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列传卷十二

译体仁见到后对他怀恨在心。第二年，道周升任少詹事，兼任侍读学士，与内阁大臣一同在便殿接受皇帝召对，皇帝询问用人和理财的策略，道周依据古今事例逐条回答得非常切中要害，皇帝也认为他名声显赫、值得敬重，三次称呼他为“先生”。道周既然负有盛名，天下人都期望他成为宰相，但他性格刚直，喜欢在朝堂上当面驳斥、直言争辩，即使多次遭受谴责呵斥也不在意。半夜读书读到宋代大臣真德秀的传记，拍着桌子感叹道：“古人立身朝廷，一个月上奏三十六封奏章，而我们这些人却沉默不语吗？”当时杨嗣昌因父母丧期未满而夺情起复，被任命为兵部尚书，而宣大总督卢象升遭遇父母丧事，杨嗣昌推荐陈新甲代替他，陈新甲也是从丧期中起复任职。道周是儒者，心想国家即使缺乏人才，怎么能屡次让身穿丧服的人任职，留给后世嘲笑呢？他感慨地想要议论此事，抬头看到火星逆行、太白星白天出现，杨嗣昌筹划的剿寇事务更加失策，便明确对冯元飙等人说天象如此，这个人必定会误国，应当率领同僚坚决争辩。于是写了数篇奏章议论边防和剿寇事务，其中一篇弹劾杨嗣昌、陈新甲尚未呈上。恰逢皇帝传旨让各部院举荐阁臣，冯元飙说选拔阁臣没有合适的人选，道周上的奏疏呈入，有的触犯了忌讳。皇帝下旨不批复，他身边的人对他说：“您一旦掌权，挽回的局势会很大，为什么一定要用口舌争辩呢？即使轻视宰相，难道不为天下考虑吗？”道周因此暂时停止。不久皇帝最终任命杨嗣昌等五人为相，道周不在其中。皇帝一向知道道周的学问品行，认为他性格偏执，不是救世的宰相，所以后来道周，也不是因为没当上宰相而稍有怨恨，只是遗憾被同僚所误，没有早点抨击杨嗣昌，最终还是按照初稿写了三篇奏疏进呈。皇帝任命杨嗣昌为相，怀疑不是朝臣的本意。道周又是众人推崇的人，而出身以强谏著称，忌惮他言辞直率，想以道理折服他，于是召见群臣质问道周说：“朕听说无所为而为的叫做天理，有所为而为的叫做人欲。你三篇奏疏正好在选拔阁臣不用的时候，可以说无所为吗？”道周奏道：“天人之间只有义利的区别，为利的人把功名爵禄当作私利，这就是人欲；为义的人以天下国家为心，这就是天理。臣的三篇奏疏都是为了天下国家的纲常名教，不是为了个人的功名爵禄，所以自信无所为。”皇帝问：“为什么先前不说？”道周说：“先前还可以不说，到了简用之后不得不说了。臣今天不说，更没有进言的日子了。况且高官厚禄，谁不乐意？臣沉默数时，也可以偷取微薄的俸禄，只是可惜千古的纲常，天下的名教罢了。”奏疏还没读完，杨嗣昌出班奏道：“道周说纲常二字，臣不是生于空桑，难道不知道有父母？臣刚接到命令时，沥血控诉辞谢，但圣旨迫切，不敢不仓皇奔赴任所。道周的品行学术，为人所尊崇，臣以为他必定有持正之言，可以使臣终制而去。没想到他的奏疏中自说不如郑鄤，臣才开始叹息绝望。禽兽知道母亲却不知道父亲，郑鄤杖责母亲，不如禽兽，道周又不如他，还谈什么纲常？”道周随即奏道：“大臣听到言论，理应引退，让小臣得以尽言。汉唐旧例，谏官议论执政者，执政者都出班听谏官对仗读弹文。臣虽然不是言官，但没有大臣跪在皇帝面前争辩，不容臣尽言的。”杨嗣昌说：“臣为了纲常名教，不容不剖白陈述，只是觉得不合体制。道周确实是清高的人品，为人望所归，希望皇上放臣回乡。”道周说：“臣生平耻于说别人的过错，今天在皇帝面前与杨嗣昌口角，也失体统。臣只为天下后世留下这纲常名教、天理人心罢了。”皇帝说：“对君主有体统，何至于泼骂污蔑大臣？”道周说：“臣怎敢泼骂？奏疏中只有两句，说公子开方不省亲，管仲把他比作猪狗；李定不为继母服丧，当时把他比作人枭。这两句是臣过于激烈，也只有遇到明主才敢直言。”宋代大臣司马光说：“臣如果有专门职责，就有不言说的；如果是论思之臣，就没有不可言说的。”现在臣是侍从论思之臣，与杨嗣昌并肩侍奉皇上，不是诋毁大臣。臣二十岁躬耕，手脚生茧；四十岁丧亲，背土成坟，实在不忍心看到夺情之事。皇帝说：“既然这样，为什么又说不如郑鄤？”道周说：“章子被全国抛弃，孟子不失礼貌；孔子自说辞命不如宰予，臣说文章不如郑鄤。”皇帝说：“章子是不被父亲喜爱，怎么能和郑鄤杖母相比？你说不如郑鄤，正是结党营私。”道周说：“众人都厌恶的必须考察，刘挚对人说过，怎么能躲避权势，让主上不知道是非。”皇帝说：“陈新甲熟悉军情，现在边疆多事，不得不使用。杨嗣昌推荐的人很多，不止陈新甲一人。你说他走邪路、托捷足，难道朕一个人不知道？威福予夺，都出自臣下吗？”道周说：“臣不认识陈新甲，但人心正则行径都正，心邪则行径都邪。现在陈新甲在蜀地，听到命令已经两三个月，又辞谢往复，动不动就要八九月，陈新甲没来，卢象升不能去。如果陈新甲可以来，那么卢象升就可以不去。”皇帝说：“陈新甲服丧将满，卢象升父亲死在途中，怎么不让他去？又指着奏疏说：‘奏疏中打破非常之格，来奉迎不祥之人。

