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列传卷三

译“斗的命数就尽在这里了。”选侍不肯移宫，左光斗也不肯站在殿前的螭头之下。杨涟多次呵斥太监让他们回去复奏，左光斗才得以幸免。过了两天，王进忠私藏赃物的事情败露，供词牵连到选侍的父亲，选侍这才仓促移宫。众太监打算罗织罪名陷害左光斗，左光斗又上《仁义兼尽》一疏，说选侍移宫之后，自当顾全大体，忽略小过，不应当因为王进忠等人而妄加株连。又说光宗的年号，有人议论要削去或者改纪明年，这是不对的。先帝虽然只在天位一个月，怎么忍心说削去？如果明年新君即位，仍然用已故皇帝的年号颁布历法，那又不可以。应当以万历末年八月作为泰昌元年，并且引用唐睿宗、顺宗作为类比，众人听从了他的意见。在一个月之间，决定了各项重大决策，都是杨涟和左光斗先后倡议的。于是天下人称颂杨涟和左光斗。过了不久，左光斗升任大理寺丞，又晋升为少卿，过了一年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当时杨涟任右副都御史，高攀龙任左都御史，赵南星任吏部尚书，都执法严明不阿谀奉承，而左光斗与吏科给事中魏大中尤其因为刚直峭厉而被忌恨。逆阉魏忠贤正得势，心里也厌恶他们不肯屈服。众小人失意的，于是争相趋附魏忠贤，互相咬噬，气势横行不可遏制。杨涟首先上疏列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拿给左光斗看，左光斗极力赞同。魏忠贤恨之入骨。而在此之前，逆党阮大铖谋求掌管吏科，又被左光斗排挤，而魏大中弹劾奸相魏广微失仪。于是两方面的怨恨交织发作。刑科给事中傅櫆是个奸邪之人，于是弹劾中书汪文言交通结党，并牵连到魏大中、左光斗等人以迎合魏忠贤。当时朝廷中多正直之人，左光斗得以没有获罪。等到魏大中因为谢应祥的事被斥退，赵南星、高攀龙被罢免，左光斗愤慨叹息更加厉害，估计与魏忠贤不能共存，秘密起草了三十二条斩罪疏弹劾魏忠贤。还没有上奏而事情泄露，恰逢吏部侍郎陈于廷会推冢宰，魏忠贤假传圣旨严厉斥责，说这次会推仍然任用赵南星的私人乔允升、冯从吾等人，显然是陈于廷、杨涟、左光斗抗旨徇私情压制众正直之人。左光斗于是与这两个人都被削去官籍离开。从此吏部、都察院的正直之人绝迹了。当时是天启四年十一月。第二年逆阉大兴诏狱，谋划逮捕治罪在籍的各人，置之于死地。杨涟写信来诀别，劝左光斗自杀。左光斗奋然说：“死有什么遗憾呢？只是人臣即使死，应当归命于君父，伏刀于京城之下。”而先前选择方便之地如同怕死一样呢？恰逢他的弟弟左光先在礼部应试，提前一个月赶回家告知他的谋划。左光斗叹息说：“我苦于没有用来安慰双亲的办法罢了，难道是怕死的人吗？”于是摆设酒席为双亲祝寿，多次称说范滂告别母亲以及本朝杨继盛在西市受刑的事，言语慷慨，家人都哭泣不能抬头看。随后对他的弟弟说：“我不能做孝子了。”每天整理行装等待缇骑到来，不久，御史梁梦环又追论汪文言，于是以移宫案逮捕左光斗及杨涟等六人下镇抚司狱，又定罪收受熊廷弼赃银二万两。大概奸党想以移宫案加重他的罪，以坐赃案加速他的死。当选择侍移宫时，左光斗《仁义兼尽》的疏与贾继春的揭帖同时上呈，这是未曾不想安抚选侍。熊廷弼巡抚辽东，左光斗曾预料他必定失败，具疏力争；等到熊廷弼再起，而熊廷弼更加骄傲，朝议甚至想依据以前的言论来谢罪熊廷弼，左光斗又上疏坚持不可，熊廷弼非常恨他。对质时，熊廷弼抗辩说：“杨涟、左光斗曾经想杀我，这难道是为他们营脱的人吗？”当时奸党许显纯等人都置之不问，左光斗等六人于是在狱中并排被杀。当晚，长虹横贯天空，桐城有大星陨落如斗。第二年，愍皇帝诛杀魏忠贤，追赠左光斗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不久加封太子少保，荫庇一子入仕，赐祠庙谥号忠毅。当初，左光斗下北司狱时，厂卫暗中列兵侦伺，狱事非常秘密，即使是子弟亲识也不敢靠近。有个举人孙奇逢，独自走千里路到狱中探望他，请求在行间客氏以免除祸患，左光斗不允许，于是与鹿太公、正密凑钱资助。正，是太常卿鹿善继的父亲。当时许多左派人士多藏匿在他家，也不惧怕。八郡的生员听说后说：“这大概是为了前督学公的缘故，都愿意出死力跟随他。”而左光斗已经死在狱中了。于是天下人以杨涟、左光斗的死比作汉代的陈蕃、窦武，并且多称颂这两位义士。

