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列传卷十

译魏忠贤不前往，愤怒之下下诏命令拆除北堂，限定五日为期限来困迫他。不久暴风拔起房屋，得以幸免。又下诏依照嘉靖年间的旧式制作兽吻，但其样式无从得知。邦曜正召工匠核算，梦中仿佛有神告知他。第二天开挖地面，找到了兽吻，原来是嘉靖年间所用的遗物。魏忠贤于是不能再为难他。然而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到破格提拔，只稍加升迁为屯田司郎中。太监涂文辅奉命督理户部、工部，邦曜以向他屈服为耻，急忙请求外放，担任漳州知府。海盗刘香、李魁奇在海上游横，邦曜抓获刘香的母亲，捆绑并以此诱降，刘香最终被擒获。李魁奇援引郑芝龙先例请求招抚，邦曜对巡抚邹维琏说：“福建的祸害已经够严重了，难道还能再来一次吗？”最终与邹维琏一起讨伐平定了他们。他为地方深谋远虑就是这样。历任升迁为福建按察司副使、布政司参政、四川按察使，入朝担任光禄寺卿、通政使，当时是崇祯年间。少詹事黄道周因议论杨嗣昌夺情之事被逮捕下诏狱，太学生涂仲吉上书为他申诉，文书送到银台门，邦曜在副本封套上大书：“上书没有益处，但此论不可不保存。”皇上看到副本封套上的话，愤怒之下连邦曜的官职也一并革去，让他回家。过了一年再次被召，担任南京通政使。赴京师觐见，陈述学术、吏治、用兵、财用四件事，皇上改变态度接纳了他。出京城三天，皇帝派中使召他回来，说：“南京无事，留在此为我效力。”吏部推举邦曜为刑部右侍郎，皇上说：“邦曜清廉刚直，可任左副都御史。”当时是崇祯十七年正月，距离国难发生仅几十天了。邦曜见警报日益紧急，对兵部尚书张缙彦说：“厉兵秣马，固守城池，飞发檄文勤王。”张缙彦非常懈怠，邦曜斥责他后离去。留下书信给家人说：“我以身报国，不要为我之死哀伤。”到了三月十九日，在东长安门听说皇帝已经驾崩，痛哭说：“君主为社稷殉难，臣子没有半条计策匡扶时局，只有一死罢了。”随即解下腰带自缢，仆人急忙抢救，他厉声说：“你们哪里懂得大义！”当时贼寇满街巷，无法回到官邸，于是命令仆人取来砒霜混合烧酒，在途中饮下，九窍流血裂开而死。邦曜年轻时喜好王守仁的著作，将理学、文章、经济三分其集而阅读。等到刘宗周在蕺山讲学，邦曜反复叩问探讨，才得到程朱正学。鲁时升是同乡同年，官至庶吉士，死在京师官邸。邦曜亲手料理其入殓，并将女儿嫁给他儿子。曾经买了一个婢女，命她打扫东隅，她捧着扫帚凝视流泪，邦曜奇怪地问她，她说：“这是先人担任御史时的宅第，小时候曾掉落玉环，站在这里不觉凄怆。”邦曜怜悯她，立即分出嫁女的资财，选择士人将她嫁出去。他见义勇为必做就是这样。我朝赐谥号忠愍。

译外史氏说：“庄烈皇帝（崇祯帝）是英明圣武的君主。假使先生执掌中枢大权，或许还能抵御贼寇不至京城，即便国家灭亡，也还有余地。然而，小人纷纷充斥朝廷，却想使君子得以实现其志向，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只能听天由命罢了。”

《金毓峒、张罗彦、张罗俊、尹洗列传》

金毓峒，字鹤冲，完县人。万历乙卯年考中举人，又苦读二十年后，到崇祯甲戌年考中进士，被授予中书舍人。他以理学自任，与东林党人声气相通。辛巳年奉召对答，陈述漕运弊端，被提拔为御史。他上疏请求宽免京畿地区的赋税徭役，谈论军事，请求整顿法纪，查办那些观望畏缩导致战败的将帅，又请求颁布恩诏，起用被东林党废黜贬斥的大臣，请求宽免复社的案件。他说，结党标榜、讥评朝政，确实是处士的大忌，但语言文字并非盛世所深究的，爱惜人才、培养士气，希望皇上留意。他的言论大多被采纳。不久他应当去巡视甘肃，因为整个秦地局势紧急，改命他巡视秦地，留任三年后才被替代。这时总督孙传庭在秦地练兵，朝廷商议催促作战的檄文屡次下达，金毓峒上疏争辩，说秦地士兵骄横强悍，将领跋扈，仓促出战胜负难料，灾祸如果蔓延到秦地，秦地灭亡那么天下也就完了。奏疏呈上不被允许，孙传庭兵败溃散，贼寇进入关中。甲申年春天，李建泰受命督师，金毓峒监军。贼寇已经向北逼近京畿，金毓峒与张罗彦等人定计坚守郡城，倾尽家产招募士兵，率领侄子金振孙等人死守。城池陷落，李建泰用令箭来招降，金毓峒怒骂，折断令箭，投三皇庙的井中而死。妻子王氏以及侄子金肖孙、侄媳陈氏、婢女桂春都随之殉难。金振孙一向有气节，守城时杀敌很多。到这时，他身穿银铠金胄，佩剑大喊说：“在城头杀贼将的，是我金振孙！”横剑杀敌数十人，力气用尽被俘不屈，贼寇将他肢解。金毓峒只幸存一个幼子。

