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列传卷二
学者称二泉先生。家居以造就乡党人材为急。无锡故有东林书院,为宋杨时讲学处,后废。宝与其门人华云读书其地,乃构精舍,仍名曰东林,讲学其间。厥后东林之教盈天下,实自宝始。又建五贤祠于学之东,祀杨龟山,以喻樗、尤袤、李祥、蒋重珍配祀。万厯甲辰,顾宪成、髙攀龙重修东林书院,建道南祠,亦以杨龟山主祀,罗从彦及喻樗、尤袤、李祥、蒋重珍、胡珵配之,而以宝从祀焉。
译学者们尊称他为二泉先生。他居家时,把培养乡里的优秀人才作为最紧迫的事。无锡原本有东林书院,是宋代杨时讲学的地方,后来荒废了。钱宝和他的门人华云在那里读书,于是修建了精美的房舍,仍然命名为东林,在其中讲学。此后东林的教化风行天下,实际上是从钱宝开始的。他又在书院的东面建造了五贤祠,祭祀杨龟山,并以喻樗、尤袤、李祥、蒋重珍陪祀。万历甲辰年,顾宪成、高攀龙重修东林书院,建造了道南祠,也以杨龟山为主祭,罗从彦以及喻樗、尤袤、李祥、蒋重珍胡珵陪祀,而让钱宝从祀。
外史氏曰:「先生为东林发轫者也,岂特真士夫哉?遡其居官所行之政,在在皆合于道。视学江右,所得之士君子济济,不趋瑾,不附萼,卒以身退。及居林下,又创东林讲学,以造就乡党人材。旣而顾髙辈出,揭其遗风流韵,遂至贤良忠义盈满天下。可谓真道学矣,岂特真士夫而已哉!」
顾宪成传
顾宪成,字叔时,无锡人。自父学徙居泾里,又号泾阳。少夐悟,从师讲:“养心莫善于寡欲。”前请曰:“窃以为寡欲莫善于养心。心为主,欲为役,主强则役拱伏矣。”十岁读《韩昌黎讳辨》,每遇其父名,辄讳之,然不可胜讳,郁郁不乐。师诘之,故以告其父曰:“昔唐韩安王讳忠,语其子曰:‘汝讳我是忘忠也。忠可忘乎?忘忠则我可忘也。’”自是遂不弟允成孙枢讳,其父告宪成曰:“学之不可忘,亦犹忠也。”宪成谨受教。家贫不能延师就学,邻塾归必篝灯诵读,恒至达旦。其举业之文,垂髫已震踔一时矣。稍长即从事理学。万厯四年举乡试第一,八年成进士,授户部主事。时大学士张居正病,朝士羣祷于神,宪成独不可。同官代之署名,宪成使人涂灭之。居正死,改吏部主事,请告归,读《易》《春秋》者三年,补验封司主事。十五年大计京朝官,时都御史辛自修掌计事,执政尽丧其私人,人皆恚之。时工部尚书何起鸣被劾,起鸣讦自修以媚执政,给事中陈与郊承风旨,并论二人实庇何而攻辛。于是自修、起鸣并罢,并责四御史纠起鸣者。宪成上疏言:“何起鸣讦辛自修,旣罢,自修谢之矣。而又降四御史,是欲缄天下之口也。”语侵阁臣,并责大臣言当各务自反,有旨切责,谪桂阳州判。至则日与诸生讲学,稍迁处州府推官,丁母忧,服除,补泉州府推官,举公廉第一,擢吏部考功司主事。吏部从无出而复入者,从人望也会有诏三皇子并封王,宪成倡四司上言曰:“皇上因祖训立嫡之条,欲暂令三皇子并封王,以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臣等伏而思之,待之一言,有大不可者。太子天下之本,豫定太子所以固本也。是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就见在论嫡之有无是也。待将来之有无,非也。皇上动称祖训,祖训所载立嫡待嫡之条,意各有主,与建储之事判然不类。皇上第以其合于己意。援而附之,为遵祖训乎?为悖祖训乎?其不可一也。我朝建储家法,东宫不待嫡,元子不并封,廷臣言之甚详。皇上以其不合于已,槪置弗省,岂皇上之创见有加列圣之上乎?其不可二也。有天下者称天子,天子之元子称太子。天子系乎天也,君与天一体也。太子系乎父也,父与子一体也,主鬯承祧于是乎在,不可得而爵也。今欲并封三王,元子之封何所系乎?无所系则难乎其为名,有所系则难乎其为实。其不可三也。皇上亦曰“权宜云尔”,夫权宜者,不得已而行之也。元子为太子,诸子为藩王,于理为顺,于分为称,于情为安,有何不得已而然乎?耦尊均大,逼所由生,而姑任之,其不可四也。皇上以祖训为法,子孙以皇上为法,皇上不难创其所无,后世讵难袭其所有?自是而往,幸皆有嫡可也;不然,是无东宫也。又幸而如皇上之英明可也;不然,凡皇子皆东宫也,毋乃启万世之大患乎?其不可五也。皇后与皇上共承宗祧,期于宗祧得人而已。皇上之元子、诸子,即皇后之元子、诸子,恭妃、皇贵妃不得而私之,统于尊也。岂必如辅臣王锡爵之请,须拜皇后为母而后称子哉?皇上何不断以大义,而为此区区?其不可六也。况始者奉旨少待二三年而已,俄改于二十年,又改于二十一年,然犹可以岁月期也。今曰“待嫡”,是未可以岁月期矣。命方布而忽更,意屡迁而愈缓,皇上何以谢天下?其不可七也。自并封之命下,叩阍上封事者不可胜数,至里巷小民亦聚族而窃议,是孰使之然哉?人心之公也,而皇上犹责辅臣以担当。锡爵夙夜趋召,正欲为国家定此大事,排羣议而顺上旨,岂所谓担当必积诚感悟,纳皇上于无过之地,乃真担当耳?不然
译外史氏说:“先生是东林学派的开创者,难道仅仅是真正的士大夫吗?追溯他做官时所推行的政事,处处都符合道义。他在江西主持科举考试,所选拔的士人君子众多,不趋附刘瑾,不依附刘萼,最终因此辞官退隐。等到退居乡里,又创立东林书院讲学,用来培养乡里的优秀人才。随后顾高辈等人出现,发扬他遗留的风流韵致,于是贤良忠义之士遍布天下。这可以说是真正的道学,难道仅仅是真正的士大夫而已吗!”