译汪文言，是南直隶徽州府人。凭借监生身份且擅长书法，被授予中书舍人的职位，在公卿权贵间交往，以气节操守在当时著称。贤能的士大夫乐于与他结交。他曾做内官王安的门客，王安本来是个贤德之人，光宗在位时凡是好的政令得以推行，都是汪文言极力赞助的结果，没有不被采纳的。而宦官们于是视他为东林党的同伙。恰逢魏忠贤兴起大狱，想要罗织罪名陷害各位贤臣，首先将汪文言投入镇抚司监狱，想借此牵连倾覆高攀龙。当时正直的人极力为他调护，又依靠锦衣卫吴姓官员的坚持才得以幸免。不久，逆宦命令御史梁梦环再次弹劾汪文言勾结交通的罪行，借移宫案逮捕杨涟、左光斗等人投入镇抚司监狱，并判处熊廷弼贪污二万两银子的罪名。汪文言受尽了百般痛苦，遭受了各种酷刑，皮肤没有一寸完好，最终死去。

外史氏评论说：“上天想要灭亡明朝，所以生出逆宦来残害忠良。忠良死尽，明朝的气运也就断绝了。古语说：‘善人，是国家的纲纪。’有纲纪被斩断而国家不灭亡的吗？我观察杨涟、左光斗的死，就知道上天已经断绝了明朝的气运了。”

周朝瑞袁化中列传

周朝瑞，字思永，号衡台，山东临清州人。万历丁未年进士。由给事中升任太仆卿。性格刚直不阿，做官以清廉的节操著称。在朝堂上直言不讳，众小人全都畏惧他。当时邹元标、赵南星在京城设馆，与天下名宿讲习孔孟之学，周朝瑞与同年好友夏之令都参与其中。恰逢有人攻击他们，周朝瑞就大声疾呼说：“讲学是二祖列宗的教化，现在攻击它，难道是想攻击二祖列宗吗？”于是朱童蒙等众小人对他恨之入骨，唆使魏广微向逆宦魏忠贤进言，将周朝瑞投入诏狱，拷打折磨致死。崇祯初年，追赠大理寺正卿，谥号忠毅。

袁化中，字熙宇，山东武定州人，万历丁未年进士。自幼有至诚的本性，能以正道侍奉双亲。做官时如饮冰食蘗般清廉，不沾染贿赂。人们也不敢用不合道义的事情去求他。拜任河南道御史，因直言触怒宦官，被投入镇抚司监狱。遭受了各种酷刑，高呼列祖列宗之名而死。死的那天晚上，狱中鬼哭神号。忽然狂风大作，众鬼抬着镇抚司用刑的胥吏，扔进厕所。狱卒跑去救，才得以免死。过了三天，那些胥吏都死了。崇祯帝即位，下诏追赠太仆寺少卿，谥号忠愍。

外史氏评论说：“逆宦的毒辣，超过了虎狼。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心肝。那些君子，逆宦似乎与他们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两位先生因直言而杀身，而破家，而流亡，他们的子孙还不足以让他痛快，这是为什么呢？”