译试问什么是“奉”？冠礼、婚礼属于吉礼，丧礼属于凶礼。凶是相对于吉而言的，这是指礼的性质，而不是指人。人都有父母，父母都有年老的时候，如果这样说是人皆凶，那就是说人都是不祥之人了。”黄道周说：“礼制规定，守丧三年期间，君主的命令不过其家门。弹奏琴瑟之后，才称为解除吉礼；在未解除吉礼之前，孝子自称为凶人、不祥之人。古代出兵时凿开凶门而出，所以夺情起复在边疆可以，但使用凶礼则在朝廷中不可以。”皇上说：“自称是孝子，因哀痛而毁伤身体，这是自谦，难道真是凶人、真是不祥之人吗？既然可以任用，何必区分内外？”黄道周说：“臣看到周延昌这两年来，今天穿着墨衰之服，明天又穿着墨衰之服，不知道哪一天遭遇丧事，哪一天起复任职。我朝自李贤夺情以来，前后五十多人，多在边疆，只有白圭曾坐在司马堂上，翁万达以尚书身份被任命为左司马，也自……”陈以向说：“如果让周延昌在边疆，那么可以在司马堂上吗？如果在司马堂上可以，那么在政府中就不可以。如果让周延昌一个人这样做还可以，又呼朋引类，使形成夺情的风气，那就不可以。”皇上说：“孔子诛杀少正卯，当时少正卯也被称为闻人，只是行为偏邪而固执，言语虚伪而善辩，不免被君子诛杀。现在人心有所图谋，借纲常名教的大题目来宣扬私欲，正是这类人。”黄道周说：“少正卯欺世盗名，心术不正。臣心正，行为无不正，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臣今天如果不尽言，就是臣辜负陛下；陛下今天杀臣，就是陛下辜负臣。”皇上斥责他说：“你读书多年，只学得一嘴巧言令色罢了。”黄道周叩头起身，跪奏说：“臣请求为陛下分辨忠佞二字。臣子在君主面前独立敢言的是佞吗？难道谗谄面谀的是忠吗？忠佞不分，那么邪正就不明，怎么能治理好国家？”皇上说：“我不是轻易用佞字加在你身上，问你这方面逃避，那方面又逃避，不是佞是什么？”群臣见皇上变色，都战栗流汗。锦衣卫校尉在殿下，惴惴不安，将要有所捆绑。皇上最终以儒者的宽容对待他，削去六级官阶，降为江西按察使照磨。崇祯十三年，巡抚解学龙推荐他，皇上认为他是党羽，一并逮捕问罪。到京城后，廷杖下狱。户部主事叶廷秀、太学生涂仲吉上疏营救，都被处以杖刑。刑部主事吴文炽因为审讯迟缓，也被杖六十。部议黄道周永远流放烟瘴之地，皇上认为处罚还不够，尚书刘泽深坚持如初，才得以请求。崇祯十五年，皇上在讲筵上偶然谈到岳飞的事，感叹说：“怎么能得到像岳飞那样的将领而任用他呢？”辅臣周延儒说：“岳飞自然是名将，但他破金人的事迹，史书多有夸大之辞。就像黄道周的为人，流传于史册，不免说他不被任用，天下人惋惜。”皇上沉默不语。刚回到宫中，就传旨恢复官职。第二年，派遣他祭祀南海，于是归乡。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落，福王即位，召黄道周到南京。见到马士英、阮大铖用事，拂衣而去。唐王在福建即位，任用他为吏部尚书兼大学士。郑芝龙跋扈，黄道周引用祖训抑制他，产生嫌隙，于是自请出师，驻扎在广信。郑芝龙对他进行排挤，没有兵没有粮，亲手书写告身，以忠义激发众人，招募万余人，从衢州出发。被婺源令引诱，到明堂里，兵溃被俘。到南京后，死在那里。

译外史氏说：“唉！明朝既然已经灭亡了，先生还跌跌撞撞地谋划恢复，不是太难了吗？假使自南渡以来，马士英、阮大铖立即死去，而把国家重任交给先生，或许李纲、赵鼎那样的名臣能再次出现在南明，社稷或许还能在江东苟延残喘。奈何马士英、阮大铖没有死，又想要诛杀东林党人，期望斩草除根才痛快，那么先生就危险了。等到唐王再次起兵，已经死去的灰烬，哪里还能重新燃烧呢？”先生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存在，怎么能够停止呢？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大概就是先生吧！”