顾宪成传
顾宪成,字叔时,无锡人。因为父亲顾学徙的缘故迁居泾里,又号泾阳。年少时聪慧悟性高,跟从老师学习,老师讲:“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顾宪成上前请教说:“我私下认为,减少欲望没有比修养心性更好的。心是主宰,欲望是仆役,主宰强大那么仆役就会拱手顺服了。”十岁时读韩愈的《讳辩》,每当遇到父亲的名字,就避讳它,然而无法完全避讳,心中郁郁不乐。老师追问原因,顾宪成就把这话告诉父亲说:“从前唐代韩安王名忠,对他的儿子说:‘你避讳我的名字就是忘记了忠义。忠义可以忘记吗?忘记忠义那么我就可被忘记了。’”从此就不再避讳弟弟顾允成、孙子顾枢的名字,他的父亲告诉顾宪成说:“学问不可遗忘,也就像忠义一样。”顾宪成恭敬地接受教诲。家里贫穷不能聘请老师上学,邻居的私塾放学回来必定点灯诵读,常常直到天亮。他科举应试的文章,童年时就已经震动一时了。稍长一些就从事理学研究。万历四年在乡试中考中第一名,万历八年考中进士,被授予户部主事的官职。当时大学士张居正生病,朝廷官员集体向神灵祈祷,只有顾宪成不赞成。同僚代替他签名,顾宪成派人涂掉了名字。张居正死后,改任吏部主事,请假回家,读《易经》《春秋》三年,补任验封司主事。万历十五年考核京朝官员,当时都御史辛自修主持考核事务,执政者全都失去了自己的亲信,人们都怨恨他。当时工部尚书何起鸣被弹劾,何起鸣揭发辛自修来讨好执政者,给事中陈与郊秉承旨意,一并弹劾两人,实际上是为了庇护何起鸣而攻击辛自修。于是辛自修、何起鸣都被罢免,并责罚了四位弹劾何起鸣的御史。顾宪成上疏说:“何起鸣揭发辛自修,既然已经被罢免,辛自修已经谢罪了。却又降职四位御史,这是想要堵住天下人的嘴。”言语冒犯了内阁大臣,并指责大臣们应当各自反省,皇帝下旨严厉斥责,贬谪为桂阳州判官。到任后每天与诸生讲学,不久升任处州府推官,遭遇母亲丧事,守孝期满,补任泉州府推官,被推举为公正廉洁第一,提拔为吏部考功司主事。吏部从来没有出而复入的人,顺应众人的期望,当时有诏书说三位皇子一并封王,顾宪成倡导四司上言说:“皇上因为祖训中确立嫡子的条款,想要暂时让三位皇子一并封王,以等待有嫡子就立嫡子,没有嫡子就立长子。臣等伏地思考,‘等待’这一说法,有很大的不可行之处。太子是天下的根本,预先确定太子是为了巩固根本。所以有嫡子立嫡子,没有嫡子立长子,是根据现在的情况论嫡子的有无,这是对的。等待将来的有无,是不对的。皇上动不动就称引祖训,祖训所载确立嫡子、等待嫡子的条款,意思各有侧重,与建立储君的事情截然不同。皇上只是因为它符合自己的心意,援引并附会它,这是遵循祖训呢?还是违背祖训呢?这是第一个不可行。我朝建立储君的家法,东宫不等待嫡子,长子不与其他皇子一并封王,朝廷大臣论述得很详细。皇上因为它不符合自己的心意,一概置之不理,难道皇上的创见比历代圣君还要高吗?这是第二个不可行。拥有天下的人称为天子,天子的长子称为太子。天子系于天,君与天是一体的。太子系于父,父与子是一体的,主持祭祀、继承宗庙的责任就在于此,不能给予爵位。现在想要一并封三位王,长子的封号依附于什么?无所依附就很难确立名分,有所依附就很难确立实质。这是第三个不可行。皇上也说‘权宜之计罢了’,权宜之计,是不得已而为之。长子为太子,其他儿子为藩王,在道理上顺畅,在名分上相称,在情感上安定,有什么不得已而这样做的呢?两个尊位均等,逼迫由此产生,却姑且放任它,这是第四个不可行。皇上以祖训为法则,子孙以皇上为法则,皇上不难创造以前没有的,后世难道难以沿袭皇上已有的吗?从此以后,幸好都有嫡子也可以;不然,就没有东宫了。又幸好像皇上这样英明也可以;不然,凡是皇子都是东宫,岂不是开启万世的大患吗?这是第五个不可行。皇后与皇上共同继承宗庙,目的在于宗庙得到合适的人选罢了。皇上的长子、其他儿子,也就是皇后的长子、其他儿子,恭妃、皇贵妃不能私自占有,统一于尊位。难道一定要像辅臣王锡爵所请求的,必须拜皇后为母而后称子吗?皇上为什么不以大义决断,而做这种小事?这是第六个不可行。况且开始时奉旨稍等两三年罢了,不久改为二十年,又改为二十一年,还可以用年月来期待。现在说‘等待嫡子’,这是不能用年月来期待了。命令刚颁布就忽然更改,心意屡次迁移而越来越迟缓,皇上怎么向天下人交代?这是第七个不可行。自从并封的命令下达,叩宫门呈递奏章的人数不胜数,直到街巷小民也聚集家族私下议论,是谁使他们这样呢?是人心公正啊,而皇上还责备辅臣担当。王锡爵早晚奔走召见,正想为国家确定这件大事,排挤众人的议论而顺从皇上的旨意,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担当吗?一定要积累诚意感动皇上,把皇上置于无过错的地位,才是真担当。不然
,皇上且不能如天下何,而况锡爵哉?其不可八也。皇上神明天纵,信非溺宠狎昵之比,而不谅者见影而疑形,闻响而疑声,即臣等亦有不能为皇上解者。皇上盛德大业,比隆三五,而乃来此意外之纷纷,不亦惜乎?其不可九也。伏愿皇上反观长虑,无违成宪,无拂舆情,无爽初命,使皇元子早正储位,皇第三子、皇第五子各就王爵,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兄兄弟弟,宗庙之福,社稷之庆,悉在是矣。宪成又贻书锡爵,反复辨论。其后并封之议卒寝。二十一年内,计吏部尚书孙鑨、考功郎中赵南星尽黜执政私人,宪成实左右之。南星奉旨罢,宪成疏请同罢,不报。时邹元标已转南刑部求去,有旨放之去,宪成力劝锡爵疏留,勉从之。及冡宰孙鑨罢,推代者时,赵用贤以侍郎署吏部事,锡爵嘱推礼部尚书罗万化。万化翰林也,又其同气,锡爵欲用为冡宰,尽揽其权以归政府。宪成曰:“往者内阁之推,不专在翰林,今已专据之矣,而复兼冡宰,是翰林之外虚无人矣,此决不可用。”贤以告锡爵,锡爵大恚,然其议遂格,而陈有年尚书吏部矣。及宪成典选,有会推阁臣之命,吏部举七人,以山阴王家屏为首,而万化不与焉。锡爵恚甚,扬言曰:“罗君推冡宰,曰非翰林所宜,今推内阁何又不可耶?”复以属有年,有年不听,而劾万化者疏又至,于是罢有年,削宪成籍。给事中逯中立上疏力救,并见黜。先是宪成见羣贤播弃日多,思渐相汲引,非锡爵意也。值其假沐,而推孟一脉王德新辄得旨,锡爵佯喜谓之曰:“此机甚佳。”自此益急推举,欲以激上怒,又委过焉。自宪成去,而怀忠持正者充塞林下矣。是时其弟允成亦得罪归里,与兄日集羣贤讲学,取孔孟程朱之书而阐明之。髙明者闻之可入,始学者闻之不骇。旣又得先辈邵宝所修杨时东林祠遗址于东林庵旁,辟为东林书院,大会吴越之士讲习其中,岁有会,月有纪,而东林之名满天下矣。三十六年起,南京光禄寺少卿疏辞不就又推顺天府丞,命不下,再陪推左佥都御史。时孙丕扬再起为冡宰矣。先是二十三年,丕扬以冡宰掌外察,黜督学马犹龙及叅政丁此吕等。侍郎沈思孝争之,强丕扬不听,疏逮此吕,罗致之,遣戌而死。以是并不悦思孝,而又有人言思孝欲夺其位。及淮扬巡抚李三才,亦其所不悦。至是廷臣力攻三才。