张罗彦，字仲美，号二酉，清宛人。崇祯戊辰年进士，由行人历吏部文选司郎中，光禄寺少卿职。与黄道周、文震孟交好。庚辰年被贬归乡。张罗彦刚毅果敢有气概，年轻时跟随父亲都督佥事张纯臣在军队中历练，熟悉军事。居家时负责守城，郡中总是推举张罗彦主持。给事中时敏奉敕令经过城下，半夜敲门不被接纳，时敏愤怒弹劾张罗彦擅自掌管城钥，皇帝下诏不予追究。李自成攻陷整个陕西，而东边的士绅有的争相作乱，首相与贼寇称颂仁义说“迎接真主”。张罗彦听说后不胜愤慨，与兄长张罗俊商议：“现在长久没有保督，新太守未到，镇帅又全部率领军队离去，我们乡绅还不主持其事，那天子怎么办？”于是约请署理印信的通判邵宗元，联合官员、士绅、百姓面向朝廷拜誓，做死守的准备。乡兵只有两千，他捐出私财用忠义激励他们。恰逢真定兵变，杀了巡抚，人心更加危惧。张罗彦堵塞两扇城门，表示必死之心，众人才安定下来。贼寇刘方亮攻下河间后，想向北进攻京师，听说保定城防守严密，于是移兵攻打保定。恰逢李建泰的军队到达，李建泰有二心，所以用勒索军饷激散他的部众，只带一百多人入城，而刘方亮也到了城下，派人诱降张罗彦说：“一定要杀死前来诱降的人，才能断绝观望之心。”张罗彦悬赏重金购买先击敌者，人们争相用炮击贼。贼寇愤怒攻城，张罗彦秘密派人突出袭击，贼寇败退，伤亡更多。攻城器械下大声叫喊：“霸占城池的是张罗彦！”听说京城失守，张罗彦气势更加激昂。贼寇从百道急攻，连续日夜不能攻破，贼寇伤亡惨重。刘方亮亲自斩杀数名副将，期望必定攻克，而李建泰暗中与贼寇约定，项上插白旗为号，在城西南角举火驱杀乡兵。城上混乱贼寇进入，张罗彦知道不可为，急忙回家，将妇女宋氏、钱氏等全部赶入井中，在井亭上题写官职姓名，自己在脸上书写“忠”字，上吊而死。

张罗俊，字符美，是张罗彦的兄长。兄弟六人同生，不分家产。年轻时娶了双目失明的女子，终身不纳妾。五十岁时，考中崇祯癸未年进士，居家候选。与弟弟张罗彦等人倡导郡人守城，撰写《守城日记》。在东门擒获诱降的贼寇，督率乡兵击贼的，都是张罗俊。城池陷落后，他独自冲出人群击贼，贼寇跌倒。张罗俊非常愤怒，掐住贼寇的喉咙并咬他的脸，咬掉一只耳朵。贼寇于是一起上前击杀张罗俊。弟弟张罗善，是县学生。张罗辅，崇祯癸未年武进士，力气大善于射箭。城破巷战，箭用尽下马，提刀截杀很多人。贼寇一起围击，杀害了他。张氏一门男女一同殉难的共二十三人。

尹洗，字宇新，安肃人。天启二年的进士，被授予祥符县令，未上任，补任蒲圻县令，调任繁重的洛阳县令，政绩号称最优。提拔为礼科给事中，因得罪宦官被外放，任福建建宁参政，当时被罢官归乡，居住在保定府。恰逢贼寇围城，尹洗分守北门，城破被俘。贼将刘方亮想使他屈服，残酷侮辱到了极点。恰逢有个僧人善于迎合刘方亮，多次为尹洗乞求免死。尹洗厉声说：“我是大明都给事中，我城中的人都乐于赴死，那些受过宫刑的人、武官和女眷辈，尚且义不苟活，难道我独自求生吗？只后悔多活这一天罢了。”贼寇愤怒，将他绑到西郊，杀害了他。尹洗全家自焚而死。太监方正化拔刀上马，回头对左右说：“朝廷认为我忠勇，命令我在此城监军，我无力守住，虽然死了也辜负了忠勇之名。况且朝廷三百年的天下……”

译（城池）有一半毁在我们宦官手中，我应当用一死来稍微为奴辈增添光彩。”他跃马大呼杀贼，与大宁都司刘忠嗣以及郡人参将贺秉钺等人各自奋勇在街巷中作战，杀死数百名勇猛的贼寇，最终力竭而死。官员、士绅及妇女全家自尽的数以百计，街巷中良家妇女死去的不可胜数。贼众咬指相对，叹息道：“如果天下的城池像保定这样的有几座，我们怎么能悠闲地在中原游荡从而如此轻易地得逞呢！”

译外史氏说：“鹤冲先生以监军身份，没有途径实现志向，凭借城池效死，几乎导致宗族灭绝。仲美兄弟，以及宇新，都不是守土之臣。他们发愤抵抗贼寇，誓不两立，在大厦将倾之后，抱着区区一木支撑，驱赶全家殉难。这难道是有所图谋而做的吗？忠义的诚心，自然涌出不可遏制。唉！那些督辅叩头谢罪而废黜，臣子奋臂有壮士，不让他们守卫四方却投入草野。国家的倾覆，由来已久了。”