顾锡畴传

顾锡畴，字九畴，是昆山人。他小时候极其孝顺，聪明颖悟超出常人。十二岁时，成为生员。申时行特别器重他，说：“他的名声地位不在我们这些人之下。”十三岁参加南闱科举考试，魏国公徐时雨一见他就感到惊异，把女儿嫁给了他。万历己未年，考中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授任检讨。天启甲子年，主持福建科举考试，当时魏忠贤正专权，试题用“无父无君”来斥责他。发策问首先以人的贵贱为题，并说“以色相授、以气相使的人最为卑贱，不可亲近”。等到评定策论时写道：“朱紫官服混杂在宦官之中，金印组绶鲜艳夺目于妇人宦寺之间。”恰逢内阁大学士魏广微因为请托不遂，同乡顾秉谦因为联宗不应，傅成其罪，于是顾锡畴与江西主考丁干学、广东主考陈子壯同时被贬谪。乙丑年，被降职调动。丙寅年，被削去官籍。崇祯初年，被召用，升任赞善，历任谕德，迁任国子监祭酒。上奏恢复积分旧制，厘正从祀位号。有关于从祀的议论，认为十哲中应当提升有若、南宫适，而降低子游、子夏；先儒中应当提升诸葛亮、狄仁杰、范仲淹。有关于近儒应从祀的议论，认为吕柟、罗钦顺、高攀龙、顾宪成、冯从吾应当从祀。有关于梅福应从祀的议论，因为追封圣裔的议论始于梅福。有关于从祀儒者不应称名的议论，有的称子，有的称字。有关于从祀两庑位次排列的议论，认为以瞿九思的年表为可遵循。既然请求终养归乡，就在家升任少詹事、詹事。不久升任礼部左侍郎，请求上孝仁太后谥号，制定东宫出阁的各项礼仪。三次推举枚卜，恰逢杨嗣昌夺情入阁为相，顾锡畴在礼部有违逆之言。杨嗣昌上疏论述流寇应当安抚不应当剿灭，引用“有乐天者保天下”以及“善战服上刑”两句话，顾锡畴抗言，这是诸侯交往邻国的事，称引不当，更加与杨嗣昌抵触，于是搜集他部中的事，以驸马王昺蠲免资助不及额，部中从轻拟罪，久已留在宫中未发的奏章忽然下发，革去官职为民。过了三年，起用为南京礼部官员。弘光年间，晋升为尚书，首先上疏请求派遣使者北上，祭告陵园，奠安帝后的梓宫，访求东宫二王的消息。又请求恢复建文、景泰年号，谥让皇帝为惠宗，景皇帝为代宗，以及赠谥开国功臣李善长等人，逊国忠臣方孝孺等人，正德谏臣蒋钦等人，忤逆宦官的各位大臣左光斗等人，殉难的各位大臣范景文等人，以及长洲诸生许琰、顺天布衣汤琼在京城建庙祭祀。又拟定谥号给文震孟、刘一燝等大臣，追削温体仁原来的谥号。人们都认为他做得对。与马士英抵触，请求祭祀海神。回家遭遇父亲丧事，金陵失守。顾锡畴扶棺南行，到达福州。唐藩有使者，想任命他拜官。顾锡畴因为守制，极力推辞不被允许。出驻温州江心寺，招徕豪杰之士，谋划大举行动。恰逢有总兵贺君尧，放纵士兵在浙东杀掠。顾锡畴弹劾剥夺他的职务，贺君尧立即率领部众包围寺庙。顾锡畴大骂说：“你身为国家大帅，不思忠国爱民，恢复封疆，每日从事淫乱掠夺，那怎么对得起天道呢？”立即抽刀自刎。贼人把他的尸体投入江中。温州人寻找了三天，才得以收殓。

外史氏说：“我年轻时游历永嘉，喜爱江心寺的胜景，而客居在那里。每天与温州的父老访求古迹，因此得知先生死得很详细。父老认为他有文天祥的志向，所以在信国公的祠堂刻碑纪念。唉！明朝国运已经灭亡，却还想着收拾余烬，谋求复燃，太难了！然而在先生看来，岂肯甘心？身体在此，所以宁愿死于剑刃之下，而不愿老死在床第之间。”

陈潜夫传

陈潜夫，字符倩，是钱塘人。家境贫寒，日落时有时还吃不上一顿饭，然而喜欢说大话吓唬世俗之人，人们也不能很好地对待他。听说各位君子在无锡东林讲习程朱之道，于是乘船去问学。崇祯丙子年考中举人，十六年任开封府推官，立即上疏直言时势，请求天子召见对答，没有得到回复。当时闯贼已经蹂躏河南，在这一年入关占据秦中，并且出兵窥探山西。而中州八郡，开封、归德、汝寧、南阳在大河之南，彰德、卫輝、怀慶及开封属县封丘、原武在河之北，河北未经破败，各位持节使者都居住在那里，委任河南不守。而河南村落豪杰结土寨自我巩固，犬牙交错其间，没有归属。贼人任命数十个伪官镇抚他们，人心不太被利用。陈潜夫到达封丘，飞章上奏说，河南尚有可图之势，河北实有累卵之险，希望请求重兵守卫覃怀，遏制贼人不使其南下，而自己渡过汴梁，联络号召收复通郡之地。奏疏上达未及回复，恰逢原总兵陈永福投降贼人，他的儿子陈德为巡抚麾下军尉，率领众人喧哗捆绑巡按御

