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东林列传十七

东林列传卷十六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133–142 段

丧其廉耻,腐其肺肝,惟知有富贵利禄,而不顾朝廷宗庙社稷,罔惜忠良身家性命,毒于虎狼矣。」则之先生方以公忠尽国,而虎狼辈必欲除之而后快。嗟乎!先生至今墓草犹香,白骨尚生,而攻先生者,天下后世无不唾之骂之,徒遗臭于千古已耳。

译丧失廉耻,败坏心肺,只知道追求富贵利禄,而不顾念朝廷、宗庙和国家的安危,毫不爱惜忠良之士的身家性命,其狠毒程度甚至超过了虎狼。」则之先生正以公忠之心为国效力,而像虎狼一样的奸佞之徒却一定要除掉他才能感到痛快。唉!先生至今墓前的草色依然芬芳,白骨似乎尚存生气,而攻击先生的人,天下后世无不唾弃辱骂他们,只是白白遗臭万年罢了。

李三才传

李三才,字道甫,陜西临潼人,后移家畿南之张家湾,举万厯二年进士。少负志节,与南乐魏允贞、长垣李化龙以名世相期许。允贞为御史,抗论阁臣张四维、申时行不当以甲第私其子,蹈故相张居正覆辙,严旨谪官。三才以户部郎论救,亦降东昌府推官,自此声名籍甚。其在山东,治尚威严,擒捕大猾,根株必尽,二十年后民犹思之。累迁督学卿贰。二十七年秋,以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淮扬,再加户部尚书。是时朝政日弛,朋党角立,播州、朝鲜次第用兵,矿税四出,黄河决萧家口。三才独厉风裁,以声名自髙因上疏曰:「明主不好利而忘国,忠臣不先身而后君。盖利有大小,义有缓急,辨之早也。臣自束髪登朝,正陛下临御之始,郊庙必亲,朝讲不辍,用人未必贤而必才,行政未必平而必勤,庶官思奋,百度具修,国有余粟,民有余食,亦一时之盛也。自火酉内讧而国费侈矣,哱拜外叛而国用匮矣。然此犹内事也,不得不应之兵也。未几而日本之役兴矣,谓朝鲜贡献邑也,蜃齿势也。为屯兵鸭緑以为声援可也,为收复王京因而奏捷可也,为危亡不保即郡县之亦可也。计不出此,驱袵席之赤子,勤瘴海之外夷,夺有限之储胥,填无用之絶壑,劳师百万,费财百万,士民愁苦,海内绎骚,于中国何益哉?如曰彼我卫也不救,非以为仁,乃实不足为卫矣。如曰彼亡我邻倭也不救,非以自保,今九邉尽邻敌矣。如曰彼夙志忠顺也,取之非以为义,然不能禁敌之不取也,此失计之一矣。未几而播酋难作矣,杨应龙之杀妻也,此土酋之常耳。土酋之事中国不治也,计不出此,欲绳以法,始而议剿,继而议抚,无何又剿,无何又抚,朝更夕改,二三其政,彼习见我如斯也,睨然有轻中国之心,而狡焉肆跳梁之志,陷我城池,戮我军民,刦我职官,夺我疆界,于是六郡之」师以临之,虽天赞其决,旋即殄灭,而杀伤糜费亦略相当,其终之剿是也,其初之抚则非也。劳师百万,费财亦百万,何故哉?此失计之二矣。乃天不厌祸兹者,黄河又决,非细故也,非逺忧也,国家安危,天下治乱,从此始也。盖治之而不必复其故也,则泇河恐终不足恃,漕运终不可济。京师万众,仰屋待哺,即使化沙磔为南金,变瓦石为和玉,民不能食也。治之而必复其故也,则百万之费,数十万之夫,将焉取之?取于民而民不堪也,取于官而官无应也。兴大役,动大众,自古奸人资也,所谓挑动黄河,天下反也。此一役,国家之安危治乱也。夫前之失计如彼,今之大患如此。即今太仓无二年之蓄,九边有终岁之饥,小民皮骨饱于豺狼,四海脂膏填于帑藏,拯溺救焚,出民水火,转危为安,易乱为治,无如前日奉传圣谕矣。故矿税旋复,臣不必言;弊政当罢,建言终斥,臣不必言;忠良当收,无辜复繋,刑法当改,臣不必言。盖圣心原无不照,圣旨原无不周,故不避忌讳,不顾利害,歴陈国家所以受病之势与所以致乱之机如此。陛下试思之:无聊之民,尚可当此矿税否?用人之日,尚可弃此忠贤否?积怨之众,尚可终此滥及否?穆然深思,毅然猛断,前所传谕,务在必行。啬在一念,利在天下,屈在一时,伸在万世。旰食宵衣,侧身修行,郊庙必亲,朝讲必复,尽祛近日之弊,一还当年之美。此犹救时良策,尚得其半者也。不报,先是中人出筦矿税,横行恣睢,陈増在淮尤无状,三才直以气凌之,见则汗必沾背。凡各税官无状者,令死囚攀为同盗,捕而捶杀之,移牒于増,増莫敢谁何。已又尽发其奸入告,且曰:陛下爱珠玉,民亦爱温饱;陛下忧万世,人亦恋妻孥;陛下欲黄金髙北斗之积而不使百姓糠粃充升斗之储;陛下欲为子孙千万年之计而不使百姓有一朝夕之谋。试观徃籍,如此政令而不乱者,未之有也。及至于乱,珠玉不啻粪土,积累散于一朝,悖入悖出,失众失国。每诵斯言,心寒魄散,可畏也。疏入又不报复,上万民涂炭已极,疏亦留中,乃自劾求去,上

译李三才传

李三才,字道甫,陕西临潼人,后来迁居到京畿南部的张家湾,考中万历二年进士。他年轻时便怀有志向节操,与南乐的魏允贞、长垣的李化龙以名扬当世相互期许。魏允贞担任御史时,激烈抨击内阁大臣张四维、申时行不应当凭借科举及第的私恩偏袒自己的儿子,重蹈前任宰相张居正的覆辙,皇帝严厉下旨将魏允贞贬官。李三才以户部郎中的身份上疏论救,也被降职为东昌府推官,从此声名显赫。他在山东任职期间,治理崇尚威严,擒拿抓捕大奸大恶之徒,连根拔起务必彻底,二十年后百姓仍然思念他。多次升迁后担任督学副职。万历二十七年秋天,以佥都御史的身份总督漕运,巡抚淮扬,又加封户部尚书。当时朝政日益松弛,朋党对立,播州、朝鲜相继发生战事,矿税使四处派出,黄河在萧家口决堤。李三才独自厉行风纪裁度,凭借声望自高,于是上疏说:“英明的君主不贪求私利而忘记国家,忠臣不先顾自身而后顾君主。大概利益有大小之分,道义有缓急之别,早作分辨是必要的。臣自从束发入朝,正值陛下临朝执政之初,郊祀宗庙必定亲自参加,朝会讲学未曾中断,用人未必都是贤能但必定有才,行政未必完全公平但必定勤勉,众官思虑奋发,各项政务都得以修治,国家有余粮,百姓有余食,也是一时的盛世。自从火酉(指万历二十五年宁夏哱拜叛乱前的内部冲突或指哱拜叛乱本身,此处依原文语境指内乱)内乱而国家费用奢侈了,哱拜在外叛乱而国家用度匮乏了。然而这些还只是内部事务,不得不以军事应对。不久日本战事兴起,说朝鲜进贡是恩惠,蜃齿(指海防形势)是权势。在鸭绿江屯兵作为声援是可以的,收复王京从而奏报捷报是可以的,如果朝鲜危亡难保就将其郡县化也是可以的。计谋不出于此,驱使床席间的百姓,在瘴疠海外的夷狄之地劳师动众,夺取有限的储备,填补无用的深渊,劳师百万,耗费钱财百万,士民愁苦,海内骚动,这对中国有什么好处呢?如果说他们是我们的卫护国不救援,不是出于仁爱,而是实在不足以作为卫护。如果说他们灭亡后我们的邻国倭寇不救援,不是出于自保,如今九边全都邻近敌人了。如果说他们向来志向忠顺,夺取他们不是出于道义,然而不能禁止敌人不夺取他们,这是失策之一。不久播州土酋的祸难发生了,杨应龙杀妻,这是土酋的常事。土酋之事中国不加以治理,计谋不出于此,想要用法度约束他,起初商议剿灭,接着商议招抚,没过多久又剿灭,没过多久又招抚,朝令夕改,政令反复无常,他们习惯看到我们这样,轻视中国之心油然而生,而狡诈地肆意逞凶,陷落我们的城池,杀戮我们的军民,劫掠我们的官员,夺取我们的疆界,于是六郡的军队前来讨伐,虽然上天帮助决断,随即被消灭,但杀伤耗费也大致相当,最终的剿灭是对的,起初的招抚则是错的。劳师百万,耗费钱财也是百万,为什么呢?这是失策之二。于是上天不厌倦降祸,黄河又决堤,这不是小事,也不是远忧,国家的安危,天下的治乱,从此开始了。大概治理它而不一定能恢复原状,那么泇河恐怕终究不足以依赖,漕运终究无法维持。京师万众,仰望着屋顶等待食物,即使把沙砾变成南金,把瓦石变成和氏璧,百姓也不能吃。治理它而一定要恢复原状,那么百万的费用,数十万的劳力,将从哪里获取?从百姓那里获取而百姓不能承受,从官府那里获取而官府没有应承。兴办大工程,动员大众,自古以来都是奸人借机谋利,所谓挑动黄河,天下就会反叛。这一役,关乎国家的安危治乱。以前的失策那样,现在的大患如此。如今太仓没有两年的积蓄,九边有终年的饥荒,小民的皮骨饱了豺狼,四海的脂膏填满了国库,拯救溺水者,扑灭火灾,使百姓脱离水火,转危为安,化乱为治,没有比得上从前奉传的圣谕了。所以矿税随即恢复,臣不必多说;弊政应当罢免,进言的人最终被斥退,臣不必多说;忠良应当收用,无辜的人再次被囚禁,刑法应当更改,臣不必多说。大概圣心原本无不洞察,圣旨原本无不周全,所以不避忌讳,不顾利害,历陈国家所以受病的态势与所以致乱的机由如此。陛下试着思考:困窘的百姓,还能承受这矿税吗?用人的时候,还能抛弃这些忠贤吗?积怨的民众,还能最终忍受这滥及吗?深沉地思考,果断地决断,从前所传的谕令,务必一定要实行。吝啬在一念之间,利益在于天下,委屈在一时,伸张在万世。晚食早衣,端正自身修养,郊祀宗庙必定亲自参加,朝会讲习必定恢复,彻底清除近日的弊端,完全恢复当年的美好。这还只是救时的良策,尚且只得到一半。没有回复,先前太监出来掌管矿税,横行霸道,陈增在淮安尤其恶劣,李三才直接用气势压制他,陈增见到他就汗流浃背。凡是各税官恶劣的,让死囚攀咬为同伙盗贼,逮捕并捶打致死,移文给陈增,陈增不敢怎么样。后来又彻底揭发他们的奸恶上报朝廷,并且说:陛下喜爱珠玉,百姓也喜爱温饱;陛下忧虑万世,人也眷恋妻儿;陛下想要黄金堆积高过北斗而不让百姓糠秕充满升斗的储备;陛下想要为子孙千万年做打算而不让百姓有一朝一夕的谋划。试看往史,如此政令而不乱的,从来没有过。等到动乱发生,珠玉不如粪土,积累散尽于一朝,悖逆地收入悖逆地支出,失去众心失去国家。每诵读这些话,心寒魄散,可怕啊。奏疏呈入又不回复,上万民涂炭已极,奏疏也留在宫中,于是自我弹劾请求离去,皇上

