做。只有孟子深入体悟了天下的至诚,所以能看清两人的存心,而“同道皆然”的话,高论而无疑。前文论述禹、稷、颜回,现在论述曾子、子思,说“同道”,说“皆然”,是因为对诚有所见。从世俗的观点看,禹、稷在庙堂而多忧,颜回在陋巷而独乐,曾子听说盗贼来了就离开,子思听说盗贼来了就坚守,他们忧乐去留的表现,相差如同天壤之别,怎么能同等看待他们,称他们为同道,称他们为皆然呢?只有禹、稷的诚在于忧劳,颜回的诚在于独乐,曾子的诚在于避盗,子思的诚在于御盗,一旦改变他们的操守就是不诚,圣贤岂敢做不诚的事呢!明白这个道理,然后可以仰观千古,俯视后世,或出或处,或默或语,都归于诚罢了。不这样,就不能算是善于学习。

储子说:“大王派人暗中观察先生,果然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孟子说:“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呢?尧舜与常人相同罢了。”

我读这本书,才知道齐王尊敬孟子到了这样的地步。齐王看到孟子的学问、孟子的见解、孟子的见识,与当时的人完全不同,怀疑他禀赋非凡,不是普通人俗士,所以派人暗中观察。他的使者往往像唐举、许负那样的人,以相面为说辞。圣贤的生来,果然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黄帝生来神灵,高辛自称其名,帝尧靠近他如日,仰望他如云,大禹的声音成为音律,身体成为尺度,感鸟而生契,履帝武而生稷,高帝隆准而龙颜,光武隆准而日角。圣贤的生来,必定承受五行之间的精气,天地之全形,山岳之精粹,江河之润泽,岂能与凡人相同呢?然而圣王不谈这些,是想让人自我勉励。倘若倚仗小小的形貌,而心放于不仁不智之地,那么生而有髭者不能兴盛周室的福祚,尊严若神者不能去除淫妒的惑乱,而面如削者却成为舜的九官,貌状甚恶者却成为孔门的高弟。所以从前慨然厌恶这种流俗的人,就说“相形不如论心”,难道不是出于此吗?耳目口鼻四肢百体,尧舜也与常人相同,只是尧舜的心用处与凡俗不同,所以他们的道独尊于千古。然而人的形貌固然不能一概而论。至于钦明文思的是尧;濬哲文明的是舜;齐圣广渊的是汤;徽柔懿恭的是文王;温良恭俭的是孔子。圣贤的德容,岂可掩盖呢?诚于中形于外,这是自然之理。学士大夫又不可不考察:如鸱目虎吻,露眼赤睛,不言而知其为王莽;鸢肩豺目,洞精矘盻,不言而知其为梁冀。哪有圣贤德容而如此的呢?齐王对孟子这样,只知道尊敬他罢了,却不能断然任用他为相,这也奇怪了。从前孟尝问白圭说:“魏文侯的名声超过齐桓公而功绩不及五霸,为什么呢?”白圭回答说:“魏文侯以子夏为师,与田子方交友,尊敬段干木,这是名声超过齐桓公的原因。”问相谁可,说:“魏成、翟璜谁可以?”这是功绩不及五霸的原因。以私爱妨害公举,在职者不堪其事,所以功业废然而名号显荣的,是三士辅佐的结果。如果相三士,那么王功成,岂止是霸业呢?齐宣王对孟子,也如同文侯对子夏等人一样。所任用的,是田忌、孙膑、王驩之徒,而他加意于孟子的,止于此而已,可叹啊!

齐国有一个有一妻一妾而居家的人,他的丈夫出去则必定吃饱酒肉而后回来,他的妻子问和他一起饮食的人,则都是富贵的人。他的妻子告诉他的妾说:“丈夫出去则必定吃饱酒肉而后

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徧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防希矣。

译回家,询问和他一起吃饭的人,都是富贵人家,却从来没有显贵的人来过,我要暗中窥探丈夫的去向。」清早起来,尾随丈夫所去的地方,走遍了全城,没有和他站着交谈的人,最终到了城东郭的墓地之间,向祭奠的人乞讨剩下的食物,不够吃,又回头走向别处,这就是他满足欲望的方法。他的妻子回来告诉妾说:「丈夫,是我们仰望并依靠度过一生的人,现在竟是这样!」和妾一起讥讽丈夫,并在庭院中相对哭泣,而丈夫却不知道这件事。丈夫得意洋洋地从外面回来,在妻妾面前摆出骄傲的样子。从君子的角度来看,人们用来追求富贵显达的方法,如果不让妻妾感到羞耻,而不相对哭泣的,恐怕很少了。