邵宗元传

邵宗元，字景康，号又芝，是徐州砀山人。年轻时在东林讲学，长大后在京城，与黄道周、刘宗周成为忘年交。由贡生担任保定同知。甲申年贼寇逼近保定时，新任知府莱州人何复，字见元，还没有到任，邵宗元代理府印。包围圈将要合拢，何复才刚到，把印信让给邵宗元说：“我已经发誓死战而入，不要因为临敌换主，动摇军心。”于是大会诸生讲解《见危授命》一章，众人更加振奋。总监方正化，曾经守卫保定有功，一向与张罗彦交好，因此结识了邵宗元和何复。京城已经破败，贼寇射书到城上约降，说：“国家灭亡了，谁和你守城？”李建泰得到书信，拿给方正化看说：“应该为一城百姓考虑，得到一封用印的文书就可以免祸。”方正化哭泣不回答。何复说：“太守从来没有印信，即使有印信，太守也一定不这样使用。”于是召来邵宗元。邵宗元看着他的胳膊说：“先前何公让印而我不推辞，是因为守城的责任先在我身上。现在事情紧急，况且要和印信同死，即使何公争抢，也不给他，肯送给阁下印信降书吗？”我是江南老贡生，下级官吏微薄俸禄，不肯北面事贼。您是公大臣受重任，不图报答万一，却为人催促投降，难道不念及皇帝亲临正阳门，以武乡晋公期许您吗？李建泰语塞，他的随从士兵想杀他。邵宗元把印信扔在地上，拔出佩刀自刎，左右用力拉住他，替他系好印信。邵宗元痛哭离去。城破那天，何复亲自点燃西洋炮，站在炮前自轰而死。邵宗元带着印信投到城下，贼寇抓获他，想夺他的印信，他不肯给，大骂而死，手还拿着印信不松开。贼寇砍断他两根手指取走印信。当时县典史沙润民，原平凉通判张维刚，邠州知州韩东明，祭酒孙从度，壬午举人高泾，孙从范，劉会昌，张尔晕等人，都死难了。

外史氏说：“景康护持他的印信，至死不放。见元自焚，全郡就义如归。贼寇举起他们的尸体，五天不能烧尽。俗话说：‘燕赵多义烈之士’，确实啊！”

贺仲轼传

贺仲轼，字景瞻，是河南获嘉人。资质朴实鲁钝，读书之外没有其他嗜好。考中万历三十八年进士，任醴泉县知县。风俗刁悍，他尽力清除各种弊端，治理名声最显著。遭父丧服丧期满，补任青浦。那里是冠绅聚集之地，书信往来没有空闲的日子。贺仲轼一概屏除拒绝，士子季度有考核，月度有功课，砥砺名节品行，不专门崇尚文章。每年征收漕粮，全部储存在仓库，粮食混杂，责任在百姓加耗，压制勒索责任在军队，军民都称赞他公平。修建海瑞祠，写文章以表明志向。入朝任刑部主事，升任郎中。当时部郎汤道衡被诬陷入诏狱，贺仲轼上疏申辩救援，得以释放。出任镇江知府。丹阳姜志礼因少卿身份违逆宦官罢归，被尚书赵南星狱辞牵连，部札行文提审而没奉旨。贺仲轼禀告抚臣说：“志礼是四品京卿，不奉旨，谁敢擅自提审？如果今天顺从时局，异日侮辱天子之卿，拿什么理由解释？”坚守正道招致祸患，在所不惜，最终不应允。不久，升任陕西西宁道副使。宦官私人心怀怨恨，弹劾奏章削去他的官阶，于是称病请求归乡。起用补任武德兵备，所属营卫励精图治操练，信守赏罚，清理占役，储备火药，屹立如巨镇，寇贼不敢侵犯。御史袁化中与杨左同死于宦官之祸，他捐出俸禄安葬他们。遭继母丧，归乡。崇祯十七年春，寇贼逼近都城，河北郡县都设置伪官。贺仲轼抚心叹息说：“人臣大节难以亏缺，读书贵在实用，这是我自我安定的时候了。”侄子行素说：“叔父没有官守可以不死，不如到朝廷直陈，死在君父面前。”贺仲轼想到道路阻塞，即使去也到不了，死在小盗手中，与自缢沟渎有什么不同？而伪官要求贺仲轼入城，贺仲轼大怒说：“贼敢见我么？”对子侄说：“道路只有两条，仁与不仁而已，出此入彼，再没有中立。平生功力，看这一天，何况河北千里名区，难道可以没有一位忠臣吗？”呼唤妻子恭人王氏，妾李氏、张氏。王氏说：“你们都该死，我不忍心亲手杀你们，愿意随我死的跟着我，不愿意的我不强迫你们。”于是登楼取酒，与子侄辈饮酒。子侄出去，就关门自缢，妻妾都相随，依次自尽。这一天，天忽然白天昏暗，烈风折断树木掀翻房屋，人们认为是忠烈所感动。贺仲轼孝友刚直，本于天性，精通经术，而尤其致力于《春秋》，作《春秋归义》，全部破除诸儒牵强附会之说，以求符合先圣笔削之意，首先严格春王正月的辨析，而对于弑君篡国中外名分考据精详辩驳明切，后来学习《春秋》的人都取法于此。又著《柏园初草》《冬

译《官记事》《八卦》等文集八十多卷，大多是他自得的言论。同时，西华人理鬯和，字寒石，在乡试中中举，本姓李，因耻于与李自成同姓，于是改姓理。他学问渊博，与仲轼交好。登高时慷慨悲歌，人们无法揣测他的心思。战乱之后，他航海时死去。

译外史氏说：“我翻阅《奸人七录》，上面大多记载先生被指为东林党人。然而最终没有遭受魏忠贤等逆阉迫害的原因，是因为《点将录》上没有他的名字。唉！全家守节尽忠，黄河以北的地区，因此增添了千里光辉。如果不是东林党的人物是做不到的。”