译史苏京离去。变故在仓促间发生，人人不知该怎么办。潜夫说：“这只是带头叛乱的军队，祸乱尚未完全爆发。”于是招募民兵一千人，张举劳军的旗帜，击鼓前行，请求巡抚秦所式以及镇将许定国、卜从善等人派兵会合，打算前往招抚那些叛军，设计擒拿李德。然而巡抚已经卸任，推辞不肯参与，两位镇将于是溃败向南逃去。潜夫估计李德既然向西去了，大股贼兵早晚就要到来，自己力量不能抵抗，于是奉周藩渡河，封丘百姓哭着背着孩子跟随的有一千多家。潜夫整理船只渡他们过河，三天才全部渡过。当时是崇祯十七年正月。起初，汴梁东西数百个土寨互相攻杀没有止息，有个叫娄道一的最为骁勇狡猾，像狼一样跋扈。潜夫于是单人匹马率领两三个官吏士兵步行，从传呼声中直接到达他的军营。娄道一大吃一惊，邀请他入座，拜跪稍微合乎礼节。潜夫用忠义勉励他，慰劳他的辛苦，娄道一叩头听命，授给他官职凭证，担任偏将，戴着花穿着红色官服，在各县游行，俨然朝廷大将的样子。远近山寨听说后，依次争着投降归附。于是军威大振，听说京城陷落，士兵都穿上丧服，出兵在柳园拦截攻击贼将李德，大败敌军。恰逢贼兵败逃到秦中，士气正沮丧，黄河上下数百里的豪杰争着来投诚，中原几个州震动。六月将捷报传送到江南，当时福王在南京即位，正在经营江淮，认为中原不可图谋。询问之下，从巡抚、按察使到镇将都如老鼠般逃窜离去，谁还知道有守卫疆土的策略呢？等到看到潜夫的檄文，大为惊奇，朝廷议论恢复之功，授予他巡按河南监军监察御史。潜夫进京觐见，倡议恢复剿灭的策略，大意说：四镇的兵力不下数十万人，而齐鲁、汴梁、豫州仍然像原来一样安定。陛下如果分别命令藩镇，一支部队从颍州、寿州出发，一支部队从淮安、徐州出发，马头向北，那么人心就会振奋。汴梁一路我联络早已确定，十天可以集结十多万军队，与藩镇的军队互相支援，左右提携，那么河南五郡可以全部收复。五郡既已收复，以黄河为坚固防线，南连荆楚，西控秦关，北临赵卫，向上有望恢复中原，向下也能使江淮永远安定。这是今天的最佳策略。如果因循玩忽废弛，而说我们暂且在殿堂之内抵御，我担心江淮也不可依赖。而宰相马士英正罗列恩怨，议论馈赠多寡，辨别玉器声音、金色、法帖图画的真伪。听到潜夫的话，只是假装答应，不予理睬。潜夫心中哀伤国家大计不能确立，门户之见不能破除，社稷即将灭亡，而群心日渐溃散，急忙上疏争论。马士英愤怒，凡是请求兵饷，乞求随时征调文武官吏以及联络战守的各种大计，都不予回应。旧将许定国，寄居在睢阳城中，残兵千人，抢劫自食。潜夫认为许定国懦弱且不可预测，不可任用。马士英故意留下许定国在黄河边，而任命私亲越其杰为巡抚，事事牵制他。越其杰苛刻狭隘，失去人心，又不熟悉那些豪杰山寨的士兵，没有人肯为他所用。而睢阳的许定国自认为是老将，不能与大镇相比，内心怀着不满，时常与兴平伯高杰的部将互相仇杀。起初，四镇跋扈不臣服，等到史可法视察军队激励他们，稍微感动，而高杰尤其敬爱史可法。潜夫与高杰深相结交，高杰更加感奋，愿意作为前锋统兵向北，要求潜夫与他一起，说：“我这次出行必定攻破潼关，斩下李贼的首级，收复整个秦地来报答天子。”潜夫对高杰说：“您正要出兵，而许镇有二心，商议如果不先除掉他是不行的。”高杰说：“我直接折鞭命令他，有什么害处？”等到到达睢阳，许定国背着弓箭在郊外迎接，盛大的宫馆，宏伟的储备陈设，邀请入城举行友好的宴会。高杰想以信义使他信服，驻兵在城外数十里，亲自轻骑赴会。潜夫极力劝谏不听。既已入住馆舍，互相歃血结盟，盟誓完毕，对潜夫说：“我早晚移营到仪封，先生先为草料粮食做打算。”潜夫立即起身出发，当晚。高杰醉卧，许定国带领壮士刺杀了他。高杰的军队既已没有主帅，于是焚烧睢阳，散入秦邮湖中做盗贼。从此不再有谈论西伐的人了。而这时，马士英既与史可法有嫌隙，听说高杰死了，心中以为有利，向北酌酒祝贺，而唯独忌惮潜夫持使节好大喜功，另派御史代替潜夫，而潜夫恰好因丧事离职。起初，有个妇女童氏到官府，自称是福王妃，长久失散，现在听说王在金陵做天子，我也想去南方。广昌伯刘良佐备礼送她南下。潜夫回家时，到达寿州，看到车马仪仗非常盛大，传呼说“皇后来”“皇后来”，官吏夹道伏拜，潜夫也在行宫朝见她。而皇帝正说“元妃既已亡故，选取淑女在钱塘举行大婚典礼就在早晚”，斥责童氏妄自称谓，将她投入监狱。马士英指使台谏交章弹劾潜夫离弃国家，按臣挟持妖妇侮辱朝廷，又指责睢阳的变故祸端起于潜夫，命令金吾卫骑兵到他家中逮捕下狱。五月，我军攻下金陵，潜夫从小路回家，航海到会稽，鲁王监国，拜为太仆寺少卿。第二年，我军攻下绍兴，潜夫写下绝命词，带着他的妻子孟氏以及孟氏的妹妹（妾）于潜夫，到小赭村的化龙桥，拜别母亲、弟弟及各位亲戚诀别，抚摸孟氏姐妹让她们先下去，估计气绝才自己沉水。当时是顺治三年五月三十日，年龄三十七岁。他的弟弟丽明祚、明晋用柳棺收殓他。潜夫为人俊爽快捷，遇事果断立断，倜傥好