宪成为移书政府及丕扬,谓三才在淮扬能制税珰,不敢动,安民弭乱之功甚大,其人磊落,非暮夜受金者。又言思孝、犹龙之贤,丕扬曰:“吾巳容之矣。”旣而一二攻三才者稍侵宪成,宪成惟自反,不与稽也。又其甚者,以东林为诟厉,物论喧豗,是非错互,于宪成何与哉?方宪成之再入铨曹也,赵南星亦被罪,尚书孙鑨亦夺俸三月。宪成与李复阳同疏申救,不报,而允成等皆贬官。亡何,宪成亦削籍,大抵锡爵之谋也。而当锡爵再被召,宪成犹惓惓望之所,上叶向髙、孙丕扬书,期其破嚣录,善去私,效忠。盖其忧天下之深,爱国之至,不暇计其言之可否也。至其论学,首辩阳明“无善无恶”心之体一语。其时管志道亦设讲于三吴,主一贯三教,而实入于禅。宪成谓释氏三藏十二部五千四百八十卷,一言以蔽之曰“无善无恶”。然辩四字于告子易,辩四字于释氏难。以告子之见性粗释氏之见性微也辩四字于释氏易,辩四字于阳明难。在释氏自立空宗,在吾儒阴坏实教也。又曰:“自古圣人教人为善去恶而已。为善,为其固有也;去恶,去其本无也。本体如是,工夫如是,其致一而已矣。”阳明岂不教人为善去恶乎?然旣曰“无善无恶”,而又曰“为善去恶”,学者执其上一语,不得不忽下一语也。至于忽下一语,其上一语虽欲无弊,不可得矣。罗念庵曰:“终日言本体,不说工夫,纔拈工夫,便是外道。”使阳明再生,亦当攒眉。王塘翁曰:“心意知物皆无善无恶,学者以虚见。为实悟,必凭此语。如服鸩毒,岂不杀人?然则阳明再生,目击兹弊,将有摧心扼腕,不能一
译皇上尚且不能拿天下人怎么样,何况是申时行呢?这是第八个不可。皇上神明天纵,确实不是沉溺于宠幸狎昵之人可比,但不明事理的人见影就怀疑形,闻声就怀疑响,即使是我们臣子也有不能为皇上辩解的。皇上盛德大业,可与三皇五帝相媲美,却招来这些意外的纷纷议论,不也很可惜吗?这是第九个不可。恳请皇上反躬自省,长远考虑,不违背成法,不违背舆论,不违背最初的旨意,让皇长子早日确立储君之位,皇第三子、皇第五子各自就任王爵,父慈子孝,君明臣忠,兄友弟恭,宗庙的福分,社稷的喜庆,全都在这里了。顾宪成又写信给申时行,反复辩论。后来并封的提议最终被搁置。万历二十一年,吏部尚书孙鑨、考功郎中赵南 star 罢黜执政者的私人,顾宪成实际上在旁支持。赵南星奉旨被罢免,顾宪成上疏请求一同罢免,没有回复。当时邹元标已转任南京刑部并请求离职,皇帝下旨让他离去,顾宪成极力劝说申时行上疏挽留,勉强听从了。等到吏部尚书孙鑨被罢免,推举继任者时,赵用贤以侍郎身份代理吏部事务,申时行嘱咐推举礼部尚书罗万化。罗万化是翰林出身,又是申时行的同乡,申时行想任用他为吏部尚书,完全将权力收归内阁。顾宪成说:“以往内阁的推举,不专由翰林担任,现在已经专由翰林占据了,如果再兼任吏部尚书,这是翰林之外就虚无人了,这绝对不可任用。”赵用贤将这话告诉申时行,申时行非常愤怒,然而他的提议于是被搁置,陈有年担任了吏部尚书。等到顾宪成主持选官,有推举内阁大臣的命令,吏部推举了七人,以山阴人王家屏为首,而罗万化不在其中。申时行非常愤怒,扬言说:“罗君推举为吏部尚书,说不是翰林所适宜,现在推举内阁为什么又不可以呢?”又嘱咐陈有年,陈有年不听,而弹劾罗万化的奏疏又到了,于是罢免陈有年,削去顾宪成的官籍。给事中逯中立上疏极力营救,也一同被罢黜。在此之前,顾宪成看到群贤被排挤抛弃日益增多,想着逐渐相互引荐,这不是申时行的本意。正值申时行休假沐浴,而推举孟一脉、王德新随即得到旨意,申时行假装高兴对他们说:“这个机会很好。”从此更加急切地推举,想要激怒皇上,又推卸过错。自从顾宪成离去,怀抱忠诚、持守正道的人就充斥在民间了。这时他的弟弟顾允成也获罪回到家乡,与兄长每天聚集群贤讲学,选取孔孟程朱的书籍而阐明它们。高明的人听了可以进入,初学者听了不感到惊骇。后来又得到先辈邵宝所修的杨时东林祠遗址在东林庵旁,开辟为东林书院,大会吴越的士人在其中讲习,每年有集会,每月有记录,而东林的名声传遍天下。万历三十六年,起用为南京光禄寺少卿,上疏辞谢不就任,又推举为顺天府丞,命令不下达,再陪推为左佥都御史。这时孙丕扬再次起用为吏部尚书了。在此之前,万历二十三年,孙丕扬以吏部尚书掌管外察,罢黜督学马犹龙及参政丁此吕等人。侍郎沈思孝争辩,强行孙丕扬不听,上疏逮捕丁此吕,罗织罪名,遣戍而死。因此并不喜欢沈思孝,又有人说沈思孝想夺取他的职位。等到淮扬巡抚李三才,也是他所不喜欢的。至此朝廷大臣极力攻击李三才。顾宪成为此写信给内阁及孙丕扬,说李三才在淮扬能制约税监,不敢妄动,安民弭乱功劳很大,为人光明磊落,不是暗中受贿的人。又说沈思孝、马犹龙的贤能,孙丕扬说:“我已经容忍他们了。”后来一两个攻击李三才的人稍微侵犯顾宪成,顾宪成只是自我反省,不与计较。更严重的,以东林为诟病,舆论喧腾,是非交错,这与顾宪成有什么关系呢?当顾宪成再次进入吏部时,赵南星也获罪,尚书孙鑨也被夺俸三个月。顾宪成与李复阳一同上疏申辩营救,没有回复,而顾允成等人都被贬官。不久,顾宪成也被削去官籍,大致是申时行的谋略。而当申时行再次被召用,顾宪成还殷切期望他,给叶向高、孙丕扬写信,期望他们破除喧嚣,去除私心,效忠国家。大概是他忧虑天下之深,爱国之至,来不及计较他的话是否可行。至于他论学,首先辩驳阳明“无善无恶”心之体这句话。当时管志道也在三吴设讲,主张一贯三教,而实际上流入禅宗。顾宪成说佛家三藏十二部五千四百八十卷,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无善无恶”。然而在告子那里辩驳这四个字容易,在佛家那里辩驳这四个字难。因为告子见性粗浅,佛家见性精微。在佛家那里辩驳这四个字容易,在阳明那里辩驳这四个字难。在佛家是自立空宗,在我们儒家是暗中破坏实教。又说:“自古圣人教人为善去恶罢了。为善,是因为它本来就有;去恶,是因为它本来就没有。本体如此,工夫如此,只是达到统一罢了。”阳明难道不教人为善去恶吗?然而既然说“无善无恶”,又说“为善去恶”,学者执着于上面那句话,不得不忽略下面那句话。至于忽略下面那句话,上面那句话虽然想没有弊端,也不可能了。罗念庵说:“整天谈论本体,不说工夫,才拈起工夫,就是外道。”如果阳明再生,也应当皱眉。王塘翁说:“心意知物皆无善无恶,学者把虚见当作实悟,必定凭借这句话。如同服鸩毒,难道不杀人吗?那么阳明再生,目睹这些弊端,将有摧心扼腕,不能一
日安者,何但攒眉已乎?其维持正学,皆此类也。万厯四十年卒,年六十三。殁后十五年,犹以党人夺职。崇祯初,赠吏部左侍郎,谥端文。所著有《泾皋藏稿》《小心斋札记》《大学通考质言》《东林会语》《商语》《还经录》《证性编》《桑梓录》诸书。弟允成,字季时,号泾凡。举万厯十一年会试,十四年廷试对策切直,有曰:“内宠将盛,羣小将逞。”语侵郑贵妃。读卷官览之,大惊,抑置第三甲。时御史房寰疏诋南京右都御史海瑞,允成不胜愤,合同榜进士彭遵古诸寿贤具疏曰:“人贪则畏人攻其贪,未有执已之贪而攻人之廉者。夫欲天下人为寰甚易,为瑞甚难。寰身享贪饕之利,而诋瑞为欺世盗名,臣等之所痛心也。”得旨削籍。久之,廷臣荐允成学行,授南康府教授,以母病谢不赴。母忧服除,补保定府教授,累迁礼部仪制司主事。三王并封议起,允成与同官张纳陛等力陈不可。考功郎中赵南星被谴,复疏救,谪光州判官。立朝仅六十日,允成谢光州归,与兄宪成讲学东林,每以狂狷自处,疾世之为乡愿而托于中行者。卒年五十四。天启初,赠尚宝司丞。宪成孙枢,天启中举人,以学行闻于世。