魏大中周顺昌列传（朱祖文、朱陛宣五人）

魏大中，字孔时，号廓园，浙江嘉善人，性格狷介。做生员时，非常贫穷，居住在低湿狭小的巷子里，几根椽子遮不住风雨。靠教书不足以自给，却安然背着书箱跟随高攀龙游学，就以正学互相劝勉。万历丙辰年考中进士，初任行人，每次奉命远行，减少饮食供给，拒绝馈赠，严格考核，入工科后，搏击权贵无所回避，权贵们只好收敛手，超过一年。高邑人赵南星任吏部尚书，知道魏大中有清高的操守和卓越的见识，每件事都咨询他，他所推荐引荐的都是海内的人望。癸亥年转任礼科，当时请求抚恤赠官的人泛滥得很厉害，魏大中引用会典全部裁减，忌恨他的人更加愤怒。甲子年晋升为吏科都给事中，以激励扬善、贬抑恶俗为己任，揭露馈赠贿赂，仕途风气更加肃清。不久，魏大中与杨涟、左光斗首先弹劾逆宦，南北各衙门纷纷上奏章响应。恰逢山西巡抚空缺，朝廷推举谢应祥，他本来是优秀的人才，但出自赵南星的意图，魏大中并不知道。忌恨的人弹劾他，于是得到旨意降职调任，随即驱逐了赵南星。高攀龙等正直人士遭祸，如火燎原，不再可以扑灭了。乙丑年夏天，逆宦假传圣旨逮捕魏大中，这天雷电交加，风吼水立，士民簇拥着他，哭着送行的有几万人，郡县长官都流下眼泪，百姓莫不掩面哭泣。经过姑苏，周顺昌在船中与他盘桓了几乎日夜。经过无锡，高攀龙送他到高桥才分别。到了常州，知府曾樱见他泪流满面，魏大中心色不变，安慰他说：“死在王家，是男儿常事，何必这样。”曾樱捐出俸禄百金，魏大中坚持不接受，说：“譬如寡妇守节数十年，临死时偶然动一念，便属于失节。箦华而皖，不敢因此改变节操。”逮捕到京城投入镇抚司监狱，拷打折磨备至，诬陷他贪污三千三百金。魏大中做官十年，贫穷不减于做生员时，五天审讯一次，审讯时加上全部刑罚，虽然亲戚朋友捐助的人很多，最终不能凑齐数额，竟死在狱中。崇祯初年，追赠太常寺卿，谥号忠节。儿子魏学洢捧着遗骨，早晚哀号，水米不进，随之而死。人们说父亲死得忠，儿子死得孝，说的就是魏氏一门吧。

周顺昌，字景文，吴县人。万历癸丑年进士，授福州府推官。当时税监高宷横征暴敛虐待百姓，激起民变劫持巡抚，藏在私署中作为人质，民情汹汹不可测度。周顺昌仗义对抗高宷，众人才解散。皇上听说，撤高宷回京。周顺昌因清廉正直获得最高考核，擢升为吏部主事，谢绝请托，人们不敢用私事求他。请假回乡，修缮旧居几间，在其中读书。周顺昌一向与宦官不和。天启甲子年，魏忠贤窃夺政权，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周顺昌每次阅读邸报，就发愤叹息。恰逢嘉善人魏大中被逮捕经过吴县，周顺昌独自前往款待交谈了几天，临别时涕泪交流，答应将女儿许配给魏大中的孙子，买船远送。校尉呵斥阻止他，周顺昌睁大眼睛斥责说：“你们不知道世间有不畏死的男子吗？你们回去告诉魏忠贤，我