沈云祚传

沈云祚，字子凌，太仓人。他年幼时聪慧悟性超出常人，二十岁时就跟随父亲去东林拜见高攀龙，求取程朱的正统学问，领悟了主静、主敬的道理后回家，便以圣贤的标准自我激励。崇祯庚辰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华阳知县。在此之前，蜀地有猺黄贼作乱，秦缵勋是石砫土司秦良玉的族人，潜伏在内地充当贼人的耳目，后来被抓获，在狱中半夜杀死狱卒逃走了。官吏请求关闭城门大肆搜捕，云祚说：“不必，很容易就能抓到。”他暗中派人告知土司，土司果然将贼人抓获送来，此时贼人的手脚手指已经被砍断了。官吏们惊讶得认为他是神人。云祚说：“我早已深思熟虑。贼人越狱必定逃回石砫，秦夫人正以剿灭寇盗向朝廷效忠，她怎肯成为逃犯的庇护主呢？”于是立即判决将其处死。崇祯十七年正月，张献忠攻破夔门进入四川，成都大为震动。云祚请求拜见蜀王，陈述防守抵御的策略，蜀王不采纳。于是他用言语激怒内江王说：“人无论愚笨还是聪明，都知道贼势猖獗，成都必定危险。现在蜀王府的财物堆积如山，如果不早点捐出来招募死士，向东杀贼，一旦贼人突然闯入边疆，军民奔逃，谁来为王守护这些府库呢？况且难道没看到周、楚两地已经发生的事吗？”内江王听了心里触动，进去告诉蜀王，蜀王最终用祖制为由推辞了。五月，贼人攻陷重庆，纵火抢劫，数百里内烟火不断，城中一天多次惊扰，下起大雨和冰雹，雷声震击宫殿，火器局无故自燃。蜀王才开始恐惧后悔，没有听从云祚的话，稍微拿出一些财物招募兵士，但贼人已经逼近城下了。云祚知道事情无法支撑，慷慨激昂地与同僚发誓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这些人要与城池共存亡，其他的事就不知道了。”巡抚龙文光、总兵刘佳胤率领三千士兵从川北赶来，刘佳胤出战失败回来。当时护城河干枯，贼人谋划渡过护城河登上城墙，龙文光急忙派遣郫县令赵嘉炜决开都江大堰，注入锦江以增加护城河水，水刚流到，城墙已经被攻破。贼人四面火攻，北角楼崩塌，守城的人四散奔逃。蜀王与各位妃嫔投井自尽，内江王也投井跟随他们。龙文光、刘佳胤投浣花溪而死。云祚与御史刘之渤、推官刘土斗都被抓获，囚禁在大慈寺，绝食半个月，没有死。贼人让同伙送食物给他们，引诱他们投降。云祚突然从众人中跳起来，大骂，指着嘴说：“我的嘴只用来吃贼人的肉，难道会吃贼人的粮食吗！”贼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跑去报告张献忠，于是与刘之渤、刘土斗一同遇害。起初，刘之渤与崇庆知州王励精都是贼人的同乡，有人怀疑他们。到了这时，刘之渤不屈服，而王励精听说省城陷落，穿着朝服面向北方，在墙上写下“成仁”几个字，然后放火自焚。当时一同死去的有：蜀府长史郑安民，内江教喻姚思孝，太常卿尹伸，给事中吴玉英，云南按察使庄祖诰，东流县令干曰贞，工部主事蔡如蕙，吏部员外李含乙，以及进士王起莪，举人江龙腾。而那之前派遣的郫县令赵嘉炜，刚决开堰堤，就遇到贼人射杀他，他投水而死。他的儿子赵庆麒，从家乡走了万里路寻找父亲的尸体，三年没有找到，遇到堰夫向应泰告知死处在安家三渡口，于是招魂垒土埋葬了他。而云祚殉难时，有个年幼的儿子荀蔚，才五岁，被朋友藏匿在山中得以逃脱，过了二十年才回家。

外史氏说：“蜀地号称天险可以防守，然而当时守边的重臣没有一个为修筑防御工事做打算的，最终导致贼人到来如同进入无人之境。假如蜀王早点听从子凌的话，预先做好藩篱般的防御计划，怎么会一败涂地而给全省百姓带来祸患呢？前朝天下的祸患，在蜀地最为严重，难道是因为风俗恶劣而上天降下大惩罚吗？还是因为人的谋划不善呢？后世谋划蜀地事务的君子，应当思考如何使之发生巨大改变，或许人心端正而风俗淳朴，上天就不会频繁降下大惩罚了。天道喜好善良而厌恶淫邪，那些对世道负有责任的人，应当深思！”

周镳雷演祚合传

周镳，字仲驭，金坛人。他年幼时孝顺友爱，长大后，性格刚直不阿。考中崇祯元年进士，历任官职直到礼部仪制司员外郎。他廉洁自守，不合道义的钱财不取，与执政大臣向来不合，小人都不喜欢他。等到他辞官回家，闭门不见一个客人，钻研程朱的正统学问。有人用陈白沙、王阳明的学说告诉他，他就捂住耳朵不想听，说：“我要在江水中洗耳。”甲申年，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皇帝为国殉难。周镳痛哭三天三夜，眼泪流干后接着流出血来。等到福王在南京即位，召见各位旧臣，周镳依据三朝的旧典极力阻止定策，于是得罪了权奸。当时贼相马士英掌权，特意推荐起用跟随逆贼的臣子阮大铖。阮大铖一向厌恶东林各位贤臣，编写《正续蝗蝻录》中有十八罗汉、五十三参善财童子、七十二贤圣菩萨，又编《蝇蚋录》中有八十八活佛、三百六十五天王、五百尊罗汉，共一千多人，都是海内的贤良之士，想要全部杀光以清空天下。于是首先逮捕周镳和雷演祚下狱，假传圣旨赐死。周镳的仆人某人在周镳入殓后，也在棺材旁上吊死了。雷演祚，字介公，太湖人，崇

译天启七年乡试中举，历任官职至山东武定佥事。道历因清正廉洁而闻名，所到之处都有良好的政绩，至今百姓仍然深切怀念他。有人说：在镳与演祚死去的当晚，马士英、阮大铖已经暗中准备好奏表，打算将南京献给清朝。清军没有接受，他们才逃遁。