竟允之。时三十九年二月也。一时南北台谏交章保留,御史史学迁疏尤切至,比其才于管仲,皆不报。三才有姿貌威容,敢言负气,淮扬为南北冲,宾客所过倾心结纳,莫不争赴其庭,牢笼驾驭中朝,举动朝发夕闻。上终用其言,罢去陈增,东南胥得安枕。功髙名重,颇见汰色,时论欲以外僚直内阁,如祖宗朝故事。忌者疑为推戴三才,于是工部主事邵辅忠、给事中刘时俊、御史徐兆魁、乔应甲等劾其赃私数百万,出死力相攻击。三才盛气陈辩,不自引去,而顾宪成自林居遗书阁部,力为洗雪。于是言者又乗间弁攻东林,物论纠纒,飞章钩党,倾动朝野。从此南北党论不可复解,而门户之祸移于国家矣。方王锡爵之再召也,密疏言上于章奏一槩留中,不过鄙夷之,如禽鸟之音,不以入耳。然臣下以此愈嚣,疑鬼疑神,甚非国体。其疏甚秘,而三才钩得之,谓锡爵以台省为禽鸟,故言者攻锡爵不遗余力。又性豪华,疑不为清流所喜,而结客满天下。宪成之前誉言日至,信其才真足办国家矣。或言宪成过淮上,三才燕之,常蔬而已。厥明盛陈百味,宪成骇问,对曰:「皆偶然耳,昨偶乏故寥寥,今偶有卽罗列,以此不疑其奢。」其操纵类如此。三才旣留,又以人言求去,疏凡十五上,不报。请移徐州候代,又不报。遂登舟俟命,始许之归,而置双鹤书院讲学其中。家近畿南,不乏奥援,声誉翕集,轮蹄过从填溢街陌。御史孙居相复荐之,党人虞其复用,嗾刘光复、李征仪、聂心汤等纠其用皇木、侵官地,削籍待勘。于是三才遗书政府曰:「某与相公同里同学,从无怨言,不知何故。」必欲置仆于死地,仆平生傲骨,不喜媚人。使今日可附相公,何如?始进之初,附江陵以取通显也。当江陵秉政权倾人主,威福不下分宜。某以一新进士,位不过一主事,又非有言责也。忠愤所激,弹劾奸佞,如视腐鼠,全不知有权相,全不知有功名,亦全不知有刀锯鼎镬。识见所至,自行吾是而已,岂有四十余年砥砺,一旦尽失之欤?某自分必死,何望有今日?惟是胆大欺君之票拟,试问相公,清夜扪心,安耶?否耶?尝慨杞、林甫之徒,非不赫赫一时,未几而灰飞烟灭,身死名辱,徒贻万世唾骂耳,竟何益哉?一时富贵,可慕也;千万人指视,亦可畏也;一人私愤,可泄也;士大夫清议,又可惧也;一日行事,可忽也;史官直书,天下后世公论,更可虞也。敢以书告。天启元年,廷臣多荐三才,下廷臣博议。侍郎王德完力阻之,而止。二年,辽事起,枢辅孙承宗荐为经略,诏起南京戸部尚书,未任而卒。三才所同志者,宪成,为东林人望,称为名臣。允贞抚晋有声,以子广微附奄,隤其家声。化龙用治河、平播功,晋宫保,以功名终。三才独遭弹射,不得枋用,亦以党人之故云。

译最终朝廷准许了他的请求。当时是万历三十九年二月。一时间,南北两京的台谏官员纷纷上疏挽留,御史史学迁的奏疏尤其恳切,将他比作管仲,但皇帝都没有回复。李三才有姿容威仪,敢于直言且意气自负,淮扬地区是南北交通要冲,过往宾客都倾心结交,争相投奔他的门下,他笼络驾驭朝廷中朝官员,一举一动早上发出晚上就能传遍京城。皇帝最终采纳了他的建议,罢免了陈增,东南地区得以安居。他功高名重,颇受排挤,当时的舆论希望让他以地方官身份直接进入内阁,如同祖宗朝代的旧例。忌恨他的人怀疑这是推戴李三才,于是工部主事邵辅忠、给事中年刘时俊、御史徐兆魁、乔应甲等人弹劾他贪污私利数百万,竭尽全力进行攻击。李三才气势盛大地陈述辩解,不肯自行离职,而顾宪成从隐居处写信给阁部,极力为他洗雪冤屈。于是言官又趁机攻击东林党,舆论纠缠不清,弹章纷飞,结党营私,朝野震动。从此南北党争不可调和,而门户之祸转移到了国家身上。当初王锡爵再次被召用时,秘密上疏说皇帝对章奏一概留中不发,不过是轻视他们,如同禽鸟之声,不把它听进耳朵里。然而臣下因此更加喧哗,疑神疑鬼,非常不符合国家体制。他的奏疏非常秘密,但李三才探知了此事,说王锡爵把台省官员当作禽鸟,所以言官攻击王锡爵不遗余力。又因为他性格豪华,怀疑不被清流喜欢,而结交宾客遍布天下。顾宪成之前的赞誉之词每天不断,相信他的才能真的足以治理国家。有人说顾宪成路过淮上,李三才宴请他,起初只是粗茶淡饭。第二天摆满百味佳肴,顾宪成惊讶地问,回答说:“都是偶然罢了,昨天偶然缺乏所以简单,今天偶然有就罗列出来,因此不怀疑他奢侈。”他操纵人心大概就是这样。李三才既然留任,又因为别人的言论请求离职,奏疏共上了十五次,没有回复。请求调任徐州等待接替者,又没有回复。于是登上船只等待命令,才准许他回家,他在双鹤书院讲学。家靠近京畿南部,不乏暗中支持,声誉聚集,车马往来填满了街道。御史孙居相又推荐他,党人担心他再次被任用,唆使刘光复、李征仪、聂心汤等人纠劾他使用皇家木材、侵占官地,削去官籍等待查办。于是李三才写信给内阁说:“我与相公同乡同学,从未有怨言,不知何故。”一定要置我于死地,我平生傲骨,不喜欢谄媚别人。如果今天可以依附相公,会怎样?当初刚入仕时,依附张居正以获取显达。当张居正掌握政权权倾人主,威福不下于严嵩。我以一个新进士,职位不过一个主事,又没有言责。忠愤所激,弹劾奸佞,如同看待腐鼠,完全不知道有权相,完全不知道有功名,也完全不知道有刀锯鼎镬。见识所至,只行我认为是对的罢了,哪有四十多年砥砺,一旦全部失去的道理?我自认为必死,哪里希望有今天?只是胆大欺君的票拟,试问相公,深夜扪心自问,安心吗?不安心吗?曾经感慨李林甫之徒,不是不赫赫一时,不久就灰飞烟灭,身死名辱,只留给万世唾骂罢了,终究有什么益处呢?一时的富贵,值得羡慕;千万人指指点点,也可畏惧;一个人的私愤,可以发泄;士大夫的清议,也可惧怕;一天的行事,可以忽视;史官直书,天下后世的公论,更值得担忧。敢写信告知。天启元年,朝廷大臣多推荐李三才,下达给朝廷大臣广泛议论。侍郎王德完极力阻止,于是作罢。二年,辽东战事兴起,枢辅孙承宗推荐他为经略,诏令起用为南京户部尚书,未上任就去世了。李三才志同道合的人,顾宪成,是东林党的人望,被称为名臣。赵允贞巡抚山西有声望,因为儿子赵广微依附宦官,败坏了家声。潘化龙因治理黄河、平定播州有功,晋升为宫保,以功名终老。李三才独自遭受弹劾,不能掌权,也是因为党人的缘故。