译日安先生,何止是皱眉叹息而已呢?他维持正统学问,都是这类表现。万历四十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去世后十五年,仍因被视为党人而被剥夺官职。崇祯初年,追赠为吏部左侍郎,谥号端文。所著作品有《泾皋藏稿》《小心斋札记》《大學通考质言》《东林会语》《商語》《还经录》《证性编》《桑棣录》等书。弟弟允成,字季时,号泾凡。万历十一年考中会试,十四年廷试对策言辞切直,其中有说:“后宫宠幸将要兴盛,群小将要逞志。”言语冒犯了郑贵妃。阅卷官看了,大为震惊,将他压制在第三甲。当时御史房寰上疏诋毁南京右都御史海瑞,允成无法抑制愤慨,会同同榜进士彭遵古、诸寿贤等人上疏说:“人贪婪就害怕别人攻击他的贪婪,没有拿着自己的贪婪去攻击别人廉洁的。想要天下人像房寰那样很容易,像海瑞那样很难。房寰自身享受贪婪饕餮的利益,却诋毁海瑞是欺世盗名,这是臣等所痛心的。”得到旨意被削去官籍。过了很久,朝廷大臣推荐允成的学问品行,授予南康府教授,他因母亲生病推辞没有赴任。母亲丧期服除后,补任保定府教授,多次升迁至礼部仪制司主事。三王同时封爵的议论兴起,允成与同僚张纳陛等人极力陈述不可行。考功郎中赵南星被谴责,他又上疏救援,被贬为光州判官。在朝任职仅六十天,允成辞去光州职务回家,与兄长宪成在东林讲学,常以狂放狷介自处,痛恨世间那些做乡愿而假托中庸行事的人。去世时五十四岁。天启初年,追赠为尚宝司丞。宪成的孙子枢,在天启年间考中举人,以学问品行闻名于世。
外史氏曰:「先生昆季有絶人之才,而用其全力于学,恪守程朱,力阐性善之旨。居官虽未究其用,而所与天子宰相争是非者,皆宗社大计。晚年倡道东林,引掖后学,四方贤士争归之。或亦有附以为名髙,而忌者遂目之为党。其后争三案者,攻魏忠贤者,大率东林之人。于是小人之害君子,更以东林为名,门户相攻,二三十年未已。要自天启以迄崇祯之末,其间忠节之士接踵而出,不可谓非讲学之力也。当先生之始事,不过二三同志,阐明絶学,岂尝欲树坛坫,标榜清流?及乎应和旣广,其徒颇以操持国是,鉴别流品,于是朋党之祸起,视汉之东京,几无以异焉。」髙景逸先生云:「自孟子以来,得朱子,千四百年间一折衷也;自朱子以来,得顾子,又四百年间一折衷也。则其所学之正,直接程朱者矣。」
髙攀龙传(华允诚)
髙攀龙字存之号景逸无锡人。年二十五闻顾宪成讲学始志于学。万厯十七年成进士。其举会试吏部考功员外郎赵南星所取士也。授行人司行人。时四川按察司佥事张世则疏诋程朱传注。献所著《大学初义》请颁学宫一改章句之旧。攀龙上言略曰:「臣维自昔儒者说经不无异同。而是非不容乖谬。今以程朱大贤谓其学曰不能诚意。谓其教曰误人。为是耶为非耶?我太祖髙皇帝即位之初首立太学。命许存仁为祭酒。一宗朱氏之学。令学者非五经孔孟之书不读。非濂洛闗闽之学不讲。成祖文皇帝益张而大之。命儒臣辑五经四书大全及性理全书颁布天下。饶州儒士朱季友诣阙上书专诋周程张朱之说。上览而怒曰:『此儒之贼也。』命有司声罪杖遣。悉焚其所著书曰:『毋误后人。』于是邪说屏息。迨今二百余年。庠序之所教。制科之所取。一禀于是。不意今日乃有世则者肆然欲变祖宗之制。率天下而背之也。且自世庙以前虽有训诂词章之习而天下多实学。自穆庙以来率多穿凿虚幻之谈而弊不知所终。使世则之言一倡人人得自骋其私。浮词邪说充塞天下。二祖列宗之教荡然扫地矣。」朝廷是之。二十年冬奉诏南京谒孝陵。时大学士王锡爵再起当国。癸巳京察。孙鑨为吏部尚书。赵南星为考功主计所排斥。与相臣忤而台省长官耻不得与。于是言者论谪南星。孙鑨罢郎中于孔兼主事顾允成薛敷教等力争皆谪。而吏部侍郎赵用贤亦被论将并去之。都御史李世达疏救复为戸部郎中。杨应宿所攻遂与用贤俱去。吏部为之一空。明年攀龙使归即上疏论其事语侵辅臣。又言杨应宿借不附吏部之名致阿徇内阁之实。反谓近世一种小人专以抗阁臣为风裁附吏部为得计。其为说愈佞而其为害愈深。阁臣不当阴除异已锄善类,以空人国,疏入,应宿再劾南星等赃私,而言攀龙与选郎顾宪成为姻,此疏其阿吏部之实也。时言官多佐内阁攻铨司,御史吴弘济独抗章,谓攀龙为君子正论,应宿为小人邪说。有旨会勘,弘济遂夺职。攀龙谪广东揭阳县典史。二十二年七月,攀龙取道浙闽以达揭阳,遂渡钱塘,登严光钓台,所至亦讲学不辍。寻入武彝,谒蔡元定祠,憩朱熹精舍,益以道学为己任。抵揭阳,潮之人士皆从之游,经其指授,皆知向学。及归,学益有得,自筑室漆湖之上,曰「水居」,时读书习静其中,又与顾宪成修复东林书院,祀宋儒杨时,偕诸同志以道学相切劘。海内士大夫之贤者,闻其名,皆尊东林,从者日众。后邪臣遂指之为门戸。四十年,宪成卒,攀龙乃专讲席,徘徊家居三十年,名益重。天启改元,起为光禄寺丞。二年,进本寺少卿。时礼部尚书孙慎行追论红丸,归罪旧辅方从哲,下廷臣会议。攀龙谓从哲交通国戚,表里为奸,心不知有君,无逃首恶之罪,议甚峻。转太常寺少卿,复上疏,略曰:「礼部尚书孙慎行论旧辅方从哲一疏,闗系甚大,堤防甚远。从哲之罪,非止红丸,其最大者交结郑国泰父子,所以谋先帝者不一,始以张差之梃,继以美姝之进,终以文升之药,从哲力左右之,培植其为郑者诛锄,其不为郑者一时若狂,知有
译外史氏说:“先生兄弟具有超常的才能,并将全部精力用于治学,恪守程朱理学,极力阐发人性本善的宗旨。为官虽然未能充分发挥其才能,但与天子、宰相争论是非的,都是关乎国家社稷的重大计策。晚年倡导东林道学,提携后辈学者,四方贤士争相归附。其中也有借以抬高自己名望的人,而忌妒者便将其视为朋党。后来争论‘三案’、攻击魏忠贤的人,大多是东林党人。于是小人陷害君子,更以‘东林’为名号,门户互相攻讦,二三十年未曾停息。但从天启年间直到崇祯末年,其间忠义节烈之士接连涌现,不能说不靠讲学的力量。当先生刚开始从事讲学时,不过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阐明绝学,哪里曾想树立门户、标榜清流?等到响应的人广泛,他的门徒颇以主持国家是非、鉴别人品高下为己任,于是朋党之祸兴起,看待汉朝东都的情况,几乎没有什么不同。”高景逸先生说:“自从孟子以来,得到朱子,是千四百年间的一次折衷;自从朱子以来,得到顾子,又是四百年间的一次折衷。那么他所学习的正统,是直接承继程朱的。”