译外史氏说：“南都灭亡时，物怪人妖接连出现。如大悲假冒皇帝，童氏假冒皇后，王之明假冒太子，这三个假冒者扰乱局势，南都于是灭亡。唉！如果南都不败，天下的善良之人就没有活口了。岂止是仲驭、介公两位先生呢？曾经听父老说：阮大铖在江上誓师，身穿素色蟒袍，腰围碧玉，看见的人惊讶地认为是戏班子的装束。钱谦益担任礼部尚书，以艳丽妓女为妻的柳隐，头戴插着雉尾的帽子，身穿戎装佩带刀剑，骑马进入国门，看见的人以为是王昭君出塞。唉！重大军事和礼仪，都像娼优排场的戏码，这难道不是人妖物怪吗？想要国家不灭亡，是不可能的。”

史可法传

史可法，字宪之，号道邻，是大兴人。生下来就聪明异常，几岁时，穿着短衣没有火取暖，寒冷的鼻涕流到下巴，但他喜爱诵读，接受书籍就要求增加数倍。常常稍微长大一些，跟随林公为师，在道路上为老师打伞非常谨慎，到达客舍，侍立整天不敢移动。二十岁时受到督学御史左光斗的赏识，左光斗善于识人，奖拔人才没有遗漏。善于治理京畿地区的士人至今思念他，说前后百年没有人能比得上。既然首先提拔史可法，第一名，盛某第二名。对人说：“盛某可以中一榜，史可法将是内阁的人吧？”戊辰年考中进士。史可法为人，身材矮小相貌平庸，与他的衣冠不相称，说话不能出口，然而有大志向，喜好经世致用的方略。起初被任命为陕西西安府推官，当时洪承畴才略过人，在陕西深得军民之心，史可法也效仿他，治理的声誉日渐兴起。被召为户部云南司主事，历任员外郎掌管户科，不久升任安池兵备道，江西右参议兼佥事，协理剿匪军务，才名声望更加显著。提拔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徽。廉洁公正勤勉果断，赏罚分明，将士都为他效命。率领军队多次与贼寇作战，贼寇总是奔逃溃散。在这个时候，史都堂的军队号称强大，在军中与士卒同甘共苦，临阵时身先士卒，誓死战斗。所穿的布袍上写满自己的姓名，说：“战死后容易辨认。”遭遇父亲丧事，在城外读书，戴着素冠麻绖，遇到的人不知道他是贵人，有人偷听他诵读，朗朗之声多是匡济天下的话语，也不知道他读的是什么书。守丧期满后，起用为总督漕运侍郎，沿河的豪强多私自引水，漕运容易干涸，史可法依法惩治，漕运赖以疏通。不久晋升为南京兵部尚书，当时天下局势危急，人才耗尽，东南半壁江山无力支撑。进升为督师阁部，出镇扬州。曾经写信给京师当权者以表明志向说：“史可法承受朝廷厚禄，国士知遇之恩，惭愧不能以死报答，只是厚颜活在人世，为国家三百年的社稷考虑罢了。君主忧愁臣子受辱，君主受辱臣子死，史可法的志向已决。至于个人的节操轻，全城百姓的生命重，不敢草草报效。”城破时，在乱军中拔剑自刎。扬州知府任民育，同知曲从直、通判吴道隆，江都前令周志畏、吴道正，新知县罗伏龙，县丞王志瑞，监军道王缵爵、黄铉，职方何刚、施凤仪，兵部侍郎张伯鲸、卫胤文以及士绅等共七十余人，都殉难。史可法死后，没有找到尸体，扬州士人用衣冠将他葬在梅花岭昭忠节。

外史氏说：“先生处在国家倾覆之时，却想以一只手托住它，他的志向壮烈，他的内心可悲。为什么呢？当时国贼马士英、阮大铖在朝中，正以铲除正人君子为事，简直把天下国家置于可有可无之间。谁为先生继承他的事业呢？而先生张着空弓、冒着白刃，孑然一身，以一只手与天抗争，不也很可悲吗！”

吴尔埙传

吴尔埙，字介子，号以白，是浙江嘉兴石门人。二十岁时在乡试中举，出自编修卫胤文门下，三年考中进士。正当崇祯十六年秋天，当时闯贼已攻破西安，献贼也攻破武昌，国事大坏。吴尔埙被选授为庶吉士，常以国难为念。十七年春天，李自成渡河进入山西，大学士范景文推荐吴尔埙在德政殿回答守御策略。吴尔埙请求派遣间谍使者到西边土司李鲁祁三姓那里，授予他们重职，让他们起兵牵制贼寇锋芒，以等待援兵。还没来得及实行，京师就破灭了。吴尔埙与海宁人祝渊南归，在扬州见到督师史可法，发誓跟随讨贼。于是与祝渊诀别，拔佩刀断一指，让他回去留给父母。贼仇未雪，发誓不回来。史可法于是命令吴尔埙招抚河南各土寨，擒拿剿灭李自成伪署官员，在荆棘中辛苦跋涉。听说扬州被围，入见史可法，相对痛哭。城陷落，史可法死，吴尔埙也死了。以前曾辑录史传中死节的人，各自加上赞语，名叫《仁书》。到了这时死难，符合他的志向。后来棺材遭到毁坏，祝渊所带的一指，家人于是用来安葬。

外史氏说：“天启年间，逆阉毁掉东林书院，高景逸先生迁移建在锡城东门内。阉党败落，讲学的人又兴盛。先生每年春夏，必定携带书箱读书听讲于其中。曾经对同志说：‘大丈夫不能深造圣贤的境界，也应当效法圣贤或忠或孝的一节，以成就仁德，可以说是久要不忘的人了。’”

