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列传卷二十三

译不得已，仍然奉养母亲进入京城。到达后，赵南星、高攀龙、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相继被罢黜，希孟入朝，心中惶恐不安。过了不久，刚一同参加会试，母亲文氏就在京城的寓所因病去世。希孟护送灵柩回乡，走到中途，逆阉魏忠贤矫诏削去他的官籍，到家后隐居在墓旁庐舍，断绝荤腥肉食三年，早晚哭声震动林木，路过的人听到都为之悲伤。天启七年，熹宗驾崩，庄烈帝（崇祯帝）即位诛杀魏忠贤，其党羽稍被斥退，但掌握国政的人仍然秉持门户之见。希孟与震孟等人没有立即被起用。高阳人孙承宗写信给同乡的阁臣李国普，于是召希孟担任左春坊左赞善，不久晋升为右庶子，与震孟一同担任日讲官。当时韩爌复出担任首辅，奉诏审定逆案，希孟协助他的工作很多。而杨涟、左光斗、周顺昌、乌大中等人获赠谥号、抚恤的常规典制极为完备，凡是出自韩爌的政策，都是希孟努力的结果。希孟在讲筵任职四年，历任詹事府正詹事兼侍读学士，皇帝也很重视他。当时皇帝咨询政治得失，这时周延儒、温体仁正交替掌权。周延儒颇为善待希孟，想引荐他，而温体仁阴险忌恨希孟，时常想设法陷害他。恰逢庚午年顺天府乡试，希孟与姚明恭担任考官，误取了三个武生。武生按规定不应进入考场，但这责任在于提调官，与考官无关。温体仁想把罪责归咎于希孟，于是票拟圣旨命令复试武生，并用苛刻的标准衡量他们的文章，于是将希孟贬为少詹事掌管南翰林院。希孟离开后，温体仁还在皇帝面前时常诋毁他的讲学言论，害怕皇帝再次起用他。大概温体仁的嫉妒刻薄就是这样。希孟到南京后患病，请假回乡。回乡两年后去世。震孟入阁仅三个月，温体仁也借故将他驱逐。震孟回乡时，希孟已经病了。舅甥在床前握手，依依不舍。希孟去世刚十多天，震孟也去世了。

译外史氏说：“文起在朝廷任职，坐席还未坐暖，就被驱逐；孟长入朝不久，也被贬谪。上天如果不打算保全明朝，所以让这舅甥二人经历坎坷。上天如果打算保全明朝，难道肯让它迅速灭亡吗！”

许士柔传

许士柔，字仲嘉，是常熟人。他幼年聪慧，父亲许伯彦教导他十三经，孙吴讲授《奇经》等书籍，他诵读都能朗朗上口。过了一年完成学业，乡里的父老都对他感到惊异。万历末年，他在应天府乡试中举，天启二年考中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天启四年被授予检讨一职，持节册封楚王，因父亲去世离职守丧。崇祯初年守丧期满，升任侍讲，编纂《神宗》《熹宗》两朝实录，管理诰敕，历任中允、谕德，后来担任左庶子，掌管左春坊事务。

在此之前，熹宗在位时，魏忠贤专权，群小依据门户异同，唆使魏忠贤命令各位史官编纂《三朝要典》，辩白梃击、红丸、移宫三起案件，伸张邪说，毁坏正统言论。又修改《光宗实录》，删削其中与《三朝要典》相抵触的内容。庄烈帝（崇祯帝）初年，采纳中允倪元璐的建议，销毁了《三朝要典》，但所修改的《光宗实录》依旧如故。少詹事文震孟上疏揭露指责此事。当时温体仁掌权，与王应熊都是附和邪议的人，心里对此感到为难。文震孟的奏疏呈入后，钱士升担任次辅，拟定谕旨让礼部详细核查异同。皇帝驾临平台，亲手拿出文震孟的奏疏，辩明三起案件的是非。皇帝极力驳斥《三朝要典》的邪说，温体仁害怕他修改实录，暗中阻挠说：“事情长久以来已经经过圣谕申饬，就可以垂示万古了。”于是奉上了“是非已经明了，不必议论修改”的旨意，这是王应熊拟定的。许士柔愤然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三朝要典》还是没有被焚烧。”于是上疏说：“臣充任编纂职务，恭敬阅览皇考的实录，在总记中记载世系，唯独略去了皇上孕育受教的年份、圣诞的日子不记载；命名的典礼、潜邸的称号不记载；圣母出自何氏族、受何封号不记载。这些在原录中都有详细记载，而在改录中被故意删削。原录完成于皇上潜邸之时，尚且如此详慎；新录进呈于皇上登基之初，为什么如此简略？臣的同僚文震孟所说的，是改录中笔削的内容，笔削了却不让人信服，天下万世还能依据他的说法来纠正。至于臣所说的，是改录中删削的内容，删削了却不记载，这是使圣朝父子、母后、兄弟的大伦常都昏暗不明，缺失而无法考证，这对于信史来说算什么？”