高攀龙,字存之,号景逸,无锡人。二十五岁时,听闻顾宪成讲学,才开始立志治学。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他参加会试,是被吏部考功员外郎赵南星录取的士子。被授予行人司行人的官职。当时四川按察司佥事张世则上疏诋毁程朱传注,献上他所著的《大学初义》,请求颁行学校,改变章句学的旧习。高攀龙上奏略说:“臣认为,自古以来的儒者解说经书,没有不相同的,但是是非不容许违背谬误。现在把程朱这样的大贤,说他们的学问不能诚意,说他们的教化误人,这是对的还是错的?我太祖高皇帝即位之初,首先设立太学,任命许存仁为祭酒,一律尊崇朱熹的学问,命令学者不读五经孔孟之书,不讲濂洛关闽之学。成祖文皇帝更加张大并推广它,命令儒臣编纂《五经四书大全》及《性理大全》颁布天下。饶州儒士朱季友到朝廷上书,专门诋毁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学说。皇上看了愤怒地说:‘这是儒家的贼人。’命令有关部门声讨罪行,杖责后遣返,全部焚烧他所著的书,说:‘不要误导后人。’于是邪说屏息。到现在二百多年了,学校所教导的,科举所选取的,一律遵循这个标准。没想到今天竟然有张世则这样放肆地想要改变祖宗的制度,率领天下人背离它。况且自从世宗皇帝以前,虽然有训诂词章的习气,但天下多有实学。自从穆宗皇帝以来,大多都是穿凿附会、虚幻空谈,弊端不知何时才能终结。如果张世则的话一倡导,人人得以施展其私欲,浮词邪说充塞天下,二祖列宗的教化就荡然无存了。”朝廷认为他说的对。万历二十年冬天,奉诏去南京拜谒孝陵。当时大学士王锡爵再次被起用主持国政。癸巳年京察,孙鑨任吏部尚书,赵南星任考功主事,被排斥,与宰相不和,而台省长官以不能参与为耻。于是言官弹劾赵南星,孙鑨罢免郎中于孔兼、主事顾允成、薛敷教等人极力争辩,都被贬谪。而吏部侍郎赵用贤也被弹劾,将要一并罢免。都御史李世达上疏救援,赵用贤又任户部郎中。杨应宿攻击他,于是与赵用贤一起被罢免。吏部因此空无一人。第二年,高攀龙出使归来,立即上疏议论这件事,言语侵犯辅臣。又说杨应宿借不依附吏部的名义,达到阿谀内阁的实质,反而说近世有一种小人,专门以对抗阁臣为风裁,依附吏部为得计。他的说法越谄媚,危害越深。阁臣不应当暗中清除异己、铲除善类,使国家空虚。奏疏呈入,杨应宿再次弹劾赵南星等人贪污私利,并说高攀龙与选郎顾宪成是姻亲,这奏疏是他阿谀吏部的实质。当时言官多协助内阁攻击铨选部门,御史吴弘济独自上章抗辩,说高攀龙是君子正论,杨应宿是小人邪说。有旨意会勘,吴弘济因此被夺职。高攀龙被贬为广东揭阳县典史。万历二十二年七月,高攀龙取道浙闽到达揭阳,于是渡过钱塘江,登上严光钓台,所到之处讲学不停。不久进入武夷山,拜谒蔡元定祠,在朱熹精舍休息,更加以道学为己任。到达揭阳,潮州的人士都跟随他游学,经过他的指点传授,都知道向学。等到归来,学问更有收获,自己在漆湖上建造房屋,名叫“水居”,时常在其中读书习静,又与顾宪成修复东林书院,祭祀宋儒杨时,与各位同志以道学互相切磋。海内贤能的士大夫,听到他的名声,都尊崇东林,跟随的人日益众多。后来邪臣便指其为门户。万历四十年,顾宪成去世,高攀龙于是专门主持讲席,徘徊家居三十年,名声更加显重。天启改元,被起用为光禄寺丞。天启二年,晋升为本寺少卿。当时礼部尚书孙慎行追论红丸案,归罪于旧辅方从哲,下廷臣会议。高攀龙认为方从哲交通国戚,内外勾结为奸,心中不知有君主,无法逃脱首恶之罪,议论很严厉。转任太常寺少卿,又上疏,略说:“礼部尚书孙慎行议论旧辅方从哲的一疏,关系很大,堤防很远。方从哲的罪过,不止红丸案,最大的罪过是交结郑国泰父子,所以谋害先帝的计策不一,起初用张差的梃子,接着进献美女,最后用文升的药,方从哲极力左右,培植那些为郑氏效力的人,诛锄那些不为郑氏效力的人,一时像疯狂一样,知道有
郑而已,此贼臣也。讨贼则为陛下之孝,而说者乃曰为先帝隠讳则为孝,此大乱之道也。又如戎政尚书黄克缵论李选侍一事,陛下念圣母则宣布选侍之罪,念皇考则优待选侍以礼义尽仁至,而说者乃曰为圣母隠讳则为孝,明如圣谕以为假托,忠如杨涟以为居功,人臣避居功必且甘居罪,君父有急袖手旁观,此大乱之道也。若惑其说,孝不知其孝不孝,以为大孝;忠不知其忠不忠,以为大忠;事有不辨于至微,贻祸于无」。竆者皆如此类,如方从哲、郑养性,岂容一日不讨?尚令居辇毂下耶?疏入,传旨:髙攀龙诬朕不孝,当重谴。阁臣叶向髙力救,免。是时持异议者甚众,给事中王志道首疏附和攀龙,又遗书责之曰:「人臣为国,当杜渐防微,惩前毖后,不宜为乱贼逭诛,为君父种祸也。夫以青宫紫禁之中,忽有荆轲、聂政之入于饮食男女之内,行其斧斤鸠毒之谋,皆意想所不及,而实中外所共知。此而讳之,是为乱贼设护身之符。若更加之正人以诬谤,不几为乱贼立箝口之法乎?皇祖威福在手,妙于调停,是皇祖身上事;皇考仁孝根心,妙于隠忍,是皇考身上事;皇上祖考在念,妙于处分,是皇上身上事。若夫执大义、守法纪,君仇必报,君贼必讨,是臣子身上事。上下相维,并行不悖。今但言《孝经》尊亲而不言《春秋》讨贼,言主上父子之亲不言臣下君臣之义,言主上一时之权不言宇宙万世之经,使乱臣贼子闻之而喜,忠臣义士闻之而惧。一喜一惧之间,所系世道人心,岂其微哉?」时从哲虽得免议,而天下以为「三案」是非,非斯言不能折也。五月,升太常寺少卿。时御史邹元标、冯从吾建首善书院于京师,攀龙时与讲会。方郑之党,憎而且惧。给事中朱童蒙因疏讦东林,目为朋党,于是元标等皆去位。攀龙随乞休,不允,进刑部右侍郎。时魏忠贤用事,羣小争附,而赵南星为吏部尚书,不附忠贤。都御史缺,廷推属攀龙。攀龙谓师生不当分掌部院,徒为攻门戸者借口,力辞不得,旣就职,首劾罢忠贤私人崔呈秀。先是副都御史杨涟劾忠贤二十四大罪,涟亦东林人。于是羣小合谋,嗾忠贤曰:「东林必杀公。」适会推山西巡抚,以谢应祥名上,御史陈九畴诬劾部院徇私,有旨切责,遂与南星俱罢归。数月,忠贤、呈秀势益张,修怨益力。五年四月,诏狱起,欲以汪文言赃坐攀龙,赖吴锦衣者持之得免。八月,又诏毁东林书院。攀龙乃移祀杨时于道南祠。戌南星逮杨涟、魏大中等,杀之,而削攀龙职。方大中之就逮也,过无锡,攀龙操舟送之。髙桥羣小知之,益怒。令织造太监李实劾周顺昌等,攀龙与焉。缇骑将至,有侦其事以告者。是日,攀龙谒道南祠,作告龟山先生文,焚之。归与二门生、一弟酌后园池上,闻官旗已至吴门,逮顺昌,笑曰:「吾视死如归,今果然矣。」晚复与家人饮。夜半,信益急,乃整衣至书斋,谓诸子曰:「吾稍料理,为就道计,姑暂退。」遂作字二纸,鏁箧中。复入与夫人语,而出二孙侍,取所封纸置几上,示之曰:「明日以此付官旗,毋先发。」因扄戸,移时不闻声。诸子排戸入,一灯荧然,发所封纸,则遗表也。云:「臣虽削夺,臣系大臣,大臣受辱则辱国,故北面叩头,从屈平之遗。则君恩未报,愿结来生。」臣攀龙埀絶书,乞使者执此以报皇上。复有别友书云:「仆得从李元礼、范孟博游矣。一生学问至此亦稍得力。」诸子惶骇,奔池畔,则已沈死,衣冠端立如平生,年六十五。先是就逮诸臣,皆具极刑毙诏狱,不辱者攀龙一人而已。崇祯元年,诏褒恤死事诸臣,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忠宪,荫一子。攀龙生负重望,以直道不容于时,虽位列九卿,立朝未及数载。至其护善类,击奸党,盖孤忠自许,死而后已者。今世传其书有《异端辨》《困学记》《周易孔义》《春秋孔义》《髙子遗书》《编辑朱子要语》,皆本主敬格致之说。尝谓人曰:「善学孔子者无如朱子,故所学为得其正。」与顾宪