外史氏曰:道甫先生,豪杰而有圣贤之资者也。当其在位时,所行之事,雷轰电掣,雨注风飙,令人有不可测者。至于律身以廉,居心以正,不染簠簋,不蹈邪径。所用吏皆才能之士,其属员于常俸外,多资以金使之,不贪结纳赠遗,以千百计。盖其善货殖,能运算,获息甚阜,而人多归之。惜乎为宵小所忌,假令予以大位,勘乱治平,未必非管乐之流焉。余故曰:豪杰而有圣贤之资者也。

陈于廷传(子贞达 贞慧)

陈于廷字孟谔,宜兴人。父一经,有孝行,乡里私谥为孝洁先生。母雷氏,方姙于廷,梦虎飞天门之祥。及生,而手足结毛,成麟文。襁褓中数起跃地,不惊。举万厯二十三年进士,授光山知县。吏无敢以馈遗。进厯任唐山、秀水,皆以治最称。擢授监察御史,直言敢谏。万厯中年,边实渐堕,士大夫舌战内靡,边情骜不可制。廷议未之觉也。己酉四月,正阳门灾,于廷抗疏论大政七八事,因言边事诋欺敌人,缮精利,假卑逊以缓我。俄贡,俄停,俄众,俄寡,出没如鬼神。我边计诸臣,庚癸共呼,奄冉歳月,猝然有变,何以御之?毋乃以宗社民生为侥幸?后卒如其言。尝言给事中汪若霖鲠直,不当黜。又言辅臣朱赓挟私意逐諌官。又言王锡爵党赓。又言职方郎赵拱极、吴有孚辈,皆两相私人,不宜处要地。又言词臣陶望龄、顾天埈犯清议,奉命巡盐河东,首言阉人张忠不法乱鹾政,当罢。又言邹元标、赵南星、王德完皆直臣,当召用。巡按江西,尝言淮藩庶长子常洪谋不轨。又言宗藩多庶代嫡死,冒生幼,谰长及诡养异姓,糜禄食,为宗蠧。又言贑税宜节,九江税珰潘相酷痡商舶,商大噪,于廷力言珰当撤。又言并税亦当罢。熹宗即位,升太仆寺少卿,迁太常卿。礼部尚书孙慎行请究红丸集,九卿台省议阙下,于廷独力争,谓李可灼固有所主矣,灼御医乎?非也。畴药而畴误耶?必谓误,则张差以癫脱,并脱阴翼张差者,成何世道?前事已误,今又议减红丸狱,尤误。刑部尚书王纪以持诏狱不上,削籍,于廷倡言纪无罪,不宜罢。今以直言放纪,纪得矣。其如他日史臣执笔书曰:“天启某年某月日罢刑部尚书直言王纪”,何后世必谓朝廷借谳佟卜年一事斥贤臣,以恐喝臣下,将陛下为何如主哉?不聴。久之,自通政歴大理卿,晋戸部侍郎,又言铸钱十议,力劾司官干铸本者岁得。数十万缗,再晋吏部侍郎。冡宰赵南星相贺曰:「冡宰不足喜,与公同官可喜也。」当是时,齐鲁之间攻道学者骤起,借书院为端,诸正人皆引避去。而髙攀龙又劾崔呈秀,魏大中劾傅应星,羣党遂合谋。魏忠贤以难天下,魏珰羽翼既成,天下无敢难魏珰者。杨涟、左光斗至以身殉之,而一时正人驱除尽矣。初,南星谴去,于廷代视事。魏广微欲以私人代南星,于廷面拒之。而会推乔允升、冯从吾、汪应蛟,忠贤大怒,叱曰:「是三人者庸愈于南星乎?于廷乃渠党,不可不急逐之。」于廷既罢,与杨、左同日出国门。忠贤命骑四侦之,于廷行李萧然而止。后又遣缇校逮之,会熹宗崩,乃免。愍皇帝立,更政举遗老,起南京右都御史掌南察。时逆珰虽诛,而奸党犹在位,乃与署察事戸部尚书郑三俊等合疏言曰:「臣子致身,惟奉一君以为大。朝廷行法,凡怀二心者必诛。自逆珰窃弄威福,辇下诸奸首先倡媚,南中尤而效之。于是遥奉魏忠贤为盟主,近借太监胡良辅等为转闗。有建祠者,有拜祠者,有颂功德者,有代驱除者,有受珰荐引者,因而有借珰速化者。或虽无显然献媚之词,而身与祝颂之列;或未奉摘叅褫革之旨,而犹侈昼锦之荣。在今日类夜行昼伏之踪,在异日恣覆雨翻云之计。若仅与溺职者同一处分,非所以杜奸萌而肃计典也。」遂露劾谢启光、郭如闇、何早、李时馨、夏敬承、刘汉、徐复阳、魏豸、胡桂芳、张聚垣、虞大复、颉鹏、叶天陛、周宇、李际明、邵存性、魏弘政、葛大同、欧阳充材、夏之鼎等二十人。而科道又交劾房壮丽、张

译外史氏说:道甫先生,是一位具有豪杰气概且具备圣贤资质的人。当他在位时,所做的事如雷霆电闪、暴雨狂风,令人感到不可测度。至于他以廉洁约束自身,以端正存养内心,不沾染贪欲,不走邪路。他所任用的官吏都是才能出众的人,他的下属在常规俸禄之外,大多由他出资资助他们,他不贪图结交馈赠,数量以千百计。大概因为他善于经营产业,精于计算,获利丰厚,所以人们多归附他。可惜他被小人忌恨,假使让他居于高位,平定祸乱治理天下,未必不是管仲、乐毅一流的人物。所以我才说:他是具有豪杰气概且具备圣贤资质的人。

陈于廷传(子贞达、贞慧)