奏疏呈上，得到旨意说“累朝旧例，不必滋生烦扰”。温体仁又让中书官捧着穆宗的总记，来斥责许士柔。许士柔上疏争辩说：“皇考的实录与列圣的条例不同。列圣在位时间长，登基后的事情按年编排编纂，那么总记可以不记载。皇考在位仅一个月，登基前册立三后，诞育圣躬，都发生在未登基之前，如果不记载在总记中，将记载在哪里？穆宗大婚的礼仪，皇子的出生，在嘉靖年间，所以总记不记载。至于册立大典，编年史未曾不详细记载。皇考一个月就易主，熹宗的册立应当记载，皇上的册封难道就不应当记载吗？”温体仁发怒，将要弹劾他，同僚劝阻才作罢。

许士柔又上疏说：“累朝实录，没有以不记载世系为成例的，臣之所以揭露改录，正是因为它与累朝成例不合。孝端皇后是皇考的嫡母，原录详细记载了她保护之功，而改录删削了，为什么呢？名分没有比正嫡更尊贵的，功劳没有比保圣更大的。当时国本几乎危殆，幸而上天有所托付，坤宁宫调护，真是孝慈的极致，那么顾复的深恩，史官难道能轻易用笔抹杀吗？这尤其令人不解。”奏疏上报，听闻后依旧如故，温体仁更加不高兴。

恰逢温体仁忌恨倪元璐，唆使诚意伯刘孔昭弹劾他，并牵涉到许士柔族子许重熙私撰《五朝注略》的事，将要连累许士柔。许士柔害怕，急忙将《注略》进呈给皇帝，皇帝阅览后认为很好，事情得以化解。不久，许士柔出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温体仁离职后，张至发掌权，秉承温体仁的旨意，谋划驱逐许士柔。高攀龙获赠官职时，许士柔撰写了诰词。按旧例，制诰都归属词臣，只有赠官的诰文归属诰敕，是中书官的职责。崇祯初年褒奖抚恤各位忠臣，诰词都出自词臣之手，大概是各家子弟向中书请求，中书认为这是侵夺官职，所以非常怨恨。当时高攀龙的诰轴还未发放，到这时他家请求补发，仍然进呈许士柔所撰写的诰词。皇帝正申饬说不得使用骈俪语，中书黄应恩摘录制诰中的词语告诉张至发。张至发很高兴，就以撰文违制弹劾他，于是命令削去两级官阶，调任司业。周凤翔上疏辩解说：“词林旧例，阁臣分属撰文，或者亲手详细审定，或者发回窜改，没有直接纠参的。诰敕用印，每年有定期，没有十年之后用印进呈却吹毛求疵指责当制的。赠诰专属于中书，是崇祯三年所申饬的，没有追究元年史官诋毁为越俎代庖的。高攀龙纯正修习正学，皇上剪除逆党褒奖忠臣，一旦罗列细故，舞文弄法反而使忠良失色，奸逆得意，这不是激励当今、昭示后世的做法。”奏疏虽然被搁置不批复，但公论认为他说得对。许士柔不久补任尚宝司丞，升迁少卿后去世。儿子许琪到朝廷辩白诬陷，请求恢复原官，皇帝允许，仍追赠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许士柔洒脱善于应对，最终颁下诏书。到达南京时，宦官运输皇木阻塞道路，随从气势嚣张得很。

译士柔捧着诏书，船头已停稳，他穿着朝服侍立在旁边，宦官脸色沮丧，叩头离去。

译外史氏说：“我读了仲嘉先生的传记，才知道体仁是魏忠贤义子至发的儿子。如果不是这样，玉汝、文起两位先生想要修正实录，而体仁等人暗中阻挠他们，这是为什么呢？唉！体仁等人简直连猪狗都不如。查考吴兴《席帽山人笔话》，记载体仁与至发尚未显贵时，曾借贷黄金，各自制作饮器，进献给魏忠贤，并在上面镌刻自己的名字，以父亲的身份侍奉他。我原本以为这只是厌恶他们的言辞罢了。等到读了《笔纪》等书，才知道席帽山人说得没有错。”