译郑而已,此贼臣也。讨贼则为陛下尽孝,而进言者却说为先帝隐讳才是孝,这是导致大乱的做法。又如戎政尚书黄克缵议论李选侍一事,陛下念及圣母,便宣布选侍的罪过;念及皇考,便以礼义优待选侍,仁义尽致,而进言者却说为圣母隐讳才是孝,圣谕明察以为这是假托,忠臣杨涟以为这是居功,人臣若避居功,必然甘愿居罪,君父有急难却袖手旁观,这是导致大乱的做法。若被这种言论迷惑,孝不知其孝不孝,却以为是大孝;忠不知其忠不忠,却以为是大忠;事情有细微之处不辨明,却遗祸无穷,都是这类情况。像方从哲、郑养性,岂能容他们一日不被讨伐?还让他们留在京城吗?奏疏呈入,传旨:高攀龙诬蔑朕不孝,应当重罚。阁臣叶向高极力救免,得以免罪。当时持异议的人很多,给事中王志道首先上疏附和攀龙,又写信责备他说:“人臣为国,应当杜渐防微,惩前毖后,不应当为乱贼逃避诛杀,为君父种下祸患。在青宫紫禁之中,忽然有荆轲、聂政这样的人进入饮食男女之内,施行斧钺鸩毒的阴谋,都是意想所不及,而实际上是中外所共知。对此如果隐讳,就是为乱贼设置护身符。如果再加上对正人君子诬以诽谤,不几乎是为乱贼确立缄口之法吗?皇祖威福在手,善于调停,这是皇祖身上的事;皇考仁孝根心,善于隐忍,这是皇考身上的事;皇上念及祖考,善于处置,这是皇上身上的事。至于执守大义、遵守法纪,君仇必报,君贼必讨,这是臣子身上的事。上下相互维系,并行不悖。现在只说《孝经》尊亲而不说《春秋》讨贼,只说主上父子之亲而不说臣下君臣之义,只说主上一时之权而不说宇宙万世之经,使乱臣贼子听了欢喜,忠臣义士听了恐惧。一喜一惧之间,所关系的是世道人心,难道细微吗?”当时方从哲虽然得以免议,但天下人认为“三案”的是非,非这话不能折服。五月,升任太常寺少卿。当时御史邹元标、冯从吾在京城建立首善书院,攀龙时常与他们讲学聚会。郑氏党羽,既憎恨又恐惧。给事中朱童蒙因此上疏揭发东林党,目为朋党,于是邹元标等都离职。攀龙随之请求退休,未获批准,升任刑部右侍郎。当时魏忠贤专权,群小争相依附,而赵南星任吏部尚书,不依附忠贤。都御史空缺,朝廷推举属于攀龙。攀龙说师生不应当分掌部院,徒然给攻讦门户的人借口,极力推辞不得,既已就职,首先弹劾罢免忠贤的私人崔呈秀。此前副都御史杨涟弹劾忠贤二十四大罪,杨涟也是东林人。于是群小合谋,唆使忠贤说:“东林党一定要杀你。”恰逢推举山西巡抚,以谢应祥的名字上报,御史陈九畴诬告弹劾部院徇私,有旨意切责,于是与赵南星一起被罢免回乡。数月后,忠贤、呈秀权势更加嚣张,修怨更加用力。五年四月,诏狱兴起,想以汪文言的赃物牵连攀龙,依靠吴地锦衣卫的人支持才得以幸免。八月,又下诏毁掉东林书院。攀龙于是将杨时祀于道南祠。赵南星被逮,杨涟、魏大中等被杀,而削去攀龙官职。魏大中在被逮时,经过无锡,攀龙划船送他。高桥的群小知道后,更加愤怒。命令织造太监李实弹劾周顺昌等人,攀龙也在其中。缇骑将至,有侦察此事的人告知。这天,攀龙拜谒道南祠,作告龟山先生的文章,焚烧了。回来与两个门生、一个弟弟在后园池上饮酒,听说官旗已到吴门,逮捕顺昌,笑着说:“我视死如归,现在果然如此。”晚上又与家人饮酒。半夜,消息更加紧急,于是整理衣冠到书斋,对儿子们说:“我稍作料理,为上路做准备,你们暂时退下。”于是写了二纸字,锁在箱中。又进入与夫人说话,出来让两个孙子侍奉,取出所封的纸放在几上,给他们看说:“明天把这交给官旗,不要先打开。”于是关上门,过了一段时间听不到声音。儿子们推门进入,一盏灯荧然亮着,打开所封的纸,则是遗表。说:“臣虽被削夺,臣是大臣,大臣受辱则辱国,所以北面叩头,追随屈原的遗志。君恩未报,愿结来生。”臣攀龙垂绝书,乞使者执此以报皇上。又有给友人的信说:“我得以与李元礼、范孟博交往了。一生学问至此也稍得用力。”儿子们惶恐惊骇,跑到池边,已经沉死,衣冠端立如平生,年六十五岁。此前被逮的诸臣,都在诏狱中受极刑而死,不受辱的只有攀龙一人。崇祯元年,下诏褒恤死事诸臣,赠太子少保、刑部尚书,谥号忠宪,荫庇一子。攀龙生负重望,以直道不被当时容纳,虽然位列九卿,在朝不到数年。至于他保护善类,打击奸党,大概是孤忠自许,死而后已的人。现在世间传他的书有《异端辨》《困学记》《易孔义》《春秋孔义》《高子遗书》《编辑朱子要语》,都本于主敬格致的学说。曾对人说:“善学孔子者无如朱子,所以所学为得其正。”与顾宪
成、邹元标、冯从吾辈齐名,裒然东林之冠。论者谓有明理学名儒如陈献章之洒落,胡居仁之主敬,薛瑄之实践,王守仁之超悟,攀龙殆兼有之而无其弊。门人
译顾宪成、邹元标、冯从吾等人齐名,卓然成为东林派的领袖。评论者认为,明朝的理学名儒,如陈献章的洒脱自在,胡居仁的主张主敬,薛瑄的注重实践,王守仁的超然领悟,顾宪成几乎兼具这些优点而没有他们的弊端。他的学生
华允诚,字汝立,号凤超,无锡人。天启二年进士。少受易于钱一本,及长从攀龙,闻主静之学。攀龙入朝,允诚从攀龙,与人书曰:「仆一路受凤超之益,整齐严肃,殆若性成,故居之甚安。」授工部都水司主事。崇祯初,进员外郎,改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感时事,上三大可惜,四大可忧疏。直纠大学士温体仁、吏部尚书闵洪学阁部朋比阿党,市权奉旨切责,令回奏,因尽发洪学诸交通状。帝知允诚忠实,仅夺俸。未几,请终养归。大学士周延儒再召,颇以收揽清流为名,邀允诚一见,固不往。福王称号,江南起为吏部验封司员外郎,见时事不可为,告归。在官仅十三日。未几,南都亡,遂匿不出。后以不薙髪故,同其从孙尚濂被执,俱死焉。
外史氏曰:「东林自顾泾阳先生于万厯二十二年会推阁臣,罢归,与同邑髙景逸、刘本孺、安我素诸君子讲学之所,一时清流趋之如市,而东林之名遂满天下。推其名髙之故,始于争立国本,一请再请,乃至三请,屡请而不允,甚而严逐之,远窜之,旣而廷杖累累,流血满庭,而争之益力。当时政府不相济而相轧,于是遂目争者为党人,一斥不复。沈一贯阴为贼害,恃权求胜,受黜者身去而名髙。东林君子之誉沸宇内,尊其言为清议,即中朝亦以其是非为低昻。门庭愈峻,而求进者愈众,甚矣学之不可不讲也。学不讲,则圣道不明,而人心蔽,廉耻丧焉。当其讲学之意,原以发明人心、道心、纲常伦理,出则致君泽民,斥邪扶正,以刚介节烈为重,以礼义廉耻为贵,故胥天下而化焉。于是庙廊之上,或以清流自负者,小人辄忌之,嫉之,挤以污垢之秩,曰:『毋使其耀口』,或点盐榷之役者,必攒眉蹙额,环妻子而流涕,曰:『自兹不可以为人矣』。故莅任必矫其廉洁,顾以自赎,然腥膻之名卒不可洗,遂负没齿之恨。每罢官归里者,若破车罢马,残书数簏,乡党卒以为贤,愿与约婚姻,结金兰,相与往还不倦。若归有余赀,买田宅,髙栋宇,即亲弟侄亦鄙以为贪夫。至于亲戚朋友,老死不相往来,宗族父老之严者,拒不令入家庙,曰:『恐辱吾祖宗也』,曰:『吾祖宗亦羞见汝』。此等贪夫也。由是深山竆谷,虽黄童白叟,妇人女子,皆知东林为贤,贩夫竖子或相诮让,辄曰:『汝东林贤者耶?