译他秉持高尚的节操，不了解他的人诋毁他荒诞虚妄，不认为他对天下大事能有所建树。他在汴梁时，太史刘理顺是汴梁人，燕京陷落，刘理顺为此殉难，潜夫为他建立祠堂并请求朝廷给予荫封，还拿出钱财资助他的几个儿子，他喜好正义大概就是这样。

译外史氏说：“先生身为辅佐郡守的低级官吏，在国家破亡之际，独自能够联络部下豪杰，在黄河岸边组建军队，气势吞没猛兽。又结交悍将的心，使他们愿意为自己效力。功业虽然未能成就，然而看他倡议谋划，假使与陶侃、祖逖等人共同建立功名，怎么会没有尺寸之功呢！”

杨廷枢传

杨廷枢字维斗，苏州籍贯无锡人。嘉靖丙辰年进士，是杨成的嫡孙。做生员时就以理学气节自命，曾经与文震孟、姚希孟两人谈论经史及古今情事，每当遇到忠孝节义之事，总是叹息感慨为之叹息不止；至于奸邪叛乱之徒，没有不怒目切齿、头发竖立的，一定要杀了他们才痛快。等到魏忠贤扰乱朝政，毒害陷害正直之人，一天缇骑南下，到达吴门，逮捕周顺昌，人心惶惶，有格杀校尉一事，杨廷枢与文震亨实际倡导了这件事。接着与娄东张溥、金沙周镳、同城钱禧等人订立复社，文章传遍天下，号称国表。四方名公卿每天以社中文章相切磋，后辈来请教文字的人络绎不绝。他实际上是为斯文做干城，为世道人心做砥柱，不仅仅从事于声气交往之间。这时东林党之后，复社兴起，议论的人共同怀疑是顾宪成、高攀龙等公复起。崇祯庚午年考中江南第一名，杨廷枢为孝廉，与吴门同榜的许元溥、陆坦、郑敷教都人品端正，人称四孝廉。他们的一言一动被世人矜持效法，从当道到各级官吏，没有不登门拜访、屈尊请教的，然而他的足迹不到公庭，也不随意发出一封信。凡有关于国家因革以及百姓利弊的事，即使百口争辩、万言陈述，也不吝惜。因此当世更加重视他，学者尊他如泰山北斗，朝野望他亦如景星凤凰。此后多次参加礼部考试不第，乙酉年国变，避居光福山中，不再过问人间事了。过了不久，忽然有兵卒从山中来，喊道：“奉命，立即捆绑带走，系在船上。”于是饿了五天不死，因此在船中赋诗十二首，写家书留给孤儿后死去。

外史氏说：“先生在国家灭亡时，潜身草莽之中，仰天泣血，处境无可奈何罢了。等到他遭遇灾难，从容就义，有古人的风范。唉！杀身成仁，怎么说不符合孔孟之道呢？”

祝渊林垐列传

祝渊字开美，海宁人。崇祯年间考中孝廉，年轻时就笃志正学，平时常反省自己的过错，就进入密室面壁，跪着不起来直到流泪自打。他律己严厉，都类似这样。壬午年上计，会同科臣熊开元、姜采言事获罪。御史刘宗周上疏救他，皇上愤怒不可测，朝臣没有敢说话的。祝渊戴着儒冠，慨然上书，大意说：“我听说君主圣明则臣子正直，这是切直之言，人臣愿意效忠却难遇其主。人君乐于听闻却不易得到。下御史刘宗周刚直性格已成，忠孝天赋。皇上赐他罢斥，我也不为宗周惋惜，而所惋惜的是，宗周因刚直被斥，继任者必然以此为戒变得污浊。宗周因迂执被斥，继任者必然以此为戒变得便捷。污浊便捷之徒，什么事做不出来？平日有犯颜敢谏的忠，临难才有仗节赴义的概。士气卑靡，至今极矣。寇乱以来，开门揖寇者有之，厚颜偷生者有之，坐视君父之急、迁延不进者有之。这都是恋爵禄、怖生死、圆滑退缩的一念所致。如果宗周不惜躯命，触忤雷霆之威，这孤忠激烈，言论即使不当陛下，也应优容之。”书奏切责，下所司议夺南宫试权，而宗周也被罢归。先前祝渊本来不认识宗周，至此才跟随他学习。宗周虽被斥罢，帝含怒未释，于是派遣官校立即逮捕祝渊，追究主使意在宗周。祝渊在府中被捕，围观者数千人，都大声叹息流泪。旧例，逮捕罪人以驾帖，当时以票旨无驾帖例，不合诸生因此怀疑，大哗乱挺而起者数十百人，校尉都惊惧躲藏。祝渊晓以大义，众人才解散。好义或有气力者，争相投以金钱及援救之牍。祝渊叹曰：“使我以利死，死有余恨；即使以利生，生益有余恨。凡是一金之饷，一言之援，不是利吗？我只知有义而已。”全部挥手拒绝。既就道，诸校搜其装，只有《周易》《庄子》及先人小像一幅。