成勇传

成勇，字宝慈，是乐安人。七岁时能背诵一万字，性格端正耿介，喜欢听取劝诫规劝，厌恶嬉戏玩耍，人们称他为成子。他在路边阅读《太极易通》，有所领悟，认为理学在于实践，不在于空谈。天启元年，乡试考中第十名。第二年参加会试，策论中引用宦官仇士良作为警戒，主考官感叹道：“多么刚直啊！”又过了三年，考中进士。当时，逆阉魏忠贤权势极盛，许多新科进士劝成勇一同去拜谒，成勇惊讶地说：“我们刚刚步入仕途，没能折断栏杆陈述意见，铲除凶恶的太监，反而去讨好阉人以求荣耀，这是可耻的。”坚决不去，被任命为饶州府推官。巴结魏忠贤的人嘱托成勇，说邹元标是东林党的魁首，去那里应当设法困顿挫折他，成勇不答应。到了任上，他亲自到邹元标的住处请教学业。恰逢太监秉承魏忠贤的命令，奔赴浮梁冶场制造器物，路过饶州，知府率领僚属在郊外迎接，成勇认为不可以。太监发怒，索要供应并辱骂知府，众官吏逃跑躲藏，郡中骚动。成勇坐在官署中，派遣吏卒逮捕太监的随从役夫并鞭打他们。太监逃到官署，愤怒地说：“有圣旨，有圣旨！”成勇说：“圣旨只是采办冶炼器物罢了，辱骂侮辱二千石高官、鞭打长官，难道也是圣旨吗？”太监踉跄离去，发誓说：“如果不向皇上告发，让这位大人扑杀此吏，我便有如日可鉴！”成勇听到后，安然自若。不久，崇祯改元，魏忠贤被诛杀，成勇得以幸免。他三次担任理官，所到之处拿出《孝经》《小学》以及先儒语录进献给属吏，郡中的士大夫阐发其中的义理说：“吏治以讲学为先。”他任职归德时，冬天只穿单衣夹袄，有人进献貂皮裘衣，他严词拒绝。流寇数十万人围城，下属众人奔逃喧哗，成勇登上城墙誓师说：“宋州古称睢阳，张巡、许远的风骨还在！今天胜利则生，不胜则死，生死都是臣子的职责罢了。”率领众人击退贼寇，贼寇大败逃去，他被评为卓异第一。考选翰林，给事中陈启新在五日内阻挠此事。陈启新，是以前凭借武举进入言官行列的人。当时皇帝在平台接见群臣，咨询时务，杨廷麟等人称赞成勇的才德，皇帝动容，改任南京监察御史。恰逢黄道周上疏弹劾杨嗣昌夺情，触怒皇帝，后果难测，成勇上疏申辩，言辞非常严厉。同僚阻止他说：“覆车的教训不能借鉴吗？”成勇说：“讲学首先要明伦，明伦首先要侍奉父亲，作为人子却不知道父亲，又怎能知道有君主呢？这件事如果不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得到圣旨逮捕囚禁，成勇上路，太学六堂学生率领数千人聚集在江边哭送他。下狱严刑拷问，主审官第一次审讯说：“天地鬼神做主。”第二次审讯说：“二祖列宗做主。”第三次审讯说：“周公孔子做主。”被囚禁三年，每天与黄道周用《孝经》《易传》相互辩析，作诗递相唱和。恰逢发生大地震雷，大赦天下，被遣戍浙江宁波卫。刘宗周、张玮、汪伟等人先后上奏数十次推荐他，皇上起用他为福建道御史，他不就任，隐居十五年，独自居住在一座小楼里，题写一副对联说：“万里风光楼上眼，千秋事业榻前心。”著有《程易发西铭解》《昆仑洞语录》等书，最终与成勇一同隐居。同乡张贵吾慷慨议论时事，多能奇中，跟随成勇经历患难，不忍离去，共同栖居在云龛中。张贵吾好谈论神仙之事，一天寒风凛冽，雪满山谷，成勇与张贵吾踏雪而行，望见荆棘丛中有一物，仔细一看，是人。那人睁开眼睛看着两人说：“你们来得怎么这么迟？”一起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成勇询问他的名字，他说：“我是肃宗朝的小吏，看见一位显贵临刑，心痛难忍，于是逃入这山中，避世。因此想传授成勇导引法，成勇推辞说：‘你入山是为了逃死，我入山是为了待死罢了，士人各有志向，不相谋合。’”那人笑着说：“再过三年清明前一天，他会跟随杨涟、左光斗等君子归来吗？”成勇写了《雪中人记》。到了那时果然去世。

外史氏说：“理学，确实在于亲身实践，不在于空谈。先生历任官职，经历艰难危险，全都身体力行，直到死也没有丝毫懈怠，可以说是得到理学实质的人了。”