龚廷祥传

龚廷祥字伯兴号佩潜无锡人。家境贫寒，每年获得馆谷以奉养两位

译亲近。父亲去世后，他居丧期间恪守礼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他曾拜在马世奇门下，非常敬重马世奇的为人，说：“我所赏识的，不仅仅在于他的文章。”崇祯癸未年考中进士，受到主考官刘理顺的赏识，刘理顺对他十分器重。尚未被选授官职，国家就发生了变故，听说刘公和马公都在京师殉难，顾廷祥为两位公设置牌位，写文章祭奠，面向北方举起酒杯，用竹制如意敲击石头，歌罢痛哭失声，完全像谢翱祭奠文天祥的情形。他自认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死地，不敢轻易赴死。南渡后补选授予中书舍人，他对亲近的人说：“我半生过着清贫的生活，如今又任职于清冷闲散的官署，无法准备丰盛的饮食和轻暖的衣物来侍奉母亲，稍微博取老母亲的欢心，该怎么办呢？”有人回答说：“古人认为孝道在于用心奉养，而不在于用俸禄奉养。”顾廷祥说：“父母用这话来教导儿子是可以的，做儿子的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听到的人赞叹佩服。不久他得到封差候补礼部银牌的任命，但尚未发放，还未离开京城，清军渡过长江，顾廷祥痛哭着说：“我现在找到合适的死地了。”又说：“我不死恐怕辜负了刘公和马先生。”当时有人劝解他说：“你的官职不过中书舍人，任职不过一个多月，你没有必须赴死的责任，况且家中有老母亲，不可以死。”顾廷祥说：“我有几个孙子在。”于是亲手写信寄给他的儿子说：“此时只有捐躯以表明志向罢了，只是想着再见母亲一面而不能，肝肠寸断，血泪沾满衣襟。你们一定要好好侍奉她。”封好信交给家人。第二天他穿戴好衣冠告别孔庙，大声呼喊刘公、马先生说：“我现在得以在地下追随你们了。”于是登上武定桥投进秦淮河而死，时间是乙酉年五月某日。

译外史氏说：“所谓道学是什么？就是忠、孝、节、义。能够践行忠孝节义，才是真正的道学。看先生孝敬父母如此，忠诚于君主又如此，忠孝是真实的，这就叫做真道学。那些只凭口舌议论的人，我是不能相信的。”

徐汧传

徐汧，字九一，长洲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侍奉守节的母亲朱氏极其孝顺。在生员时期，就以名节自任。嘉善人魏大中被捕经过吴门时，徐汧仰慕他的忠直，用妻子的发簪耳环抵押换得二十两银子赠送给他。周顺昌听说后赞叹道：“国家养育士人三百年，像徐生这样的人，真是岁寒时的松柏啊。”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皇帝不拘常规用人，散馆时亲自考试，将他提拔为第三名，授予编修官职。于是召他在平台便殿讲书，徐汧发言恳切，皇帝心里器重他，有意提拔任用。但徐汧远离权势，安于淡泊，请假回家居住。在住宅旁建了园林，园中有两株垂柳，于是用陆慧晓的典故将这两株柳命名为二株园。当时常与门生子弟讲习文章，奖掖后进，总是好像自己做得不够。庚辰年分派他担任礼部会试的同考官，录取了孙廷铨、高尔俨、姜垓、徐周鼒等人，后来都成为名臣。历任官职至詹事府少詹事。甲申年贼军攻陷京师，皇帝为国殉难，徐汧于是谢绝宾客，遣散歌伎，日夜哭泣，每月初一、十五穿着朝服面向北方痛哭。恰逢南方商议拥立福王，各位公卿弹冠相庆，徐汧独自忧愁地说：“宰相没有王导、谢安的才能，将领不是祖逖、陶侃那样的人，这刚刚建立的新政权在江东，分门别类，像燕雀处在堂上，难道能早晚安宁吗？我只有以死来报答十七年的旧主罢了。”每次指着园中的池子对人说：“这是我的止水。”乙酉年五月，徐汧得知金陵失守，回乡扫墓，回来时投虎丘的新塘桥下而死。他的儿子徐枋，壬午年举人，隐居不做官，以书画闻名。

外史氏说：“明朝的事情到了甲申年，已经无法挽回了。而当时的各位公卿还想着效仿南宋的老路，想要偏安一隅。怎么会有这样的君主，有这样的宰相，却想苟且延存，不也太荒谬了吗？这就是先生之所以与南社一同灭亡，而不忍心再看到漂泊海外、沉船覆舟的事情发生的原因。”