译这就是前吏部官员周顺昌。」御史倪文焕暗中探知此事，诬告弹劾周顺昌贪婪专横。周顺昌在返回家乡的途中，经过潞河时，船因装载过重而漏水，露出浮在水面的白金，（倪文焕）假传圣旨削夺他的官职。周顺昌说：「追求仁德而得到仁德，正是我今日所做的事，我有什么遗憾呢？」随后，宦官李实上疏弹劾缇骑，甚至牵连到知县陈文瑞，陈文瑞是他的门生，怀揣公文来到周顺昌面前痛哭流涕。周顺昌说：「我早就预料到会被逮捕，这原本就是意料中的事，不要学楚囚那样相对哭泣，脸色不变。」他让陈文瑞请周顺昌进去整理行装，全家人都痛哭哀号。周顺昌笑着说：「不要扰乱别人的心绪。」他看到案桌上有一块素色的匾额，缓缓地说：「这是龙树庵的僧人请我题写的，我先前答应了他，今天如果不完成，也是一件辜负心意的事。」于是题写了「小云栖」三个字，后面注明年月，放下笔站起身来，换上囚服出门。周顺昌在乡间一向有名望，士人和百姓哀痛愤慨，聚集的人数以万计，点燃香火呼喊冤屈，声音传遍十几里，簇拥着巡抚和巡按的车马，请求上疏挽留并商议对策。到了中午仍没有结果，旗牌和校尉向来骄横，扔掉银铛，厉声喝道：「东厂来抓人，你们这些鼠辈敢这样！」于是颜佩韦等人高呼道：「我们以为这是天子的诏令，东厂怎么能逮捕官员？」随即奋起攻击，校尉打死一人，其余的都翻墙逃跑。周顺昌说：「这更加加重了我的罪责。」知府寇慎委婉地调停保护，士人和百姓才安定下来。有人劝周顺昌自杀，周顺昌叹息道：「我是小臣，岂敢援引大臣不受辱的原则呢？我本来就知道此行必死，死后见到高皇帝，请求诛杀元凶以肃清朝廷，这个愿望就满足了。」于是抄小路前往诏狱，遭受残酷的拷打，他怒骂不屈。许显纯打落了他所有的牙齿，周顺昌喷出的血溅到许显纯脸上，怒骂更加激烈，于是头撞石头撞破头颅。当晚被狱卒颜紫杀害。崇祯元年，追赠太常寺卿，谥号忠介。而弹劾周顺昌的倪文焕，是京城人所说的「百叩御史」。他住在扬州，白天看见五个人，穿戴严整，手持利剑，神情非常严厉，冲进中堂。不久，又有数十名持旗的卫兵随从，引导一位高官来登座，冠服庄严。倪文焕非常害怕，带领妻儿在庭下磕头祈求宽恕。石井栏自己从空中起舞，许久后坠地，声音如霹雳，随即腾空而去。不久，倪文焕因依附逆党而被处死。周顺昌被逮捕时，有朋友朱祖文、朱陛宣，都能在他患难时周旋相助，甚至直到他死去，被称为「二朱先生」。

译祖文，字完，世代承袭苏州卫指挥的职位，读书成为生员。他幼年丧父，母亲守节未获表彰。祖文常常为此痛心思念。周顺昌此前不认识祖文，因为文震孟提到他母亲苦守节操，顺昌听说后怜悯他，慷慨地禀告当权者请求表彰，部里的公文下达郡县，祖文这才感激流泪，发誓为顺昌效死。等到顺昌被逮捕，祖文揣度这次出行必定没有保全的道理，愿意跟随他处理后事，于是前往同宿在官署。半夜时分，祖文从容地对顺昌说：“您洒脱地踏上道路，心地善良，但事情还不可知，倘若出现紧急情况，可以告诉谁呢？我应当先去打点安排。”顺昌点头同意，过了很久说：“徐银台徐如珂，肝胆像雪一样纯洁，一定能帮助我。至于侍御宗孟刚进入御史台，意气相投，可以和他谋划事情。此外，定兴的鹿善继，吴桥的范景文，热心肠且急于救人于危难，都可以告诉他们。”祖文于是告别离去，先前往京城。等到顺昌还没到，有人用灭门之祸中伤他，徐如珂极力辩白才解除嫌疑。至于衣食供给之事，宗孟已经事先安排好了。不久，需要贿赂数千两银子，祖文私下庆幸早晚能告成，或许能延缓死亡，千方百计在京城借贷不够，就跑到定兴，定兴不够，又跑到吴桥，单人匹马冒着暑热，跋涉千余里，逗留数十日，凑集的钱财稍有成就，而顺昌已经在狱中去世了。顺昌牺牲那天，祖文夜里宿在野店，听到消息后魂飞魄散赶到京城，穿着便服躲在偏僻处，侦察动静，每当感伤悲痛，听到的人都很凄恻，最终因劳累憔悴、愤懑发病而死。