吕大器传

吕大器，字先，是四川遂宁人。崇祯元年考中进士，被授予行人职务。六年提升为吏部稽勋主事，历任考功、文选郎，因终养父母请求辞官归乡。张献忠从楚地流入蜀地，吕大器因为县城城墙低矮，倡导士民修筑。贼寇经过天星等地途经遂宁，见城墙坚固不可攻，引兵离去。吕大器担心贼寇再来，招募土著居民练习弓弩火炮，抚按上报此事，诏令加一级。十一年按例转任陕西关南道参议。第二年升任固原副使。西安有强盗在长武山中打洞藏身，巡抚丁启睿发檄文命令吕大器迅速剿灭，吕大器使用挖地道火攻的方法，全部歼灭了他们。十四年调任湖广驿传道参政，随即提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甘州总兵柴时华，与前巡抚刘镐因贿赂结怨，刘镐已经复职，威胁他

译士兵们放纵喧哗，甚至烧毁了台门。陈镐返回后，加倍给予贿赂，众人才停止闹事，陈镐因此被罢免，怀着怨恨而死。陈大器进入辖区后，秘密陈述时华等人的不法行为，请求将他们调往凉州。皇帝下旨剥夺时华的官职，任命副将王世宠代替他。时华被解除兵权后，心中愤恨，打算发动叛乱。恰逢他的部将因犯法应当被逮捕，有人欺骗时华说：“朝廷将要逮捕您，新任抚军已经在凉州边境陈兵了。”时华被迷惑，率领一千多名亲兵离开甘州，退守自己修建的私人庄园，并派遣使者携带金银财物勾结土鲁番，结果被巡逻的士兵抓获。镇守官员迅速上报，陈大器急忙派兵追捕，并将此事上报朝廷。时华抵抗了十几天，官军一天天聚集，土鲁番的援军没有到来，亲兵大多投降。时华知道事情败露，大声喊道：“我误听他人之言落到这般地步，想要逃避死亡又能去哪里呢？”命令放火，在室内自焚而死。时华是西宁人，世代为将，部下多为死士，叛乱的消息传出，朝廷内外震惊骇然。不到十天，捷报传来，皇帝非常高兴。崇祯十五年，陈大器被召任兵部左侍郎。第二年总督保定军务，周延儒以首辅身份督师，军队溃败，众多将领陷没，只有保定军队保全，皇帝下诏分别评定战功罪责，陈大器晋升一级。这一年夏天，张献忠攻破武昌，调陈大器应对皖江局势，楚地总督命令总兵李辅明、马科各率四千人听从陈大器节制。当时南昌告急，陈大器派遣部将谢腾云、李士元以及左良玉的军队在樟树镇遏制贼军，大败敌军。十一月收复吉安以及庐陵、吉水。十二月收复茶陵、醴陵。奉诏与左良玉平定贼寇。十七年正月，调任南兵部副尚书史可法治理留都军队。李自成侵犯京师，史可法率军入京护卫，陈大器代理兵部事务。庄烈皇帝死讯传来，南方局势动荡，商议拥立君主尚未确定。所属的福王、潞王都躲避贼军到了淮上，大臣们的意向多倾向于潞王。凤阳总督马士英写信说：“福王是神宗的孙子，按顺序应当拥立。”魏国公徐弘业等人集会商议，朝内陈大器当时兼署礼部，主张拥立潞王，不肯签署意见。右都御史张慎言、詹事姜曰广都赞同他。正在列举福王不孝不悌等六件事寄给史可法和马士英，而马士英已经与南逃的总兵高杰、刘良佐、刘泽清等人歃血为盟拥立福王了。他们在江北集结兵力，大臣们畏惧他们，不敢违背，于是以福王告祭宗庙。五月，福王在南京监国，不久即位。马士英入朝辅政，派史可法督师淮扬。陈大器改任吏部左侍郎。给事中李沾因拥立有功，升任太常寺少卿，上疏弹劾陈大器在定策时怀有二心。陈大器请求罢免，皇帝不允许。六月，马士英推荐阮大铖可以担任枢密副职，授予冠带，召见。给事中罗万象、御史陈良好弼、大理寺丞詹兆恒等人接连上奏说：“阮大铖因钦定案件拟判戍边，不应召见。”大学士高弘图请求交由九卿商议，与马士英意见不合，请求离职。陈大器上疏弹劾马士英：“挟持重兵入朝，厚颜留在政坛。他的儿子乳臭未干，却担任都督；妹夫手无寸铁，却担任总兵；关系疏远却越级以军犯法，而监军依附逆党的田仰；长期被废黜却担任侍郎，逮捕问罪的杨文骢；抗拒提督却职方胆大心雄，目无法纪。”又说：“吴甡、郑三俊等臣，我不敢说他们没有一件过失，但清正刚直，都是海内士民所归附的。马士英、阮大铖等人，我不敢说他们没有一项长处，但贪婪卑鄙奸邪，终究成为宗社无穷的祸患。”言语极其切直。没过几天，刘泽清入朝，极力诋毁东林党，于是弹劾陈大器是东林党的真传。此前陈大器巡抚甘肃时因私愤杀害总兵柴时华以及受贿等事，陈大器连续上疏称病，于是以原官职退休。起初，陈大器辅佐南枢，坚决主张拥立潞王，与时局相违。至此担心后患，将亲手写的告庙祝文送给内阁，他的谢表中说：“赤眉铜马合凑而糜烂神州，秦桧贾似道温敦接踵而横居津要。”大概是指马士英、阮大铖。最后又说：“臣从此云游远涉，恐怕当事者误将姓名远渎天听，导致形踪无获，臣不敢不预先请求。”明人颇怀疑他的横逆。九月，李沾再次上疏参劾陈大器怀挟异心，阻挠定策，于是剥夺职衔，命令法司逮捕问罪。陈大器已经从小路逃往柳州，第二年清军攻下福建，擒获唐王。广西总督丁魁楚、巡抚瞿式耜与陈大器等人商议，拥立永明王由根在肇庆监国。晋升陈大器为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与丁魁楚共同掌管枢务。内监王坤从福建来到，以司礼监身份窃取国柄，丁魁楚与他深相勾结，于是入朝为相。陈大器心中厌恶他，又与丁魁楚在军政上意见不合，屡次称病。恰逢永明王西出，陈大器自请留守，于是辞官离去。从梧州前往韶州，再到梧州，又返回柳州。进入四川，召他不出。先前，伪将刘荫率领三千士兵归附永明王。至此，相传永明王已死，楚宗室朱容藩占据夔州自称监国，众将都去祝贺。陈大器抵达遵义，守将王祥在郊外迎接。朱容藩也派人带着千金来迎接。陈大器北行，经过李占春军营，详细说明永明王安然无恙，朱容藩僭越窃位，不应接受他的爵号。李占春认为他说得对，不再侍奉朱容藩。后来李占春败走忠州，被追兵所杀。王祥，綦江人，一向勇猛强悍，担任九围子隘官。张献忠作乱时，占据遵义各县，自称平寇伯，晋升忠国公。后来被孙可望