何其清白如是耶』?至今农夫野老,相传以为口实,犹谍谍不休焉。自泾阳先生救淮抚之书出,而东林之祸萌。未几妖书狱起,梃击案兴,而君子小人有不容之势矣。乃至摧遏正人,必欲一网打尽。辛亥京察,孙丕扬主之,于是攻东林者起矣。丁巳京察,郑继之主之,则尽攻东林者矣。世之所谓清流者」。驱除殆尽,时台谏有齐、楚、浙三方鼎峙之号,士大夫有清誉者,莫不埀首丧气焉。迨光宗即位,叶向髙刘一燝执政,邹元标、赵南星、周嘉谟、冯从吾辈,皆班九卿,一时清流稍有起色。奈诸君子持论太严,于是争红丸,争移宫,而东林之祸炽矣。及夫熹宗委命阉寺,熊、王之狱既成,杨、左之祸遂烈,又假三案以媒孽东林,而正人君子几无噍类。说者谓汉家党锢四十年,而黄巾起,党锢始解,然无补于汉室之亡。东林亦四十余年,而闯贼犯阙,门戸乃败,更无救于明社之墟。噫!是何言欤?崔、魏煽逆,不有杨、左诸君,则赵髙问鼎矣。闯贼渫血,不有范景文、李邦华、倪元璐、刘理顺、马世竒诸公,则河岳蒙羞,乾坤削色矣。东林自争立储以来,趋义如骛,王锡爵等依违荧惑于上,与诸君子相左。及崔、魏播虐,魏广微附和勾结,诸君子必欲芟恶除奸,如农夫之务去草,而蹈祸益深。崇祯之朝,宰相如温体仁、周延儒、杨嗣昌等,容悦取媚,覆餗贻讥,而诸君子以纲常名教自任,始终矛盾,天下事不可为矣。东林初起者为顾、为髙为邹、为赵,继之者为杨、为左,再继之文震孟、姚希孟,最后则马世竒辈,皆节义文章足以惊天地、动鬼神者也。攻之者始为沈一贯,继则亓诗教、宫应震、吴亮嗣、刘廷
译华允诚,字汝立,号凤超,是无锡人。天启二年考中进士。年轻时跟随钱一本学习《易经》,成年后师从顾宪成,听闻了主静的学问。顾宪成入朝为官,华允诚跟随他,写信给别人说:“我这一路深受凤超(顾宪成)的益处,举止整齐严肃,几乎像是天性使然,所以住在那里非常安心。”被授予工部都水司主事。崇祯初年,晋升为员外郎,改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感慨时事,上奏三大可惜、四大可忧的奏疏。直言弹劾大学士温体仁、吏部尚书闵洪学在阁部结党营私,皇帝下旨严厉斥责,命令他们回复奏章,于是闵洪学等人互相勾结的种种情形被全部揭发。皇帝知道华允诚忠诚老实,仅仅剥夺了他的俸禄。不久,华允诚请求终养父母而回乡。大学士周延儒再次召见他,颇以收揽清流人士为名,邀请华允诚见一面,华允诚坚决不去。福王即位,江南起用他为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他见时事无法挽回,告假回乡。在官任上仅仅十三天。不久,南都灭亡,于是隐居不出。后来因为不剃发,和他的从孙华尚濂一起被俘,都死去了。
外史氏说:“东林自顾泾阳先生(顾宪成)在万历二十二年会推阁臣,罢官回乡,与同乡高景逸、刘本孺、安我素等君子讲学的地方,一时间清流人士趋之若鹜,于是东林的名声传遍天下。推究他们名声高扬的原因,始于争立国本,一次请求,再次请求,乃至三次请求,屡次请求而不被允许,甚至被严厉驱逐,远远流放,接着廷杖累累,流血满庭,而抗争更加有力。当时政府不互相救助反而互相倾轧,于是就把抗争的人视为党人,一旦斥退就不再任用。沈一贯暗中贼害,倚仗权势求胜,被罢黜的人虽然身去而名高。东林君子的赞誉沸腾于宇内,尊崇他们的言论为清议,即使朝廷也以其是非为高低标准。门庭越发严峻,而求取进取的人越发众多,学问不可不讲真是严重啊。学问不讲,那么圣道就不明,而人心蒙蔽,廉耻丧失。当他们讲学的本意,原本是为了阐发人心、道心、纲常伦理,出仕则辅佐君主、恩泽百姓,斥退邪恶、扶持正道,以刚正介直、节操烈烈为重,以礼义廉耻为贵,所以使天下人都受到教化。于是庙堂之上,那些以清流自许的人,小人就忌恨他们,嫉妒他们,把他们排挤到污浊的职位,说:‘不要让他们炫耀口才’,或者派去管理盐税的差事,必定皱眉蹙额,环绕着妻子儿女流泪,说:‘从此不可以做人了’。所以到任必定矫饰廉洁,以此自我赎罪,然而腥膻的名声终究无法洗刷,于是背负终身遗憾。每当罢官回乡的人,如同破车劣马,几箱残书,乡党最终认为他们是贤人,愿意与他们结为婚姻,结为金兰之交,互相往来不知疲倦。如果回乡有余财,购买田宅,建造高楼,即使是亲弟弟侄子也鄙视他们为贪夫。至于亲戚朋友,老死不相往来,家族中严厉的父老,拒绝让他们进入家庙,说:‘恐怕辱没我们的祖宗’,说:‘我们的祖宗也羞于见你’。这类人是贪夫。因此深山穷谷,即使是黄童白叟,妇人女子,都知道东林是贤者,贩夫竖子互相讥讽,就说:‘你是东林贤者吗?为什么如此清白?’至今农夫野老,相传作为谈资,仍然喋喋不休。自从泾阳先生救淮抚的书信发出,东林的祸患就萌生了。不久妖书狱兴起,梃击案发生,君子和小人就有不容之势了。乃至摧折遏制正人,一定要一网打尽。辛亥年京察,孙丕扬主持,于是攻击东林的人兴起了。丁巳年京察,郑继主主持,就全部攻击东林的人了。世上所谓的清流,驱除殆尽,当时台谏有齐、楚、浙三方鼎立的称号,士大夫有清誉的,无不垂头丧气。等到光宗即位,叶向高、刘一燝执政,邹元标、赵南星周嘉谟、冯从吾等人,都位列九卿,一时间清流稍有起色。无奈各位君子持论太严,于是争红丸案,争移宫案,而东林的祸患更炽烈了。等到熹宗委命阉党,熊、王之狱已经形成,杨、左之祸遂烈,又借三案来构陷东林,而正人君子几乎无幸存者。有人说汉朝党锢四十年,而黄巾起义,党锢才解除,然而无补于汉室的灭亡。东林也四十余年,而闯贼犯阙,门户才败,更无救于明社的废墟。唉!这是什么话?崔、魏煽动叛逆,没有杨、左各位君子,那么赵高就要问鼎了。闯贼渫血,没有范景文、李邦华、倪元璐、刘顺、马世奇各位公,那么山河蒙羞,乾坤失色了。东林自争立储君以来,趋义如骛,王锡爵等人依违荧惑于上,与各位君子相左。等到崔、魏播虐,魏广微附和勾结各位君子一定要芟恶除奸,如农夫务去草,而蹈祸益深。崇祯朝,宰相如温体仁、周延儒、杨继昌等,容悦取媚,覆餗遗讥,而各位君子以纲常名教自任,始终矛盾,天下的事不可为了。东林初起者为顾、为高为邹、为赵,继之者为杨、为左再继之文震孟、姚希孟,最后则是马世奇辈,都是节义文章足以惊天地、动鬼神的。攻击他们的人开始是沈一贯,继则是亓诗教、宫应震、吴亮
元、赵兴邦、韩浚、汤宾尹、韩敬等,其后则朱童蒙、乔应甲、傅櫆、傅继教、傅应星、陈良训、张讷、曹钦程、霍维华、潘汝桢、范济世、崔呈秀、魏广微、徐大化、杨炳、陈序、倪文焕、石三畏、顾天埈、顾鼎臣、梁夣环、岳骏声、杨所修、康丕扬、周应秋、薛贞、杨维垣等,又继以温、薛、张、陈,最后者为马、为阮,而天下亡矣。呜呼!东林非亡明者,攻东林者亡之也。哀哉!
译元、赵兴邦、韩浚、汤宾尹韩敬等人,其后则有朱童蒙、乔应甲、傅櫆、继教、傅应星、陈良训、张纳、曹钦程、霍维华、潘汝祯、范济世、崔呈秀、魏广徽、徐大化、杨炳、陈序、倪焕、石三畏、顾天、顾鼎臣、梁梦环、岳骏声、杨所修、康不扬、周应秋、薛贞、杨维垣等人,又接着是温、薛、张、陈,最后则是马、阮,而天下就灭亡了。唉!东林党并不是灭亡明朝的人,攻击东林党的人才是灭亡明朝的人。可悲啊!