陛宣，字德升，万历壬子年举人。小时候没有老师，以父亲顾焘为师，没有一刻离开父亲膝下。四次参加公车考试，每次都不等发榜，就急忙赶回家。乙丑年之后，途中心中不安，回到家母亲病重突然去世。陛宣悲痛不已，到了丁卯年秋天，父亲病危，陛宣竟然辞别北上。过了一年父亲去世，他因哀痛过度身体消瘦不堪支撑。当顺昌被逮捕时，亲戚朋友大多躲避隐藏，陛宣念及年少时同学，又是同乡举人，早晚探望，依恋不舍地留在左右。等到开读发生变故，逆党派人侦察往来情况，有人为他担心，陛宣却安然自若，侥幸得以幸免。去世后，门人私下谥号孝介。姚希孟说：“上天生下孝介来匹配忠介。”撰写谥议。崇祯甲戌年，御史祁彪佳特意上疏表彰，赠翰林院待诏，在金乡书院祭祀。

这五个人，是苏州府的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五位义民。当天启丙寅年，魏阉派缇骑逮捕周吏部周顺昌，大肆搜刮金钱，拘禁吏部在宿县署。一时贤士大夫，率先倡导义举，集资送行。百姓号哭请求保全性命的，不下数千人。校尉李国本于是举起器械攻击那些号哭的百姓，其中有一人急忙抓住持械的校尉并揪住他，就是颜佩韦。其他四人随即跃出，抓住校尉，问这道旨意从何而来。校尉说：“确实是魏上公的命令。”于是五个人共同说：“攻击持伪旨的人，一个校尉被揪到梁上惊吓得坠地而死，就是李国本。”这天又逮捕浙江黄侍御黄尊素，来到姑苏驿，需要折价夫马百金。五个人又来到驿站，殴打他，毁坏了他的船。五个人谋划说：“我们这些人拼死为国家除害，联合千众下到武林，杀死税使，焚烧他的府邸，然后自我囚禁请求一死，即使被寸寸割肉也有余快。”颜佩韦说：“不行，我们这些小人物死有什么可惜？吴中的贤士大夫还很多，倘若置我们于死地反而借此来倾陷那些贤人，是我们连累了他们。”于是停止。中丞毛一鹭迎合魏珰的心意，命令御史搜捕首恶。五个人挺身而出自首说：“首恶和胁从者都是我们。”没有无辜波及他人。御史大笑说：“你们陷害吏部死官，大人轻视我们；为吏部死百姓，小人物轻视大人。”犹豫再三，最终拟定死刑执行，不敢违背中丞。五个人临刑时，意气自若，谈笑赴死。砍下的头放在城上数月，脸色不变。有贤士大夫出钱购买五个人的头颅并装殓，最终与尸体合葬。两年后，魏珰被斩首，于是毁掉他在半塘的生祠，作为五个人的墓地。于是立碑题为《五人之墓》。五个人是平民，不说民而说人，是众人的意思。写人是因为他们的义气，所以称他们为人。这是《春秋》的书法。题碑的是谁？是冏卿吴默。写碑记的是谁？是太史张溥。

外史氏说：“我听说廓园先生被逮捕那天，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平地水深三四尺，士民在水中匍匐，哭泣送行的以万计。蓼洲先生被逮捕，则举国若狂，而五个人冒着死亡去逞强。朝廷听说后，都失色。唉！上天在上面发怒，百姓在下面怨恨，而崔、魏竟然安然不怕吗？”

顾大章传（弟大韶）

顾大章，字伯钦，常熟人。与弟弟顾大韶双胞胎出生，都负有非凡的才能。顾大章通晓经术，熟悉掌故，慷慨地有经世济民的志向。万历三十五年考中进士，授泉州府推官，因病辞职回家，改任常州府儒学教授。当时朝中士人各自坚持门户之见，互相指责，顾大章慷慨地说：“党争的议论已经形成，必须有办法化解它。从前贾彪不入顾厨的名单，西行以解除危难，我忍心坐视吗？”补任国子监博士，广文官职清冷，不是世人所指名的，下棋饮酒戏谑放浪，与朝中士人周旋。天启二年主持广西考试，回朝，正值叶向高与刘一燝有微小嫌隙，顾大章及缪昌期最终善意地化解了它，升任刑部主