甲申正月入诏狱，立即审讯拷掠备至。祝渊抗言曰：“男儿死耳，哪有身上书受指他人者？”二月京师围急，放狱囚祝渊得出。已城陷，太常同里吴麟徵死之。方死语其家曰：“待祝孝廉来。”祝渊至，相与语，麟徵乃死。祝渊裂所卧衾二三丈敛之，饭含酹祭之仪虽处变乱，一如礼。朝夕宿榇侧者旬日，间关涉险，持其丧归。会福王立，祝渊诣金陵，请竟前狱，不许。又抗疏请诛奸辅。纳言见之，大惊佯诺曰：“上卒匿不上。”当此时，祝渊义甚高，名震天下，一时贤士大夫争相慕之，愿一识其面以为荣。刘宗周复出为御史，祝渊痛时事日溃

译局势混乱，（有人）劝他保全自身，引退避祸。第二年闰六月，王渊说：“我命中注定该死。”于是绝食而死。过了两天，宗周也绝食去世。

译林垐，字子野，福清人。崇祯十六年中进士，被任命为海宁县令。林垐凭借文章享有盛名，等到到任后，却淡泊宁静、简约质朴，不致力于迎合考核指标，下属都轻视他。听说县民祝渊因救援刘宗周而入狱，便周济抚恤祝渊的家人。刚过一个月，京城的消息传来，南京尚未拥立新君，东南各地叛乱纷纷兴起。县里的镇将李刀三，本是豪强大户的奴仆，一向桀骜不驯，趁机煽动那些对豪强大户怀有深仇大恨的人，举起旗帜造反。阴阳家在其中挑拨离间，全县震惊恐惧，将情况上报，但不敢明说李刀三的名字。林垐得到报告，随意搁置不予过问。随后慢慢下达公文说：“明天到乡约所宣讲乡约。”等到众人聚集时，几千名暴民拥簇喧哗。林垐又漫不经心，不置可否，众人更加轻视他，认为县令本来就是个模棱两可的人，怎么能处理大事呢？李刀三却置身事外，轻慢地游玩嬉戏。过了不久，林垐召集众人宣讲乡约，还没讲完一半，士兵秘密地将李刀三捆绑到堂下，众人大惊。林垐慢慢起身问堂下的人：“我自上任以来，查清了此人的奸恶行状，罪当处死，大家认为如何？”众人都齐声回答：“应当处死。”于是立即命令健壮士兵用杖刑将他打死。全镇大为震惊，人人双腿发抖。林垐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纸，张贴在通衢大道上：“元凶既然已经铲除，其余的一律不再追究。”众人欢呼，放下武器，全县得以安宁。于是林垐的威名大振。林垐仁爱百姓，但执法严明，有权势的人撼动不了他，他像山岳一样屹立不动。当时江西虽然勉强安定，但动乱的苗头到处暗中爆发，而海宁却治理得很好。林垐生性淡泊，没有嗜好欲望，厨房和驿站简陋冷清，不知肉食为何物。官吏窥探到他匮乏，用金钱引诱他，林垐张开双手看着他们说：“你们看看我这十指的骨相，从哪里接受金钱呢？”第二年四月，听说我军将至，他解下印绶离去。离开那天，城防卫士挟持他要求给予一年的饷银，围着官署喧哗。林垐穿戴整齐坐在堂上，召来喧哗的人说：“我此刻还没出城门，我的头可以砍断，但我的法度不可违抗。”众人于是改请给予一个季度的饷银。林垐说：“必须惩治为首的人，依法处理才可以。”众人于是推选出为首的三个人，林垐依次责罚他们，才给予三个月的饷银，登记库藏上缴给府衙。事情办完出城离去，他的威信让人信服到了这种地步。百姓提着竹筐担着瓦罐，拿着蔬菜水果、茶叶酒酿，哭着追送的人，一百多里络绎不绝。到达侯官时，恰逢唐王称制，任命他为吏部郎中，与黄道周成为知己之交。唐王离开江西，而鲁王监国，从海路进入福建，林垐毅然前往追随。告诉他的父亲说：“儿子该死已经很久了，守卫海宁却弃城逃跑该死，扈从驻守潭州却不能跟随该死，现在不死，就失去了人臣的本分，给父母留下耻辱。”于是裹着草鞋背着戈矛，率先战死在阵前，享年四十二岁。