陈于廷,字孟谔,宜兴人。父亲陈一经,有孝行,乡里私下谥他为孝洁先生。母亲雷氏,正当怀孕陈于廷时,梦见老虎飞入天门的祥瑞之兆。等到出生时,手脚上结有毛发,形成麒麟般的纹路。在襁褓中多次跳跃落地,也不受惊。考中万历二十三年进士,被授予光山知县。官吏没有敢送他馈赠礼物的。升迁历任唐山、秀水知县,都以治理政绩最优著称。提拔授予监察御史,直言敢谏。万历中期,边防实际逐渐废弛,士大夫在朝堂上争辩而在内部消耗精力,边情骄横不可控制。朝廷议事的官员没有察觉到。己酉年四月,正阳门发生火灾,陈于廷上疏直言议论七八件大事,因此谈到边防事务,指责欺骗敌人,修缮精良的武器,假装谦卑顺从来缓和我们的警惕。一会儿进贡,一会儿停止,一会儿人多,一会儿人少,出没如同鬼神。我们边防计策的各位大臣,只知呼救求援,拖延岁月,突然发生变故,拿什么抵御?难道是把宗庙社稷和百姓的生计当作侥幸吗?后来果然如他所说。他曾说给事中汪若霖刚直,不应当被罢黜。又说辅臣朱赓挟带私意驱逐谏官。又说王锡爵偏袒朱赓。又说职方郎中赵拱极、吴有孚等人,都是两位宰相的私人,不应当处在重要职位。又说词臣陶望龄、顾天埈触犯清议,奉命巡视河东盐政,首先指出宦官张忠不法扰乱盐政,应当罢免。又说邹元标、赵南星、王德完都是直臣,应当召用。巡按江西时,曾说淮藩庶长子常洪图谋不轨。又说宗室藩王中多有庶子代替嫡子受死,冒充活着的幼子,谎报长子以及诡秘收养异姓子,耗费俸禄,成为宗室的蛀虫。又说赣州的税收应当节制,九江税监潘相残酷折磨商船,商人大声喧哗,陈于廷极力进言税监应当撤除。又说合并税收也应当罢免。熹宗即位,升任太仆寺少卿,调任太常卿。礼部尚书孙慎行请求追究红丸案的集议,九卿和台省官员在宫阙下商议,陈于廷独自力争,说李可灼固然有所主使了,李可灼是御医吗?不是。是谁用药而谁失误呢?如果一定说是失误,那么张差因为疯癫而脱罪,一并脱罪暗中翼护张差的人,成什么世道?前事已经失误,现在又商议减轻红丸案的刑罚,更是失误。刑部尚书王纪因为坚持诏狱不上报,被削去官籍,陈于廷倡导说王纪无罪,不应当罢免。现在因为直言而罢免王纪,王纪得到了好名声。但日后史官执笔写道:“天启某年某月某日罢免刑部尚书直言王纪”,后世必定认为朝廷借审理佟卜年一事斥退贤臣,来恐吓臣下,陛下将成为什么样的君主呢?皇帝不听。过了很久,他从通政使历任大理卿,晋升户部侍郎,又提出铸钱的十条建议,极力弹劾主管官员侵吞铸钱本金每年获利数十万缗,再次晋升吏部侍郎。吏部尚书赵南星祝贺他说:“吏部尚书不值得高兴,与您同官才值得高兴。”当时,齐鲁之间攻击道学的人骤然兴起,借书院为开端,各位正直的人全都引退避祸。而高攀龙又弹劾崔呈秀,魏大中弹劾傅应星,群党于是合谋。魏忠贤以此为难天下,魏党羽翼已经长成,天下没有人敢为难魏党。杨涟、左光斗甚至以身殉道,而一时的正直人士被驱除殆尽。起初,赵南星被贬离去,陈于廷代理事务。魏广微想用私人代替赵南星,陈于廷当面拒绝。而会推乔允升、冯从吾、汪應蛟,魏忠贤大怒,斥责说:“这三个人平庸胜过赵南星吗?陈于廷是他们的党羽,不可不急于驱逐他。”陈于廷被罢免后,与杨涟、左光斗同一天出京城门。魏忠贤派骑兵四人侦察他,陈于廷行李简朴而停止。后来又派缇骑逮捕他,恰逢熹宗驾崩,于是得以免除。愍帝即位,改革政事举用遗老,起用陈于廷为南京右都御史掌管南察。当时逆党虽然被诛杀,但奸党还在位,于是他与署理察事的户部尚书郑三俊等人联合上疏说:“臣子献身,只奉侍一位君主为最大。朝廷执行法度,凡是怀有二心的人必定诛杀。自从逆党窃取威福,京城下的诸奸首先倡导谄媚,南方尤其效仿。于是远远奉魏忠贤为盟主,就近借太监胡良辅等人作为转关。有建祠的,有拜祠的,有颂功德的,有代为驱除异己的,有接受党徒荐引的,因而有借党势迅速升迁的。有的虽然没有明显的献媚言辞,但身体参与祝颂行列;有的虽然没有奉旨摘参褫革,但还夸耀衣锦还乡的荣耀。在今天这类人如同夜行昼伏的踪迹,在将来肆意施展翻云覆雨之计。如果仅仅与失职者同一处分,不足以杜绝奸邪萌芽而肃清法典。”于是公开弹劾谢启光、郭如闇、何早、李時馨、夏敬承、刘汉、徐复阳、豸、胡桂芳、张聚垣、虞大復、颉鹏、叶天陛、周宇、李際明、邵存性、魏弘政、葛大同等二十人。而科道又交相弹劾房壮丽、张

鹤鸣、田仰、张文熙、孙国桢、杨绍震、彭惟城、王之臣、邵辅忠、徐大化、曹思诚、徐绍吉、郭増光、刘廷元、霍维华、郭永厚、吕纯如、马之骐、潘士良、王应豸、岳如声、丘兆麟等二十二人。一时邪党俱尽,舆论快焉。又三年,升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具疏。辞不许,拜阙谢恩毕,退而告人曰:“于廷平生好言天下事,官御史时则其职也。熹宗拱黙,中人有窃政者,于廷即去言路,亦当言。今天子英明,尝疑臣下好名沽直,更多言徒滋疑。天子惟有勉修职业,仰报万一耳。”明年八月,御史祝徽、毕佐周以笞卫弁失上旨,下都察院议,于廷乃抗言曰:“陛下赫然留意武功,欲激励诸甲胄臣,即薄谴两御史未为过。然天下将骄卒悍,纪纲不立,尾大之势已见萌芽。又摧挫法吏以长其焰,恐益溃废不可收拾,将贻圣明之忧。方大今日,倘避激聒,不一湥言,为失职;失职且负国。老臣不敢。”是时天子意有所向,于廷持之益坚,凡五宣谕,五不奉诏。上怒,又先是以草场灾下御史潘倬狱,以武闱下余文■〈火晋〉马如蛟狱,于廷各疏救之。于是上责于廷庇台员,而辅臣周延儒素不悦于廷,又从中挤之,遂再削籍归。御史祁彪佳、礼部郎周镳、推官汤开远俱疏争不报。于廷事四主立朝四十年,不为锲急,而见义必为,有直无曲,以敢言再削籍。故海内翕然仰之,与赵南星、邹元标、髙攀龙等归。二年而卒。福王立国,追赠少保。

译鹤鸣、田仰、张文熙、孙国桢杨绍震、彭惟城、王之臣、邵辅当、徐大化、曹思诚、徐绍吉郭増光、刘廷元、霍维华郭永厚、吕纯如、马之骐潘士良、王应豸、岳如声丘兆麟等二十二人。一时奸邪之党全部清除,舆论为之痛快。又过了三年,升任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上疏辞谢,皇帝不允,拜别宫阙谢恩完毕,退下后告诉别人说:“于廷平生喜好议论天下大事,担任御史时那是他的职责。熹宗沉默不语,宦官窃取政权,于廷即使离开言官之位,也应当进言。如今天子英明,曾怀疑臣下好名沽直,多言只会增加猜疑。天子只有勤勉修习本职,以报答万一的恩德罢了。”第二年八月,御史祝徽、毕佐周因为鞭打卫兵违背圣旨,被交付都察院评议,于廷于是直言道:“陛下赫然关注武功,想要激励各位披甲戴盔的臣子,即使轻微谴责两位御史也不算过分。然而天下将领骄横、士兵强悍,法纪不立,尾大不掉的态势已经显露萌芽。如果再摧折执法官吏以助长他们的焰气,恐怕更加溃败废弛不可收拾,将给圣明的陛下带来忧虑。当今天下,倘若回避激愤聒噪,不一一深切进言,就是失职;失职就是辜负国家。老臣不敢这样做。”这时天子心意有所偏向,于廷坚持得更加坚定,总共五次宣谕,五次不奉诏。皇上发怒,又先前因为草场火灾将御史潘倬下狱,因为武举考场将余文晋、马如蛟下狱,于廷分别上疏救他们。于是皇上责备于廷庇护台谏官员,而辅臣周延儒向来不喜欢于廷,又从中排挤他,于是再次削去官籍回家。御史祁彪佳、礼部郎中周镳、推官汤开远都上疏争辩,没有答复。于廷侍奉四位君主,在朝廷任职四十年,不做急切之事,但见到合乎道义的事必定去做,正直没有弯曲,因为敢于进言两次被削籍。所以天下人一致敬仰他,与赵南星、邹元标、高攀龙等人归隐。两年后去世。福王建立政权,追赠少保。