译顾大章，历任员外郎。他精通法律，亲手批阅、口头决断，许多老吏都赶不上他。辽东、沈阳相继陷落，台省搜捕奸细，每天处决示众，囚禁了二百多人，因饥寒和狱病而死，活着的只有五十多人。顾大章向尚书王纪请求说：“用一条命换五十条人命，我还甘心情愿，何况只是一个官职呢？”当天就判决了其中两人的死罪，其余的都移交大理寺释放。王纪叹息称赞他，于是原本参与台省的人都对他不满。杜茂，原是登莱巡抚陶朗先麾下的属吏，因冒领军饷逃匿在僧舍，被巡逻的士兵抓获。兵部尚书张鹤鸣巡视边防，弹劾杜茂与佟卜年勾结李永芳谋反，案件已经定论。王纪拿此事询问顾大章，顾大章说：“供词说佟卜年任河间知府时，杜茂藏在官舍三个月，和佟卜年的两个仆人往来于李永芳处，始末都有记录，只是不知道那两个仆人的姓名是什么？谋反是大事，同行数千里，哪有不去询问姓名的？杜茂是被诬陷而服罪的，毫无疑问。”王纪说：“好，那么怎么处置佟卜年？”顾大章说：“佟卜年虽然没有谋反，但与佟养真是同族，按谋反同族论处，流放三千里就可以了。”不久，王纪离任，侍郎杨东明代理事务，认为佟卜年确实是首恶，每年派人去拜祭金世宗的墓，应当处死。顾大章说：“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杨东明说：“听别人说的。”顾大章说：“刑部上奏案件，有‘审得某人如何如何’，没有‘闻得某人如何如何’的说法。”杨东明大惊，正要上奏，急忙制止了他。后来又想判佟卜年死刑，顾大章争辩说：“律法规定，谋反同族中不同谋不同居的，只有期亲（近亲）论斩，其余的不连坐。”杨东明变了脸色说：“谋反诛灭三族，难道还讲究期亲吗？”顾大章说：“您说的是汉代的法律，我坚持的是大明律。”从容地查找律法呈上，杨东明沉默惭愧而作罢。后来佟卜年最终在半夜被内廷传旨催促，死在狱中，至今人们还认为他是冤死的。广宁失守时，经略熊廷弼与巡抚王化贞在战守策略上意见不合，导致失败。到这时，两人一并被捕下狱。顾大章当时已调任礼部，王纪看重他的才能，留下他负责审理这个大案。顾大章认为，如果诛心，那么熊廷弼即使减轻处罚，如果论事，那么王化贞确实是罪魁祸首，两人不应同等定罪。当时人们认为合理，杨涟等都支持他。顾大章内心大概是爱惜熊廷弼的才能，提议赦免他以责成他将来立功。然而最终判定熊廷弼死刑的，却是顾大章。恰逢王纪上疏攻击魏忠贤的阉党，说疏文出自顾大章之手，想以此陷害他。御史杨维垣于是弹劾顾大章收受熊廷弼贿赂，为他开脱。顾大章上疏辩解说：“当时共同审讯的有二十八人，各自提出意见，才议定死刑。我何曾释放熊廷弼呢？熊廷弼行贿，应该给释放他的人，不应该给判定死刑的人。”反复论辩非常详尽，于是称病辞官回家。小人对他怨恨入骨，唆使魏忠贤兴办大狱，谋杀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逮捕汪文言下狱，以他的话作为证据，拷打没有收获。聚在一起谋划说：“经抚的案件，顾大章引用八议，为熊廷弼辩护。熊廷弼是楚地人，顾大章是杨涟、左光斗的党羽。以卖狱罪坐实顾大章，以勾结罪坐实杨涟、左光斗，就可以一网打尽了。”顾大章当时已出任陕西按察使副使，被假传圣旨逮捕，与杨涟等六人一起关进镇抚司监狱。五人先后被拷打致死，将顾大章移交刑部拟罪。顾大章慷慨地在公堂上回答：“我奉旨送交法司，根据供词定罪，哪里容许我再辩？辩就是抗旨，不辩就是欺骗本心，欺骗法司，而且欺骗天下后世，也欺骗皇上。不抗旨就是欺骗，没有一样是可以的。况且五个人已经死了，借我来证实五个人的供词，是我既自己诬服，又代替五人诬服，怎么向五人地下交代呢？明公如果能洗雪此案，万代瞻仰；不然，镇抚司的原案在，还有什么可说的法司呢？”周围的人都惊愕呆看，不敢有不同意见。后来又被移送北司，顾大章叹息说：“汪文言还能像贯高那样，我难道不能吗？我不能再次受辱了。”于是叫来酒与弟弟诀别，催促调和毒药喝下，没死，便上吊而死。起初，六人下狱时，狱中神祠的木头忽然长出黄芝，看是六瓣。狱卒以此祝贺，顾大章叹息说：“芝是祥瑞之物，却困在狱中，我们六人大概以此告终吧？”死前数日，手指重伤，提笔写自叙笔记和诀别书，共几千字。酒酣时感慨地说：“从唐虞到现在才四千年，我五十岁，已得到八十分之一，不能说不长寿。虽然凶险地结束，不也胜过死在牖下吗？”又作偶语。说：故作风波，翻世道，长留日月，照人心的。说：这是日后祠堂的对联。愍皇帝即位，诛杀逆阉，更改先朝的定案，洗雪他的冤屈，赠太仆寺少卿。顾大章性格豪迈，想介入解除党祸，最终遭受其难，至今人们还哀怜他。起初，顾大章死的那晚，大风雷雨如注，逆阉的外舍及广微寓宅的瓦片都飘尽，树木都被拔去。郭城外三十里的桌椅随之而去，室内变得空空如也。他的妻妾披着衣服站在雨中，隐隐望见旌旗羽盖，金牌灯火，像按察副使模样的人行走在屋顶上。而广微说：“我身为宰相，内倚魏公如天之德，为什么妖鬼作祟竟如此？奸恶之人不畏天竟到了这种地步。”