余观此一段,其意与妾妇仪衍同科,乃知此説为商鞅、邹忌、孙膑、陈轸、苏秦、张仪、稷下诸人言也。彼是数子者,或后车数十,或三月而相,或坐谋辎车,或为两国使,或握六国相印,或执两国相权,或筑馆康庄之衢,其骄傲当世,气凌青云者,以为富贵我所自致也。然而静观其心,不知礼义,不闻亷耻,揣摩人君所欲,宛转而附合之意,在一朝之利逹而已,与家人婢子迎合主翁之心以求饱暖计,曾不少异。是何异乞祭墦间骄其妻妾者乎?夫君子所见与小人所见不同,君子所见者道义,小人所见者势利。所见者道义,故道合则从,不合则去,非其义也,非其道也,虽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曽何富贵之足道乎?所见者势利,则君好兵,吾进竒正之説;君好利,吾进倍赢之説;君好辟土地,吾进并吞之説;君好连诸侯,吾进纵横之説。其不问理义,去就在人,而俯仰髙下,略无所守,势利所在,性命所在也。如此得志,尚且意气扬扬,蔑视当世之士,为不已如可胜痛哉!泛观千古,得富贵如齐人之乞祭者,亦多矣。夫妻妾妇,女羞之而彼乃不以为羞,是诚媪婢之不若也。孟子之意,商孙以下己不可言矣,况又下如商孙者乎?扫门若魏勃,望拜若潘岳,尝粪若郭熙,奉溺器若宋之问者,类多尚可言乎?呜呼!士风雕丧,乃至于此,熟诵齐人之説,使人抚几而叹。

  孟子传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传卷二十二

  宋 张九成 撰

  万章章句上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曰:「长息问于公明髙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髙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髙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恱之,人之所之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恱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事亲,自有事亲之法;事君,自有事君之法。此天理也。事亲而亲不恱,则谓之不孝;事君而君不仁,则谓之不忠。故用之则行,舎之则蔵;道合则従,不合则去。行蔵去就,一视用舎合否为则焉,初无定论也。事君之法,当如是尔。至扵事亲,则自孩提以至老死,无他法也。其心一于婴儿而无变者,此事亲之法也。夫婴儿之心,一于爱父母而已,安知其他哉?方父母之弗见爱也,号泣悲苦,万物无可解其忧者。天下之士恱之,与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妻帝之二女,曽何足以入其心乎?及既见父母,且喜且怒,怨父母之不我怜也已,乃跳踉喜跃,其乐有过于天下就之富有天下、贵为天子、妻帝二女之乐也。舜之心,其事父母常如婴儿,则其为父母不喜号泣于天,若婴儿之慕者,此盖天理当如是也。故大孝终身慕父母。所谓终身者,非终父母之身,终其身也。父母既死,其心常悲,一见其遗书,一执其桮棬,则▯然流涕,痛苦有不自胜者,此正婴儿之心也。老莱七十而慕,为五防之衣,为婴儿匍匐扵父母前,此心为如何哉?欲识舜之为舜,当扵婴儿之慕而求之。则公明髙之说,孟子之对万章长息之问,大舜之心于此而决矣。夫舜之号泣于天,孟子止以一慕字断之,以解天下后世纷纷之疑,非其髙见逺识超出乎众人之上,防如是乎?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

译我观察这一段,其意思与妾妇仪衍属于同一类,由此知道这种说法是商鞅、邹忌、孙膑、陈轸、苏秦、张仪以及稷下学宫那些人的言论。这几个人,有的后车几十辆,有的三个月就当了宰相,有的坐在辎车中谋划,有的担任两国的使者,有的手握六国的相印,有的掌握两国的相权,有的在繁华大道上修建馆舍,他们骄傲于当世,气势凌驾于青云之上,认为富贵是自己努力得来的。然而静心观察他们的内心,不懂得礼义,不知廉耻,揣摩君主想要什么,曲折委婉地迎合君主的心意,只在于一朝的利益达成罢了,这与家中婢女迎合主人之心以求温饱的打算,没有什么不同。这跟那些在坟间乞求祭品却向妻妾夸耀的人有什么区别呢?君子所见与小人所见不同,君子所见的是道义,小人所见的是势利。所见的是道义,所以道义相合就追随,不合就离去,如果不是合乎道义,不是合乎正道,即使把天下作为俸禄给他也不顾,即使有千匹马也不看,哪里值得谈论富贵呢?所见的是势利,那么君主喜好战争,我就进献奇正兵法的学说;君主喜好利益,我就进献加倍获利的学说;君主喜好开拓土地,我就进献兼并吞并的学说;君主喜好联合诸侯,我就进献纵横捭阖的学说。他们不问理义,去留取决于别人,而俯仰高低,几乎没有什么坚守,势利所在,就是性命所在。像这样得志,尚且意气扬扬,蔑视当世的士人,难道不是令人痛惜吗!广泛观察千古,得到富贵像齐国人那样乞求祭品的,也有很多。妻子妾妇都为此感到羞耻,而他们却不以为羞,这确实是连老妇婢女都不如啊。孟子的意思,商鞅、孙膑以下的人已经不可说了,何况又比商鞅、孙膑更低的人呢?像魏勃那样扫门,像潘岳那样望拜,像郭熙那样尝粪,像宋之问那样奉溺器的人,这类人大多还可以说吗?唉!士人的风气败坏,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熟读齐人的说法,使人拍着桌子叹息。