子贞达,字则廉,由任子官戸部主事。愍皇帝遣中官分理部事,卿以下无不顺其意旨,贞达独强项不屈,以诬构下刑部狱,谪顺天府知事。甲申,徇国难死。而季子贞慧最知名。

贞慧字定生,天启间,逆阉窃国,而逆党作《百官图》及《邪党天鉴同志点将诸录》,依之以尽杀朝廷之士。其间侍从之臣杨涟、左光斗外,于廷为之魁。崇祯末,阮大铖作《蝗蝻录》,谓是东林后劲,依之以尽杀天下之清流,其间贞慧为之魁。然贞慧虽为布衣,而持尚名节,与金沙周镳、贵池吴应箕、无锡顾杲等善,激扬名声,互相题拂,衡量公卿,讥刺执政,几如后汉党人。会崇祯十一年,阮大铖谋起用贞慧与诸人,具掲发其事。初,魏忠贤伏诛,阮大铖以逆党禁锢,日夜谋于故相周延儒,思起用。延儒已许之矣,而周镳不从。会宣城人沈寿民保举入京,首劾杨嗣昌,并及大铖,大铖始沮丧,而贞慧等之掲又继之,于是大铖恨次骨。会延儒再相,大铖遣私人迓于虎丘,贻以金爵。延儒返爵曰:「息壤犹在,然南都清议亦可畏。」大铖曰:「废籍马士英,某之化身也,其可乎?」延儒诺之而去。贞慧应试南都,每酒后与诸人沸诟大铖,以为笑乐。大铖闻之益恨。十七年三月,京师陷,南都立国,马士英执政,阮大铖骤起为兵部侍郎,于是作《蝗蝻录》,大捕诸人。周镳、雷演祚下狱死,沈寿民、吴应箕等亡命,顾杲与贞慧等俱下镇抚司。大铖之意,实欲借此尽杀东林诸君子,会国亡乃止。贞慧出而隠居阳羡山中,后十余年而卒。

外史氏曰:「尝读《明太祖实录》,见其用法酷烈,多杀戮勲旧。成祖旣攘建文之业,又重戮天下义士忠臣,且使其妻孥多入教坊,则亦惨毒之至矣。彼苍岂不怒乎?及其亡也,多生小人以乱其国。孟谔先生以王佐之才,怀济安之志,而不能展其一筹,卒为权奸所抑,老死林下。夫岂非天意乎?」

汪应蛟传

汪应蛟字潜夫,南直婺源人。万厯二年进士,观政部曹,日从耿定向讲学,于世味泊如也。授南兵部主事,转郎中,引疾归。补南礼部郎中,再移疾去。居家究心性命之学,与理学诸君子往还无间。久之,补福建按察使副使,改四川提学副使,山东叅政,备兵易州按察使。矿税扰民,应蛟上言:「陛下所利在帑藏之私蓄,而臣虑在闾巷之伤残;陛下所安在目前之无恙,而臣虑在将来之不测。及今不悟,驯至天变人离。虽复尽大地为黄金,变河沙为珠玉,而瓦解势成,天下事可胜道哉!」疏入不报。倭犯朝鲜,移备天津,旋擢巡抚。倭患弭,改抚保定。先是,天津葛沽、白塘一带旧属污莱,土人咸谓斥卤不可耕,间有滨河者,稍艺菽豆,亩获一二斗。应蛟独以为无水则鹻,得水斯润。若以浙闽滨海治地之法行之,穿渠灌水,可为稻田。于是用其法于二处,垦田五千亩,亩收三四锺,凡得粟及菽豆万余石。乃上疏曰:「天津当河海咽喉,为神京牖戸。见在水陆官兵凡四千人,费饷六万余两,俱加派民间,原无请给内库。欲留兵不免于病民,欲恤民则无以给军。臣早夜熟思,惟屯田可以足食。今荒地连封接轸,奚啻六七千顷?若为之开渠以通蓄泄,筑堤以防水潦,每千顷可致榖三十万石,以七千顷计之,可得榖二百余万石。此非独天津六万之饷可以取给,即以充近镇之年例,省大农之转输,无不可者。」因条画垦田之丁夫与额税之多寡以闻,得旨允行焉。卫弁栁胜秋、刘斯忠者,诳奏畿辅可括税十三万,已得请。应蛟言:「真保顺广等府,非舟车辐辏地,仅小民分地而集约期而市,日中交易而退,其货不过米粟花布,其人不过土著村氓。陛下悯念元元,岂忍以斗尺之嬴余横加征敛?原奏官虚张为利,借公营私。伏乞陛下念畿辅根本之地,敕赐停止。」不报。应蛟三疏力。争乃得减半时,所属旱暵,应蛟发仓粟为赈,策骑周行村野,按户以给,民赖之济。万厯三十年,升工部侍郎,予告归。天启元年,擢南戸部尚书,寻改北辽蜀黔,方用兵,

译子贞达,字则廉,凭借父荫担任户部主事。愍帝派遣宦官分别管理各部事务,尚书以下的官员没有不顺从他的旨意的,只有贞达刚强不屈,被诬陷构陷而关进刑部监狱,贬谪为顺天府知事。甲申年,为国难殉节而死。而他的幼子贞慧最为知名。

贞慧字定生,天启年间,宦官魏忠贤窃取国家大权,而魏党制作了《百官图》以及《邪党天鉴》《同志点将录》等书籍,依据这些名册大肆杀害朝廷士人。其中,除了侍从之臣杨涟、左光斗之外,以于廷为魁首。崇祯末年,阮大铖制作了《蝗蝻录》,称他们是东林党的后劲,依据此录大肆杀害天下的清流人士,其中贞慧被视作魁首。然而贞慧虽然是平民,却崇尚名节,与金沙人周镳、贵池人吴应箕、无锡人顾杲等人交好,互相激励宣扬名声,彼此吹捧,衡量评价公卿,讥讽执政者,几乎像东汉的党人一样。恰逢崇祯十一年,阮大铖谋划起用贞慧等人,便具名揭发他们的事。起初,魏忠贤伏法后,阮大铖因是逆党而被禁锢,日夜向旧宰相周延儒谋划,想要被起用。周延儒已经答应他了,但周镳不听从。恰逢宣城人沈寿民被保举入京,首先弹劾杨嗣昌,并牵连到阮大铖,阮大铖才开始沮丧,而贞慧等人的揭发又紧接着到来,于是阮大铖恨之入骨。恰逢周延儒再次拜相,阮大铖派遣亲信在虎丘迎接他,赠送金爵。周延儒退还金爵说:“息壤还在,然而南京的清议也是可畏的。”阮大铖说:“废籍中的马士英,是我的化身,这可以吗?”周延儒答应后离去。贞慧在南京应试,每次酒后与众人痛骂阮大铖,以此为笑乐。阮大铖听说后更加怨恨。十七年三月,京城陷落,南京建立政权,马士英执政,阮大铖骤然起用为兵部侍郎,于是制作《蝗蝻录》,大肆逮捕这些人。周镳、雷演祚入狱而死,沈寿民、吴应箕等人逃亡,顾杲与贞慧等人都被关进镇抚司。阮大铖的本意,实际上是借此彻底杀害东林诸君子,恰逢国家灭亡才停止。贞慧出狱后隐居在阳羡山中,十多年后去世。

外史氏说:“曾经阅读《明太祖实录》,看到他用刑酷烈,多杀戮功臣旧臣。成祖既然篡夺了建文帝的基业,又重重杀戮天下的义士忠臣,并且让他们的妻儿多入教坊司,这也是惨毒到了极点。上天难道不愤怒吗?等到明朝灭亡时,多生出小人来扰乱国家。孟谔先生具有辅佐君王的才能,怀着济世安民的志向,却不能施展一条计策,最终被权奸压制,老死在山林之下。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汪应蛟传