译大韶字仲恭，与兄长缪大章是双胞胎，两人并肩外出游玩，旁人无法分辨。长大后，缪大章考中进士，死于魏忠贤阉党之难。缪大韶以理学闻名，终身未仕，头发蓬乱不梳理，衣服脏了不洗涤，潦倒颓唐。他常常对着镜子惊讶地说：“看这仲恭竟然如此模样？”他年轻时研习《诗经》义理，竟陵派锺惺称赞他为明代第一。长大后更加致力于学问，六经、诸史、诸子百家以及佛家经典，没有不深入研究的。他论诗说：“《诗经》有齐、韩、鲁三家传注，毛亨传注出现后，三家就被废弃了。郑玄笺注多与毛传不同，唐宋诸儒又多与毛、郑不同。朱熹完全扫除毛、郑之说，一概将郑风、卫风视为淫靡之风。世俗儒者认为朱熹不理解《小序》的本意，如《伐木》、《鸳鸯》等篇章就是例证。如今若要刊定一部书，应当以毛传为主，毛传确实无法讲通，然后再用郑笺；郑笺确实无法讲通，然后再用朱熹；毛、郑、朱三家都无法讲通，然后再搜集各种说法，用自己的意见加以折中。”他论《礼记》说：“宋代以前研究礼经的学者，只知道郑玄注和孔颖达疏，不加是非评判。宣和年间，夏商周三代的器物偶尔出土，学者援引这些器物来证明汉代人的错误，于是陈祥道的《礼书》等集说类著作出现。在集说出现之前，学者的弊病在于怀疑而不能明辨；集说出现之后，学者的弊病又在于明辨而不能怀疑，不能不深入思考而有所自得。”他论《周礼》，对于地官中的原隰臝物，小司徒的上中下地，以及乡师、乡老、州长的名位等级；春官大宗伯的天产、地产，春官的世妇，夏官马质的旬内外司爟的出火、内火，冬官的量豆、毡案，以及匠人营建都城等，都援引经文和传注，考证古代征引今事，用来订正补注疏的缺漏。他对《小戴记》多有纠正，又作《五帝世系辩正》、苏洵《太玄论驳》、苏辙《洪范五事说辩》、李翱《五行经》等，纵横浩繁，不下数万言。他又说《太玄》可以不写，想要追废桓谭、张衡于千年之上。缪大韶既自负才思敏捷，杰出有志于当世，晚年衰老病废，便写文章来自我慰藉。嘉定程孟阳称赞他说：“他是李文饶一流的人物。”他曾经作《竹签传》，又作《虱赋》，嬉笑戏谑，讽刺时政。晚年他焚毁丢弃了草稿，自己选定二十二篇为最好。