袁继咸传

袁继咸，字季通，江西宜春人。生来英武奇异，有胆量气魄，人们称他为虎孩儿。稍长后磨砺志节，天启五年考中进士，授予行人官职，奉命出使致祭寿阳王。礼仪完成后，赠送给他寿阳王所骑的名马，他不接受。后来因为给在狱中的李应升、黄尊素送饭，宦官愤怒想要一并杀了他。袁继咸说：“我只是履行朋友之道罢了，如果因为一杯羹汤而杀害朝廷的一名官员，那么朝廷内外都可以被杀了。”恰逢有人向宦官解释，于是得以免死。崇祯三年升任广东道御史，上疏请求辨别君子与小人的进退界限，不阿谀权贵。因担任会试监临官受牵连获罪，被贬为南行人司副，转任礼部仪制主事，历任员外郎。部属官员没有言责，南礼部主事周镳因进言获罪，他就上疏救援。六年主持广东考试，不久升任山西提学。还未出京城，宦官张彝宪总理户部、工部事务，依仗权势欺凌，要求进京朝见的官员捧着册子跪拜。只有大同知府蔡屏周向各位郎吏长揖，多受屈辱。袁继咸怒目说：“士气尽失啊。”上疏请求维护廉耻，振奋气节。说各位大臣行为有耻，必定不会谄媚宦官以求容身。现在还未见到天子的光辉，就先向宦官屈膝，不仅丧失士气，也损害国家体面，这是臣叹息的原因。至于谏官以进言为职责，古时候宰相上殿，谏官跟随。只有不进言才有墨刑，进言而受刑，不是盛世的事。近来看到科臣李世祺因议论辅臣温体仁被降职处罚，不符合祖宗选用谏官的初衷，恐怕不应堵塞谏诤之口，助长阿谀大臣的风气。当时以刚直敢言著称，到山西考核士子严明，士人多向学。巡抚吴甡首先推荐他，因触犯巡按御史张孙振被诬告逮捕审讯。山西诸生傅山等人追送并在宫门前哭诉冤情的有一千多人。张孙振曾经嘱托他私人的文书。这时袁继咸拿出这些文书上报，于是改逮捕张孙振，恢复袁继咸的官职。分守武昌，吕贼在峡山作乱，用策略削平，功绩在蕲黄之间，改加巡道监军。十三年升任淮扬道副使，尤其多揭发弊端。性格倔强，与督盐宦官杨显名抗礼。杨显名表面上推荐他的才能，请求加敕令兼管盐务，实际上是压制他受节制。最终倔强如故，于是获罪免职。流贼张献忠侵犯湖广，督师杨嗣昌发檄文让他担任监军抵御，多次升任佥都御史，抚治郧阳，多次困住贼军。十四年二月，贼军袭击攻陷襄阳，而袁继咸实际分管郧军，被部议所指责，再次被捕下狱贬戍。第二年推荐起用总理河北屯田，大帅左良玉最初驻军襄阳，襄郢接连战败，退据安池之间，转运粮饷不继，军队渐渐变得暴虐，上下数百里，江上船只中断。袁继咸径直奔赴小孤山，写信给左良玉，声张大义，又告知都御史李邦华，发檄文调运四川、贵州粮饷银十余万，供给左良玉军队，因此不再暴掠，但不肯一战。皇帝特别命令阁部吴甡视师，开始商议在九江设立督府，扼守吴楚咽喉。于是让袁继咸总督诸军事。当时听说张献忠围困武昌，疾驰奔赴左良玉西援，看见浮尸遮蔽江面，指着对左良玉说：“大将军忍心看到这样吗？”左良玉脸色发红，又正色责备他说：“大将军功劳多，罪过也不少，朝廷不追究你一年的过错，两次派遣宦

译派遣使者宣谕，这是开国以来徐中山未曾有过的恩遇，怎么能不图谋报答称颂呢？”左良玉身边的人用其他言辞辩解，继咸斥责说：“人谁没有一死，张睢阳死了，贺兰进明也死了，我去了，宁愿为张睢阳那样而死，不为贺兰进明那样而生。”左良玉非常惭愧，这才进军。继咸用牛酒犒劳军队，鼓舞士气打败了贼寇，收复武昌，贼寇逃往岳州。不久，吴甡因逗留不前被罢免，又改任继咸为屯田官。恰逢献贼攻陷长沙、袁州，新任总督吕大器与左良玉不和，军中发生大乱，朝廷听闻后，于是罢免吕大器，又调任继咸督理九江军务。左良玉率领军队返回湖广，福王即位，进封左良玉为宁南侯，气势更加嚣张。继咸始终用忠义之道引导他，左良玉回信说：“我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朋友。”然而继咸再次担任总督时，虽然凭借资历声望被推举，但军事事务多受牵制，不能完全由自己决断。乙酉年四月，听说献贼南渡长江，继咸召集郝效忠等三位将领守卫九江，而自己率领副将前往救援袁州、吉安。听说左良玉反叛，军队向东进发，又返回九江。在此之前，马士英专权拥立有功之人，将伪太子下狱，外面传闻纷纷，人心惶惶。左良玉内心畏惧贼寇逼近，声称要救太子，清除君主身边的奸邪，约定与继咸在船中会面，谈及太子之事，大哭，从袖中拿出太子的密谕，胁迫众将结盟。继咸严肃地说：“密谕从哪里来？先帝的旧恩不可忘记，如今新君的恩德也不可辜负。”左良玉非常愤怒，勉强完成宾主之礼，已经议定驻军等候旨意了。继咸回去后，召集众将在城楼上洒泪说：“晋阳起兵，是春秋所厌恶的，道义上不能同乱。”不久，左良玉的军队夜间入城，纵火大肆淫掠，内外军队都乱了。继咸整理衣冠准备赴死，被黄澍劝止，出城当面责备左良玉。左良玉病势正重，望着城中的火光，拍着胸口说：“我辜负了江督，我辜负了江督。”于是呕血而死，他的儿子左梦庚秘不发丧，众将推举他为统帅，船只向东移动。朝廷都怀疑继咸、左良玉一同反叛，而南都此时已经破败，各镇大多投降。继咸劝左梦庚回师，不听。继咸为了郝效忠，骗自己前往他的军中，将要到达湖口时，左梦庚、郝效忠投降了我朝，于是逮捕继咸向北而去，安置在内院。到第二年三月，始终不屈服，于是杀了他。临刑时，脸色不变。起初，继咸被拘禁在船中，作诗表明心志，其中有：“衰年奉二老，一死酬至尊。从容效文山之节，谁招燕市之魂。”等等。奏议有《六柳堂集》，大多散失没有流传。