译（杨展）兵败，自刎而死。嘉定人杨展，出身武进士，也占据嘉定、犍为两地，流亡的百姓和溃散的贼兵都归附他，部众达到数万人。当时四川大饥荒，出现父子相食的惨状。杨展派遣使者到贵州、湖北等地买粮，从士大夫到生员都得到资助供给。给农民提供牛、种子和口粮，让他们选择土地耕种，愿意参军的人补充兵额。各种工匠和杂类人员各自凭借技艺谋生，孤苦贫穷无处申诉的人由官府供给粮食。于是四川依靠他得以保全性命，他雄踞一方，自封为华阳伯。但他性情自矜，崇尚文墨，不致力于攻战，以至于引进贼寇来援助自己，最终被袁韬、武大定诱杀，军队也被吞并。袁韬、武大定是张献忠旧部的部众。大器想任用四川人，在巡视各镇之后，深深叹息，对总督李干德说：“杨展志向远大但粗疏，袁韬、武大定残忍且喜好杀戮，王祥平庸懦弱不足以依靠，四川的事还能有所作为吗？”于是前往贵州，到达独山州时，背上疽疮发作而死，葬在遵义的九龙坝。

译外史氏说：“先生拥有如白日般光明、如直矢般刚正的身躯，却与群奸共同做事，无异于麻草生长在蓬蒿之中。怎么能容得下他一天的刚直呢？最终导致他一天都待不下去，又惶惶不安地奔走于苗、蛮、僰等少数民族地区，希望向天下申明大义，直到死才停止，这也太令人哀怜了。唉，这些都是东林党的人物，谁说东林党是邪党呢？”