外史氏说：“我既悲痛开美因绝食而死，又悲痛子野战死在战场，死的方式不同，但他们的志向是一致的，都令人可悲。唉！士人君子愿意树立名节，但如果没有坚定的见识和毅力，想要他们在危险面前不屈服，是困难的。当子野辞别海宁回乡时，人们以为他不会死了，谁知两年之后，竟然死了？他的死不是为了名声和意气，而是出于本分。开美上疏救援念台，回来后跟随念台学习，犹豫地说：‘前日的举动，难道有点过错吗？’开美请问：‘为什么呢？’念台说：‘是意气吗？是名声吗？’开美怅然若失地请求进一步教诲，从此学问日益精进。唉！意气名声的虚伪，其弊病深入人心，可以不辨别吗？两位君子的死，是出于本分，不是被意气名声所拖累啊！」

方逢年传

方逢年，字书田，遂安人，天启二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授职编修。四年，被派遣主持湖广乡试，这一年因遭遇母亲丧事离职。当方逢年前往湖广时，魏忠贤正扰乱朝政，方逢年出题考问诸生，以“上下泰交”为题，他的策论文章出来后，极力陈述屡次传达中旨是不对的，中间指斥宦官甚至列举汉朝的常侍、唐朝的北司，暗含比拟之语最为激切，看见的人叹息称赞。魏忠贤知道后非常愤怒，有旨意降三级调任外官。方逢年在翰林院时，被大学士叶向高和郑以伟引荐，又与同年倪元璐交好，常常以学问品行互相磨砺激励。等到因文字严重触怒魏忠贤，声望大振，朝廷内外都把他看作东林党的正直人士。而魏忠贤内心恨之入骨，虽然已经被贬谪，仍不满足。南京御史徐复阳迎合旨意，再次借科场之事弹劾，有旨意牵连方逢年削去官籍。协助方逢年主持考试的给事中章允儒也一并获罪。庄烈帝即位，下诏起用旧官，历任左中允，累升至右庶子，充任经筵讲官。崇祯七年，提拔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召入京城任少詹事，晋升礼部右侍郎，又充任重修光宗、熹宗两朝实录副总裁。在此之前，《三朝要典》一书，作者全部秉承魏忠贤逆党的私意，诬蔑诋毁贤士大夫，没有能幸免的，实录也大抵仿效这种写法。皇帝既然下令销毁《要典》，至此又刊定实录，方逢年毅然执笔，一切是非贤愚，绝不随意顺从，因此众小人更加侧目而视。十一年，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官衔进入内阁。当时天下多事，皇帝急需贤才辅佐政事，所选拔的阁臣大多不遵循旧例，与方逢年一同入阁的是杨嗣昌、程国祥、蔡国用、范復粹四人，都以外僚身份得到眷顾，而方逢年唯独从翰林起家，满朝于是称为异数。为人公正廉洁，不接受请托馈赠，既然素来号称东林党友，而且性情又端庄稳重，于是同僚刘宇亮、薛国

译人们嫉妒他，议论政事时常常意见不合，都想着趁机会排挤他，还没来得及动手，恰逢战事兴起，后先等罪官所缴纳的赃款赎银征收解送时担心达不到定额，科道官员上奏将过错归咎于刑部官员，皇帝阅览后大怒，颇怀疑尚书刘之凤私下包庇罪人，想给予重刑，那份奏疏恰好轮到逢年拟旨，逢年认为这些人都是家产已经耗尽，历经岁月又很久远，不应当连累亲属党羽，况且刘之凤没有参与，不得已暂且拟旨发配戍边，皇帝看到拟旨后更加愤怒，下诏诘问斥责，逢年最终被勒令闲住而去。刘之凤也因此未能幸免。逢年在内阁任职，仅仅七个月，多次被同僚嫉妒，不能大有作为。不久他又因无罪被罢免，朝廷内外因此惋惜他。逢年感慨叹息说：“时局正危急，我才能微薄得以卸任，是幸运了。”过了六年，福王即位，仍然恢复原官职，退休。南和伯方一元上疏推荐，没有回复。我军攻下浙江，逢年正值避乱在天台，官吏百姓推举他守城，兵败被俘，与方国安一起乞求投降。后来他用蜡丸密信与福建方面联络，事情泄露被杀。当初逢年任礼部官员时，皇帝诏令各位大臣保举人才，他极力推荐同县的按察使汪乔年，认为其才干谋略可以大用。还有无锡人马世奇，也是他录取的门下士。马世奇有很高的名望，称逢年是高第弟子。后来汪乔年官至总制侍郎，马世奇官至编修，相继殉节而死。他交好的尚书倪元璐也死了，世人因此以知人善任称颂逢年。

译外史氏说：“先生身为东林贤者，却与周延儒、温体仁等贼臣同朝共事，他怎么能长久居于宰相之位呢？然而先生离职后，国家大事更加无法挽救了。最终以一死殉国，这也无愧于东林的名节啊。”