汪应蛟字潜夫,南直隶婺源人。万历二年进士,在户部观政,每天跟随耿定向讲学,对世俗趣味淡泊。授任南兵部主事,转任郎中,称病辞官回家。补任南礼部郎中,再次称病离去。在家潜心研究性命之学,与理学诸君子往来亲密无间。过了很久,补任福建按察使副使,改任四川提学副使,山东参政,备兵易州按察使。矿税骚扰百姓,应蛟上言:“陛下所利在于国库的私蓄,而臣担忧的是街巷百姓的伤残;陛下所安在于目前的无恙,而臣担忧的是将来的不测。如果现在不醒悟,逐渐导致天变人离。即使再把大地变成黄金,把河沙变成珠玉,而瓦解之势已成,天下之事岂是说得完的!”奏疏呈入后没有回复。倭寇侵犯朝鲜,调任防备天津,随即提拔为巡抚。倭患平息,改任保定巡抚。在此之前,天津葛沽、白塘一带原本属于荒地,当地人都说盐碱地不可耕种,偶尔有靠近河边的,稍微种植些豆类和豆子,每亩收获一二斗。应蛟独自认为没有水就会盐碱化,得到水就会滋润。如果用浙闽沿海治理土地的方法施行,开渠灌水,可以成为稻田。于是在两处使用他的方法,开垦田地五千亩,每亩收获三四钟,总共得到粮食及豆类万余石。于是上疏说:“天津处于河海咽喉,是神京的门户。现在水陆官兵共四千人,耗费军饷六万余两,都加派给民间,原本没有从内库请领。想要留兵不免伤害百姓,想要体恤百姓则无法供给军队。臣早晚深思,只有屯田可以充足粮食。现在荒地连片,何止六七千顷?如果为之开渠以通蓄泄,筑堤以防涝灾,每千顷可产粮三十万石,以七千顷计算,可得粮食二百余万石。这不仅天津六万的军饷可以取给,即使用来充作近镇每年的例饷,节省大农的转运,没有不行的。”于是条陈垦田的丁夫与定额税的多寡上报,得到旨意允许施行。卫弁柳胜秋、刘斯忠,谎报畿辅地区可搜刮税银十三万,已经得到批准。应蛟说:“真保顺广等府,不是舟车汇聚之地,只是小民分地而居,约定日期而集市,日中交易而退,他们的货物不过是米粟花布,他们的人不过是土著村民。陛下怜悯百姓,难道忍心以斗尺之利的盈余横加征敛?原奏官虚张声势谋利,借公营私。恳请陛下念及畿辅根本之地,敕令停止。”没有回复。应蛟三次上疏力争,才得以减半。当时所属地区旱灾,应蛟打开仓库粮食赈济,骑马周行村野,按户发放,百姓依靠他得以救济。万历三十年,升任工部侍郎,告老还乡。天启元年,提拔为南户部尚书,不久改任北户部,当时正在用兵,

馈饷旁午。应蛟言:“臣尝读史,见汉髙帝与项羽相距荥阳数岁,用师尝数十万,而萧何从闗中馈饷调发,未尝乏絶,岂有神输鬼运之术哉?考其生平筹划,惟是养民一语。髙帝称其劳绩曰:‘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絶,吾不如萧何。’夫给馈饷而先以抚百姓,当时闗中施为可槩想见,故能兴汉灭项,如运诸掌。然此非汉髙萧何之创言也。大禹陈谟于舜曰:‘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此尧舜所以致盛治,汉髙君臣特暗合耳。”今国家值多难之时,当匮乏之极,势不得不严催科,然必以爱养民力为本,因条奏爱养十八欵,以舒民力。三方布置议起,需饷千二百万,应蛟力阻之。廷议红丸、移宫二案,应蛟责备元辅,多与时议左。廷臣有以为老不任事者。天启二年,见逆珰渐用事,乞骸归,加太子少保。临发疏谢,陈尧舜敬修心学曰:“臣生平所得在是,不敢不入告。”内引宋儒语,以宦官宫妾为戒。四年,廷推吏部尚书,珰矫旨以署部事,左侍郎陈于廷为党比,革于廷职,而应蛟等皆削籍。又三年卒。所著有《中铨》《寤言》《彝语》及《海防抚畿计部奏疏》,俱行于世。

译粮饷转运繁忙交错。应蛟说:“我曾读史书,看到汉高祖与项羽在荥阳对峙数年,用兵常达数十万,而萧何从关中转运粮饷、征调物资,从未匮乏断绝,难道有什么神输鬼运的方术吗?考察他一生的筹划,不过是‘养育百姓’这一句话。高祖称赞他的功劳说:‘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饷不断绝,我比不上萧何。’供给粮饷却以安抚百姓为先,当时关中地区的施政措施可以大致想象得出,所以能够兴起汉朝、消灭项羽,如同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然而这并非汉高祖和萧何首创的说法。大禹向舜陈述治国方略时说:‘德行在于善政,善政在于养育百姓。’这就是尧舜之所以能达到盛世治理的原因,汉高祖君臣只是暗合罢了。”如今国家正值多难之时,处于极度匮乏之际,形势不得不严厉催征赋税,但必须以爱护、休养民力为根本,于是分条上奏十八项爱养民力的措施,以舒缓民力。三方布置的议论兴起,需要军饷一千二百万,应蛟极力阻止。朝廷议论红丸案、移宫案,应蛟责备内阁首辅,多与当时的舆论相左。朝中大臣有认为他年老不能胜任事务的。天启二年,看到逆贼魏忠贤逐渐掌权,请求退休回家,加封太子少保。临行前上疏谢恩,陈述尧舜敬修心学的道理说:“臣平生所领悟的就在这一点,不敢不向陛下禀告。”其中引用宋儒的话,以宦官宫妾为警戒。四年,朝廷推举吏部尚书,魏忠贤假传圣旨让他代理部务,左侍郎陈于廷被指结党营私,革去陈于廷的职务,而应蛟等人也都削去官籍。又过了三年去世。所著有《中铨》《寤言》及《海防抚畿计部奏疏》等,都流传于世。

外史氏曰:「先生学宗诚敬,不希顿悟。士之游其门者,有庄敬日严之感。里居谢絶一切,常衣缊枲,不异寒素。当毁书院、禁讲学,作黙识解,示门人,勉以力行。尝语人曰:『圣贤为道德,豪杰为节义,士夫为功名,商贾为财利。夫不能为道德节义而为功名,已失却地步;乃下为商贾所为,可耻孰甚焉?』又曰:『在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可知,吾知尽吾诚敬焉耳。』呜呼!非学之粹然,曷至此!」

倪元珙传

倪元珙,字赋汝,元璐从兄也。伟仪干,修躯,廓目,广颡,旋颔,口可容拳,耳不及肩者寸。与元璐同举天启二年进士,初授祁门知县,以最调歙县。时告密蠭起,奸人吴荣者,人奴也,告其主吴养春以布衣擅黄山利数十年,坐赃九十余万,株连徧郡。元珙曰:“吾在,必不使黄山为阱。”凡所以慰居民,调缇骑者,声泪俱下,歙藉是不乱。明年,工部主事吕下问至,搜索遍竆谷,勒富家子,逼及嫠妇,羣百姓不胜愤,一夕聚万人,鼓噪毁院门,必杀下问乃止。下问踰垣去,二百里至绩溪,元珙单骑往劳。下问持刀哮曰:“今日必与公偕死。”元珙笑曰:“百姓已散,身自就公死耳,但愿公归告朝廷,黄山瘠不能产金也。”下问怏怏去。遂劾元珙挑祸慢诏,书魏忠贤命逮元珙,会姑苏杀缇尉,信闻乃中辍。已而忠贤又使其私人大理寺正许志吉来督赃,志吉故歙人,而尤无赖,自躏其乡甚于下问。元珙持益坚,时逆党许显纯已杀诸名贤,志吉拜为假父,蹈厉上下,时时讽元珙为魏珰建祠。元珙笑曰:“畚锸之事,须与百姓谋之,今汹汹如此,敢复犯乎?”志吉恚,又将劾之,会熹宗崩而止。愍皇帝即位,忠贤等伏诛,而元珙以治行髙等入为监察御史,首讼黄山之狱,因发两人奸状,奏上下问为民,志吉论死。元珙知天子方向用言官,故言事日益鋭。旣请召还,忤珰刘宗周、方震孺、范景文、耿如杞等百余人,又请逮治逆党顾秉谦、魏广微、霍维华、李鲁生、门克新等三百余人,又发吏部奸弊,劾文选诸郎吏,又请慎名器,无聴杂流以赀得官,凡数十奏,上皆是之。未几,巡按江西,先礼前哲,而后视事。时粤贼锺凌秀等由闽武平突入贑州,旋由贑犯吉安,围永丰,抚臣移疾去,代者未即至,元珙以按臣摄兵事,于是募丁健,饬将吏,缮城壕,以五千人扼贼之背,又结乡兵分防鄱阳、九江之间,贼进。不敢攻,退无所掠,于是大困。又以兵少,请召粤、虔、闽三省会兵合剿。先是标兵已破贼于黄牛冈,复败之于木湖。及三省兵合,遂大破之,斩获无算。凡五阅月而贼平。会有嫉之者,竟不叙,仅以修城功赉白金三十两。已而以御史督学南京,而复社之事起初,太仓张溥、张采以文章声气结纳于东南间,为东林之继。有依附得名者,舆论不无异同。温体仁当国,因恶诸正人,欲借端删除异已。奸人陆文声希政府意,作《蝇蚋录》,约二千余人,皆海内君子也。上言复社不治,将为不轨。上已疑之。会苏州推官周之夔以漕事罢官,湥忌溥等,亦疏讦复社生徒妄立四配、十哲名目,皆溥与采为之宗,而刘宗周、黄道周附之。上因下其事于元珙。元珙故迟久,乃奏曰:「诸士修立名节,即矜激无所害。」上意稍寛,而体仁以为党护,拟旨镌职二级,降光禄寺录事。元珙虽贬官,心伤时事,规切执政,语甚激,又云:「今阁臣分曹拟旨无主名,有所逃责,请令各疏名,使明主得因事考其能否。」奏上,执政大恚,拟旨切责。然上心是元珙言,更令易拟,凡三上不允。上竟自降诏从之,着其言为令,阁拟疏名自此始。而元珙亦以是病,久之升行人司副,治益邸丧,复以病归。归又七月而卒。卒之前十日,升光禄寺丞。