金光辰、金九陛列传

金光辰，字居垣，是滁州全椒人。崇祯元年考中进士，被授予行人官职，督理宁关的军饷，晓谕并制止了哗变的士兵，被提拔为监察御史，巡视西城，抓获在营中当盗贼的士兵七人，立即处决了他们，京城因此肃然清静。内使周二因奸邪杀人，金光辰立即移文给司礼监前往逮捕，周二正在御前侍奉，被收捕后乞求哀怜，皇帝说：“御史所执行的是祖宗的法度，我怎敢徇私！”周二最终抵罪，金光辰因此更加有声望。崇祯六年，奉命巡视太仓库，不久又兼理新饷及节慎库。当时流寇在中原大乱，用兵导致新旧军饷增加了九百余万，官吏丛集作奸犯科，皇帝采用军兴法诛杀延误期限的人，但无法应对，金光辰请求制定条例，核查事务得以处理。五月，京城大风，雷电交加，金光辰上书说：“崇尚治理体制，考核实际政绩，明确功过罪责，预备国家储备，端正教化本源，广开言路。”这六件事，恰逢给事中章正宸因弹劾新辅臣王应熊而下狱，金光辰详细上疏营救他，引用阳城阻止裴延龄、吕诲议论王安石作为类比，皇帝不听。第二年八月，皇帝在平台接见，赐给各位大臣笔和纸，命令推举能担任吏部尚书的人。吏部左侍郎张捷推举原任尚书吕纯如，皇帝说：“这是逆案中的人。”科道官怎么说？金光辰与御史韩一元等人当面斥责张捷的荒谬，退朝后又上疏论述吕纯如的奸邪，以及张捷趁机起用他、借题翻案的巧诈之事，于是此事作罢。十一月，奉命巡视河南，正值饥荒，全秦的流寇都向东聚集，商雒、伊汝、淅邓一带，贼寇骑兵充斥。金光辰抄小路兼程前进，认为豫镇陈永福兵力单薄不足以依靠，请求让左良玉镇守河南，而调遣曹文诏、张全昌等人分路夹击，以壮大声援。恰逢左良玉拥兵不进，金光辰立即上疏弹劾他，各位将领都振奋起来。不久，张全昌在许昌击败贼寇，曹文诏在随州、泌阳追击贼寇，都大有斩获，贼寇两次逼近归德，派遣祖宽、陈永福、祖大乐等人先后击退他们。于是请求免除并赈济受灾的数十个州县，百姓赖以恢复生机。河南府推官汤开远，是个奇才，多次立功，金光辰在朝廷推荐他，让他监军左良玉的军队，后来汤开远因进言被逮捕，金光辰立即上奏释放他，让他去办理剿贼事务。金光辰虽然不直接统领军队，但善于鼓励将士，凡是地形险易、兵力分合以及剿抚的机宜，都提前上报。任职十五个月，上疏多达百余次。事务结束后回朝，因病请求退休，皇帝不允。正值边境警报，命令他分守东直门，看到时事日益败坏，陵寝京城震动，愤然上疏弹劾首辅温体仁误国，又论述督师杨嗣昌不称职，应当逮捕问罪。恰逢兵部侍郎仇维祯奉命出镇通州，请求留下内臣杜勋作为监镇。金光辰再次弹劾仇维祯身负重任，却一筹莫展，反而先拥戴宦官，又摘取他疏中的“如失怙恃”等语，认为这是羞辱士人而误伤边防，极力丑化诋毁。而皇帝正倚重宦官，过了四天，命令九卿、科道、锦衣卫官员都到，召金光辰入宫，拿出疏文严厉诘问。金光辰径直走到御榻前，辩论应对毫不屈服。皇帝非常愤怒，将要施行廷杖，恰逢当天风雷大作，大雨如注，殿廷白天昏暗，皇帝恐惧而停止。命令刑部议罪。在此之前，金光辰与新宁侯谭弘业、驸马都尉巩永固体、给事中张元始等人守门，忽然听说召见金光辰，众人怀疑他将被下狱，都惊愕失色。张元始对他流泪，金光辰笑着离去。礼科给事中冯元飙、荆祚秘密起草救疏，等待不测时就立即进呈。很久见到金光辰从左掖门出来，都大喜，争着前往迎接询问。金光辰直接到门上，没有说话。张给事看见后感叹说：“不惧雷霆，不喜宠辱，您两者兼备了。”但最终因为触怒温体仁，部议降级。有大宦官派人招金光辰说：“皇上常说金御史才能可以大用，只是性子急罢了，愿意来见我就可以免罪。”金光辰派人隔着墙谢罪，最终被降级而去。工部侍郎刘宗周当时请假回家，在家乡上疏力争，也被夺职。金光辰在贬谪籍中三年，又被召为大理寺丞，多次升迁至通政司左参议。恰逢有旨起用废黜的官员，立即推荐陈必谦、许誉卿、周镳、金銮、杨廷麟、张采、王相说、詹事选、范景文、方震孺、金声等人十一人。当时是崇祯十五年。五月，皇帝因为凤陵是重要地方，担心再次被贼寇掠夺，想以总漕都御史史可法改任凤阳总督，命令各位大臣各自陈述得失。金光辰进言说：“凤阳总督确实应该更换，如果让漕臣更换，是想急却反而缓了。现在闯贼已攻破归德，经过几程就逼近淮河；革左张献忠盘踞英山、六安，经过几程抵达扬州。万一两个贼寇合兵，漕臣却想从淮上来救援两陵，那就已经隔绝在外了。”皇帝说：“什么叫在外？”回答说：“颍州、亳州接壤河南，过了寿州就是凤阳、泗州、扬州，这是河南贼寇来的路。过了庐州就是全椒、六合、仪真、扬州，这是舒州、庐州贼寇来的路。现在贼寇在河南及