吴锺峦传

吴锺峦，字峦穉，号霞舟武进人。起初阅读王守仁的《传习录》，非常喜爱。接着阅读佛家的《坛经》，听到养生家的言论，也都十分喜爱。等到拜顾宪成为师，顾宪成极力赞赏他的文章，每次考试必定名列第一。后来跟随高攀龙游学，听到他的讲论，才开始醒悟以前所喜爱的都不是真正的学术，于是完全遵循至正之道。当时名士如缪昌期、马世奇等人，与他相处得非常融洽。而李应升则是跟随吴锺峦学习的人。等到李应升进京选官，吴锺峦作《水竹居》诗送他，诗中说：“有水有水，也说它清澈，不因搅动而浑浊，不随决口而奔流。静止时能映照万物，流动时能滋养生命。你将要远行，以此彰显你的心志。有竹有竹，也说它青翠，直冲云霄如玉干，风吹发出金声。以虚心为贵，以节操方正闻名。你将要远行，以此成就你的德行。有居所居所，也说它珍贵，宠幸贿赂不能进入，毁谤赞誉不能听闻。淡泊安然地虚静止息，超然脱俗少与伦比。你将要远行，勉励你要恭谨。”后来李应升被逮捕，到达郡城寄住在吴锺峦家，于是与他议论古今世事，又把《读易》袖珍本给他看，说：“不要扰乱你的心绪。”后来吴锺峦通过贡生考试进入京城，黄道周在翰林院负有重望，一见就高兴地说：“我一向仰慕李仲达，遗憾不能见到，现在见到霞舟，就像见到李仲达一样。”两人一起讲论整天才分别。五十八岁时，由光州学博连续考中进士，这是崇祯甲戌年，被选为长兴县令，到任后平定盗贼安抚百姓，闲暇时便与诸生讲论道德考核学业，吴越地区的士人争相拜他为师。丙子年担任浙江乡试考官，录取了钱肃乐等士子。己卯年太监崔璘以巡察盐粮的名义出巡，他见到郡县官员的礼节与巡抚、按察使相同，就立志不肯屈膝跪拜，于是遭受流言蜚语被罢官回家。在家阅读《易经》，早晚不停，当时四郊战事频繁，士人争相谈论经世济民之策。吴锺峦说：“不明白生死，一定不能忠义；不知道忠义，一定没有经世济民之才。”作《劝学说》与志同道合的人互相砥砺。周延儒再次担任宰相，招他出山，他不回应。辛巳年诏书洗刷外任参罚各官，补任绍兴府照磨，任职一年，量移桂林府推官。甲申年六月，听说国家发生变故，悲痛到极点几乎昏死过去，苏醒后说：“马素修必死。”不久果然如此。这年冬天，提拔为礼部主客司主事，因为清理监狱事务没有赴任。乙酉年七月到达南雄，听说南京再次溃败，停留不再前进，从此辗转流徙于福建、浙江、两广之间。辛卯年八月渡海进入昌国卫城，到九月二日，清军到达，在文庙左侧厢房楼下堆积柴薪自焚而死，享年七十五岁，全家都死了。著有《周易卦说》《大学衍注》《霞舟携带卷》《语录杂着》藏在家中，学者称他为霞舟先生。

外史氏说：“先生年轻时以理学气节自许，不肯做庸俗的人。曾说：‘大丈夫不能成为大圣大贤，也应当做忠臣义士，怎么能依顺庸碌之人呢？’所以他的理学气节，迥然独立于天地之间。道南学派的遗绪，到先生这里更加光大了。”

曾樱传

曾樱，字仲含，江西峡江人。是万历朝的进士，在户部任职，外放为常州太守，清廉的操守和正气，闻名于海内，他的治理行为堪称天下第一。曾经路过东林书院，与高攀龙等君子讲论道德，乡里的士大夫共同推崇尊重他，奉他为东林书院的主席。天启丙寅年，魏忠贤窃取权柄，群小构陷煽动，矛头指向东林党人，假传圣旨拆毁书院，符檄文书交错纷至，拆毁房屋撤除围墙，气势如风雨般猛烈。又恰逢高攀龙沉水自尽之时，破巢取卵。县令吴某，是高攀龙的长子高世儒，来到常州，曾樱见到他，惊讶地对吴某说：“你想让忠臣的子孙，必定被豺虎所吞食吗？”于是藏匿高世儒不让他出去。过了几天，官军旗校遭受吴门五人之祸，经过梁溪，不再大肆残害，而高世儒得以幸免，都是曾樱的力量。不久奉旨勘问院道，勘问的供词都有“高攀龙与上年被逮捕的各位大臣同恶相济”等语，府衙的详文唯独用“同朝共事”四个字替换了。后来提拔为副使，历任官职至布政使、按察使，罢官回家隐居林下，不再出仕。后来魏忠贤指他为东林党人，假传圣旨削去官籍。等到桂王称帝，广西召他拜为大学士，国家灭亡后殉难。外史氏说：“当魏忠贤的权势熏天蔽日，炙烤日月，天下骚动不安，贤人君子夜里没有安枕，白天在路上只能以眼神示意。吴怀贤因为称颂杨大洪二十四罪疏，刘洞初因为诗扇寓含讥刺，都被杀于当时。清流之士重足而立，当权者趋之如蚁，或者畏之如虎。先生独立不倚，周旋于忠臣义士之间，使得覆巢之下得以保全完卵，如果不是东林人物，没有这样的担当啊。”

东林列传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十三

江阴陈鼎 撰

○明

邹元标赵南星列传

邹元标字尔瞻，江西吉水人。是万历五年的进士，在刑部观政。首辅张居正父亲去世夺情起复，邹元标上疏极力指斥。进入朝门，恰逢翰林吴中行、赵用贤因为诤谏张居正，在朝廷上被杖打，血肉狼藉。邹元标急忙感叹说：“奇男子啊！”拿出袖中的奏疏呈上，大致说：“张居正才能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