外史氏曰:「先生蔚为人望,奈生遭末世,当国如体仁者,又盗贼为心,刻刻以正学为攻,时时以正人是戮,乌能使先生得行其志哉?呜呼!东林讳而复社兴,复社逐而朱明絶。奈何若温、若沈、若周、若陈诸相国,读孔孟

译外史氏说:“先生治学以诚敬为宗旨,不追求顿悟。那些在他门下求学的士人,都有一种庄重恭敬、日益严谨的感受。他隐居乡里,谢绝一切交往,常常穿着粗布衣服,与贫寒之士没有区别。当朝廷毁禁书院、禁止讲学时,他写下《默识解》给门人看,勉励他们努力践行。他曾对人说:‘圣贤追求道德,豪杰追求节义,士大夫追求功名,商人追求财利。如果不能追求道德节义而去追求功名,已经失去了应有的立场;如果进一步去从事商人的营生,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的呢?’又说:‘在我自己方面应当这样去做,至于成功与否,那是不可预知的,我只知道尽我的诚敬罢了。’唉!如果不是学问纯粹,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倪元珙传

倪元珙,字赋汝,是倪元璐的堂兄。他仪表雄伟,身材修长,目光开阔,额头宽阔,下巴圆润,嘴巴大得能容下一拳,耳朵离肩膀还有一寸的距离。他与倪元璐在同一天启二年考中进士,起初被任命为祁门知县,因为政绩最优调任歙县知县。当时告密之风蜂起,有个叫吴荣的奸人,本是别人的家奴,告发他的主人吴养春以平民身份独占黄山利益数十年,判赃款九十余万两,牵连遍及全郡。倪元珙说:“我在任,决不让黄山成为陷阱。”凡是用来安抚居民、调解锦衣卫的事情,他都声泪俱下,歙县因此得以安定不乱。第二年,工部主事吕下问来到,搜索遍及穷乡僻谷,勒令富家子弟交钱,逼迫到寡妇,百姓群情激愤,一夜之间聚集万人,鼓噪毁坏衙门,非杀吕下问不可。吕下问翻墙逃跑,跑了二百里到达绩溪,倪元珙单人匹马前往慰劳。吕下问拿着刀咆哮说:“今天一定要和你同死。”倪元珙笑着说:“百姓已经散去,我自己去就死,只希望你回去告诉朝廷,黄山贫瘠不能产金。”吕下问愤愤离去。于是弹劾倪元珙挑起祸端、怠慢诏令,魏忠贤下令逮捕倪元珙,恰逢苏州发生杀害锦衣卫的事件,消息传来便中途停止。不久,魏忠贤又派他的亲信大理寺正许志吉来督催赃款,许志吉本是歙县人,却尤其无赖,欺压乡里比吕下问更甚。倪元珙坚持得更加坚定,当时逆党许显纯已经杀害了许多名贤,许志吉拜他为义父,气势汹汹,时常暗示倪元珙为魏忠贤建祠。倪元珙笑着说:“挖土筑墙的事,必须和百姓商量,现在局势如此混乱,怎敢再触犯呢?”许志吉愤怒,又要弹劾他,恰逢熹宗驾崩而作罢。愍皇帝即位,魏忠贤等人被诛杀,倪元珙因为治理政绩优异升任监察御史,首先申诉黄山冤案,于是揭发两人的奸状,上奏请求将吕下问贬为民,许志吉判处死刑。倪元珙知道天子正想任用言官,所以进言日益尖锐。既请求召回被贬的官员,得罪了宦官刘宗周、方震孺、范景文、耿汝杞等一百多人,又请求逮捕治罪逆党顾秉谦、魏广微、霍维华李鲁生、门克新等三百多人,又揭发吏部的奸弊,弹劾文选司的各位郎吏,又请求慎重对待名位器用,不要听任杂流凭借钱财获得官职,共几十次上奏,皇上都认为是正确的。不久,巡按江西,先礼敬前代贤哲,然后处理政务。当时粤贼钟凌秀等从福建武平突然攻入赣州,随即从赣州侵犯吉安,包围永丰,抚臣称病离职,继任者没有立即到任,倪元珙以按察使的身份代理军事,于是招募壮丁,整顿将吏,修缮城墙壕沟,用五千人扼住贼军的背后,又联络乡兵分防鄱阳、九江之间,贼军前进不敢进攻,后退无处掠夺,于是陷入极大困境。又因为兵力不足,请求召集广东、虔州、福建三省军队联合剿灭。此前标兵已在黄牛冈击败贼军,又在木湖击败他们。等到三省军队会合,于是大破贼军,斩杀俘获无数。总共五个月贼军被平定。恰逢有嫉妒他的人,竟然没有叙录功劳,仅因修城功劳赏赐白银三十两。不久以御史身份督学南京,复社之事起初兴起,太仓张溥、张采凭借文章声势在东南地区结交,作为东林的继承者。有依附他们获取名声的人,舆论不一。温体仁掌权,因为厌恶正直之人,想借机清除异己。奸人陆文声迎合政府意图,作《蝇蚋录》,列举两千多人,都是海内的君子。上奏说复社如果不整治,将会图谋不轨。皇上已经怀疑。恰逢苏州推官周之夔因漕运事被罢官,深忌张溥等人,也上疏揭发复社生徒妄立四配、十哲的名目,都是张溥和张采做宗主,而刘宗周、黄道周附和。皇上于是将此事交给倪元珙处理。倪元珙故意拖延很久,才上奏说:“各位士人修养树立名节,即使矜持激切也没有害处。”皇上心意稍宽,而温体仁认为他袒护党派,拟定旨意削职二级,降为光禄寺录事。倪元珙虽然被贬官,心中哀伤时事,规劝切责执政者,言语非常激烈,又说:“现在阁臣分曹拟旨没有署名,有所逃避责任,请让他们各自署名,使明君能够根据事情考察他们的能力。”奏章呈上,执政者大怒,拟定旨意严厉斥责。然而皇上心里认为倪元珙的话对,又命令重新拟定,共三次上奏都不允许。皇上最终亲自下诏听从他的建议,把他的建议作为法令,阁臣拟旨署名从此开始。而倪元珙也因此生病,很久之后升任行人司副,处理藩王丧事,又因病回乡。回乡又过了七个月去世。去世前十天,升任光禄寺丞。

外史氏说:“先生蔚然成为人望,无奈生逢末世,当权者如温体仁之流,又怀着盗贼之心,时刻以正统学说为攻击目标,时时以正直人士为杀戮对象,怎么能使得先生实现他的志向呢?唉!东林被禁而复社兴起,复社被逐而朱明断绝。奈何像温体仁、沈演、周延儒、陈演这些宰相,读孔孟

书而称科第中人,竟同于食灰壤者耶?」

译“读书人被称为科举出身的人,竟然和吃灰土的人一样吗?”

陈幼学传

陈幼学,字志行,无锡人。万厯十七年进士,授确山知县。确山少水利,多荒芜,幼学教民垦田八百顷,通河一百九十丈有竒,省杂支银六百抵正额。三年,民以殷富,抚按上其绩。调繁中牟,至任,活饥民无算,牟人德之。县南地多茂草,不可耕,幼学令投牒者必入草十斤,数月草尽,辟膏腴二十里。又筑堤十三道障河,民无弃田。其贫不自给者,男一牛,妇车一辆,分木棉数十斤佐纺纴。会年饥,中牟独无流殍。幼学家故贫,成进士又迟暮,故其为人朴诚,视吏事如家事,经营纤悉,初若烦碎,久之皆切民身家,出于至诚,民亦欣然戴之。七年,进刑部主事,歴员外郎。奉旨録囚畿辅,以矜疑释者三百余人。迁郎中,俸满出知湖州府。所司以织染羡金进,立叱去之。扑杀豪奴凌采,郡人称快。大猾施敏、杨升横于乡,捕得杖杀之。中书潘廷圭庇施、杨为奸,上其状,巡按御史竆治如律。民为之谣曰:「公来如炮,施敏埋窖;公去如雷,杨升飞灰。」三十六年大水,幼学召父老议赈,劝籴立粥场,与节推阎世科分董其事。又置义田三百亩,移饥民修塘就食,为从来救荒第一。在湖州六载,迁九江副使,以母老告归。家居十五年,为东林长。后起太常少卿,不赴。年八十四卒,学者称筠堂先生。