东林列传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三
江阴陈鼎 撰
○明
杨涟左光斗列传(汪文言)
杨涟,字文孺,号大洪,湖广应山人。万歴丁未成进士,授常熟县令。是时东林大兴,每遇讲会,必至无锡,与顾宪成、高攀龙诸君子探性理之要,询治道之原。政暇卽与邑之士子相勉励,讲道论德,无虚日。每问民疾苦,徒行阡陌间,以是徧知闾里利病,称当代神君云。五载举循良第一,在省垣,四方货贿不敢窥其门。及条奏天下大计,言边事必大坏,宜更置经畧,择可以办辽者,藴义生风,抗论薄俗,其风裁峻拔,所谓以利刃齿朽腐也。当神宗寝疾,光宗不得入侍,涟率百官问疾,请阁臣宿阁中,引宋文潞公诃内侍故事为例,传语伴读王安,力请太子入侍,夜无轻出。光宗谅闇,奉遗诏下考选,撤阉税,出诸章奏留中者,皆涟一人之力也。封后议起,人情汹汹,涟上疏力争,且请遗诏中首举册立,又同诸大臣上疏乞愿谨内臣奉皇长子居慈庆宫,有机在防微,事在愼始。一疏,光宗阅奏,语太子曰:“此汝忠臣。”目属者久之。光宗宾天,涟趣阁部大臣趋干清宫,阍人格不令入,攘臂大诟阍人,却遂得入,恸哭急请见太子,三四始出。诸臣呼万岁,阁臣刘一燝、韩爌奉太子两手出干清宫,暂御慈庆宫。时选侍犹踞干清不肯出,涟抗论于朝房,于掖门,于殿廷者日以十数,叱小竖于麟趾门者一叱,阁臣方从哲及大阉于朝者再。选侍乃移一号殿,而太子复还干清宫。移宫之日,奋髯呌呼,声彻御座上,亦语近侍曰:“胡子官眞忠臣也。”移宫旣定,涟乃卽始末上疏,优诏叹嘉。羣小恚甚,诬以交关司礼,思中伤之。涟于是引疾归。未几,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涟力引东林诸正人以进,羣小侧目。会逆珰恣横,涟上二十四大罪疏,忠贤大惧。宰相魏广微,珰之义儿也,进谋曰:“东林必杀公。”忠贤怖且恚,亦曰:“东林杀我。”于是遂以涟为东林党人云。急征杨涟,坐故经畧熊廷弼赃拷。死,崇祯卽位,赠恤有加,谥忠烈。涟性刚介,于人无所容,独于其友陈愚为莫逆交。每阅邸报,闻国是蛊坏,朝鲜正人未尝不拊膺叹曰:「主上深居所炀灶多矣。」以故涟所为及击奸诸疏,皆自陈君怂惥之。其攻魏阉一疏,则出自缪昌期手笔也。
左光斗,字共之,南直桐城人。生之夕,月宿在斗,父遂以名之。又自号浮丘生。九岁能属文,十四作《瑞麦赋》。长益豪迈负气,聚书数千卷,独好观古节侠诸传记。旣而飜然求程朱之学,以自勉曰:“是可以安身立命也。”登万厯三十五年进士,官中书舍人,擢御史。初入台,卽论辅臣方从哲、兵部尚书黄嘉善不职状,又捕治奸胥冐官者百余人。权贵皆畏之,同台推以为锋。奉命视京畿屯政,光斗曰:“国家岁仰东南漕运,由北人不知兴水利屯田积粟也。”因上“三因十四议”疏,条析水道,令民仿其意以时蓄泄,便田作民,遂大饶。时诸中官有侵屯事者,輙奏请按治。大珰刘朝矫东宫旨,索戚畹絶庄手,封还之不与。改北直督学,立文艺、骑射二科,拔其尤者入兼材録。尝识大学士史可法于诸生中,数引与论古今事曰:“此国器也。”会光宗崩,李选侍居干清宫,邀封皇太后,声言垂帘称制。给事中杨涟与诸大臣会议,疏请移宫。选侍不为动,光斗特疏争之曰:“内廷之有干清宫,犹外廷之有皇极殿也。惟皇上御天,惟皇后配天,得居之。今大行皇帝升遐,选侍旣非嫡母、生母之列,而俨然居正宫殿下,反居慈庆,不得守几筵行大礼,典制乖舛,名分倒置,臣窃惑之。且李氏侍先皇无脱簪鸡鸣之德,卽贵妃之命亦在弥留之际,其意可知。况行于先皇则伉俪之名犹可行,于殿下则尊卑之称有断断不可者。倘及今不决,必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后之祸将再见于今,诚有不忍言者矣。”疏入,选侍与内奄李进忠谋诘疏中“武后”等语,且召之。光斗曰:“天子耳目之官,非天子宣不敢奉。”因语杨涟曰:“光
译东林列传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三
江阴陈鼎 撰
○明
杨涟左光斗列传(汪文言)
杨涟,字文孺,号大洪,是湖广应山人。万历丁未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常熟县令。当时东林学派兴盛,每逢讲学聚会,他必定前往无锡,与顾宪成、高攀龙等君子探讨心性义理的精要,询问治国大道的本源。政务空闲时,就与县里的读书人相互勉励,讲论道德,没有一天间断。他常常询问百姓的疾苦,步行于田间小路,因此全面了解民间的利弊得失,被世人称为当代的神明官员。任职五年,在考核中被评为循良第一,在省会任职期间,各地的贿赂不敢靠近他的家门。等到他条陈奏报天下大计,谈到边防事务必定严重败坏,应当更换经略,选拔能够处理辽东事务的人,言辞蕴含大义,气势生风,抨击浅薄世俗,他的风骨峻峭挺拔,就像用锋利的刀刃去切割腐朽之物。当神宗病重卧床,光宗不能入宫侍奉,杨涟率领百官探问病情,请求内阁大臣住在阁中,引用宋代文彦博呵斥内侍的旧例,传话给伴读王安,极力请求太子入宫侍奉,夜间不要轻率外出。光宗居丧期间,奉行遗诏进行考选,撤除宦官征收的税赋,拿出那些被留中不发(扣留在宫中)的章奏,这些都是杨涟一人的功劳。册封皇后的议论兴起,人心惶惶,杨涟上疏极力争辩,并且请求在遗诏中首先提及册立太子一事,又同各位大臣上疏请求谨慎对待内臣,让皇长子居住在慈庆宫,关键在于防微杜渐,事情在于慎重开始。这一疏奏,光宗阅读后,对太子说:“这是你的忠臣。”注视了他很久。光宗驾崩,杨涟带领六部大臣趋步前往乾清宫,守门人阻拦不让他们进入,杨涟捋起袖子大声辱骂守门人,随后才得以进入,痛哭流涕急切请求拜见太子,三四次之后太子才出来。各位大臣高呼万岁,内阁大臣刘一燝、韩爌扶着太子双手走出乾清宫,暂时驾临慈庆宫。当时选侍仍然占据乾清宫不肯搬出,杨涟在朝房、掖门、殿廷据理力争,每天多达十几次,在麟趾门呵斥小太监一次,在朝堂上呵斥内阁大臣方从哲和大宦官两次。选侍这才搬移到一号殿,而太子又回到乾清宫。移宫之日,杨涟奋起胡须大声呼喊,声音直达御座之上,也对近侍说:“胡子官真是忠臣啊。”移宫之事既定,杨涟于是将始末上疏奏报,皇帝下诏优厚地赞叹嘉奖。一群小人非常愤恨,诬陷他与司礼监勾结,想中伤他。杨涟于是称病辞官回家。不久,被起用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极力引荐东林各位正直人士进用,一群小人对他侧目而视。恰逢逆阉魏忠贤专横跋扈,杨涟上疏列举其二十四大罪,魏忠贤非常恐惧。宰相魏广微是魏忠贤的义子,进献计谋说:“东林党一定要杀你。”魏忠贤既害怕又愤怒,也说:“东林党要杀我。”于是就把杨涟当作东林党人。紧急征召杨涟,以原经略熊廷弼贪污罪为由拷问。杨涟死后,崇祯即位,给予的追赠抚恤更加优厚,谥号忠烈。杨涟性格刚正耿介,对人没有什么宽容,唯独对他的朋友陈愚是莫逆之交。每次阅读邸报,听到国家政事败坏,朝鲜的正直人士没有不拍着胸口叹息说:“皇上被遮蔽蒙蔽太深了。”因此杨涟的所作所为以及打击奸佞的各疏奏,都是由陈愚怂恿鼓励的。他攻击魏阉的那一疏奏,则是出自缪昌期的手笔。
左光斗,字共之,是南直隶桐城人。他出生的夜晚,月亮停留在斗宿,父亲于是以此给他命名。又自号浮丘生。九岁就能写文章,十四岁作《瑞麦赋》。长大后更加豪迈自负,藏书数千卷,唯独喜欢阅读古代节义侠义的各种传记。后来幡然醒悟,追求程朱理学,以此勉励自己说:“这可以安身立命。”考中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官任中书舍人,升任御史。刚进入御史台,就弹劾辅臣方从哲、兵部尚书黄嘉善失职的罪状,又逮捕惩治冒充官员的奸胥一百多人。权贵都畏惧他,同台的御史推举他作为先锋。奉命巡视京畿屯田政务,左光斗说:“国家每年依赖东南的漕运,是因为北方人不知道兴修水利、屯田积粮。”于是上疏“三因十四议”,条分缕析水道,让百姓仿照他的意思按时蓄水泄水,便利农田耕作,百姓于是大大富裕。当时各位宦官有侵吞屯田事务的,就奏请按律惩治。大宦官刘朝假借东宫旨意,索要戚属的绝庄地契,左光斗封还地契不给。改任北直隶督学,设立文艺、骑射两科,选拔其中优秀者录入兼材录。曾经在诸生中赏识大学士史可法,多次引荐他讨论古今大事,说:“这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恰逢光宗驾崩,李选侍居住在乾清宫,谋求册封皇太后,扬言要垂帘听政。给事中杨涟与各位大臣会议,上疏请求移宫。选侍不为所动,左光斗特意上疏争辩说:“内廷有乾清宫,就像外廷有皇极殿一样。只有皇上御临天下,只有皇后配享天地,才能居住其中。现在先皇升遐,选侍既非嫡母、生母之列,却俨然居住在正宫殿下,反而让太子居住在慈庆宫,不能守灵行大礼,典章制度错乱,名分颠倒,我私下感到困惑。况且李氏侍奉先皇没有鸡鸣戒旦的德行,即使贵妃的册封也是在弥留之际,其意图可想而知。况且对于先皇来说,夫妻之名尚且可行,对于殿下来说,尊卑之称有绝对不可混淆的。如果现在不决定,必定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则天的祸患将再次出现在今天,实在是不忍心说啊。”疏奏呈入,选侍与内宦李进忠谋划诘问疏中“武后”等语,并且召见左光斗。左光斗说:“天子耳目之官,没有天子宣召不敢奉命。”于是对杨涟说:“光