译外史氏说：“袁临侯，是前代的文文山。他死的时候，事情相类似，所谓从容赴义的人，就是这样的吧？唉！前朝的衰败，是由于宰相和辅臣的贪婪腐败。自从叶、韩两位君子之后，没有一个是好人，败坏已经到了极点，不可名状了。于是马、阮又接着使局势彻底破裂，这与边防大吏有什么关系呢！”

东林列传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十一

江阴陈鼎 撰

○明

刘宗周传

刘宗周字起东，是绍兴山阴人。生来端庄严肃，言行有条理，虽然年轻时就已巍然负有儒学宗师的声望。万历辛丑年考中进士，遭遇母亲丧事，当时许孚远推崇朱熹的学问，刘宗周请教做学问的关键，许孚远告诉他存养天理、遏制人欲，于是刘宗周谨慎地记住，不敢忘记。甲辰年授任行人，回家奉养父母，遭遇父亲丧事，在守丧读书的闲暇，只以明理见性为事。一天，刘永澄来到武林，互相纠正学问，于是决意探求仁的宗旨，分析主静的学说，辩明修养与悟性的异同。刘永澄恍然若有所失地离去。壬子年恢复官职，拜见高攀龙，一起讲论，又有《问学三书》，都是儒学宗师的要言。当时顾、高等人复兴东林，大会四方同道讲学不停，京城的人视为结党，将要制造大狱。刘宗周上书说顾宪成的学问归于自我反省，请求各自思考自我反省如何，当时的舆论认为他正确。不久告病，到天启辛酉年，起用为礼部仪制司主事。当时魏忠贤刚开始用事，外朝没有说话的人，于是首先揭发他的奸恶，不久果然窃据权柄扰乱朝政，如他所言。升任光禄寺丞，多次升迁至太仆少卿，因病回家。甲子年起用为右通政，还未赴任，而内阁首辅赵南星等人被斥逐，朝局完全改变，于是上疏辞官陈述人臣进退的道理，有旨意削去官籍，在家潜心研究理学。曾经与高攀龙质疑没有间断，而以半日静坐、半日读书作为准则。崇祯初年恢复官职，起用为顺天府尹，骑着劣马上路，他的儿子徒步跟随。刚到任，就因直谏被斥逐回家，闭门静坐，不见一个客人。他的门人请求设教，不得已，经过陶石篑祠，召集士绅儒生讲学，将伊洛主敬的学问向众人阐明，而对于慎独的要旨尤其谨慎。丙子年起用为工部侍郎，多次进献直言，上疏论奏内阁温体仁的罪状，并且极力陈述任用宦官体制太重的弊端，皇上发怒斥逐为民，回家开设蕺山书院，跟随学习的有数千人，刊印所著《人谱》授予学者，有《朱子致知》与《阳明致知识》的辩论。壬午年起用改任吏部左侍郎，陈述《圣学三篇》，晋升左都御史，上言建立道揆贞、法守崇治、体清伏歼、惩官邪、饬吏治六件事，请求恢复首善书院及社学，罢免厂卫，皇上心意颇倾向于他。甲申年救谏官熊开元、姜采，违逆旨意罢归。甲申年国家变故，听到消息立即赴杭州省亲，赤脚穿麻衣，披发请求立即举哀。有人想等哀诏到来，刘宗周说：“哪有儿子听到父亲丧事不悲痛跳跃的道理？”诏书到来再奉行，未为不可。弘光帝即位起用，原官职到南京，上疏请求诛杀误国诸臣，又上表劝亲征，并弹劾四镇、淮抚战守失宜的罪过，有违当时宰相的意思，于是被驱逐。乙酉年六月，在山中居住听到变故，不吃饭而死。学者称念台先生。

外史氏说：“先生的理学文章，沸腾天下。天下儒学宗师，都归附他。看他立朝正色，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国家灭亡而身体与之俱亡，可以说无愧于所学了。”

祁彪佳传

祁彪佳字幼文，是浙江山阴人。十七岁乡试中举，天启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兴化推官。临行，跪在他父亲故参政祁承㸁面前请教，祁承㸁不回答。有人问他说：“没看见教游泳的人吗？拿着壶扶着瓮，人依靠他的胳膊，终身不能游泳。一旦抱着他到清澈的深渊，翻倒壶扔掉瓮，全身入水而游泳成功了。现在入官，就是翻壶扔瓮的时候。”祁彪佳离去，果然以贤能著称。曾经出巡安抚乱兵，斩首其首领，在军门示众。崇祯四年考选，提拔为御史。当时京营操练士兵，派遣七位太监主管兵政，祁彪佳激切谏诤，很久。巡按苏松，预先以十革、十四申、九询檄文下达下属：革，是革除其弊端；申，是申明应当实行的；询，是询问哪些可行，哪些应当革除。于是根据下属的回答核实，决定升降。恰逢苏州没有严厉名声的打行，查清其积恶可杀的四人，在街市枷锁，召集乡间三位老人询问说：“可以杀吗？”乡间三位老人说：可以。于是又询问围观的人说：“可以杀吗？”围观的人说：可以。于是抡起大棍，棍末量五寸，积一寸半，每棍十次更换，操棍一次，棍打至死，验尸，陈列其尸体。而宜兴乡宦陈一教的奴仆宾客播弄暴虐，仇家杀牲焚烧其房屋，抢劫其财物，侮辱其尸体坟墓。祁彪佳先抓捕那些奴仆宾客，正法，平定众心，并且全部追还所占掠的男女田产，而奏请剥夺陈氏父子的官职，然后惩治那些作乱的仇家。当时祁彪佳在回乡途中居住，皇上考核而旧辅周延儒与陈氏姻亲怨恨祁彪佳执法，暗中唆使宦官驳斥祁彪佳，降低其等级，降级。皇上亲自索取笔改罚俸。当时，人们怨恨祁彪佳冤屈，而还庆幸皇上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