外史氏曰:「先生守吴兴时,政暇即与士大夫讲性命之学,执经问道者以千计。至于政治之良,至今郡人犹能道之不衰,非徒恃区区语言文字之流也。」

东林列传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十七

江阴陈鼎 撰

○明

叶向髙传

叶向髙,字进卿,福建福清人。生而倭患方棘,母逃外家,产于败厕,遂名曰厕。六岁就外傅,称奇童。万厯七年举于乡,踰三年成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转南京国子监司业。二十五年,以左春坊左中允典试南京,明年升右庶子兼侍读,掌坊事,充东宫侍班官,指示明切,光宗甚喜。向髙长髯,于思风来拂动,光宗私谓内侍曰:「此飞须先生也。」既升南京礼部右侍郎,再转吏部,复摄户礼二部事。时户工二部以神帛费争,向髙告冢宰曾同亨,两部皆朝廷外帑,争无益,不如量费而缩之。同亨以为然,省费以万计。居三年,考满北上,意不欲行,遂请告归,不允。先是光宗之未册立也,妖书狱起,首辅沈一贯借以倾次辅沈鲤及礼部右侍郎郭正域。向髙遗书一贯,劝其平心和气,恬风波为止水,化荆棘为周行。一贯大恚,以故淹南中者十二年,从此声望益重。三十五年,一贯与鲤同罢,乃以向髙为礼部尙书兼东阁大学士。时秉政者朱赓,故事首辅为政,次辅唯诺而已。向髙有所商确,悉直言,赓亦无忤也。未几,赓卒,李廷机以人言避位,向髙独相者七年。当是时,神宗倦勤,万几废弛,诸大典率阻隔中外,有釜鬵之忧。其大者,福王受封乆不之国,光宗日在危疑,且出阁讲学乆辍。至于大僚空虚,考选沈滞,谪籍永锢,宣索过多,边饷靳发,矿税不撤,言官数被逮系,间有传谕外难奉行。向髙才智敏妙,言辞敷畅,时或中官立待还奏,口占授书,反复详尽。上读之,心开,有时触忤,乆亦为霁。前后言:「比年陛下毎谓时事艰难,臣谓陛下自为难也。若一下徳音,则壅滞立通,废弛立解,天回地转,更无停留,雷动风行,谁敢淤遏。」此政无难。又言:「古称帝王大节,曰爱惜人才,曰待士有礼。而人臣尊君,辄谓之天。若藴隆惔焚,天泽不加,何以奠位髙卑,清宁世界?」往时朝廷有奏辄报阁中,疏掲甚稀。今外廷章奏,十九留中,不得已转望阁臣。至有一事而数十掲者,愈渎愈轻,愈繁愈厌,天下责望臣等弥甚。当时而臣等感动精神无加,昔日真病不敢言病,宜去不敢言去,真不能为不敢言不能为,悒郁无聊,中焦如火,终归误国。又言今天下南直隶及浙江、湖广各省洪水渰没,至今未退,百万生灵转徙流离,无有还定之日。而征榷之令未除,土木之工未艾,织造之困未舒。六曹九卿

译陈幼学传

陈幼学,字志行,是无锡人。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确山县知县。确山县水利设施很少,荒地很多,陈幼学教导百姓开垦田地八百顷,疏通河道一百九十丈有余,节省杂项开支银两六百两抵充正额赋税。三年后,百姓因此殷实富裕,巡抚和巡按上奏他的政绩。调任繁重的中牟县,到任后,救活饥民无数,中牟百姓感激他的恩德。县南的土地长满茂密的杂草,无法耕种,陈幼学命令递交文书的人必须上交十斤杂草,几个月后杂草清除干净,开辟出肥沃的田地二十里。又修筑十三道堤坝阻挡河水,百姓没有废弃的田地。那些贫穷不能自给的人,男人给一头牛,女人给一辆车,分发几十斤木棉辅助纺织。恰逢年成饥荒,唯独中牟县没有流民饿死。陈幼学家境本来贫困,考中进士又很晚,所以他为人朴实诚恳,把公务当作家事,经营细致入微,起初看似烦琐细碎,久而久之都切合百姓的身家利益,出于至诚之心,百姓也欢欣拥戴他。万历七年,晋升为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奉旨审查京畿地区的囚犯,因怜悯和存疑而释放的有三百多人。升任郎中,任期届满出任湖州府知府。有关部门把织染盈余的金银进献上来,他立刻呵斥让他们拿走。打死豪奴凌采,郡中百姓称快。大恶棍施敏、杨升在乡里横行霸道,被捕后杖杀。中书潘廷圭庇护施敏、杨升作恶,陈幼学上奏他们的罪状,巡按御史依法彻底查办。百姓为此编了歌谣说:“公来如炮,施敏埋窖;公去如�,杨升飞灰。”万历三十六年发生大水灾,陈幼学召集父老商议赈灾,劝人买粮设立粥场,与节推阎世科分别主持其事。又置办义田三百亩,迁移饥民修筑堤塘以获取食物,成为历来救荒的第一人。在湖州任职六年,升任九江副使,因母亲年老告老还乡。在家居住十五年,担任东林党首领。后来被起用为太常少卿,没有赴任。八十四岁去世,学者称他为筠堂先生。

外史氏说:“先生镇守吴兴时,政务闲暇就与士大夫讲论性命之学,拿着经书请教问道的人数以千计。至于他政治的良善,至今郡中百姓还能津津乐道,并非仅仅依靠区区语言文字的流传。”

东林列传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十七

江阴陈鼎 撰

○明

叶向高传

叶向高,字进卿,福建福清人。出生时倭寇祸患正严重,母亲逃到娘家,在破败的厕所里生下他,于是取名叫“厕”。六岁跟随外家老师学习,被称为神童。万历七年在乡试中举,过了三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授职编修,转任南京国子监司业。万历二十五年,以左春坊左中允的身份在南京主持考试,第二年升任右庶子兼侍读,掌管春坊事务,担任东宫侍班官,指示明确透彻,光宗非常高兴。叶向高留着长胡须,风吹来时胡须飘动,光宗私下对太监说:“这是飞须先生。”后来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再转任吏部,又代理户部、礼部两部的职务。当时户部、工部因为神帛费用发生争执,叶向高告诉冢宰曾同亨,两部都是朝廷的外库,争执没有益处,不如衡量费用而缩减它。曾同亨认为正确,节省的费用以万计。任职三年,考核期满北上,心里不想去,于是请求告假回乡,没有被允许。在此之前,光宗没有被册立为太子时,妖书案兴起,首辅沈一贯借此倾轧次辅沈鲤以及礼部右侍郎郭正域。叶向高写信给沈一贯,劝他平心静气,使风波化为止水,化荆棘为大道。沈一贯非常愤怒,因此叶向高滞留在南方十二年,从此声望更加显赫。万历三十五年,沈一贯与沈鲤同时被罢免,于是任命叶向高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当时执政的是朱赓,按照旧例首辅掌权,次辅只是应声附和而已。叶向高有所商讨,全都直言不讳,朱赓也没有违逆。不久,朱赓去世,李廷机因舆论压力避位,叶向高独自担任宰相七年。在这个时候,神宗厌倦政事,各种政务废弛,许多重大典礼往往阻隔于朝廷内外,有釜底抽薪的忧患。其中大的方面,福王受封很久不前往封地,光宗每日处于危险疑虑之中,而且出阁讲学很久停止。至于高级官员空缺,考核选拔停滞,贬谪名单永久禁锢,索取过多,边防军饷吝于发放,矿税不撤除,言官多次被逮捕关押,偶尔有传谕也难以在外执行。叶向高才智敏捷精妙,言辞流畅,有时太监站立等待回奏,他口授起草文书,反复详尽。皇上读了,心结打开,有时触犯冒犯,久了也雨过天晴。前后进言说:“近年陛下常说时事艰难,臣认为陛下是自己制造了困难。如果下达德音,那么壅塞立刻通畅,废弛立刻解除,天回地转,再无停留,雷动风行,谁敢阻塞遏制。”这政事本无困难。又说:“古称帝王的大节,一是爱惜人才,二是对士人有礼。而人臣尊崇君主,就称之为天。如果蕴积炎热焚烧,天的恩泽不加,凭什么奠定尊卑之位,使世界清宁?”以往朝廷有奏章就报告内阁,疏揭很少。现在外廷的章奏,十分之九留在宫中,不得已转而期望阁臣。甚至有一件事上几十次疏揭的,越渎越轻,越繁越厌,天下对臣等的责备期望更加严重。当时臣等感动精神没有增加,昔日真的生病不敢说病,应该离职不敢说离职,真的不能为不敢说不能为,忧郁无聊,心中如火,最终归于误国。又说今天下南直隶以及浙江、湖广各省洪水淹没,至今未退,百万生灵辗转流离,没有安定之日。而征收商税的命令未除,土木工程未完,织造的困顿未解。六曹九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