译舒州和皖州之间，如果分几支军队从徐州到淮河，分几支军队从庐州到扬州，两条道路互相阻塞，声援断绝，漕运大臣岂不就被隔绝在外了吗？”皇帝说：“金光辰的话是对的，我查看地图也是这样。”不久，金光辰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当时皇帝正任命刘宗周为左都御史，张玮为右都御史，两人同时被召见，台谏官员称他们为“三正”。闰十一月，又召见各位大臣在中左门对答，命令迅速商议督抚的去留。谈话间，各位大臣突然请求释放姜采、熊开元，皇帝不听。刘宗周再次上疏救他们，据理力争了很久。皇帝发怒，命令等待旨意处分。金光辰进言说：“刘宗周救两位大臣，不是为两位大臣着想，无非是希望皇上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发扬广纳谏言的美德罢了。君主圣明，臣子就正直，一时不知忌讳，言语过于刚直，请求皇上宽容。”皇帝说：“熊开元这道奏疏，一定有主使者，一定是刘宗周。”金光辰说：“刘宗周生性坚直，不与宾客交往，两位大臣的事，即使刘宗周也认为他们不能无罪，但在御前，不觉以忠爱之心进言规劝，实在是从君德着想。况且刘宗周在职，百事整理，就连近日皇上颁布的宪纲，也每天与各御史申明奉行。先前与我一起查办城守事务，不避风寒，确实是老成持重令人怜惜。”皇帝说：“金光辰也着令议处。”金光辰再次上奏说：“臣忝列风纪之职，私下看到刘宗周为人，他在台谏中，即使不动声色，人心也肃然。如果皇上留下这位老臣，不但满朝大臣有所观感，即使四海之内的臣民，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如果有一句欺瞒的话，臣愿意甘愿受斧钺之刑。”皇帝命令金光辰和刘宗周先出去等候旨意。刘宗周被削职，金光辰降三级调任外官。从此台谏中就没有人了。金光辰也再次上疏请求终养父母，因父亲去世回乡，在山中守墓十七年。三月，闯贼逼近京师，金光辰穿着黑色丧服与礼部郎中周镳、武德兵备使雷演祚纠集义军勤王。听说京城陷落，皇帝驾崩后，逃往南京，哭祭三天，就回到墓所。五月，福王在江南即位，马士英、阮大铖等人掌权，以东林党人罗织罪名陷害各位正人，兴起大狱，周镳和雷演祚都遇害。每天派遣厂卫卒监视金光辰，于是携带家眷避居丹阳湖，不再做官而死。金光辰清高操行、正直节操，不亚于刘宗周生平，对君主对人，没有丝毫委曲，朝中士人视他为金赤子。他议论温体仁、杨嗣昌和宦官杜勋，都与皇帝心意相违，跌倒后再次起用，又因救刘宗周而去职。等到温体仁因主使被斥责，杨嗣昌败露宣云之失，杜勋八驺迎接贼兵，京城随即陷落，权奸阉寺的祸患，竟然都像金光辰所说的那样。

译金九陛，字允纳，是金光辰的叔父。金光辰曾经向他学习。他为人博学多才，慷慨激昂，喜好坚守大节。在万历四十三年考中举人，但很久没有考取进士。他在山中讲授经学，滁州的人都严肃恭敬地侍奉他。因为经过魏忠贤的祠堂时，没有下车行礼，被巡按御史弹劾，罢官离去。崇祯初年，起用他担任枣阳县知县。刚到任，就审清了疑难案件，祈祷降雨消灭蝗虫，百姓惊讶地认为他是神人。当时流寇正在楚地肆虐，杀害的州县官员以数十计。枣阳地处襄阳和承天的交界，向西渡过丰乐河，向东越过随州的温峡口，都距离承天的显陵二百里，是极其险要的地方。九陛增高城墙，疏浚护城河，挑选县中的壮士四百多人，授予他们兵器，制造强弩毒箭，作为战守的计策。县里有垆杯堰，是险要的关塞，他率领众人疾驰前往，修筑土城，挖掘壕沟引水环绕，埋伏壮士其中，作为县城的声援，而自己率领民兵在鹿头店攻打贼寇，射伤了贼寇首领顺天王，于是击溃了他们。贼寇总共来了十多次，最终没能越过枣阳向南进犯。郧阳巡抚卢象升上疏陈述他有保护皇陵的功劳，提拔他为南光禄寺大官署正，转任户部主事。不久，贼寇大队人马在庐州、凤阳一带劫掠，烽火连绵数百里，游骑逼近江边。南兵部尚书范景文急忙派九陛监管浦子口粮仓，保护军饷。浦口城小而城楼望楼不齐全，于是多修筑墩台，堆积火药炮具，士兵手持毒弩在城墙上分守。贼寇知道有防备，撤退离去。因功转任本部郎中，在杭州征收赋税，升任广西苍梧兵备副使，在凤凰山大破瑶族贼寇，威望更加显著。当时是崇祯十四年。第二年奉表入朝，皇帝召见慰问，赐予银两和丝织品，又让他回湖广担任上荆南道。而郧阳、襄阳已经陷落，楚地盗贼蜂起。九陛辗转奔赴任所，逐渐收复各城邑，安抚平定了刘荒保、燕子窝等贼寇，都有功劳。恰逢三省联合剿灭八排瑶峒，又让他以监军身份处理军饷事务。事情平定后，总督沈犹龙推荐九陛的才能，将推举他担任赣南巡抚，而九陛年纪已经七十岁了，生病不能赴任，回家一年后发生了甲申之变，因忧虑而死。评论的人为他感到悲伤。