万章问道:“舜到田地里去,向苍天号哭,为什么他要号哭呢?”孟子说:“是因为怨恨和思慕。”万章说:“父母喜爱他,他高兴而不忘怀;父母厌恶他,他辛劳而不怨恨。那么舜怨恨吗?”孟子说:“长息问公明高说:‘舜到田地里去,我已经听说了;向苍天和父母号哭,我就不明白了。’公明高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公明高认为孝子的心不是这样冷漠的,我尽力耕田,供给儿子应尽的职责罢了。父母不喜爱我,对我有什么呢?’尧派他的九个儿子和两个女儿,百官牛羊仓廪都备齐,在田间侍奉舜。天下的士人多归附他,尧打算把天下都让给他。因为对父母不孝顺,就像穷人没有归宿。天下的士人喜爱他,这是人们所向往的,却不足以解除忧愁。好色,是人之所欲,娶了尧的两个女儿却不足以解除忧愁。富有,是人之所欲,富有天下却不足以解除忧愁。尊贵,是人之所欲,贵为天子却不足以解除忧愁。人们喜爱他,好色、富贵都没有足以解除忧愁的,只有顺从父母才能解除忧愁。人年少时思慕父母,懂得好色就思慕年轻美貌的女子,有了妻子儿女就思慕妻子儿女,做官就思慕君主,得不到君主的赏识就内心焦灼。大孝之人终身思慕父母,五十岁还思慕父母的,我在大舜身上看到了。”

侍奉父母,自有侍奉父母的方法;侍奉君主,自有侍奉君主的方法。这是天理。侍奉父母而父母不高兴,就叫做不孝;侍奉君主而君主不仁,就叫做不忠。所以被任用就施行,不被任用就藏匿;道义相合就追随,不合就离去。施行、藏匿、离去、就职,一概以被任用与否、道义是否相合为准则,起初没有固定的论断。侍奉君主的方法,应当是这样。至于侍奉父母,则从孩童到老死,没有其他方法。其心像婴儿一样专一而不改变,这是侍奉父母的方法。婴儿的心,只专一于爱父母罢了,哪里知道其他呢?当父母不喜爱他时,号哭悲苦,万物没有能解除他忧愁的。天下的士人喜爱他,以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娶了尧的两个女儿,哪里足以进入他的心呢?等到见到父母,又喜又怒,怨恨父母不怜惜自己,于是跳跃欢喜,他的快乐超过了天下归附他、富有天下、贵为天子、娶尧两个女儿的快乐。舜的心,侍奉父母常常像婴儿,那么他为父母不喜而向天号哭,像婴儿思慕父母一样,这大概是天理应当如此。所以大孝之人终身思慕父母。所谓终身,不是终父母的一生,而是终自己的一生。父母死后,其心常常悲伤,一见他们的遗物,一拿他们的杯勺,就凄然流泪,痛苦得不能自持,这正是婴儿的心。老莱子七十岁还思慕父母,做五彩的衣服,像婴儿一样在父母面前匍匐,这颗心是怎样的呢?想要认识舜之所以为舜,应当在婴儿的思慕中去寻求。那么公明高的说法,孟子回答万章和长息的问话,大舜的心在这里就决定了。舜向天号哭,孟子只用一个“慕”字来断定,以解除天下后世纷纷的疑惑,如果不是他高远的见识超出众人之上,怎么会这样呢?

万章问道:“《诗经》说:‘娶妻怎么样,何必告诉父母?’相信这话的,没有谁比得上舜。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