外史氏说：“尘客先生（缪昌期）的文章、道义、理学、气节，本来已经在人间显著，不必再多议论了。至于他不再受辱而自缢，则皎然合乎道义。仲恭（缪大韶）隐居著书，不梳头不洗澡直到老死，推究他的内心，也是可悲的。”

东林列传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四

江阴陈鼎 撰

○明

缪昌期李应升列传

缪昌期字当时，祖先是常熟人，后来迁居江阴。从生员到乡试中举，都在考场中困顿，但文名极盛。万历四十一年考中进士，已经五十岁了。大学士叶向高主持考试，因他声望高而选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当时常熟知县杨涟因考选候补，与他交往密切，结为石交。正当缪昌期尚未入京时，无锡顾宪成、高攀龙在东林庵开设讲堂。缪昌期私下对人说：“各位有意树立名望，形成党锢，道学的禁令，大概将要合流了。”他入朝后，群小攻击东林党非常急迫。回头看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依附当时的权相，营私舞弊，厌恶清流，认为清议对自己有害。缪昌期虽然内心不认同东林党，但厌恶攻击者更加厉害，常常怒目扼腕，表现在脸色上。朝廷舆论于是把他视为东林党人，缪昌期也不顾这些。四十三年五月，梃击案发生，巡城御史刘廷元迎合后宫，以疯癫为由掩盖案件。提牢主事王之宷揭发主谋，御史刘光复支持刘廷元的意见，上疏攻击省垣的右派。提牢官有无贪功冒领，视为奇货等议论。缪昌期非常愤怒，对人说：“一个御史用‘风癫’二字开脱乱臣贼子，一个御史用‘奇货元功’抹杀忠臣义士。而主张风癫的人咬牙切齿，唆使工科给事中刘文炳弹劾。”缪昌期称病辞官回家。第二年进行京察，群小想在缪昌期身上逞志，掌院学士刘一燝极力支持他才作罢。他回乡七年。熹宗初年，补任原官，主持湖广乡试，因在策问中提及赵高、仇士良触犯忌讳者。第二年升任左春坊左赞善，册封德王。又过两年升任左谕德。此前逆阉魏忠贤横杀光宗伴读王安，驱逐首辅刘一燝，而叶向高被召入京。缪昌期与叶向高是师生，又关系良好。他迎上去对叶向高说：“内廷的传谕不可奉行，顾命大臣不可驱逐，您是三朝老臣，应当以去留力争，遏制其萌芽，不要让宦官手滑。”叶向高认为他的话迂阔，只是点头而已。赵南星任吏部尚书，一向看重缪昌期。当时高攀龙、杨涟、左光斗等人澄汰流品，辨别邪正，缪昌期常参与议论，朝廷右派都侧目而视。正当杨涟二十四罪疏尚未上奏时，缪昌期对左光斗说：“内无张永，外无杨一清，一旦不中要害而国家顺从他们，可以侥幸吗？”杨涟与左光斗不听，都怀疑草稿出自缪昌期。奏疏进入外廷，尚倚靠叶向高相助。一天叶向高在内阁说：“这个竖子（指魏忠贤）在君主身边，小心一旦除掉他，不容易得到。”缪昌期勃然大怒说：“谁？”说这话的人，可斩。叶向高脸色大变而起，号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