外史氏说：“思陵（崇祯帝）一朝有人才而不能任用，任用了而不能信任，信任了而不能长久。大概是因为小人聚集，不让正直的人出一口气。加上崇祯皇帝多疑，导致这样，难道完全是因为气数吗！”

东林列传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二十四

江阴陈鼎 撰

○明

冯元飙传

冯元飙字邺仙，是宁波人。二十一岁时，与兄长冯元扬一同在乡试中举。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起初被授予揭阳县令。那年大旱，众人请求严厉祭祀海神。冯元飙移文说：“海神对百姓没有功德，却像王者一样南面设仗，僭越不合礼法。聚集柴草将要焚烧它。”不久大雨降临，有数千艘运米的船只缴纳赋税，冯元飙全部免除，作为资助的物资。触怒宦官被罢官回家。崇祯初年，提拔为户科给事中。首先请求停止全国增加的一百四十多万赋税。又上疏论述钱法的五种弊端，说临清、山海九边等处应当允许人们缴纳铜，像中盐的例子一样设置官员鼓铸，而统管这件事归兵部，那么边饷就容易供给，将卒都可以弹压了。当时杨嗣昌督师山永，上呈平定贼寇的策略，请求天下有矿的地方允许百姓开采以分散贼众。冯元飙在朝廷上驳斥他说：“这是聚集贼寇，怎么能说是分散呢？”等到杨嗣昌在阁部，耗费军饷无数。皇帝一天以赋税不足为忧，冯元飙说：“这是兵部和户部不相互核实罢了。就像剿饷一事，起初计划用兵十二万，所以筹措军饷二百万。现在报告的兵数不满八万，那么溢出的军饷已经一百万了。如果真的想核实军饷，不如核实兵数。”皇帝为此震惊。冯元飙在御史台很久，遇事奋发，他所弹劾的当权者如周延儒、温体仁、王应熊等人，直言不讳毫不宽容。十年东宫出阁，预选讲官六人，掌东宫讲读的项煜、编修杨廷麟上疏推让黄道周。内阁张至发怒，认为他沽名钓誉，于是发出揭帖议论这件事。奉有矫诏推让的旨意，冯元飙抗言：“黄道周厌恶世俗已经很久，闭门谢客，人们都敬重他。只是因为他多次触犯执政者，避嫌裹足不前。而东宫讲读二臣唯独能笃信举荐，退让自下，正使他的话不一定被采用，也足以俯身激励末俗，增添盛典的光辉。作为大臣应当深深嘉奖感叹，风励百官。而阁臣一揭帖好像对他的话非常不快，于是连黄道周一起迁怒，臣担心天下后世有人议论阁臣的得失。”疏文发出，很多人认为他是对的。然而忌恨他的人更多。很久以后，稍微升迁为太常寺官。冯元飙多次请求外放，于是出任南京太仆寺卿，升任通政司。召入京城担任兵部右侍郎。当时天下事务日益败坏，将卒偷懒不可再用，边帅起债比过去加倍。自从冯元飙辅佐枢机，而刺探消息的人多次怀揣重金探听，最终找不到门路离开。所以皇帝因此信任冯元飙，而冯元飙实际上积劳成疾。当初担任都给事时，曾经侍奉文华殿，忽然跌倒折断牙齿，皇帝怜悯地命令纠仪官不要问罪。然而因为世恩遇到知遇之主，自己发誓尽瘁。十五年秋天，皇帝已经诛杀长寿、陈新甲，环顾朝臣没有可以担任枢密的人。一天召诸大臣并马游览西苑，在明德殿赐宴。冯元飙当时以左侍郎代理尚书，也在其中。下马在殿前，皇帝临门南面站立，阁臣在台阶上列班，诸尚书站在台阶下。皇帝命令冯元飙上前，冯元飙因为位次不敢越级说话。皇帝说：“不要嫌忌。”再次命令上前，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